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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陪我到宁夏(蔚兰)
来源:仙桃市作协                           发布时间:2010/4/17                           点击:3883
 
    正是流火的七月。炙热的空气仿佛划根火柴就可以燃烧起来。
    两辆车身上印有某旅游公司字样的中巴车缓缓停靠在一段藏青色、十米多高的城墙边。云霓伴着一大群头戴红色旅游帽,着装时尚的游客下了车。也不是什么正规的旅游团队。不过是云霓所在的日报社为了答谢省内一些经常给报社写稿的作者,专门组办的一次笔会。座谈会开过了,卡拉OK也唱过了,还剩下一天实在不知道怎么打发。也不知是谁提议到这座离市区有五六十公里的古镇游玩。临走时,总编考虑到云霓的老家在这里,于是邀她一同前往,顺便当个编外导游。
    早在日寇侵略时期,这座曾为县城所在地的古镇就遭受到了战火的焚毁,城墙自然也变成了断垣残壁。现在这条城墙是刚刚修建起来的,起因当然是政府为了更好地拓展旅游资源。不知为什么,云霓总觉得这条城墙表面看起来堂皇气派,实则滑稽别扭,总像某个很潦倒的人为了掩饰窘况,特意向人借了一身行头充当门面。好在城墙边有一口硕大的莲花池差强人意,可以小小地满足一下旅游人士的观赏欲望。碧绿水润的荷叶撑在水面上,荷杆亭亭茎直,千万朵艳红、粉白的荷花在耀眼的阳光下灼灼绽放。如瑞丽的云霞在红尘低低簇拥,又似洁白的蝴蝶翩然在风中舞动。
    难怪歌中唱,久不见莲花,才觉牡丹美。今天到了江汉平原,才真正见识到莲花的妍丽清雅。来自恩施山区的作者刘渤颇有感触地说,随即又问,云霓,听说你老家就在这里,小时候是不是常在这莲花池边遛达遛达?
    肯定呀!小时候从家里到学校,就要经过这条路。云霓笑着回答。
    双色莲花满眼秀,一路荷香相伴行。好惬意的!刘渤悠然神往,随口又问,你家人现在还在这里吗?
    转瞬间,一朵乌云遮挡了原本皎洁的月色。云霓的面色变得沉黯,迟疑了半晌,还是答出一句:我妈早就不在了。现在老家就是我父亲和后母在。
    噢,原来是这样,不好意思。刘渤意识到自己的提问有些唐突,脸上略现尴尬。
    没什么。云霓摇了摇了头,自顾自地走开了。她撑着一把淡绿色的碎花洋伞,独自沿着一条没有多少人迹的小径缓缓前行。她听到自己的金色凉鞋在青石板上叩击出岁月的回响。
 
    对于云霓来说,人生的单纯与快乐是在十五岁那年戛然而止的。像一首原本活泼轻快的乐章,突然没有过渡地,变成了忧郁凄惨的基调。
    那一年,看到的最多的场景就是父亲与母亲的对骂和厮打。语言上占不到上风的父亲总会恼羞成怒,使出蛮力扯住母亲的长发,对着墙壁一下一下地撞。母亲锐声惨叫,疼痛让她的哭骂声变形。爸爸,不要啊,不要……她冲过去试图拉开父亲,父亲飞起一脚,正好踢在她的左大腿。一阵钻心的痛袭来,她跌在父亲的脚边,嘤嘤地哭出声来。
    父亲恨恨地跺了一下脚,走了。有灰尘落在她的身上。母亲伏下身,帮她揉着伤处。母亲披散着头发,额头、脸颊上还渗出涔涔的血迹,像聊斋中凄厉的女鬼,云霓只觉得万分恐惧。
    是从谁的口中,得知这样势如水火的两个人,却曾有一段四处流传的爱情故事的?云霓已经忘记。在纷纷扬扬的传说中,云霓了解到母亲在二十岁时,外公将她许配给一个部队的军官,母亲却因和父亲深深相恋,不惜与家庭决裂,同父亲私奔,然后生下了云霓。那位遭受戏弄的军官曾经不择手段地报复,将父亲送进监牢,幸亏父亲的族人四处活动,关了一年多才放回家中。
    如此生死相许、无惧险阻的爱情最终也走向见异思迁、反目成仇的陌路穷途。浓浓的阴影从此笼罩了云霓尚还稚嫩的心灵。她觉得自己是从十五岁那年开始,变成了屋后墙角的一簇苔藓,阴暗地、悲惨地生长着,表面也是绿盈盈的,却永远不会像那些碧草绿树阳光明朗。
    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在又一次遭受到父亲的暴打之后,母亲吞下农药自尽。云霓那时在离家很远的城区上高中。等她赶回家,母亲已经用白布裹着,准备出殡。
    天气炎热,母亲又吞农药,隔着老远,都闻得到令人窒息的气味。云霓扑过去,想掀开白布单,看母亲最后一眼,却被亲戚扯住,算了,算了,你妈妈已经净了身。有老一辈人附耳给她讲回族人的规矩,亡人净身之后不许再看面容。
    只隔着一块白布的距离,却已是天人相隔,而恐怖的想象更加深了死别的惨伤。云霓隐约从亲戚口中得知,母亲死相狰狞,不忍卒睹。
    因为是回族,母亲死了可以实行土葬。送葬前要请阿訇过来念经。云霓看着那个白头发、白胡子的阿訇爹爹坐在桌子的正前方,嘴里念念有词,周边的几个大人也在跟着念。
    云霓听不懂那种语言,却觉得遥远而亲切。在那持续的唱诵声中,她停止了哭泣,她的心开始沐浴于一种圣洁的宁静之中。
    在桌前念完经后,阿訇又绕到停放着母亲尸体的木板床前,再次念念有词。这一次他的声音很低沉,神情更加冷峻肃穆。经文念完后,随着阿訇的一声令下,八个戴着白帽,扎着白色腰带的轿夫抬起灵柩,飞快地朝门外奔去。云霓边哭边追,却被姨妈一把扯住,儿啊,人死不能复生,你跟着跑去又有什么用?
    这依然是回族人的规矩,无论老少,所有的女性都不能跟着送葬。
    云霓知道这一刻已是与母亲的永别,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上嚎啕。那是她一生中最惨烈的一次嚎啕。她哭得五脏六腑都扯动,最后不停地呕吐,呕得绿色的胆汁都吐出来,嗓子整整嘶哑了一个月才慢慢复原。
    此后的人生,云霓再也不曾那般摧肝折胆地大恸。无论如何伤心,她也只会独自默然垂泪。
    姨妈,那阿訇爹爹最后在我妈妈跟前念的是什么?是在母亲去世百日之后,再次请阿訇过来念经,云霓才提起这个问题。
    阿訇要真主宽恕你妈妈的罪孽,我们回族人,再难再苦,也是不能自杀的,自杀了,罪孽深重,又要在轮回中受更多的苦。姨妈苍老的面庞浮现出痛苦、担忧的神情。
    原来自杀也不能得到解脱,妄自结束生命是要受到真主惩戒的。云霓小小的心灵感受到渗入毛孔的颤栗。
    那怎样才能减轻她的罪孽,让真主谅解她?
    多请阿訇念经文,向真主祷告,还有,多做善事吧!姨妈看着云霓,神情凝重地说。
 
    母亲死后不久,父亲就另娶了后母。亲友都在背后嘀咕,母亲是被父亲害死的。如果不是父亲见异思迁后,时常死命地毒打母亲,母亲是绝不会自杀的。
    然而这些嘀咕声完全无碍父亲与后母的幸福生活。他们很快生下了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妹妹。弟弟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可以传宗接代的男丁,父亲喜欢他,那位余阿姨也不敢对他怎样。最受排斥的是云霓。她在城区的一所高中住读,每隔半个月回一次家,休息两天。短短的两天在家里,永远有如坐针毡之感。在余阿姨的嘴中,她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做事毛糙,笨头笨脑,总之一无是处。
    有一次回家,因为帮助照顾妹妹,耽搁了时间,下午她赶着做老师布置的作业。刚巧一个邻居过来,求她帮着给在外地打工的丈夫写封信,她推说把作业做完了再写。
    贱相!别人求你是看得起你,还推三阻四的!一旁的余阿姨一边骂,一个耳光挟带雷霆之怒掼过来,云霓只觉得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然后鼻子沁出鲜血,蜿蜿蜒蜒地流到下巴,滴在胸襟。
    云霓没有动,只是定定地,冷冷地注视着嘴里仍在喋喋不休的余阿姨。邻居看不过眼,找出一团棉花塞在她的鼻孔上止血,又把她拉到一边劝慰。
    那次挨打之后,云霓很长时间没有回家。有时候要钱,她会给父亲打一个电话,让他送到学校来。
    有一天父亲送钱来,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她的脚上仍穿着秋天的单鞋,脚尖和后跟都冻了,她多么希望父亲能看到她脚上的鞋子,主动提出为她买一双鞋。她从小就害怕被人拒绝后的失望,心中却仍有止不住的期待。
    父亲给了她两周的生活费,又反复叮嘱她省着点用。他手头现在也不宽裕,要负担三个孩子,厂里境况也不好。
    她低着头,默然无语,不住旋转的脚尖将地面戳了一个深深的坑。仿佛只有那样才能缓解内心的疼痛,还有无尽的窘迫。
    父亲跨上自行车走了,云霓站在宿舍前的一棵枝叶凋零的枇杷树下,目送着他的背影缓缓离去。泪水不知不觉地溢满了眼眶。
    不知迎风涕泣了多久,一个低沉浑厚的嗓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云霓,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是他们班的数学老师葛明国。今天轮到他值日,在校园内巡查,正巧看到云霓站在树下发呆。
    在抬起头之前,云霓连忙用手背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痕,笑意有些勉强。嗯,葛老师,您好!
    双休怎么没回家?葛明国不解地问。
    我……我……云霓嗫嚅,脸涨得通红。
    葛明国觉察到其中必有隐情,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关心地问起她的学习。她的数学成绩一直不好,每次考试都拖后腿,她想过改变,却一直不得其法。有很多问题不懂,因为羞怯而害怕向葛明国请教。
    现在站在枇杷树下的葛明国,没有了讲台上的那种严肃,他关切询问的神情犹如一个邻家兄长。云霓也没有了平时的那份拘谨,她向他讲述了最近学习中所遇到的困惑,葛明国一一作答。云霓觉得自己的思路豁然开朗。葛明国又要她到书店找一种习题集,多做做,做完后可以交给他批改。
    在葛明国的点拨之下,云霓的数学成绩提高得很快。一个双休日,她正关在寝室里做作业,突然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她拧开门一看,竟是葛明国。他手里提着一个鞋盒。一看到她,脸出露出灿烂的笑容,给你买了双棉靴,试试看!
    这……我不要!云霓慌忙摆手,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面颊。
    拿着,冬天穿皮鞋太冷了。这双靴子也值不了什么钱,再说,老师关心学生也是应该的。葛明国拆开了鞋盒,递到她脚边,一副命令的口吻,试试看,尺码不对的话,还可以去换。
    云霓只得坐在床上,脱下脚上的皮鞋,穿上那双新靴。那双靴子真的很漂亮,棕褐色的皮面,里面衬着茸茸的人造毛,坡跟,鞋帮上还有用碎钻拼成的牡丹花图案。一时心慌,靴子的拉链不知怎么卡在了袜子上,葛明国赶紧蹲下身,摸索忙活了半天,终于将被卡的袜子解救出来。
    靴子非常合适,不大也不小。穿着这双靴子在寝室的水泥地面上走来走去,云霓陡然觉得自己变得妩媚了。
    而妩媚往往意味着成熟,意味着长大。
    送皮靴之后,葛明国又来过两次寝室,在给云霓讲解题目的时候,他会用手撑在桌上,刚好是一个似有若无的拥抱。他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气息在云霓的耳边萦绕,是一份令人心旌神荡的蛊惑。那一年云霓十六岁,对男女之情正处于似懂非懂的阶段。她是一只飞蛾,明知灯光的凶险,却有一种难以自禁的渴望,那一份温暖的慰藉吸引着她。
    有一次,云霓做完作业,刚直起身,却猝不及防地被葛明国拖进怀中,心是慌乱的,慌乱得忘记了推拒,一尾温滑的鱼在脸上舔舐,最后游进了嘴唇,轻微的恶心之后,是令人全身酸软的痉挛。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久,又如同只有电火石花般的短暂一瞬。她颤栗的、难忘的初吻。
    葛明国对云霓的暧昧,到底被人看在眼里,风言风语开始传扬起来。许是为了避嫌,葛明国一下子对云霓变得非常冷漠。为了辟谣,后来又带着在市幼儿园工作的女朋友到校园里招摇了几圈。那女朋友长得挺漂亮,苗条的身段,尖俏的瓜子脸上一双清凌凌的大眼睛,顾盼生辉。
    云霓曾经远远地看到过一次二人缠绵相依的景象,赶紧夺路而逃。
    在寝室,云霓一点点地用手抠下那双靴子上的牡丹花碎钻,指甲缝中流出了血,她也没觉出疼。碎钻全部抠完之后,她在一个夜晚,将靴子丢进了离学校不远的一条小河。以一个苍凉的手势。
    暗蓝的天幕上有几颗孤星,河对面有稀疏的灯光从窗户上流泻出来。她静静地伫立在河边,看倒映孤星的河流泛起粼粼波光,看靴子顺水而流,流向不可知的命运。
 
    不知为什么,云霓总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那座古镇不是,现在所生活的这座城市更不是。如果一定要说有故乡,她也觉得是在山高水长的宁夏。还是在高中学地理时,云霓就对宁夏情有独钟。在她的想象中,宁夏是一片辽阔无垠的土地,永远有金灿灿的阳光照耀着,碧绿的草甸上有洁白的绵羊在奔跑,蔚蓝的天空中有如絮的云朵在徜徉,那是她永远向往的宁静之地,金色温暖的永生之地。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云霓,她的祖先是从何迁徒而来,而后定居此地。然而高中时学习鲁迅的那篇《故乡》之时,她的心中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吟唱着:宁夏!宁夏!那时就有一种强烈的意念:终有一天,她会回到宁夏,那里一定有她祖先的遗迹,有她血脉的源头。
    长期饥一顿、饱一顿的饮食习惯,还有沉重的精神压力,让云霓在高考之前患了一场严重的胃痛。住院、调养,耽搁了一段黄金般的备考时间,落榜也就在意料之中。
    家里的条件,不可能让云霓去复读。十七岁,她成了一个照顾孩子,料理家事的小保姆。
    吃苦受累不说,最要命的是只要偶尔拿起本书翻翻,余阿姨就会冷嘲热讽:给钱你读书时不好好读,现在又装模作样干什么?唉呀,看不出这家里还藏着个女秀才呢!可惜啊,别人是越读书越聪明,她倒好,越读越蠢笨,被男人骗了连个声都不知道出!
    黑暗中,云霓瞪着双眼看着无尽的虚空,咬紧牙关,一任腥甜的鲜血沁出。温热的泪水溢出眼眶,像断线的珠子一般倏然滑落。
    小妹妹上幼儿园后,父亲托人将她送进城区一家工厂。是一家加工车床的机械厂,每天相伴的是震耳欲聋的机械敲击声,还有车间主任那淫邪的笑脸。这是个三十多岁的小个子男人,每次走过她的车床前,总会露出被香烟薰得焦黄的板牙,故作亲热地指指点点,手臂会有意无意地碰触她胸前含苞待放的花蕾。
    每次看到他,心中都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她知道,自己别无凭恃,命运只能靠自己来改变。上班半年,积攒了八百多元钱后,她参加了一个电脑培训班,专门学习打字。她还不敢贸然辞了工作,不然生计都成了问题,只能趁空闲去练习。
    正是冬天,电脑培训中心和工厂隔着十多公里路,她骑着自行车在寒风中来回跋涉。有一次结束课程后,正碰上鹅毛大雪,自行车在雪地上打滑,跌进了一个深沟,幸亏一个路人看到,把她拉起。一瘸一拐地回到工厂的宿舍,洗澡时,才发现胳膊肘、大腿、小腿到处都是青紫的瘢痕。尽管差点送了一条命,疼痛让她睡觉都难以翻身,她却仍在暗自庆幸:幸亏没有骨折。
    培训结束后不久,云霓在老师的引荐下,进了一家印刷厂上班。那家印刷厂是市里的日报社开办的,云霓在为那些记者打稿件时,不仅可以改正错别字,还可以把明显的错漏之处更正过来。有的记者、编辑因之非常欣赏,得知她只是高中毕业,又有些叹息,你要是有大学文凭就好了,可以考进报社做记者,不比当个打字员强多了。
    云霓微笑着,没有做声,心里却默默记住了。不久,她在市里自考办报了名,自修省里一所大学的新闻专业。每天下了班,就关在寝室帐子里自学。生活有了目标,时间就会迅疾如飞。
    一晃三年过去,她如愿拿到了大学本科文凭,下半年在报社组织的招聘考试中脱颖而出,很顺利地成为了一名日报记者。
    云霓对文字很有天份,加之特别勤奋,不长时间就小有名气。
    有一次她到市委中心会议室参加一个全省性的会议,刚一走到接待处,市委宣传部的干事李汉平就招呼她:云霓,怎么现在才来,刚才罗部长还在问起你!
    罗部长!云霓当然知道是指市委宣传部长罗正锋,但他为什么要问她?
    才女呀,罗部长表扬你上次两篇有关新农村建设的通讯写得非常好,专门说起你。呆会采访完了别走,和罗部长一起吃饭。看着云霓惊诧的表情,李汉平笑着解释。
    那次采访完后,云霓听话地留下来。罗正锋却只是淡然地和她招呼了一下,哟,你就是云霓,文章写得还不错。
    他是个身材中等的男子,国字脸,额头眼角已经有了沧桑的皱纹,但仍可窥见年轻时面庞的周正,也许是在官场上行走太久,面部线条硬朗,看得出城府很深。
    那次晚宴,是在凯悦大酒店的一个大包房。罗正锋和一帮记者应酬了一会,就去陪省领导了。
    云霓从没有想过,她的人生会和罗正锋有什么交集。
 
    深秋的一个午后,云霓在电脑前写稿。那天她刚刚采访了一个患再生障碍性贫血的女孩,女孩只有五岁,整个人浮肿得变了形,却异常乖巧可爱。去采访的时候,云霓带了一些零食,又专门给了她妈妈三百元钱。女孩很羞怯,问她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摆弄那些她带去的零食。
    采访结束后,她准备告辞,女孩却要妈妈给了一个一次性水杯,斟了一杯茶,毕恭毕敬地递到她手中。
    她接过茶,心中又是悲酸,又是怜惜。她把这个细节写进稿件,心中期待的是有更多的人能伸出援手,让女孩能逃脱死神的魔爪。
    云霓正在电脑前运指如飞,突然总编打来电话让她到办公室一趟。原来市里由宣传部牵头,要编一套关于这座城市的文史典籍,考虑到她文笔较好,报社就派她过去。
    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一下,明天去市委组织部找罗部长报到,他是这次活动的牵头人。
    嗯。云霓答应着退出总编的办公室,心里却有些莫名的忐忑。她一向不喜欢和官场中人打交道,这次却不知怎么偏偏要狭路相逢。
    翌日到罗正锋办公室报到,他仍然是那种冷漠的表情,命令的口吻,噢,小马来了,让小李带你到后面的编写组办公室去,任务分配好后尽快动笔,这次活动市领导非常关注,我可是对你们都寄予厚望了的啊!
    厚望我可承担不起,只能尽自己的能力吧!云霓不卑不亢地说。罗正锋看着她,眼神若有所思。
    既然要一帮人干事,罗正锋隔三差五的会请一帮写手聚餐。酒桌的确是融洽交流感情的场所。云霓看到喝过酒后的罗正锋变得温蔼亲和,平易近人。一帮文人恭维着他,个个舌绽莲花。他也放下了架子,海阔天空地和他们聊着世界大局,官场轶事,再讲过几个打擦边球的段子,气氛已是和乐融融。这个时段,总是云霓最尴尬的时刻,她不喝酒,又不喜欢听那些明显有色情意味的段子,只能先行告退。
    那天,罗正锋却叫住了她,等等,我让司机送一下你。
    罗正锋找了个理由很快结束了聚餐,然后要云霓到停车场去等候。
    云霓在停车场等司机,却看见罗正锋远远走来,用遥控器打开车门。云霓有些惊异,却什么也没说,径直钻进后座。
    车子无声地驶过车水马龙、热闹喧哗的街道,向着郊外的一条跨越江面的大桥进发。
    罗部长,我的家不在这边,您……云霓有些慌乱。
    罗正锋没有答应,反倒将车越开越快,云霓有一种心跳出喉腔的感觉。正当她有些不知所措的当口,车速又慢慢降了下来,最后停在了一条已经看不到行人的段面。
    罗正锋走出驾座,又打开后车门,一把抓住云霓的手,放在胸口处,也许是因为喝多了酒,嘴里有些含混,知不知道,这里有颗心,一直在为你而跳动?
    云霓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待清醒过来,赶紧要挣脱,却被罗正锋更用力地箍进怀中。无论云霓如何捶打,他带着浓浓酒气的舌尖还是攻陷了她紧闭的双唇,她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自从被罗正锋强吻之后,云霓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回避着和他碰面。她并不喜欢罗正锋,对他的示爱只觉得惊恐。罗正锋平日看起来道貌岸然,就像面对美色坐怀不乱的柳下惠,陡然间撕下伪装,让云霓一时难以接受。
    有一天晚上,云霓打开邮箱,发现有一封没有署名的邮件,点开一看,原来是罗正锋写来的。他首先为自己的莽撞向云霓赔礼,又说自己是情不自禁。这些年来,他已经对女人不感兴趣,却不知为何见了她,有念念难忘之感。是为了有借口接近她,所以才策划了这次编写地方文史典籍的活动。信的最后,他还袒露了自己置身宦海浮沉中的心力交瘁,以及栖息婚姻废墟中的迷惘无奈。
    云霓想不到那高高在上的男人也有这样脆弱惨伤的一面,她的心弦被微微地拨动了。
    云霓此时二十三岁,母亲的悲剧让她对爱情与婚姻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和葛明国的一段交往所留下的伤早已平复,但疤痕犹在。她的外表娇俏娴雅,又颇负才情,在这座小城已经广受瞩目,她的身边从没少过追求者。只是她的心墙已竖起厚厚的樊蓠,不容爱神之箭射过。爱情于她而言,是烟花飞絮,流星飘雪,她只欣赏那瞬息之美。这样的清醒理性,注定只能独自飘零。
 
    是缘于心中那微微的怜惜,在一次罗正锋安排她和文史办的另外两名官员一道赴广州考察时,她没有拒绝。
    考察,旅游,行程安排得很紧凑。罗正锋对她,和所有的领导对待下属一样,冷淡而疏远,看不出他对她有任何不良心思。她也放松了警惕,也许当初那晚不过是一时酒后失德。
    临离开广州那晚,罗正锋过来敲门,她没有设防就开了房门,以为他找她有什么事情要问。
    当罗正锋一把锁上房门,云霓才觉出事情有些不妥,她想扭开房门,罗正锋却一把拦腰抱住她,紧走几步,将她掼在松软的席梦思上,然后整个人扑上去。
    放开我!放开我!电视机的喧嚣声浪覆盖了她的叫嚷。她亡命地挣扎,罗正锋却霸蛮地撕扯她的衣裳。她用手指指甲抓破了罗正锋的脖颈、手臂。这更激怒了罗正锋,他的面容变得更加狰狞,爆出粗口:妈的,老子今天非把你弄了不可,看你抗不抗我!
    当咽喉被一双强壮的大手扼住,云霓渐渐失去了反抗的的力量,在近乎混沌的意识中,一根粗壮而坚硬的楔子重重地击进她的体内,唤醒了所有的疼痛,所有的屈辱。
    妈妈呀!云霓凄楚地叫出声来。在第一次被男人侵犯的夜里,她眼前清晰浮现的是母亲悲戚的面容,眼泪如决了堤的洪水在她的脸上奔流。
    你果然没有被男人碰过,别哭了,放心,以后我会对你好的。罗正锋抚摸着云霓挂着泪珠的面庞,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罗正锋离开后,云霓摔碎了一个玻璃瓶子,然后用锐利的瓶口切腕。鲜血渗出之后,她却幽然记起了姨妈的话。
    我们回教人是不作兴自杀的。用自杀来逃避苦难,会在轮回中受更深更重的苦。
    尖利的玻璃瓶无声地跌落在地毯上。云霓也跌坐在地毯上。
    窗外是漫漫的黑夜,茫茫的黑夜。
 
    从广州考察回来后,云霓就离开了宣传部,回报社上班。事实上,此时编写文史典籍的工作已进尾声,交付于云霓手头上的工作也已经完结,没有人在意她的去留。
    一个星期后,罗正锋开始给云霓打电话,云霓总是拒接。第二天,她到电信局换了个新号码。她恨透了这个强夺自己贞操的男人,那是她生命中一段必须摆脱的噩梦。
    然而罗正锋却突然在一个下午出现在报社的采编室。总编笑容满面,语气中透着一丝谄媚,各位记者、编辑,大家好!罗部长今天代表市委、市政府来看望慰问大家,对大家前段时期的工作表示赞赏,希望大家继续努力。
    市委、市政府的声音就靠你们传递,大家辛苦了!辛苦了!罗正锋伸出手,和几个前排的记者亲切握手。
    刚刚从外面采访归来的云霓推开门,正好看到热情洋溢的一幕,她愣住了。
    这不是小马记者吗?去哪里挖掘了新闻素材呀?罗正锋若无其事地和云霓招呼。
    众目睽睽之下,云霓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罗部长,您好!
    亲切慰问的过场走完之后,罗正锋和总编一起走了,云霓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赶稿子。
    五点半,总编的电话打过来,云霓,报社请罗部长吃饭,你过来陪一下。
    总编,我又不会喝酒,过去会扫兴的,你让别的记者参加吧!云霓推辞,再说我手头上还有个稿件要赶。
    这是任务!你必须过来。总编的口气硬梆梆的,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云霓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走进酒店包间时,桌上已经坐了十来个客人。罗正锋坐在正席,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主持人依璐陪在一旁。二人谈兴正浓,罗正锋神采飞扬,手舞足蹈,而依璐则笑靥如花,风情万种。
    云霓在总编旁边坐下。酒水上好之后,服务小姐将散发着浓郁香味的各色佳肴陆续端上。中途,小姐用水晶碗每人分装了两块红烧肉端到客人面前。
    我不吃这个,请你把它端走。云霓指着水晶碗轻声说。
    嘻!我们这桌上竟然有人不吃红烧肉,这可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最爱吃的御膳呢!一个秃顶、形容有些猥琐的男子笑着说。
    我们这位小马是回族。总编在一旁解释。
    回族?那猥琐男子脸上闪现难以捉摸的笑意,促狭地问:听说猪是你们回族人的老祖宗,所以你们崇拜它,不能吃它们的肉?
    云霓的脸腾地涨得通红,眼中闪烁出愤怒的火焰,足足盯视了那男子十多秒后,冷静的语气中尽现鄙夷。您说出这么荒谬的话,我都怀疑您是否受过教育?再没有智慧的人也不会因为有人不吃某种东西,而认为是崇拜它。我今天告诉您,回族人不吃猪肉,是因为安拉在《古兰经》中规定,禁止吃自死物、血液、猪肉和一切不以安拉之名而宰的动物。因为猪代表的是污秽、肮脏、贪婪、蠢笨,而我们回族人希望吃到的是洁净的、清真的食物。
    一时间,满屋肃然。那男子露出讪讪的表情,欲言又止。
    小李,你今天怎么信口雌黄,说出这种影响民族安定团结的话?看来真是缺乏教育。不管是在清朝统治时期,还是国民党统治时期,只要说猪是回族人祖先这种诬蔑的话,都是引发过回族人的激烈反抗的。为什么我们共产党说过要尊重民族风俗习惯,就是这个道理。罗正锋用犀利的目光恼火地瞪视闯祸的下属。
    我本来只是开个玩笑。那男子试图辩解。
    哪有拿这种事开玩笑的?赶快给马记者道歉。罗正锋呵斥。
    那男子听话地离开坐席,端起一杯酒,到云霓跟前说了声:对不起,为了平息马小姐的怒气,本人自罚一杯。
    云霓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但表情缓和下来。
 
    散宴后,刚回到住处,罗正锋的电话却打进来,云霓,你下来吧,我在你楼下。
    云霓有些愣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罗正锋的话音继续传来,我今天到报社,本来是想去看你,这么长时间没见,真的很想念,昨天晚上做梦都和你在一起。
    你知道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这样做都是一种冒险,但我控制不了自己。你今天生气了吧?我还真没想到那个笨蛋会问出这么弱智的问题,他才真是像头猪。你以前怎么没告诉你是回族人?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云霓忿忿地问。
    因为你是我的……宝贝,下来吧,你今天不下来,我就在这里等候一夜,有人问我,我就说我在等马云霓。
    无赖!云霓叱骂。
    无赖,我是有点无赖,总他妈那么正人君子多累呀,不过这世上能让罗某变成无赖的女人还真不多。罗正锋的语气依然挟带自负、傲横。
    在电话中唇枪舌剑了半天,不想惹来非议的云霓还是上了罗正锋的车。
    汽车在郊外笔直宽阔的公路缓缓行驶。这一次,罗正锋特意选择了云霓感兴趣的话题。你先前在酒桌上说,回族人不吃猪肉是因为猪代表的是污秽、肮脏、贪婪、蠢笨,而你们回族人希望吃到的是洁净的、清真的食物。但我倒看到另一种说法,是因为穆罕默德在带士兵征战时,因为士兵吃了猪肉泻肚子,造成战斗力锐减,结果吃了败仗,所以后来穆罕默德在《古兰经》中规定不许吃猪肉。
    真的吗?这种说法我倒没有听说过。云霓有些惊异。
    你是回族,对你们的起源是否了解?罗正锋饶有兴味地询问,见云霓没有作答,又自顾自说下去,其实如果伊斯兰教没有传入中国,就不可能出现回族。回族最早可追溯到唐宋时期侨居中国的穆斯林“蕃客”。汉族的马姓和回族的马姓都非常多,但同姓不同宗。你们的家族应该是元世祖时期,你们的先祖阿哈马官拜丞相,为家族赢得了荣耀。后人为了铭记先祖,便以阿哈马名字中的最后一个字“马”为姓。
    罗正锋毕业于名牌大学的历史系,对回族的起源、风俗习惯自然是如数家珍。他还侃侃谈到当初穆罕默德在麦加、麦地亚和耶路撒冷三处圣地传道的故事,以及巴基斯坦和以色列最近的征战内幕。
    他还真不是尸位素餐,浪占虚位。云霓对罗正锋的愤恨和反感有些奇异地消失。当他伸出手臂将她揽往怀中时,她闭上了眼睛,失去了挣扎的勇气。
    她从不是趋炎附势的女子,然而也免不了像某些旧式女人那样,被人侵略了身体,跟着一颗心也被掠夺。又或者,只是因为她喜欢听罗正锋叫她“宝贝”?很多年以前,她曾经听父亲这样叫过小妹妹。在那么长、那么长的少年时光,她曾经多么盼望父亲柔情的呼唤,关爱的眼神,然而她得到的永远只是粗暴的呵斥,嫌恶的表情。
    从小缺失父爱的女子,总是会对宠溺与呵护缺乏免疫。
    从这时候开始,有将近两年的时间,云霓的内心是一片混乱。她明知道不应该屈从于罗正锋,不应该和他纠缠在一起,却又极为享受他给予她的那种父亲般的迁就、纵容。那是她一生中最为缺少、也至为渴望的一种情感。
 
    罗正锋一次趁考察出差之际,将云霓带到桂林。都说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然而漓江水、独秀峰,还有阳朔著名的西街没有给她留下深刻难忘的印象,反倒是一个位于兴安小县城的游乐中心——乐满地让她缅怀、回味。
    拥有华丽的外表和绚烂的灯光,
    我是匹旋转木马身在这天堂,
    只为了满足孩子的梦想,
    爬到我背上就带你去翱翔
    ……
    在那里,罗正锋抱着她坐上旋转木马。在王菲的天簌之音的伴随之下,她恍若置身父亲的温暖怀抱,跟随着木马旋转、摇荡,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载沉载浮之中,一切都是那般新异、刺激,忘了烦恼和忧伤。
    在纵情的快乐之中,云霓却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后来云霓才明了,那不安缘于命运的一种暗示。
    桂林游玩归来后不久,罗正锋一次在宾馆和云霓幽会。激情之后,罗正锋进浴室清洗,床头的手机突然响起短信提示音。云霓一向不喜欢窥探,但那天却随手拿过手机翻看。
    短信息的内容却让她如遭雷击。那内容的暧昧明白无误地透露出这是一个和罗正锋关系非凡的女子。云霓接受罗正锋的底线,是缘于罗正锋所说的和妻子关系不好,他的生活中只有云霓一个情人。
    这个短信息却无意中揭露了罗正锋的底细。她怎么可以寄情于这样一个卑劣无耻的男人?
    罗正锋从浴室出来,看到云霓面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锋,闪烁着寒光,赶紧凑过去询问,宝贝,出了什么事?
    卑鄙!云霓用尽全身力气,掴了罗正锋一耳光,然后哭泣着离开。
    不管后来罗正锋怎样解释发来信息的是剧团的一个女演员,那只是一次偶然的逢场作戏,云霓都不肯原谅。
    本就是残缺的情感,又怎么经得起再次分割?男人的朝秦暮楚也会变为常态,她的母亲曾因之而痛苦自杀,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执意和罗正锋分手之后,云霓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为了不被人知晓,她找了一家小医院流产,谁知就是因为这一次月份太重的流产,给她带来一生的遗恨。
 
    和罗正锋分手时,云霓已经二十五岁。她的锦瑟年华已如日西沉。她已经是人们眼中的大龄女郎。父亲和继母对她形同陌路。她也只是偶尔逢年过节时,提些礼物,给个红包他们。一直关注挂念她婚事的倒是姨妈。每次看到云霓,总是劝她找个老实厚道的人,好生成个家,别总是飘着。
    既然活在俗世,那就得准确无误地遵循俗世的规则。云霓并不想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不久在同事的介绍下,和在市国税局工作的杨建鹏交往。杨建鹏白白净净,不善言辞,但人善良温厚。云霓对婚姻已经没有什么浪漫的幻想。在交往了大半年之后,他们结了婚。
    婚后的日子原本平静和美。杨建鹏虽然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行动却确凿无遗地表达着对她的关爱。只要他在家里,洗衣服、做饭之类的琐事是不用云霓操心的。云霓体质不好,隔三差五的总要感冒,杨建鹏找到一个老中医,求了一个药方,煎成膏子,每天早晚都会用水兑上,端到云霓嘴边,让她喝下。尽管云霓在杨建鹏身上找不到爱的感觉,然而她还是庆幸找到杨建鹏做老公。然而半年之后,就在云霓以为自己的生活已经驶入平静的港湾之时,命运再次对她亮出了铁青色的刀锋。
    婚后,云霓并没有采取避孕措施,却迟迟不能怀孕,抱孙心切的杨母开始含沙射影地指责。云霓有苦难言,只能默然忍受。
    后来她单独去找妇科医生做了一次检查。医生遗憾地告诉她,因为流产手术的问题,严重的子宫内膜炎造成卵巢堵塞,她正常受孕的机率非常之小。
    回到家之后,云霓蒙被哭泣了很久,最后决定和杨建鹏离婚。
    杨建鹏得知云霓不能生育,很受打击,但舍不得和云霓分手,不肯离婚。他说,反正现在丁克家庭也挺多,我不在意,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尽管从来没有爱过这个男人,但云霓还是为他的深情感动,她将额头轻轻地抵在他的下巴处,整个人依在他的怀中,幽幽地叹息,建鹏,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但我不能耽搁你,你的妈妈那么盼望有孩子绕膝承欢,你不能辜负这垂暮之人的期待。
    杨建鹏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云霓感觉有热热的水珠在发丝间流淌。她也在无声地垂泪,泪水洇透了杨建鹏的冰蓝色T恤。
    在现在这个社会,离婚已经演变为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不过是将两本大红色的结婚证书换成暗红色离婚证书而已。没有谁探究过那其间潜藏过多少纷落的眼泪与辗转的煎熬。
    杨建鹏到底是一个厚道的男人。离婚分割财产时,云霓什么都不肯要。但他还是执意在城区最好的雅庭名苑买了一套房送给云霓。
    他希望云霓有一个安宁舒适的居处,不想她过困顿窘迫的生活。
    二十八岁,云霓重回单身。她在这套前夫所送的房屋中独自游走,心空荡荡的。报社记者的工作本来很繁忙,但她还是报了瑜珈和肚皮舞班,渴望在大汗淋漓中寻求内心的解脱。
    如果下班后回家,懒得出外,她喜欢换上一套黑色的宽松长袍,披散着长发,赤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心情好时,她会给自己弄上一顿有米饭有蔬菜的晚餐,心情不好时,一杯牛奶一个面包也能对付一餐。
    片云心共远,永夜月同孤。有时新月如银钩,有时满月如玉盘。云霓会浸润在朦胧或者明亮的月色中,静静盘坐在绘有蓝色鸢尾花的泡沫垫上,跟着录音带中惠兰娇嗲的提示,做上几套瑜珈动作。那些体式她已经模仿得惟妙惟肖,但就是在练腹式呼吸之时,做不到静心。她的心始终喜欢飘逸至别处。这也许是她练了很长时间,一直无法精进的原因。
    练完瑜珈,她赤着脚走到客厅去开灯。宽大的穿衣镜前一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唯有一双眼睛在暗夜中闪着熠熠的光芒。
    一个廖落而凄艳的女鬼。
 
十一
    为了占领市场份额,日报社办了一张时事生活类的周刊。云霓的文笔在报社是公认的优美,被派去做倾述版的首席记者,当然也免不了要写些时事生活类的新闻稿件。
    也许,云霓是一个天生的倾听者。她的心思细腻敏锐,可以深刻地契入倾述者的心灵,她的劝慰中肯贴切,可以轻柔地抚慰倾诉者的创痛。由她主笔的倾诉版渐渐成为报社的王牌栏目。有同事戏言她是当今最热门的心灵治疗师。
    勾勒别人生活的悲欢离合,感受着别人生活的喜怒哀乐,云霓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戴着面具的戏子,永远在别人的故事中透支着自己的情感。
    那回去北京,原本是总编让出的机会。一个全国报刊创新研究年会。总编说自己刚去过一趟北京,让云霓代他去开会,说不定还可以接受一些新的理念,让周刊改变一下形象。
    人生总是充满着阴差阳错的巧合。而巧合到底是一种偶然,还是一种必然?云霓后来回忆起和陆亦鸣的相遇,总是无法厘清那是真主予她的幸,抑或是不幸?
    那天陆亦鸣到房间原本是找和她同住的贾琳。陆亦鸣是京城一家大报的副刊编辑。和贾琳所在的省报有行业上的牵系。他们开会时坐在一起,交换了名片。贾琳约了陆亦鸣到房间,让他给自己的报纸提提意见。刚巧贾琳久候不至,以为陆亦鸣爽约,便到浴室洗澡去了。待外面的敲门声响起,贾琳要云霓先开门,招呼一下。
    云霓开门,看到立在暗影中的男子个子很高,很魁伟,她是小巧玲珑的身材,又穿着宾馆里的泡沫拖鞋,无端地感受到一种身材落差所带来的强大压力。
    贾姐姐在洗浴,您等一下吧。云霓仰起头,语气是一种生疏的客气。
    啊,那就算了,不打扰你们。明天再说吧!陆亦鸣转身而去,笑意有些腼腆。
    会议开完后,他们只在北京作了短暂逗留,然后去山西大同游玩。她和贾琳在一起,陆亦鸣已经和贾琳很熟悉,他和一个来自江苏的编辑程清住在一个房间,四个人很自然地走在一起。程清带着一部专业照相机,一路上都在拍风景,当然也给其他三人照像。
    贾琳总是用手揽着她的肩,生怕她走失似的,却又不时转过脸和陆亦鸣说笑,带着隐晦地调情。贾琳足有一米六七,体型丰满,黛眉环眼,嘴唇像好莱坞影星索菲亚·罗兰一样,性感诱人,是一种浓墨重彩的艳丽。云霓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谈话,觉得这两个人仅就身型长相而言,倒是挺相配的。
    在围城中禁锢了太久的男女,对旅途中的艳遇都会有一种向往。她的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云霓,你在笑什么?耳边突然响起陆亦鸣的询问声,他的眼神中有一抹探究的意味。云霓的脸腾地变得通红。真是惭愧,都一把年纪了,还是改变不了在陌生人面前爱脸红的习惯。
    没笑什么。云霓为了掩饰,故意反诘,陆主任,这青山秀水,还有这繁花绿树,都在用笑脸迎接我们的到来,难道我不应该回应它们一个笑脸吗?
    我看青山多妩媚,青山看我应如是!只是你的笑像蒙娜丽莎一样,神秘莫测。陆亦鸣看着她,眼神是探照灯一般的。
    她一向讨厌男人这样的盯视,心生不悦,转过脸装作看风景。
    贾琳也觉出其间的小小尴尬,把她的手用力一带,催促说,马上就到悬空寺了,快跟上前面的队伍。
    爬上悬立在峭壁之上,危如累卵的悬空寺,她倒没什么恐惧之感。让她感到惊怖的却是在恒山坐索道。
    排队上缆车时,人潮汹涌,她不知怎么和贾琳离散了,轮上她上缆车,才发现排在后面的是个陌生的,剃着板寸头的男子。她有些犹疑,这时排在稍后面的陆亦鸣上前和“板寸”商量:先生,我和这个女士是熟人,您能否让我先上?
    好吧!那“板寸”倒也爽快。
    缆车在索道上缓缓上行。云霓开始还兴致勃勃地欣赏恒山风光,等到渐行渐高,恍若蓝天白云触手可摸之际,无意向下一望,只见悬崖森然,峭壁兀立,一想到如果缆车突然坠落,真是死无葬身之地,竟惊出一身冷汗。
    她心跳如鼓,闭上双眼,只觉山风凛冽,寒入骨髓。看到云霓冷得瑟瑟发抖的模样,陆亦鸣脱下了身上的面装,披在她的身上。
    有一种温热的暖流在云霓的四肢百骸游走。此刻,她再将目光投向云蒸霞蔚的天空,只觉全身浸润于大自然的宁静美好之中,再无他念。
 
十二
    云霓,你看你现在可是魅力无极呀,粉丝是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这不,看守所的女囚都邀请你去写她的人生故事。早晨一上班,总编就推门进屋,高声大嗓地调侃,给她分配采访任务。
    怎么比得上您?小城“濮存昕”,公认的师奶杀手!云霓半是恭维半是调侃。
    长得和濮存昕有几分神似的总编“嗬嗬”大笑起来,说,外表文静娴雅的女孩,嘴巴可不能太厉害哟!好了,这次稿件素材丰富,听看守所所长说,那个女的又是贩毒,又是婚外恋,还有砍人的情节,这篇文章绝对一炮走红!
    都说敬业的记者听说了精彩素材时,会有一种苍蝇见血的冲动,但云霓承认自己并不是敬业的记者,走上这条路,只是为稻梁谋,她对别人的故事从没有孜孜不倦的好奇心。然而这个世界上既然有人愿意倾诉,愿意将血淋淋的伤口剥离,给别人观看,她还是要尽责地去聆听吧!
    女囚名叫柳茜如,人与名字一样美丽,标准的鹅蛋脸,细细的柳叶眉,眼圈虽然染有黑晕,一双大眼睛依然漂亮有神。一身囚服也遮掩不住她的曼妙姿采。
    她们的谈话在一个审讯室进行,隔着坚实的不锈钢栅栏。在一个极其怪诞的地方,她听到一个为情所困的女子匪夷所思的人生历程。
    柳茜如出生在一个非常荒僻的村落。只读过小学,然后跟着村里的裁缝到汉正街当学徒,出师后给人加工服装。因为容貌的妍丽,惹来服装厂老板的垂涎。他设下一个陷阱,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将柳茜如强暴。失身后的柳茜如在老板的软硬兼施之下,做了他的情人。没想到这段私情被老板娘知晓,她带着娘家人找到老板和柳茜如幽会的场所,把柳茜如打得遍体鳞伤。
    人被打伤了,名声也坏了,柳茜如在家里养好伤后,在父母的责骂之下,嫁给邻村一个老光棍为妻。那年她刚满十八岁。丈夫大她整整十岁,嗜赌,好酒,家徒四壁,又不许她出外打工。说是怕她心野。一年后,她生下了儿子,在家里侍弄几亩薄田。尽管丈夫对她不好,但她已甘心认命,懒得改变。
    没想到生活的惊涛骇浪会接连袭来,让人无法逃避,无法抵挡。儿子两岁时,嗜赌的丈夫因借下高利贷不还,与人发生口角,被债主用匕首捅死在赌场。
    二十岁时,柳茜如成了寡妇。为了生计,她把儿子托付给父母,独自到城区寻找生计。在一家小餐馆当服务员时,她遇到了来自重庆市梁平县的郑绎文。相识后,郑绎文狂热地追求她,甜言蜜语和鲜花礼品的频繁轰炸,让从没有尝过恋爱滋味的柳茜如晕头转向。她深深地爱上了这个男人,听他的话辞了工。在郑绎文租居的住处,她怀着甜蜜的心情,甘愿为他洗手做羹汤,精心料理一切生活琐事。她等着郑绎文兑现诺言,和梁平县的老婆离婚,然后娶她,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最初发现郑绎文贩毒,她震惊、担忧、指责,然而在郑绎文的指日誓心之下,她相信了他铤而走险只是为他们以后的生活筹谋。从困苦家境中走出来的她,选择了默认。不久在郑绎文的劝说之下,她自己也加入了贩毒的行列。几次得手之后,她的胆子越变越大,把一个闲在家里无聊的堂弟也拉下了水,帮他们接货送货。
    尽管她知道贩毒赚了不少钱,但郑绎文除了最初追她时表现得较为慷慨大方,同居之后总显得吝啬,每月给她生活费从不超过三百元。当然,他的解释是他们的生活不能过于张扬,还要攒钱买房子,为以后的甜美生活打根基。
    柳茜如并不疑他。只是有一次,堂弟提醒她当心郑绎文在利用、欺骗她。他听说郑绎文在家中花了将近百万砌了一座豪宅,他的妻子穿金戴银,每天在家里打麻将,逍遥自在。
    柳茜如万分愤怒,和郑绎文激烈争吵,威胁说要去公安机关举报他。情急之下,郑绎文扼住她的喉咙,柳茜如顺手操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刺进了郑绎文的腹部。
    她当时只有满腔的怒火,只有满怀的恐惧。她没有想到会将郑绎文捅死。
    忆及往事,柳茜如痛哭失声,抽噎了好半天后,又带着哭腔泣诉。马记者,我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我喜欢看你的文章。进了监狱之后,这半生的经历总在脑子里面转,我自己写不出,但我相信你能帮我表达我心中的痛楚。我现在非常非常后悔,帮郑绎文贩毒,为他丢命,太不值得。我还有儿子啊,当时真是昏了头。
    马记者,你能帮帮我吗?我不想死。我还想看看儿子,你帮帮我,好不好?柳茜如的眼神那般哀恳无告,让云霓不忍拒绝。
    我试试吧,你在这里安心。云霓轻声安慰柳茜如,走出审讯室,眼底仍是一片潮热。
    为情所困的女人啊,为何都是那样那么愚痴,那么蒙昧?
 
十三
    我看青山多妩媚,青山看我应如是。
    周末,给一个同事过生日,云霓深更半夜还陪着一帮人在歌厅K歌。在KTV喧嚣到令人眩晕的声浪中,云霓本来是想把手机拿出来看看时间,却发现了这条短信。
    陌生的号码,一句莫名奇妙的话。云霓想是有人发错了,想都没想把它删除了。
    此后,这个号码开始发送一些问候祝福的短信。云霓查了号码归属地,知道是北京,这才猜到是陆亦鸣。他发送短信往往选择的是国庆、中秋这样的节日。云霓从不主动给人发短信,但既然有人问候,来而不往非礼也,也闲闲地回应一下。
    大年三十的晚上,云霓到乡下姨妈家去过年。两个侄儿在门前的空地上放烟花。漆黑的夜幕,突然散开五彩缤纷、缀着晶莹亮片的花朵,云霓看得非常投入。手机的和弦铃声在烟花尖利的啸叫声中弹奏起来,接起来,是一口陌生的京片子:好吗?云霓。
    你是……对方叫得这么熟稔,云霓询问得有些底气不足。
    陆亦鸣呀,不怪我骚扰你吗?
    不……不,陆主任啊,不好意思,新年愉快!云霓赶紧送上祝福。
    这次他们天南地北地聊了四十多分钟,才挂断电话。云霓从来不知道聊天也会这么累。她的脖子都僵硬了,耳朵也有些疼痛,但镜子中的一张脸,却真的是面若桃花。
    此后一连十多天,陆亦鸣的电话都会在晚上九点多钟准时响起,虽然大多时候都是陆亦鸣在高谈阔论,云霓却听得很投入。他涉猎广博,言辞间充满睿智机趣,谈古论今,不乏灼见。云霓很享受这样的氛围。实在是她的生活中可以谈话、可以交流的人太少了。
    在这座城市,云霓像在悬空之中生活。倾慕、喜爱她的人确实不少,然而可以理解、可以呼应她的人几近于零。她这样的女子,要碰上一个可以在思想和能力上覆盖她的男人,太难太难。
    后来,云霓开始将自己的稿件给陆亦鸣传过去,让他指正。陆亦鸣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缺陷,再按他所提示的意见修改,果然比以前更为出彩。
    云霓宁静的生活之下,开始有了一道暗涌的激流。有时走在大街上,或在办公室里,突然忆起陆亦鸣昨夜说起的某件趣事、某个笑话,她妩媚的脸上总会现出两个梨涡。有几次,她莫名其妙的笑容被同事瞧在眼里,询问她,她才惊觉到自己的失态。
    陆亦鸣曾经说过,他会尽他所能,拂去她生命中的阴霾,让她变得热情开朗。看来他的确兑现了他的诺言,她的心境确实变得比以前轻松愉悦。然而,就在云霓对千里之外的陆亦鸣产生越来越深的依赖时,他却突然从她的生活中销声匿迹。
 
十四
    尽管云霓将柳茜如的故事发表在报纸上之后,引发了读者广泛的同情。她也四处托人通融,找了市人民法院,中级人民法院申告,然而柳茜如还是被判处死刑。据说她贩运的毒品数额巨大,何况还身负一条人命。
    知道柳茜如被判死刑,云霓的心情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走出低落。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是百年身。是爱情让这个女人沉迷,进而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这罂栗花一般艳丽诱人,却隐藏着剧毒的爱情啊!
    生活像被白蜡封住了一般,有一种沉闷的窒息感。云霓偶尔抬头望天,脑海中会闪现出缆车之上的恒山风光,她的身体似乎还残留着陆亦鸣带着烟味的体温,她的脑海中还萦绕着他那缠绵煽情的话语。是的,她开始思念这个男人,但这个男人显然已忘记了她。
    黄昏,云霓伫立在阳台上,看对面一幢高高的、苍青色的楼房。顶楼的住户在阳台上养了一群鸽子,雪白的鸽子在天空和楼顶之间不住地盘旋、飞舞,成双成对的。远处,传来飘飘渺渺的歌声: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邓丽君那样甜美温柔的嗓音,云霓却听出其间深入骨髓的凄凉、孤独。
    是因为邓丽君的身世吧。这个可以用美妙的歌声来征服世界的女人,却次次真情付出,回回伤心结束。她的渴望与失落,无人能够理解,无人可以抚慰。
    暮春四月,她走在永清河边的甬道上,刚下过雨,甬道上到处都是桃花艳丽的尸骸。她早已过了伤春悲秋的年龄,但心还是有些微微的刺疼。
    手机响了,她掏出来接听,却是陆亦鸣的声音,仿佛至天边传来,云霓,这些日子好吧?
    好,还好,有什么不好!云霓听得出自己的声音有些变调,有一种以为已经被大人丢弃,却终于看到大人寻了过来的悲欣交集,委屈得要哭出来似的。
    这段时间,父亲去世了,先是办丧事,后来又要找墓地,忙得一塌糊涂。虽然没打电话,但心里还是挂念你……陆亦鸣絮絮说道,是解释,也是表白。
    突然之间,眼前天寒地冻的世界就变得冰消雪融、鸟语花香了。云霓觉得自己的脚步变得轻灵了许多。
    那现在都处理好了吗?你要节哀顺变,好好保重。云霓的声音无比温婉。
    接下来的日子又恢复到从前。但分明又与从前不同了。云霓感受到那种思念更为焚心蚀骨。像炉塘中原本封闭的火焰,因为接触到了空气而燃烧得更加凶猛。每一个不能及时收到陆亦鸣问候的日子,都成为一种漫长的煎熬。在二十多年的生命中,她从来不曾这样疯狂地思念、疯狂地迷恋一个人。
    而隔着千山万水,她是真的思念着那个叫陆亦鸣的男人,还是仅仅沉溺于一种以为自己陷入爱河的感觉?
 
十五
    金秋十月。报社院内的一排丹桂树次第开放。云霓实在想不透,那米粒般大小的桂花,为什么会散发出那么浓郁的芳芬。下班的时候,她站在树下凝望,突然一阵轻风拂过,桂花如细雨般洒落在她的发丝、衣襟。
    摇落桂花雨,满庭木樨香。晚上,云霓将沐浴在桂花雨中的那种快乐心情写成一篇小散文,发到了陆亦鸣的邮箱。
    陆亦鸣的电话很快就打过来。赞赏了她的文章后,突然话锋一转:湖北的桂花那么美,你为什么不邀请我去观赏观赏?
    你来吗?我肯定会尽地主之谊。云霓顺口邀请,并没有当真。
    到时可不许食言啊。陆亦鸣笑声爽朗。
    没想到,一个星期后,陆亦鸣果真到了武汉。住进一家宾馆后,才给云霓打电话。
    云霓犹豫了一整天。最终还是决定去见陆亦鸣。管它陷阱也好,骗局也罢,既然有人肯奔赴千里,费尽心机,那么她又为什么不能在命运的青石赌桌之上,拍案下注,来一场豪赌?
    毕竟一年多没有见面了,云霓以为初见肯定有些尴尬,她脑子里的陆亦鸣面容已有些模糊。在酒店大堂见面,他会不会认出她来,如果认错了,那才真是难堪。
    事实上,云霓的担忧都是多余。她一走进酒店大堂,陆亦鸣就迎上来,模糊的形象一下子变得明晰可感。他笑,从接到你的短信,我就下了楼,整整等了两个多小时,简直以为时间停止了旋转。
    有这么夸张吗?她娇嗔地反问,情不自禁地低垂粉颈,盈盈的笑意荡漾在脸颊。
    他们在酒店附近一个环境清雅的小餐馆吃了午饭,又去逛了江汉路步行街。
    步行街的门面都装潢得富丽堂皇,导购小姐热情有加。在一家卖杭派服饰的店子,她看中了一件宝蓝色的棉褛,一千多元,款式做工都非常精致。她试了试,像量身定做一般。
    陆亦鸣也说好,要导购小姐包起来。她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她不想花陆亦鸣的钱,她怕他看轻她。她想自己付账,好像也有些不妥,所以只能割爱。当然也有人说女人就是要花男人的钱,他付出得越多,才越会珍惜,舍不得放弃。
    夜幕渐渐降了下来。但城市的夜也是明亮的夜,璀璨的夜。因为千万盏华灯竞放,抵得过太阳的光芒。云霓坐在街边的石凳上歇息,她从来没有穿高跟鞋走过这么远的路,真得累了。然而心里充溢着满满当当的喜悦,只为陪在身边的这个人是自己喜欢的。
    云霓觉得过了童年之后,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的快乐过。她现在沐浴在一片金色的阳光之中,徜徉在一座繁茂的花海之中,感受到从来没有过的一种温馨,一种芬芳。
    为什么要穿这么高的鞋?这不是自讨苦吃吗?他那口京片子说出话来,永远都带着一种轻藐的意味。
    你以为我喜欢穿这么高的鞋?谁让你长得那么高?云霓的责怪中带着一丝娇嗲。
    原来我才是罪魁祸首,看来只有给马小姐负荆请罪喽!陆亦鸣笑起来,蹲下身,竟然不顾络绎往来的行人侧目,将云霓脚下的鞋脱下,用手为她轻柔地按摩脚底和脚背。
    也许这个男人是真的爱我的。云霓心情甜蜜,却仍有些犹疑不定。
    陆亦鸣是一个非常注重情调的男人。他订的是五星级酒店的一套贵宾房。拉开窗帘,就可以看到浩浩淼淼的长江。幽蓝色的天幕上,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江滩两边,树影婆娑,霓虹闪烁,灯火辉煌,映照在涌流奔腾的江水之中,更有一种异于白日的炫彩瑰丽。
    云霓看得有些呆了。陆亦鸣轻轻地绕到她的身后,又转过她的身体,把她抱坐到沙发上,轻轻地含吻她的耳垂。
    她一向特别讨厌抽烟的男子,却不知为何对他身上所携带的淡淡烟味并不反感。
 
十六
    第二天,云霓陪陆亦鸣去咸宁看了桂花。在一片金色的花海之中,云霓有一种漫步云端的感觉。
    在旅行的途中,她的意识却牵念起宁夏,无端地有些怅惘。那诗词中的贺兰山,那歌曲中的黄河,那传说中的西夏王朝,一切的一切,都让她神往。而谁又能理解她对宁夏的向往,缘于一个飘泊无根的人对遥远历史、遥远祖先的缅怀与渴念?又有谁愿意陪她到宁夏,探访那源自远古的生命起源,那灵魂基因的神秘构造,那迁徒流浪的复杂谜团?
    她不能确定,陆亦鸣是否能够理解这个在心头已隐匿十多年的情结。
    陆亦鸣在湖北待了五天,他们相偕去了赤壁、襄樊、十堰,把湖北周边的景点逛了个遍。临别的前夜,云霓和陆亦鸣才真正在一起。她是那么那么的不舍离别,分离却是宿命。从来不曾有过那样强烈的欲望。她想深深地融入一个男人的身心。
    云霓记得陆亦鸣初次吻她之后,曾经和她调笑:很久没和人接吻了吧!她不知从哪里暴露了这秘密,一时神情赧然。她在性事上,总显现出漠然。回族女孩从小所受的教育,是矜持与保守。过往的经历,也从未曾让她觉出过这种事情的美好,她不喜欢别人吻她的唇,总有污秽、不洁之感。然而和陆亦鸣在一起,他仅用舌头就可以挑逗起她体内潜藏的欲望,那地壳之下涌动的岩浆。连她都诧异于自己竟是这样柔情似水、又热烈如火的女子。
    一次又一次,她在陆亦鸣身下流淌成河。汹涌澎湃的热流,还有她一生中从未体验过的颠狂痴迷,从未历经过的酣畅淋漓。
    她是否能凭籍这一次的欢爱,让他永远、永远地记住她?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两个人刚巧遇上了,又能怎么样?她并不想到哪里去。她不过想一年一次这样的相聚,更或者,她只希望他能陪她去一次宁夏,共度一段寻根之旅。
 
十七
    陆亦鸣回到北京后,接连给她写了几封长信,倾诉别后相思,他的文字有一种静水流深的意蕴,是她一直喜欢的风格。
    坐在电脑桌前,云霓无事时总喜欢翻出来看,心海开始漫卷出狂喜的潮汐。她从十五岁就不相信爱情可以长久,后来又情途坎坷,做倾述版的记者,心中不知雍塞了多少始乱终弃、负义薄情的悲情故事,她是真的对爱情没有任何幻想。但现在遇到了陆亦鸣,尽管远隔千山万水,无法朝朝暮暮,她还是认为这是上苍的珍贵赐予。
    隔着千山万水的爱既有无尽的甜蜜,又有无尽的煎熬。在某个陆亦鸣无法及时回复短信,没有按时打来电话的时候,等待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拉得漫漫长长,那是云霓生命中最为惨淡的时刻,完全是恐怖的想象,无望的等待。
    “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而不来。”这是张爱玲在《小团圆》中的一句话。每次读到这句话,云霓总是心有戚戚。
    因为她每次给陆亦鸣发过短信,总是要迅速关掉手机,等到第二天早晨,才敢再打开手机观看。宁愿是自己封锁了信息的到来,不愿承认、面对陆亦鸣的无视与怠慢。
    岁月如梭,交织出无数的快乐、欣喜、无奈,还有悲愁,像最深的海底生长出的水藻一样,在生命的历程中纠结缠绕。
    不过短短的一年,云霓在照镜子时,发现了皱纹已经无声地占领了光洁的额头、柔润的眼角,那些漫漫难捱、无心睡眠的夜晚啊!
    金秋十月,云霓到武汉开会,碰到了贾琳。一年多没见,碰了面分外热情。本来云霓已经在宾馆订好了房间,贾琳却执意要她到家中过夜。她丈夫是通讯公司的工程师,被派到非洲坦桑尼亚援外,儿子读初中,在学校寄宿。一个人难免冷清寂寞,格外想和一个像云霓这样善解人意的闺密倾诉衷肠,交流人生旅途上的旖旎风光。
    到了贾琳家,她将电脑打开,让云霓自己玩游戏,自己则去厨房准备晚餐。云霓看到贾琳的电脑桌面是一张她在天涯海角留下的倩影,照片上的贾琳笑容无比灿烂,眼角眉梢俱是张扬的风情,云霓直觉这张照片肯定是一个男人为她拍摄的。随口问道:贾琳,你什么时候去的海南?是哪个部门组织的活动?
    上个月。贾琳回答,神情略现忸怩,却又藏不住一丝沾沾自喜,其实这次去海南,组织活动的是一个你认识的人,猜猜看?
    别卖关子,到底是谁?云霓有些懵懂。
    北京的陆亦鸣。贾琳附在云霓耳边私语。幸福也是需要展览的吧,总是锦衣夜行,幸福也没有那么幸福。
    是一声惊雷在云霓的头上劈过。她在一瞬间有全身血液倒流的感觉,头脑里也是一片空白。但理智让她迅速摄定心神,她疲惫无力地“噢”了一声。
    贾琳仍然沉浸于自己的幸福之中。她从云霓手中接过鼠标,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全部是去海南的照片,有单独一人的搔首弄姿,也有俪影双双的亲密相偕。他们都是一样的高大健壮,确实非常相配。
    云霓在贾琳的指点下,镇定如常地欣赏,贾琳仍一径快乐地解说,我们这次约在海南一起休假,明年想去云南。
    五脏六腑都有灼灼燃烧的感觉。到底支撑不下去继续听,云霓推说前晚没休息好,头晕,先回房歇息了。
    第二天很早起床,用冰毛巾敷眼,仔细梳洗化妆。眼皮还是有些浮肿,庆幸没有到触目惊心的程度。她言笑晏晏,和贾琳道别。直到走出屋门,才知道心底有样东西已经訇然碎裂。
    陆亦鸣还是会偶尔写邮件、发短信过来。云霓有时回,有时不回,但内心的优雅与宁和还是失去了。她一生向往的是感情的专一和纯洁,她曾经以为和陆亦鸣是真的两情相悦。然而那些吟诗唱和、鸿雁传情的时光,那种灵魂投契、心意相通的感觉永不再返。
    是的,她永远不会追究根由,永远不会指责背叛。有一种男人天生多情,他对生命中出现的任何一个喜欢的女人都不愿割舍。女人如花,他要的姹紫嫣红尽情赏玩,而不是百媚千娇中,独爱那一种。
 
十八
    当空气中又一次弥漫桂花清洌幽婉的芬芳之时,云霓去了一趟北京。一家出版社答应为她结集出版那些倾述故事,她专门过去签约。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要和陆亦鸣见上最后一面,她要最后一次凭吊自己的爱情,亲手将它埋葬。
    出版社的事情处理完毕后,她给陆亦鸣打了电话,告诉了他宾馆房间。陆亦鸣听起来很诧异,但还是答应了尽快赶过去。
    你怎么突然想起到北京来了,事先也不通知一声?一进门,陆亦鸣就冲着她询问,话语中透出一丝埋怨。
    云霓知道自己的到来给了他压力。她没有解释到来的理由。她从来不是卑微的女子,她柔弱的外表之下蕴藏的是一颗高傲、刚烈的心。她不过想为自己心中以为的爱情作一场注定徒劳的测试。
    我把报社的工作辞了,想到北京来打工。云霓轻描淡写地说。
    你怎么可以这样幼稚?陆亦鸣脸上现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话中的潜台词不言而喻。北京泱泱皇城,人才济济,多少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在这里挤地下室,你一个大龄女子来凑什么热闹?
    云霓凑过去,一双手臂挂在陆亦鸣的脖颈,将脸贴在他的颈窝,幽幽道,我不过想和你在一起。
    陆亦鸣的身体还是紧张、僵直的。他果然承担不了她破釜沉舟的深情?云霓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正在这时,陆亦鸣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推开云霓,对着话筒柔声解释,路上有点堵车,要等一下……好,好,我肯定会回去吃饭,别担心。
    挂掉了电话,陆亦鸣带着一丝无奈说,回家晚了点,她就打来了电话。这几天她身体不好,我要早点回去陪陪她。今天肯定不能请你吃饭了,要么我明天再来?
    云霓没有说话,她只是定定地看着窗外次第亮起的华灯,那么璀璨绚丽的灯的海洋。
    陆亦鸣有些过意不去,揽过她的肩,想吻她的嘴唇。
    君子绝交,不出恶声。她只是轻轻地挣开了,淡淡地说,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陆亦鸣带着不解,定定地凝视她半晌。她转过身去。不知为什么,觉得眼前的这张脸异常陌生,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
    这个陌生的男人,她真的爱过他吗?其实她所爱的只是一份自己的感觉。如同《乱世佳人》中的斯嘉丽爱上卫希理一样,痴迷蹉跎经年之后,才发现那只不过是自己想象出的爱的海市蜃楼。
    这个世界上,对浪漫飘逸的爱情的寻找,注定会是一场徒劳。
    门“砰”地一声锁上了。陆亦鸣带着怏怏的情绪离开了。
    云霓趴在窗台上,看着陆亦鸣走进停车场,慢慢靠近停在边上的一辆“奥迪”,然后打开车门,随后汽车发动,如离弦之箭射入奔腾的车流。
    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生离。倾刻间,与陆亦鸣相识、相恋的细节又在脑海中如万马奔腾,呼啸而至。所有曾经柔情缱绻的场景此刻都幻化成片片利刃,刺入云霓脆弱的心脏。
    她伏在酒店的茶几上,泪如泉涌。
    是她亲手判处人生中唯一一段爱情的死刑,是她亲手打碎了一切的幻像。然而她一直都是那么决绝的女子。如果注定此生会被辜负,如果这段情感的结局注定死亡,她宁肯选择一剑穿心,绝不愿承担凌迟宰割。因为只有彻底地痛过才能换来彻底的坚强。
    第二天,云霓起床,望着窗外一棵高大的法桐树。粗壮挺拔的树干,繁茂舒展的树冠,透着独有的沉稳大气,无数碧绿的枝叶,映着艳丽的朝霞,在秋风中舞蹈。
    一件事情终于圆满结束了。迎着朝霞,云霓不无怅惘而又欣慰地微笑。
    她取出手机卡,将它扔在垃圾桶,斩断了和过去的最后一点联系。
    云霓已经知道,今生无人可以陪她到宁夏,她终将独自上路,在那块神秘的土地上,寻找失落的魂魄,寻回内心的清真。
 
(蔚兰,本名魏兰,女,回族。1975年元旦生于湖北省仙桃市沔城回族镇,1996年毕业于武汉大学成人教育学院中文系。曾任《仙桃文艺》报社编辑,《仙桃日报》社记者,现就职于仙桃市公安局交警支队。在《小说月刊》、《女友》、《爱人》、《家庭之友》、《幸福》等媒体发表文字80余万字。2009年出版情感系列文集《此情可待成追忆》,计22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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