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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总在风雨后(郑局廷)(上)
来源:仙桃市作协                           发布时间:2009/4/9                           点击:4252



新任兰高镇党委书记秦达林乘坐城关镇公安分局局长雷啸天弄来的O牌大奔,轻车简行直驶兰高镇。前两任书记在兰高镇立足不稳,灰不溜秋离去,很大程度上就是缺乏靠山,缺少霸气。当今的人谁都是看菩萨点颜料的主儿。兰高毗邻县城,属全县第一重镇,能人辈出,门派林立,黑帮之争,明目张胆,如果不显出点“来头”先声夺人,那些人稍一造次,恐怕把你卖了你还帮人数钱呢!
小车轻悄悄滑进镇政府院落。在院内通往办公大楼的路两旁,垂手站立着夹道欢迎的机关干部及各单位一把手。办公楼的面墙上,挂着大红横幅:热烈欢迎秦达林书记上任。常务副镇长赵国喜正笑眯眯地站在办公楼的台阶上,迎候着新书记的到来。
下了车,就有稀稀落落的掌声。矮矮墩墩的赵国喜几步跨上前,紧紧握住秦达林的手,用那种穷苦人盼星星盼月亮盼望救星共产党的语调说,兰高群龙无首,总算把您盼来了。
秦达林很不习惯听人当面说这种有点肉麻的话,便抽出自己的手,脸上现出淡淡一笑。一位少女手捧鲜花恭敬地把花送到他胸前,柔声柔气地说,欢迎秦书记!
鲜花的阻隔使他没能看清她的脸,也没对视上她的目光,但她羞涩的举止及清纯的韵味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心中升起的一丝不快被鲜花和美丽冲散了。
没出两分钟,大门口涌进来了五六批人。他问党政办主任小汪是咋回事?小汪说都是来上访的。他说怎么像是有组织的。小汪答,可能听说新书记到任,挤头队好解决问题吧。
五六批人在机关院内分摊而坐。偌大一个机关院落,弄得像春运期间的站前广场。他让小汪把六批人带到镇小礼堂坐下,并吩咐每班推选两名代表到他的办公室反映情况。
秦达林用极大的耐心听完了他们的讲述,细微末节他问得特仔细,在本子上也记得很认真,并承诺镇里将组织专班调查核实,半个月之内给予回复。
一个新书记能够在上任之日耐心倾听老百姓心声,让他们把想说的该说的话说完,表明了一种姿态,也许让他们感觉到一份人格的尊重,本想来宣泄闹腾一番的人们很快四散离去。刚刚处理完上访事宜,赵国喜风风火火走了进来,站在秦达林办公桌前,用邀功请赏的语气说,秦书记,工业园区老百姓为土地补偿费不到位要堵塞国道,我赶过去发了一通脾气,把它按下来了。不然,影响可坏啦。
那真辛苦你了。尽管心里很窝火,但秦达林的话说得很友善。有什么办法呢,这一、二把手不能第一次碰面就闹个不欢而散吧。
秦书记,都怪我们把工作没做好,留下一大堆搔心事,让你新来乍到就上手处理,真是不该呀!赵国喜依旧是笑眯眯的,话语好似隐含着抱愧的色彩。
都是镇里的事,没啥该不该的。你也累一天了,去休息吧。秦达林很体贴地说。
赵国喜走了,秦达林靠在大班椅上,陷入了沉思。他从三十岁那年被任命为镇委书记。在那个边远小镇的建设画卷上,他泼洒了自己的青春、热血和智慧,用五年时间让那张近乎白纸的画面平添了许多亮色。正月初二,农民沉浸在春节的喜悦之中,他却组织全镇万名劳力疏挖排灌渠,连农业学大寨时候都未敢尝试的事情在他手上却顺利实施了。那红旗猎猎人山人海的施工场面以及那手挖肩挑你追我赶的劳动场景被省报下乡采风的记者捕捉到,往报上一登,着实让人惊叹不已。为了退田还湖,他两个多月未进家门,就是在县里开完会后他也没有回去一下。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一个大男人放着漂亮贤淑的妻子不理不睬,要么身体有毛病,要么在外有情况。妻子贝佳搭车到镇里,没捞着人,被通信员带到村里,看到丈夫正和农民兄弟商讨开挖渔池的事,她带着愧意不声不响地走了。她不想烦扰他,他认准的事儿就会玩命地去干,直到成功。那个冬季,他和镇里的干部组织动员农民开挖渔池三万多亩,真正恢复了“鲤鱼湖”的原貌。粮棉贱卖鱼价却逐年平稳攀升,得到实惠喜笑颜开的农民说,要像供奉财神菩萨一样把秦书记供奉起来。其实更让他留恋的是,在五年时间内他把那个乡镇朝着自己心中的理想社会的模式倾心打造着。那应该是一个干净的社会,和谐的社会,是一种没有犯罪没有欺诈没有纷争充满友爱互助、自强自重的社会,既有“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田园风情,又有相敬如宾与人为善的和美乡风。
在原来那个乡镇工作,顺心顺气又顺意,只是当了一回副县长“陪选”,却被调到兰高来任职,卡了常务副镇长赵国喜的队,弄得两人都别扭,何苦来哉。乡镇一把手调离,应该由二把手接任,可县委继续让赵国喜“留级”,真让人匪夷所思。一个成绩不好、表现不佳的学生留一级情有可原,留两级已非正常,留三级四级就显得很特别了。这种事摊在谁的头上都会怨气十足,牢骚满腹。因此,他先来“温柔一刀”,弄那么个不伦不类的欢迎仪式,再来“暴雨一阵”,搞那么多批人到镇上访,无非是给你秦达林来个下马威。
秦书记,出大事了。小汪急急忙忙地走进来,说。
出啥事了?他坐直身板,问道。
镇振兴渔行老板付有国打来电话,说一群不明身份的歹徒闯进他的渔行,又打又砸又烧,把个渔行搞得稀汤泼水了。
有这种事?秦达林极为震惊,他连忙吩咐道,你迅速把派出所长找来,咱们一同到现场去看看。
坐着小毛所长的警车,一行三人向振兴渔行赶去。振兴渔行坐落在排湖中心,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渔池。渔行占地十亩见方,高墙铁网,壁垒森严。进院内一瞧,满目疮痍,惨不忍睹,两辆送渔车被烧得焦黑焦黑,活像两具铁骷髅狰狞恐怖,几只大狼狗瘫死在地上,张着嘴巴,睁着双眼,一副死难瞑目的怒状。十几个特种渔池内充斥着“敌敌畏”农药的刺鼻气息,那些鳜鱼、鮰鱼、黄鲴等名特鱼白肚皮朝上,浮在水面,密密匝匝,像那层层叠叠的云块。
付有国的婆娘披头散发,倒在地上,呼天抢地,活像遭受亡夫失子之痛的丧妇。
小毛所长找到二管,问,付老板呢?
二管说,他们扬言要挑老板的脚筋,老板便跑了。
那你把情况说说。小毛所长拿出卷宗纸和笔,对二管说。
二管顿了顿,似乎才从刚才的惊悸中缓过神来,缓缓地说,真是吓死人啦。下午四点多钟,我们正往渔车里装鱼,突然进来一辆面包车,冲下来七八个光头黑衣汉子,手持短棍,口里嚷嚷,谁是姓付的,赶快出来。接着他们从车后面拉下两个穿得乱垮垮的“苕气”,让这两个“苕气”一个淋汽油烧汽车,一个往池子里泼农药……
你看清了那车的牌照吗?听出了他们的口音吗?待二管把事情经过讲完,小毛所长追问道。
车牌前面是湘D,后面记不清了,听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
秦达林紧绷着脸,一言未发,只是在返回的路上,他几乎是用命令的语调说,小毛所长,你必须全力破案,越快越好!
回到镇上,他草草地洗了几把脸,便上床休息了。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是上任一天所经历的一幕一幕,尤其是振兴渔行被劫后的惨状定格在脑海里,总也挥之不去。
新书记到任,要先到各单位去转一转,到各村去走一走,名曰“拜码头”,实则是认个门,熟络熟络关系。秦达林带着小汪骑着自行车花几天时间跑遍了全镇所有单位。那种热情的寒暄过后,他感受到的是冷漠的面孔企盼的目光和欲言又止的神情。走访座谈中,村组干部反映,老百姓不指望富贵缠身,只期盼平安附体,最简单的要求是种的粮食棉花、喂养的鱼虾能够自己出售、公平交易。他听说黄林村的赵老汉拖着一板车稻谷到镇粮所去卖,半路被黑老大周兵的手下喽啰拦截,不由分说便往他们的粮站拖。赵老汉说,你们的收购价太低,我不想卖。话未落音,几个喽啰对赵老汉一顿拳打脚踢,小腿也被他们跌断了,还被警告一顿,你胆敢报警,让你灭门!
他和小汪专门去看望了赵老汉,问起这件事,老人默不作声,浑浊的眼泪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滚过。老人不敢开口说出真相。

    忙忙碌碌了一个星期,周末回到家里,便坐在书桌前,记录起了这些天的所见所闻。
妻子贝佳轻轻地走进书房,用盘子端着削好的苹果,放在书桌上,小心翼翼地说,兰高是个烂地方,我们单位的人都说,那是让你去充军。
有这么严重吗?他不咸不淡地回应了一句。
你的前两任书记的结局不是最好的印证吗?你的前任的前任书记高举“打黑”旗帜满怀信心打黑除恶,不仅“黑”未铲除,自己差点把命“黑”掉。上班要穿防弹衣,夜晚基本不出门。最后无可奈何,只得向县长书记下“蹩脚马”,调任县科委当副主任才得以脱身。前任书记吸取教训,搞无为而治,结果镇内枪案连连,命案多多,弄得天怒人怨,一天也难以呆下去。为了及早脱身,他小病大养,到省城医院住院,年底骗死拉活地调离了兰高。到底是在县委办公室工作,贝佳对内幕情况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是他们无能。秦达林毫不客气地说。
在这种混乱不堪的地方,纵有天大才能也是枉然。达林,你可不要为了工作把命搭进去了。妻子虽然出身在军人之家,她父亲原来是县武装部部长,但她生性胆小,处事低调,是一个标准的以家为圆心、以儿子为半径画圆的贤淑小女人。
他用手握住她的小手,感觉很冰凉,向他传递着内心的惶恐和不安。
贝佳,一个大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他想幽默一把,缓解一下紧张气氛,平抑她惶惑的心境。
做了五年镇委书记,当了副县长陪选,也不至于发配到兰高这种鬼地方呀!县里对你太不公平了。妻子贝佳从不干涉过问她的工作,今天是怎么啦,絮叨个没完。
面对妻子的责怨,他无话可说。他只能用手摩娑她的手,他突然发现她那原本圆滑、纤细的双手,如今因买菜烧饭洗衣拖地而变得粗糙不堪了。这个他心爱的女人这些年为他和这个家付出的太多了,而自己的工作还让他担惊受怕,想到这里秦达林的心里涌起深深的愧意。
眼泪在她眼眶中打转,秦达林赶紧宽慰道,贝佳,我会谨慎行事的。
妈妈,作业做完了,快来检查签字。儿子的叫唤比“命令”还急。她慌忙走出书房,侍候儿子去了。



说归说,做归做,本来答应贝佳的,少惹麻烦平稳过渡,但一踏上兰高这块土地,心里便有一种深切之痛。生活在最底层的老百姓,种啥啥贱,收入微薄,勉强糊口,连安居乐业的环境都得不到保障,他们还有什么活头?
他毅然决然地选准了突破口:铲除黑恶,整肃兰高!
他找来常务副镇长赵国喜,向他通报了这种想法。秦达林原以为赵国喜听到自己的想法后会很振奋,未曾料到他的反应很平淡,回答的话似乎还带有泼凉水的意味。秦书记,如果你只是过渡一下,我劝你别钻这黑窟窿了,一旦陷入难以自拔呀!秦达林心里极为不爽,但为了争取他的支持,还是耐着性子说,老百姓呼声强烈,再不来点动作,兰高的天都要变了。赵国喜说,打黑除恶是公安部门的事,我们镇委镇政府有必要去越俎代庖吗?赵国喜的提醒不无道理,但这种时候容不得东想西想了。他铁了心地说,赵镇长,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老百姓生活在黑恶势力的阴影之下麻木不仁!保安维稳也是我们地方政府的职责。我想召开党委会,专门定夺这件事。赵国喜于是笑笑地直点头,说,行!但他出门时鼻子里哼了一声,留给他一种难以揣摸的意味。
晚上,在城区“星语茶吧”包房内,他约见了雷啸天。
他和雷啸天既同湾又是同学,后来又一同考上大学。雷啸天考的是警官学院,他考的是农学院。分回县城后,两个人虽然不在同一行内,但关系十分亲密。雷啸天是一个踹一脚能让县城抖几下的角色。虽然城关镇公安分局局长职位不很显赫,但他的实际权力和控制能力超乎想象。他的声望威信缘于他的英勇多谋。面对歹徒黑洞洞的枪口孤身救出人质的壮举以及一人智取三名穷凶极恶的抢劫犯的事迹被人们传为佳话。
服务生送上两杯热气腾腾的乌龙茶后出去了,包房内只剩他俩,他和盘托出了整肃兰高的方案。
雷啸天盯着他,追问道,你非要走这步棋吗?
秦达林点了点头。
雷啸天无奈地摇摇头,压低声音,诚恳相劝道,达林,你当副县长陪选并过半数,只是因职数限制才未能当选,也算是个准副县长。下次县里班子缺额,非你莫属。去年底的换届选举,你也看到了,黄场镇的丁书记狠抓发展大上项目把黄场镇治理得风生水起,谁都认为他要进县委班子,但出了几拨子人赴省上访赴县请愿,他连名也未被提出来。而马关镇的金书记不抓发展保持现状却被提拔成了县委常委。金书记的最大政绩就是狠抓稳定,为零上访,构建了和谐乡镇。县委安排你到兰高,只是过渡,何必沾一把狐臊惹一身麻烦?自找不安逸哪!
兰高的现实已经把我逼上去了,我别无选择!
看来本性难移呀。雷啸天品了口茶,说,你铁了心,我拦是拦不住了,但我给你提两点建议。一要争取领导,二要控制大面切勿击点。这五股黑恶势力在兰高都有自己的捞钱行当和经济支撑。如果能够查封、取缔他们的企业,就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通过黑金收入养活的“枪手”“刀郎”就无法生存,有的要自行解散。老百姓也可以过一阵太平日子了。这就是我所说的控制大面。切勿击点,就是不要轻易出手打击单个的黑恶分子。
为什么?秦达林颇为费解。
因为打击犯罪是公安部门的事。再说你陷入到打击单个的黑恶分子的漩涡之中,一时半会爬不出来。他们都久经沙场,处事狡诈,你根本无法取证,三年五年也打不出什么名堂。
那按你的意思这些黑恶分子就不打了?
最好别动。你要清楚每个黑恶分子后面都蹲着一尊“大菩萨”,还有数个“小罗汉”,没有大气候铁手腕,轻易撼动不了。
雷啸天考虑问题周全而透彻,让他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晚上回到镇里,秦达林把派出所毛所长叫到办公室,就整肃兰高的事情和他通了气。临别之际,他询问了付有国渔行案子侦破情况。小毛所长很为难地说,目前案情毫无进展。幕后真凶雇请的是外地的歹徒,流窜作案,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无从下手。秦达林神色严峻地说,无论多么困难,也要全力破案,不然,我们无法向老百姓交代!小毛所长点了点头。送小毛所长出门时,他拍着小毛所长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毛所长,这兰高的老百姓就看着我俩。看我的态度,看你的狠劲,责任重大呀!年轻刚烈处事果断的小毛所长立即表态说,秦书记,你指向哪里,我们就冲向哪里,决不退缩,决不手软!一副摩拳擦掌的架势,让秦达林更增添了一份信心。
几天以后,镇里召开了三级干部动员会。随即县里派驻的专班也驻进了镇招待所。带队的是县公安局一名退下来的副局长,姓李,一位铁骨铮铮的硬汉。为了打黑,腿被枪击,伤虽愈但留残,人称“铁拐李”。
只用了两天时间,专案组便调查清楚了五股黑恶势力兴办企业的证照情况。他们分别把持着粮食、棉花、水产鱼类的买卖。承揽园区基建工程,大部分不是黑行就是假证。
好!“铁拐李”欣喜地说,我们要迅速组织公安、工商和粮食局、水产局、棉花公司的监察大队组成联合执法组,对五家企业进行查封,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查他个措手不及!
联合执法组的取缔、查封工作相当顺利,但秦达林的手机一刻也未消停。上级领导打招呼说情的,部门负责人问情况探虚实的,社会上的“拐子哥”连吓唬带威胁的,一茬接一茬,一轮接一轮,电话都快打爆了。通过各种关系来找的人更是络绎不绝。没办法,他便去找“铁拐李”商量对策。“铁拐李”说,我知道压力在你一个人身上。如果再有人找你,你往我身上推。秦达林连忙摆手说,那怎么行。“铁拐李”拍了拍秦达林的肩膀,动情地说,小秦,你有这种勇气整肃兰高,才让我这个半老头有了发挥余热的机会。你还年轻,人得罪多了对前途不好。

秦达林怀揣感激眼含泪花走出“铁拐李”的住地。
仅仅安逸了两天,一场风暴悄然而至。五股黑恶势力抬出阿祥为头,组织了一百多名社会闲散人员扛着标语在县城游行示威,又到县政府大楼前静坐,三幅标语立在政府院内,特别醒目,赫然可见:“我们要饭吃我们要活命”、“打倒剥夺我们生存权利的罪魁祸手”、“调走秦达林兰高才太平”。
秦达林和“铁拐李”来到王县长办公室,就被劈头盖脑训斥一通:秦达林,你怎么在工作?一百多人把个政府大院搅得乱七八糟,还让不让人安生?
秦达林低垂着脑袋未敢吱声,就像做错事闯祸的小孩一样乖乖地听任着大人的训斥。
秦达林,请你集中领导集中力量迅速劝遣疏散人员,不然,你这个党委书记就别当了。王县长的话来得很急很陡,既是警告,更像命令,极大地伤害了秦达林的自尊。他倏地站起来,涨红着脸,正张口迎头回击,被“铁拐李”按住了。
王县长,兰高这一百多人上访静坐,完全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反政府行动。待县长发完脾气后,“铁拐李”才开口说话。老同志了,知道在什么时机给领导解释缘由。
是吗?王县长疑惑地问。
兰高取缔关闭了五家黑企业。他们不甘心束手待擒,便狗急跳墙,组织社会闲散人员,向政府施压。
总得疏散啦,不然被少数别有用心的人往网上一捅,影响不知多坏呢,王县长沉重而忧虑地说。
和“铁拐李”走出王县长办公室,秦达林感到胸口很堵,尤其凭窗而眺,一百多人还在那儿静坐示威,更有一种磨盘压胸的感觉。正惶惶惑惑不知所措时,又接到了县委黄书记的电话,语调急促声音严厉:秦达林,你怎么在搞工作?市政府院子都成了你们兰高的放牛场了。你必须以最快速度平息风波疏散人员!没容他回答,听筒里已经是嗡嗡的鸣音。
县委书记的电话对秦达林是当头一棒,让他心灰意冷,有如掉进冰窖,难道就这样放弃了吗?在这场较量中,自己这些年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政治资本将被剥蚀殆尽,让自己的前途也变得扑朔迷离。不由使他心里产生了动摇,他便以征询的口气问“铁拐李”,老李,您说这样下去行吗?“铁拐李”接过他的话,说,我知道你左难右难,不如这样,你关掉手机走掉好了,眼不见耳不听心不烦。这里交给我和你的赵镇长。晚上我当面去给黄书记作个解释,说明真相。
他咬咬牙,心一横,自己给自己打气,人家一位退职的可以说毫不相干的老同志都能顶风逆水勇于承担,你秦达林还有什么舍弃不了?大不了背个处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来的风暴都来好了。人一旦舍弃了杂念,做起事来也就义无反顾了。



N县兰高的“箩底”诈骗生意在九十年代曾被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曝光,有所收敛,但近期又有泛滥之势,请N县黄克明书记严查快处,坚决遏制这种违法犯罪活动!
程振松5.10
请兰高镇秦达林书记结合打黑除恶专项整治工作,采取最强有力措施,彻底铲除这种危害人民群众利益的犯罪活动!
黄克明5.15
省委书记和县委书记在新华社记者韩功发表在《新华内参》上题为《N县兰高诈骗生意何日休》上签批了明确意见。赵小白送到秦达林的办公桌上,他的眼睛一扫,头便大了。怎么净是这些难于处理的棘手问题?这该签什么,怎么签呢?
他喜欢赵小白站在桌子对面等候他签批传真件的样子,喜欢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体香,喜欢她那双黑珍珠般的眼睛,喜欢她悄悄的脚步、浅浅的笑、柔柔的声音,喜欢她黑亮的头发自然披落肩头,喜欢她穿在身上并不名贵但搭配协调透出青春少女美感的素雅衣裳,还喜欢她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她给他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干净。在这样一个物欲横流肉色滚滚的世界里,要想找一个给人感觉非常干净的女孩太难太难了。他喜欢干净的女孩。
赵小白出生在兰高镇一个偏远的村落,那里有一个潭远近闻名,人们都叫它“仙潭”。据说“仙潭”的水能滋润人,特别能滋润女人。赵小白就是喝那潭里的水洗那潭里的水长大的。因而赵小白的皮肤特别嫩滑白皙,不是城里女孩那种久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健康的富有质感的嫩白,让人产生伸手抚摸的强烈冲动。
赵小白师专毕业后没有从教,被其堂哥赵国喜安排在镇里担任机要员、传真员。秦达林刚来时,真有些不习惯,通信员有他办公室兼卧室的钥匙是为了方便送报纸、做清洁,但赵小白也有一把钥匙。他担心赵小白是赵国喜安插在身边的“眼线”。一段时间后,他不仅习惯了,而且愈发喜欢上了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女孩子。每天早上,他去吃早餐,她悄悄地来把他的衣裤洗了,晚饭前,她又不声不响地帮他叠好,整齐地摆放在衣柜里。她的巧手把他凌乱无章的大班台收拾得井然有序,她的勤快把他的卧室收拣得清清爽爽,让人有一种归家的感觉。
秦书记,您签吗?赵小白柔柔的提示把他的思绪拽了回来。
嗯,你去把赵镇长找来,我需要和他商量一下。他支走赵小白,掩饰了自己的失态。
好的。赵小白的没脚长裙一摆,旋起的风把她身上的清香扑进他鼻里,让他有一种清新、干净、无邪的沉醉感。
赵国喜蹬蹬走了进来,秦达林将传真件递给他,看过后,他嘿嘿一笑,说,这记者真他妈大惊小怪的,芝麻大一点事被他们煽乎得好像天塌地陷一般。你说,这种事我们管得着吗?
看来,他准备消极应付了。据说,在很多场合,赵国喜都堂而皇之地讲,“做箩底”也是一种招商引资,富了一方农民,活了一镇经济,养了一个企业。这种好事我们要支持和保护。正是因为他的纵容和袒护,兰高做“箩底”生意的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个团伙几十人发展到现在近百个团伙几百人,窗纱厂也因此而红红火火。镇机关干部的一些家属在窗纱厂上混班,每个月可以领到千把块钱工资。此外,窗纱厂每年向镇里交纳管理费八十万,征缴地税五十万,可以分成给镇里用,属于兰高镇一块富庶而实用的“自留地”。
刚来那阵子,他到兰光日化公司调研,董事长老姜说,秦书记,我们这生意越来越难做了。他问何故?老姜大倒苦水,说,“箩底”生意害死人啦。在很多招商、推介会上,公然悬挂着“谨防兰高骗子”的横幅。我们脸上无光啊,谁敢冒着风险同骗子做生意呢?当时老姜说这话时,他并没多在意,可前几天,他收到一封从黑龙江鸡西寄过来给“兰高镇党委书记”的信。信是一名中学生写的,字里行间流淌着血泪。“我爸爸和兰高的几个人签订了窗纱销售合同,被骗走了20多万元,他想不开跳楼自杀不成,却瘫痪了。妈妈经受不住打击,急疯了……”
秦达林才感觉到事态的严重。
为了兰高的名声不再被糟践,也为了那些善良无辜的人不再伤心哭泣,我们应该有所作为。我看必须迅速关闭窗纱厂!你说呢?赵镇长?秦达林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亮明了态度。
看到秦达林这种态度,赵国喜很感为难,如果关闭窗纱厂,首当其冲遭受损失的就是他。在窗纱厂持有的百分之五的暗股红利让他损失一大砣,老婆每月在厂领一千多元工资的美事也要泡汤,几个亲戚和本家弟兄专门带班做“箩底”生意身价都是几百万,这样的好事也要告吹。窗纱厂能轻易关闭吗?关闭窗纱厂就意味着镇里要减少一百三十万的收入。目前乡镇都是紧紧巴巴的“吃饭财政”,突然少了这一块收入,工资发不出来,一窝蛤蟆乱叫起来你应付得了吗?真是不生娃不知道逼疼,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想到这里,他口气冷冷地说,秦书记,你考虑过财政压力没有,一百三十万哪,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铜板一个眼,吃财政饭的人都张口等着这钱活命呢?
秦达林料想到赵国喜会拿财政压力来阻挠关闭窗纱厂,但他早有谋划,成竹在胸。窗纱厂占地百余亩,离县城近,紧挨国道,是众多商家争购抢买的风水宝地。深圳鹏飞公司垂涎已久,前年窗纱厂改制时,想出价三百万买下,办一个玩具厂,而赵国喜借口稳定原因,回绝了人家。他必须把话挑明,在不伤和气的前提下让赵国喜感受到压力。他说,老赵,深圳鹏飞公司一直想买下窗纱厂,转产玩具,每年也可以提供几百万税收呢。
即便鹏飞公司能买,可窗纱厂一百多号职工如何安置?那不是又让他们去游行静坐吗?赵国喜顾不得那么多了,直击秦达林的“痛”处。
这的确是秦达林心中一块难以康复的痛。那一次的游行示威持续了三天。他关了两天手机,在省城呆着,住在宾馆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睡也不成,只能在那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像狗子跳圈。熬到第三天下午,他给雷啸天打了一个电话,告知了全部情况。
雷啸天嘿嘿一笑,说,小事一桩,立马给你搞定。
说一不二,雷啸天换上便装,赶到“星语茶吧”,把县城势力最大、红黑两道都走得通的阿彪请来,给他下了死命令:你迅速动手,把兰高那几个贼东西找来,告诉他们,再这样闹下去,县城将没有他们的立锥之地!听话听音,雷啸天的话显然在敲山震虎,说给他彪哥听的。谁都可以得罪,但县城公安分局局长是万万得罪不起的,什么事都在他那儿过坝,屁大的事也可找你的歪,不说在城区赚钱混饭吃,恐怕立足都难呢。彪哥很识相,大包大揽下来,说,这点小事,还要劳雷局大驾真是不该!明天没人敢上街游行静坐了。
彪哥做事也算雷厉风行,当晚把兰高的五个黑头目约到县城最豪华的君悦大酒店,在富丽堂皇、金壁辉煌的“聚义厅”内,彪哥正襟危坐在沙发中央,两手摸膝,俨然一副老大派头。五个黑头目相约一起走进包房,看到这种阵势,悚了三分,停止了嬉笑,分头走上前去拜谒彪哥。
彪哥示意大家坐下,紧开口慢开言,今天请诸位光临,是关于游行示威的事,请你们马上刹车!玩笑不要太开大了,和政府为敌决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政府断了我们的财路,我们的利益咋办?经营棉行的肖大伟憋不住了,气冲冲地说。
“啪”,彪哥手拍茶几,厉声质问道:是你们的利益大,还是我彪哥的面子大?
宛如霹雳滚过,五个人噤若寒蝉,低头颔首,不敢吱声。
彪哥手一扬,立即从屏风后面走出一位马仔,送上了五万块钱。彪哥说,你们这几天组织人员游行、静坐也用了不少钱,这五方钱是彪哥给你们的补偿。
五个人慑于彪哥的势力,考虑到今后要在县城彪哥的地盘上分杯残羹,加之彪哥是有名的仁义大哥,又能拿出钱来摆平这件事,已经够给面子了,他们当然乐于给这个顺水人情,便兵不血刃地缴械投降了。
想到这里,秦达林十分冷静地说,只要我们注重防范,一切矛盾都能化解!他一副胸有沟壑稳操胜券的样子。
用拳头猛击他的痛,他都能从容面对,赵国喜无计可施了,眯眯笑意又写在了他的脸上。他装作服服帖帖的样子说,既然秦书记有十足的把握,我全力支持。
好!秦达林很高兴能够转变赵国喜与自己结为“同盟”。为了更牢靠地拴住赵国喜,他进一步吩咐道,这项工作交由你处理了。
我哪行?赵国喜还在极力挣脱。
你人熟情况明,号召力又强,怎么不行?他必须把赵国喜绑在战车上,动员报告让他去做,关闭工作让他去做,不能让他滑头溜钩,置身度外。
赵国喜勉强地应承下来。当他走出秦达林的办公室时,他的心里满是仇恨:秦达林你真够绝的,你端了我的窝折了我的财还要让我去出挺,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送走赵国喜,秦达林连忙召来分管工业的副书记马强,给他说了关闭窗纱厂的情况,同时也道出了自己的担忧。
马强也是土生土长的兰高人,头脑活络,处事果敢,秦达林很信任他专请他来,他当然心知肚明。他说:秦书记,如果赵镇长下真马去做,不会出啥乱子。
但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我理解你,秦书记,我会想办法力保稳定!
你有什么好办法?秦达林急问。
沉默片刻,马强才讲出他的“高招”,鹏飞公司董事长周大斌的弟弟周斌是个黑头目,前不久被关闭了粮食加工厂,现在正没事可做。他会帮他哥的忙。改制时,我们派干部去做工作,职工难得听进去,势必会造成僵持和对立,弄不好要去上访。但周斌出面就不同了,谁敢露头,他带着他的喽啰到露头者家中走一遭,保准他们像乖乖儿,哼都不敢哼一声。
这样做妥当吗?秦达林故意问。
非常时期顾不得那么多了,让周斌出面又不是去打骂职工,只是借借他们的威风。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好了,你只当不知道。秦书记,我们只要在算断买断上严格执行政策,不会出半点纰漏!马强当仁不让地承担起这种责任,让秦达林十分感动。
难怪别人说,现今乡镇党委书记要亦人亦鬼,人前说人话,人后做鬼事。为了铲除诈骗犯罪确保信访稳定,只能放任他们去做一次鬼事了。
周末,回了一趟家,和儿子玩过家家游戏,贝佳家务收拾妥当,也参与了进来。一家三口,笑语喧哗,很是和睦。
好像记起什么似地,贝佳说,达林,大约是前十天的一个晚上,你大学那个叫余斌的同学和一个年轻人送来一套书,嘱咐你认真阅读呢。
他很是纳闷,余斌和自己已经将近十年没啥往来了,怎么突然冒出来送书呢?他来到书房,看到那硬盒包装、装帧精美的丛书《中华帝王》,打开封盖,不觉惊呆了,内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万元钱,并附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窗纱厂不要关闭了,有钱大家赚,何乐而不为?梁公子出面,给点面子吧。余斌”
他走出书房,来到客厅,上前对着贝佳狠狠地抽了她一耳光,口里恨恨地说,你想让我死吗?
贝佳捂住脸,惊愕地望着这个伸手打她的男人。这个男人结婚十几年可从未弹过她一指头。屈辱的泪水夺眶而出。我哪里知道里面装的是钱?
我给你说了多少遍,你就是听不进去,送东西的要一律谢绝!这下好了,闯出大麻烦了吧。他把书盒装进手提包,急急慌慌夺门而出。
对于仕途上的人来说,能够结识市里某重量级领导的小儿子——如雷贯耳的梁公子是一种机遇,更是一种幸运,但是秦达林却感觉到倒霉透顶,梁公子搅局到关闭窗纱厂事件之中,加大工作难度自不必说,自己的政治生命也许要葬送到这个神通广大、翻云覆雨的人手里。他越想越觉得后怕,拎包的手也不住地颤抖起来,好像装在里面的是一颗即将引爆的定时炸弹。没办法,只好再求助雷啸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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