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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口(正早)
来源:仙桃市作协                           发布时间:2014/6/24                           点击:1620
编辑寄语:
这就是传说中的《何家口》。2006年5月登于《中华传奇》时,它还叫《何家口的二太太》。当时流传最广且不约而同地欣赏的,是一句“痛痛快快地睡了”。现在这句还在。
对作家而言,作品就是孩子,所以正早先生念念不忘,不时拿出来打磨,使得它更像一部小说。但其传奇色彩并没有削弱,我们还是被精彩的故事所吸引,并透过故事看到一个敢爱敢恨的二太太。除此,玉麻子、封保长身上也添了明显的正能量。还有一个明显的改变是,玉麻子没有因自惭而殉爱,而是携其所爱奔了光明。
何家口是西流河边的一个小集镇,旧时沔东戾气很重,惯出土匪,但何家口文气浓郁,出先生,似乎独立于世外。正早先生的文气,应该由此而来。
正早先生去年写过一篇散文《感恩何家口》,满含深情地介绍了自己的出生之地,算是狠狠地爱了一回。《何家口》则是另一种形式的示爱。
 
保长封德顺娶了个二房,没有过十天,娃娃们就排起队伍,在街上拍着手唱:
 
封保长,顶上光。
讨个小,水汪汪。
莲蓬奶子白屁股,
水蛇细腰扭四方。
人人见了过心瘾,
赛过了喝鸡汤!
 
封德顺听了不生气。不光不生气,还抿着嘴笑,还真的摸摸自己光光的头顶。他是何家口的头面人物,人们何以敢编起歌谣戏弄他?要怪就怪他太和气,平时一笑两个酒窝,遇事大化小小化了,只要能保一方平安,万事好商量。他四十开了顶,就剩下后脑壳一圈头发,干脆就剃了个光头。剃光头就剃光头,何家口有几个男人蓄西装头的?怪就怪在封德顺的头上光得发亮,发白,一般的光头不能跟他比,他要是戴顶礼帽,这个白也就掩过去了,偏偏敞着个脑壳。街坊邻居呢,也千方百计寻他开心。
有一回,渔行三爹邀封德顺到万隆饭馆喝酒,玉麻子眯着眼睛,拿根竹竿在青石板上点点点,跟在封德顺屁股后面摸着走。
满街人笑。
封德顺晓得玉麻子在作怪,是说他封保长是一个癞痢壳子,瞎子跟着癞痢走——沾光呀。
封德顺笑了笑,站住了。
玉麻子丢了竹竿,也歪着头,看着封德顺笑。
封德顺说:“玉麻子,你真是麻怪呀。莫要怪过了火咧,小心来生还是满脸麻子!”
街上的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起哄:
“保长,罚玉麻子跪在街当中青石板上,磕十个响头!”
“打他五十大板,把他的屁股打开花!”
封德顺对街两边笑了笑,对着玉麻子的耳朵小声说:“走!沾光就沾光。到万隆饭馆,陪老子畅饮三盅!”
玉麻子扬起头,一本正经地抱拳对街两边高声说:“各位街坊邻舍,对不起啊,有偏你们,有偏你们!保长请我到万隆饭馆,畅饮三盅哪!”
满街人笑,骂玉麻子。
 
封德顺讨的小,是于家镇福生堂药铺老板刘允和的幺姑娘,叫金娥。她辫子长,眼睛大,腰细,会收拾打扮。她长得好看,又会嗲,又爱玩。逢年过节唱大戏,端阳节划龙船,她就玩,疯。正月十五请七姐,她唱“正月正,麦草青,请七姐,问年成”唱得最好听。姑娘们说:“请七姐呀,先要请刘金娥哟。”刘金娥迷上了一个外地来的卖花样子的小货郎,两个人偷偷摸摸慌慌张张睡了两回,小货郎就“赵显送灯台,一去永不来”了。刘金娥跳起脚失悔,咬起牙骂“抢犯杂种”。骂也是白骂,肚子里已经有了。本来刘允和打算用药打胎的,刘金娥说:“不如把砒霜我喝了还好些。你对外人讲,就说我发绞肠痧死了呗。”刘允和气得直摇头:“我前生杀了人放了火,报应啰!”刘允和打断胳膊往袖笼子里装,无奈何,把个如花似玉的幺小姐远嫁何家口,做了封德顺的小。
封德顺的元配没有添人,听说是封德顺不行。刘金娥到封德顺家不满七个月,添了个相公。要是换第二三个,哪怕你是王爷侯爷,何家口的人也要奚落你“捡了个二手货”,“得了个便宜儿子”。封德顺人缘好,何家口的人不光不耻笑他,还宽他的心,见了他都一脸笑,只说恭喜恭喜,不朝下说。
封德顺的心头压上了一块石头。明打明当王八,到底是个丢脸面的事情。况且,他是堂堂保长,日后如何拿嘴说人,如何抬头走路?
一连好几天,封德顺四门不出,坐在东厢房里抽烟,喝茶,摇芭扇。何家口在西流河中游,就是一条一泡尿屙得上头的小街,窄得跟城里的巷子差不多,白日里门对门可以叙家常,夜静时听得见对门窗户里头的私房话。封德顺的家一面面街,一面临河,东厢房临河的一面有窗户,五尺见方,两扇樟木门,门上有浮雕,左边是“姜太公钓鱼”,右边是“白娘子盗仙草”。他很看重这个窗户,每年春节都要用红纸写上“姜太公在此诸神回避”,贴在窗楣上。他把这两扇门保管得相当好,每年夏季都要亲手打两遍桐油,隔个三五天,佣人范妈就擦洗一遍,窗门擦成了古铜色,发亮。西流河涨水的日子,太阳照在水上,水光映在窗门上,窗门就成了两块铜镜。
封德顺清闲时,喜欢在窗口看西流河上的戏。看太阳从西流河拐弯处的柳树林里升上来,如何把一段河水染得红亮红亮;下暴雨的时候,看发了威的雨点如何石子一样把河面敲打得昏天黑地,白雾茫茫;看夹河两岸洗衣物的女人们如何一边捶棒槌,一边高声大嗓叙家常,说风流话,一个哈哈打过河……
过往的船家大都与他相熟,见到他,就停下嘴里哼着的小调,扬起声来喊:
“封保长——你在看世景呐——”
封德顺就扬起手来回:“恭贺你顺风顺水,财源广进呐——”
“感激你呐——封保长——”
从窗口往西边看,隔五家人户的河上,就是有名的何家口大桥。桥面四丈来宽,三十来丈长,弓背形,背上有三尺高的木栏杆。何家口在河北岸,南岸是炒米湾,多亏了这座桥,把河南河北连在一起。桥上自然很热闹,早晚来去的人特别多。桥上过往的喜事悲事,封德顺自然也是一览无余。
刘金娥则在楼上西房里坐月子,范妈在服侍她。她养的儿子格外好哭。头两天缺奶,饿得哭,后来奶水吞得打呛,更加哭。他就不想想,他的哭声叫楼下人听了多心烦。有时候,特别是晚上,“拱娃拱娃”的哭声传到楼下,封德顺和大娘的眼光就情不自禁地那么一碰。什么意思?一言难尽。反正是哭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天下午,渔行三爹到了东厢房,坐下来就问:“德顺啊,你闷在这屋里热不热啊?”
“嘿,还好。”封德顺没有抬头,递给三爹烟。
“鞋好,袜子破了吧?”三爹点燃纸烟,笑,“你是不是想在这房里过一生呢?怕是麦林里躲不过雨吧?”
“一不偷,二不抢,我躲么事?”封德顺也笑。
“德顺呐,我们说正经话。老话说,不怕杂种,就怕绝种。你家有人接香火了,你要对南天菩萨作三个长揖,磕三个响头咧。”
封德顺还是不说话,死皱着眉抽烟。房门关着,满房的烟子。热。渔行三爹鼻子尖上都是汗珠,有几颗滑到翘起的胡子上,挂着。
房里静了好半天。
三爹有点生气,站起来,恼着脸说:“这弯呐,要人转,也要自己转。人家金娥要不是破了身,你想得到手?于家镇大老板的千金,十七岁的小姐,你封德顺做梦!我同你一笔难写才来劝你,不然你八抬大轿请我我也不会动脚!你的事我管不了。你有本事,把刘金娥连儿带母,送回于家镇去!”说完拉开门就要走路。
门一开,刘金娥居然站在门外。看样子已经站了好一会。她在月子里,打扮也很讲究。头发梳得光光的,脑后的髻子圆圆的。系一条枣红洋布头巾,齐齐的刘海从头巾下面露出来,使得粉嫩的额头越发新鲜。上穿水红生丝绸大襟褂子,两个奶子饱饱满满,加上奶水洇开,圆赳赳的奶子好像就露在外面。下穿鸭蛋青府绸半长裤,一条金黄丝线编结的裤带从大腿上垂下来五寸长,叫你眼睛一亮!
刘金娥站在门外,三爹没有料到,封德顺也没有料到。封德顺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了,好像刘金娥要进门打他他得准备招架一样。
刘金娥没有进门,只是侧着身子斜靠在门框上,两只胳膊抱在奶子下面,脸对着墙说:“实不相瞒,三爹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就是没有听见保长的话。我看,保长有什么好话,不妨当着三爹的面拿出来,免得憋在肚子里头害心病。你封保长嫌我刘金娥不干不净失了你的体面,我也没有把人家当活宝咧。你称四两棉花到于家镇纺一纺,看我刘金娥是不是一个息事的,是不是一个饶人的?话不遮到说,娃,不是你封保长的血肉,可他是一条性命。你们哪个有胆子,登登登跑上楼,把他从窗户丢到街上去,我刘金娥说了半个不字,不是人养的!”
三爹说:“哎,我说二姑,你说话怎么像放铳啊?”
刘金娥轻轻地答了一句:“我是这个脾气。”
“哪么能用这个口气在前辈面前说话呢?”不知什么时候,大娘也站在过道里了,“我们妇道人家说话,总要讲点规矩吧?没有规矩,哪能成方圆呢?”她一身素净打扮,比刘金娥稍微高一点,瘦,脸上没有颜色。
大娘名叫汪素梅,是河南岸大户汪年斋的独生姑娘,知书达理,只因没有生育,就变得寡言少语了。论口才,大娘少一点刘金娥的灵气、辣气,但论抠字眼,大娘恐怕还要胜过刘金娥。刘金娥嫁到封家来以后,两个女人的关系也还过得去。主要是封德顺处理得好,除了与刘金娥初婚时同床一个月之外,以后都是一个房里半个月,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她们吃饭同桌,见面同笑,从来没有红过脸。可是今天,刘金娥正在气头上,大娘竟然大不咧咧地,当着三爹和封德顺的面教训她,她岂是好惹的!
刘金娥脑壳里的火冲了一冲,很快镇静下来,说:“大娘,你不要抻出脑壳接砖头,拿到个大做咧。你是大户人家出身,我家也不是讨米叫花子,你是坐大红花轿来的,我也不是自己走来的,哪个比哪个低了一篾片?哪个有资格教训哪个?想教训人也可得,称一称自己有几斤几两!”她停了一下,忽然提高嗓门说:“三人当六面,我把话说清白,打算我刘金娥在封家做人,头一桩事就是热热闹闹规规矩矩给我儿子做满月。嫌我刘金娥卡眼睛,你们开笼放雀,我娘母子远走高飞!”说完头一扭,洞洞洞地上楼去了。
封德顺又气又急又怕。他向来不喜欢“唱大喉咙”,何家口的人都晓得他这个脾气。何家口不管是哪里发生口角,只要封德顺反笼着手往那里一站,冷冷地说一句“各人留精神啊”,就偃旗息鼓,就天下太平。要是两方积怨太深,争执不休,他就说:“好好好,从现在起,哪个先开口,哪个拿一桌酒钱。”或者说:“走走走!有理到大桥巷子去,摆起八仙桌子来评!”这么一说,两方必然休战。为口角拿钱请酒,是上等丑事;到大桥巷子去评理,哪个敢?何家口的人舌锋好,幽默中带刺,玩笑里藏针,张一嘴,李一舌,褒贬分明,要羞得背理的人无容身之地。但是常言说的有,治国容易治家难,封德顺此刻简直是六神无主。他一屁股跌在椅子上,汗流如注。
大娘不堪羞辱,关到自己房里哭去了。
渔行三爹还站在房门口,津津有味地看着刘金娥上楼的背影,连连摇头:“嘿,这二姑!嘿,这二姑!”
这不明不白的“嘿,这二姑”,是褒二姑呢,还是贬二姑?
真是!
 
刘金娥坐月子的确不是个滋味。每日每夜,能和她说两句话的除了范妈还是范妈。一连二十几天,楼梯上就听得见范妈那轻得跟贼一样的脚步声,没有别的人上楼。
楼上东房是封德顺的书房。与其说是封德顺的,不如说是封家的。封家祖上代代秀才,藏书少说也有上千卷。大书箱有十好几口,都跟要下土的棺材差不多黑。封德顺也是读了“十年长学”的,可是他不思进取,将那些被先辈视为宝贝的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唐诗宋词都束之高阁。平素进书房,只是捡几本闲书看看。他格外喜欢看“三言”,看了一遍又一遍。刘金娥落月后,他竟一刻也没有进书房了。你叫刘金娥怎么不心烦!
幸好街对面有一个集贤楼。这个楼颇有历史,据楼檐横梁上的雕刻记载,建于同治四年桂月。纯粹是何家口的百姓捐的资,这又有进门右壁石刻功德榜为证。原为茶楼,光绪二十年前后改为戏楼。改了用途,却没改名,只是在楼下大柱上添了一副楹联:“善事要广做多为后辈树典范,泪珠莫轻弹少替古人担忧愁。”
集贤楼没有固定的戏班子。戏子都属于业余,各有各的生计。有的是箍匠,有的是木匠,有的是瓦匠,有的劁猪,有的阉鸡,有的打短工,有的种几亩薄田……当然,也有叉鸡摸狗的三只手,也有游手好闲、寻花问柳的青皮。就连班主胡春成也不例外,既是掌门花旦,又兼厨子。他做厨子名声大,手艺高,非大家望族请不动他。
说起那时集贤楼唱的戏呢,外地的班子也好,本地的班子也好,翻来覆去就那么一些。戏目,戏词,腔调,板眼,早已家喻户晓,并且随时随地哼唱已经成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不过什么戏对刘金娥都是新鲜的。她做姑娘时赶戏场,就为了疯,好玩,图个快活,何曾认认真真看过听过?自从嫁过来,她偏偏不看戏,不踏集贤楼的门槛。而回到娘家,她又对相好的姑娘夸口:“何家口也有何家口的威武,人家那里还有阔阔气气的戏楼子咧!”
她坐月子的这段时间,恰好县城的戏班子进了集贤楼。到底是大班子,根本不唱《小寡妇上坟》、《游龙戏凤》,尽是连本大戏。这一回,他们先唱《四下河南》,接着唱《白扇记》、《宝莲灯》、《失钗芦林会》、《陈世美不认前妻》……或悲或喜,都关联着女人的命运,正所谓“舞台小天地,天地大舞台”。戏里的事都跟生活有瓜葛,刘金娥一句一句认认真真地听。听着听着,就忆起做姑娘时的那种无天管无地管、逍遥自在的日子,难免感叹“虎落平阳被犬欺”。想到伤心处,就恨得咬牙切齿,起心要和封德顺大闹一场。每到此时,范妈就劝她:“二太太,二太太,月子里万万生不得气的咧。气出病来,遭孽的是自己呀!”
刘金娥忍了。
渔行三爹来劝封德顺,范妈嘘了个音,刘金娥才趁机出了一口气,并且把她最关心的事——给儿子做满月——叫明了。要是封德顺不老老实实照办,哼,休怪刘金娥好戏连台,闹他个鱼死网破。
封德顺乖乖地照办了。
 
满月那天正是白露。刚下过一场透雨,添了一分清凉。雨水把街面冲洗得干干净净,街心的青石板青得发亮,房顶上的瓦沟格外分明,格外黑。何家口家家户户都给封家送了礼,还有邻村的。一般送红糖,糯米,油面,鲫鱼,鸡蛋,猪腿之类,也有送光洋的。渔行三爹做知宾先生,酒席掌灶师傅就是集贤楼戏班子的班主胡春成。
胡春成那年三十出头,热季常穿一套乳白生丝绸裤褂,冷季穿一件提花青缎子长袍,头戴酱色礼帽,颇有儒雅之气。而粉墨登场,却活生生一个女儿家,一双丹凤眼迷得死人。他唱工做工念工都绝,光是走一个台步叫一个板,就能把你的魂勾起走。有句歌谣说:“西流河的姑娘害病不吃药,只要听胡春成的哟哎哟。”试问这样一个胡春成,招蜂引蝶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吗?不过他决不乱来。寻常人家的闺女媳妇,哪怕长得如花似玉,他连眼睛都不瞟。就是对大家闺秀贵妇姨太太,他不光挑肥拣瘦,还要那些想他想得发了疯的女人们挖空心思来找他。在这方面,他有点像大户人家养的猫子,一般的鱼就是不吃。你说大户人家的女人想他,偏偏大户人家的男人也不防他,还引狼入室。没别的,都喜欢他。红白喜事掌灶,也以请得到他为荣。因为胡春成这个人胃口刁,不轻易给人面子。胡春成要是赏了脸,简直跟考了状元中了举差不多。
这次封德顺办事,他却破了例,不请自到。哪个晓得他葫芦里装的么药。
为封德顺接客跑腿的是玉麻子。玉麻子是人世间每一个地方都有的,必不可少的那种角色。他住在箩行铺何老四后院的一间很小的房子里。没有窗户,顶上安了两块亮瓦,夜晚他可以对着明月当着星空想心思,大清早他可以仰起脑壳,左手举一面黄铜包边的小圆镜,右手夹一把窄得跟韭菜叶子差不多的剃刀,耐心地刮脸。他没有成过家。娘老子早死了,也没有嫡亲叔伯。他长年帮何老四打箩柜,何老四不收他的房钱。有事做的日子供他三餐便饭,年尾给他买一套宝蓝大布棉衣,何老四的老婆还另外给他做两双布鞋,绱一双蚌壳棉靴。他打箩柜很内行,专心专意,屁股扭起花来,以致上街走路他的身子依旧前倾,屁股依旧扭。加上他的眼圈里眉毛里耳圈里衣裤上总是残存面粉,人家常常笑他“白狗子”,他也亲亲切切地答应。他的腰间总是系一条大布腰带,葱白色或是藏青色不等,拦腰系两圈。他谓之“搭包子”,擦汗用。他的汗特别多,恐怕抵得上二十个何家口人。
玉麻子水性特好。他从大桥上跳下去,朝东一个“昧泅”钻到了河的拐弯处,从柳树林上岸,足有半里路!极会“蹬摇窝”,穿条半头裤子仰面在河心慢慢游,有意把小肚子下面那根“桅杆”往上挺,让两边洗衣物的姑娘媳妇开眼睛荤。有的就骂他:“玉麻子呃——你个杂种儿子要短阳寿的哟!”他笑,闭着眼睛边游边回嘴:“我短阳寿不要紧,就怕你守不住寡哟!”有的喊:“玉麻子呃,你有本事跟老娘游拢来,老娘绝对要把你那根小鸡鸡割下来喂狗子!你信不信?”玉麻子还是笑:“莫开荤啰,这好的东西你还舍得喂狗子?只怕要当人参燕窝煎水喝哟!”于是,夹河两岸一片笑骂声。
玉麻子除了帮何老四打箩柜,就是帮街坊忙红白喜事。打锣放铳,接客跑腿,挑水劈柴,收尸装殓,样样来。一桩,他不敢抬花轿、抬棺材。他屁股好扭,脚又有一点内八字,难得合别人的步子,不稳当。他帮别人这些忙,跟他打箩柜一样,随叫随到,尽心尽意,服服帖帖,麻麻利利,脚不停手不住连日带夜。忙完一桩事,他就关在他那间小房里,像死猪一样睡它个一天一夜。这回帮封德顺的忙,他心里快活。他那张麻脸早已刮得干干净净。莫谈胡子,连汗毛都刮得精光!他从先一天起就连走带跑地安信,打杂,买东西,见人满脸笑,就像他自己的儿子做满月。
渔行三爹受封德顺的委托,请庐江学堂的何秉松先生为封家相公起了名字:谱名怀山,字雅操。先生起了名字,意犹未尽,作了一副对联,用红纸写好,同名字一起卷成一筒,交给三爹。
婚丧嫁娶起屋上梁什么的写对联理所当然,这做满月写对联,在何家口还从来没有过。封德顺看了名字,不置可否,想不到还有一副对联。展开一看,只见字迹苍劲古朴,意思亦庄亦谐,不过把他老夫少妻戏谑得有点过头。为图个吉利,也不却何先生一番心意,他叫玉麻子贴了。能识字的都念:“喜今朝绿竹红梅弄新秀,待来年黄门金榜标大名,富贵荣华。”都说好好好,有意思有意思。
门口围了好多人,乡下赶场的都停下来看。胡春成在后面下厨,也赶到前面来看。他与众不同,看着看着眼睛瞄到楼上去了。恰好这时刘金娥斜着身子,坐在栏杆旁的木凳子上,面对刚刚升起的太阳。她脸上稍微擦了点胭脂花粉,头上卸掉了红头巾,髻子上插了一朵红绒花,上身穿着茄色提花缎子夹袄。她耳垂上的金环子在闪光,手腕上的银镯子也在闪光。
刘金娥真会打扮,就像一朵花!
胡春成在集贤楼上望见过刘金娥两回。两回的印象都比较平淡,都是刘金娥不慌不忙地提张朱红凳子出门,斜着身子坐在楼檐下,不看市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穿着一点也不打眼。但是,此刻的刘金娥太要胡春成的命了。他吃了一惊,心里说:“这个小娘子,真是赛过了南海观世音!”他要想方设法和刘金娥打一个照面。他退到斜对面勤行铺杨兴发的案板旁边,装模作样品味对联。他腾腔落板地说:“依我看,这副对子,妙就妙在红梅绿竹对黄门金榜。绝呀!”
刘金娥果然看了胡春成一眼。
胡春成的眼睛与刘金娥的眼睛碰到一起的时候,大家的眼睛也一下子注意到了刘金娥。
有人喊:“二太太,下楼来看这副好对子!”
“二太太,下来哟!”都在喊。
刘金娥淡淡一笑,没有说话,起身进了门。
胡春成的机关似乎被杨兴发识破了。这个杨兴发一个罗汉肚子,奶子像女人,大半头的宝蓝大布裤子垮在肚脐眼下边。他满肚子都是鬼,小擀面棍在案板上点了点,对胡春成说:“嘻!胡师傅,你的心窟眼足,眼福好啊!”
胡春成一愣,笑着回了一句:“你个眨巴眼小心变成瞎子!”身子一扭,到厨房去了。
日上三竿的时候,刘金娥娘家送“祝米”来了,好长一队人马,挑的挑,抬的抬,吹吹打打,放鞭放铳,威武得不得了!鸡鸭鱼肉,红糖糯米,摇窝毛衫,脚箍手箍,银锁项圈一应俱全。刘允和决意要抬举自己不成器的“害生”——西流河一带对女儿的贱称。
何家口半头街鞭炮震耳,烟雾不散。一天的流水席,把封德顺家里闹浑了水。
刘金娥没有下楼。她的儿子——封怀山,由范妈抱给封德顺。封德顺把他举过头顶,满堂喝彩。
封德顺红光满面,顶上发亮。
大娘整天关在楼下东厢房里喝茶。
掌灯时分,送走最后一行客人的时候,渔行三爹的喉咙已经嘶成了一根线,“哈”不出声音来了。对比他称鱼时清亮得意响彻一条街的叫声来,简直是天远地隔了。他送客说不出话,光是抱拳,鞠躬,连笑都没有精神了。
玉麻子的骨头忙散了架,一整天他都没上过桌子,快要散席的时候,实在饿得受不住,才跑进厨屋呼呼拉拉吃了两芦花碗。出来打了几个饱嗝,看到三爹那副歪歪倒倒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
 
月亮很高,很大,很圆。月光下的何家口安静,恬淡,每一家都在有言无言间叙述着美好的故事,只有封德顺家乱得一塌糊涂。
尽管刘金娥没有下楼,但是楼下的嘈杂声一样使她感到疲倦。她想早一点睡觉。她刚要上床,忽然听到上楼的脚步声。她听出是封德顺的,范妈的没这么重。但跟封德顺平时相比,又略微慢一些,轻一些,好像对上不上楼还没有拿定主意。
刘金娥的房门在她坐月子这段时间总是虚掩着,为的是让范妈出进方便。此刻她忽然一横心,把门闩上了。闩得很死。她背靠房门,等封德顺来敲。
“二娘,你把门闩了做么事呢?”封德顺怯怯地问。
“你说呢?”
“嘿,我说……我说你把门打开,放我进去。”
“进来不得的,我们是大麦疯!”
“莫说些西洋话,好日好时大麦疯小麦疯的!快点打开,我要跟儿子亲热。”
“跟老子亲热也不打开。”
“嘿,我不相信二娘有那狠的心。”
“我们的心是没有人家的好,一个月三十天天天亲热我们呗。”刘金娥的喉咙有点发紧了,咬了咬嘴唇。
“我错了我错了。我专门来跟你赔礼的。”
“到底是亲热儿子,还是跟我赔礼哟?”
“儿子也亲……礼也赔。”
刘金娥不再说话。她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她想跟封德顺闹一场解气,却怕败坏了封德顺的名声。封德顺在何家口连三岁的小娃也不得罪一个,可是他说一句算一句,三老四少没有不听的。他名为保长,其实用不着操什么心。何家口没有刁民。他一不作威作福,二不收受贿赂,三不霸占民女,不过就调解百姓之间的纠纷,收缴上交的钱粮,迎送上司和过往的商贾墨客。他的职能怕跟一个地方绅士差不多。
刘金娥嫁过来八个月,跟封德顺同床共枕实打实只有四个月。你不要看封德顺是个善面佛,他在床上板眼才多,才会玩,才会翻花样。有时他是母鸡,刘金娥是小鸡;有时刘金娥是娘,他是心肝宝贝。封德顺翻起巧来说爽心的话,能把刘金娥说得笑起来哭;刘金娥使性子发嗲,封德顺就会跟十足的无赖一样发誓赌咒,跪在床上求饶。反正,表面上他们是老夫少妻,实际上他们的夫妻生活多姿多彩。在轮到他们同房的晚上,封德顺没有气力在这个方面满足刘金娥,在那个方面也要让刘金娥打心眼里舒服。刘金娥很爱封德顺。这种爱除了通常意义上甜蜜的夫妻之爱,里头还糅合了对封德顺的歉疚与感激。因此,刘金娥内心深处有时会突然涌起对“抢犯杂种”的怨恨。他那么轻而易举地掠走了她的“干净”,并且把她当洗脚水泼了。那段光景跟梦一样一瞬即逝,留下来的却是无穷的愧悔。而封德顺呢,大红花轿把她刘金娥抬过来,了不起就图了个年轻漂亮,可人家是大保长啊。于家镇的保长陈歪嘴,就像一条能说会道的公狗,跟于家镇好多有姿色的女人睡过,还打过她刘金娥的主意,真是天大的笑话!拿“抢犯杂种”、陈歪嘴跟封德顺比,岂不是铜比金子!刘金娥逐渐蜕掉了自己身上的一些刚,不知不觉换上了一些柔。刘金娥嫁给封德顺,不只图了一个宽容,还得到了一份真心实意的疼爱。特别是,封德顺在何家口的清白公道和与人为善,让她也沾了光,一般二房哪有她这般光彩,这么有脸面!
刘金娥让自己平静了一下,抽开门闩,上了床,脸朝墙壁睡下来了。
房里很静。油灯很亮。
封德顺足足一个月没有进这个门,连楼都没有上过,把刘金娥母子俩活生生变成了孤儿寡母。封德顺明白地意识到自己的过错。他挨刘金娥坐下,对着刘金娥的耳朵轻声说:“冷落了我们二娘,是我的错。这些日子叫鬼迷了,昏昏月亮迷成了个月黑头……我封德顺是地萝卜眨眼睛——活苕哦!”
刘金娥不理睬封德顺。
封德顺把手伸向床里边的怀山,说:“看看看,我们怀山的睡相又威武,又好看!”
小怀山举着两个小拳头,仰面朝天睡着。穿了件朱红绣花缎子兜肚,脚上、手上、颈子上的银箍子显着富贵。刚剃过的满月头干干净净,连眉毛也剃了。一身白嫩的肉肉,小鼻子一张一翕,小肚子一上一下,真是活宝贝!
刘金娥突然翻过身来,眯着眼睛说:“哎,莫假心假意把他盘醒了,我们已经吵得告了饶。”说完话偏过脸去,身子却是平躺着。
封德顺缩回手。听刘金娥的口气,并没有结结板板地记恨他封德顺。他知道刘金娥三眼铳的脾气,一发就空膛,不留渣子。还有,他刚刚为儿子做满月拼死忘命忙了一天,难道不能算是戴过立功的表现吗?
“满月的媳妇出笼的包”,刘金娥毫无避忌地躺在面前,太让封德顺激奋了。他感到浑身的血在涌,像火在烧,像虫子在爬。他整整一个月没有跟刘金娥鱼水合欢了,他的心跟贼一样,又慌,又喜,又怕。
封德顺在刘金娥的耳边说了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抚摸刘金娥。摸头发,摸脸颊,摸小嘴巴,摸颈子。以后就杂乱无章了……
这次夫妻生活,刘金娥过得一点也不快活,事后竟泪流满面了。无论封德顺怎么劝,刘金娥还是流泪。后来封德顺抱住刘金娥,自己也流起泪来,两人的泪水一起流在绣了鸳鸯的红枕头上。他们抽抽搭搭不敢哭出声,怕惊醒了一街的好梦。
小怀山却被闹醒了,好像被人打了一拳头似的,“哇”的一声叫起来了。他挥舞着拳头,两只脚轮换着朝天捅。小宝贝的哭,把老宝贝的哭打断了。封德顺把小宝贝抱到两人中间,刘金娥把奶头喂到小宝贝的嘴里了。
 
在这个凉爽的秋夜,何家口有一个人的梦做得最甜,最美。
这个人就是睡在集贤楼上的胡春成。
胡春成梦见脑后插花,身穿茄色提花缎子夹袄的刘金娥,让他牵着手,乖乖地、羞羞地跟着他上了一条小船。船上没有人。中舱很平。一床凉席上放着一苏壶酒,一碟盐碗豆,一盘猪耳朵,一碗鸡蛋汤。他们坐下喝酒,任船随波逐流。他说了很多撩刘金娥、想刘金娥的话。刘金娥老是笑而不答。酒呢,就抿一抿,抿一抿脸就红一红。胡春成心花怒放,为刘金娥唱起了花鼓戏,先唱一段《劝姑吵嫁》,又唱一段《十八相送》……
天色晚了,河水变得像墨水一样黑。他把船系在一根柳树下,放下弓棚两头的花布帘子,又点了两根红蜡烛。
胡春成说:“我与你隔着一条街,你不晓得,夜晚我几想你哟。”
“我还不是一样。”刘金娥羞得抬不起头来。
“想是想,就是怕对不起封保长。”
“封保长是个好人,他随我。哎,我问你,西流河两岸天姿国色的女人堆成山,你为么事偏偏想我刘金娥?”刘金娥把胡春成打算端酒杯的手轻轻按住,要他回答。
“为么事?就因为你是个狐狸精!”胡春成一把将刘金娥抱在怀里。
“狐狸精就狐狸精,迷死你!”
他们脸挨脸玩了好长一段时间,都喘着粗气,不说话。刘金娥细嫩的手放在胡春成的巴掌心,胡春成痴痴地看,捏都舍不得捏。在胡春成眼里,刘金娥就像一样稀奇好吃的东西,他舍不得马上吃进肚子里去。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吹熄蜡烛,同刘金娥痛痛快快地睡了。
梦到底是梦,梦醒一场空。胡春成醒来的时候鸡鸣四起,杨兴发在生炉子,冲起的火苗把他的肥肚子照得晃亮。渔行那头已经有担子歇下来了。猪被杀得大喊大叫。
胡春成换了短裤子,移了床单,仰面躺在床上叹了一口气,心里说:“我胡春成不把刘金娥想到手,枉为人也!”
 
一九四〇年的春节,何家口过得最冷清,最不舒服。
一是集贤楼没有唱戏。班主胡春成去年秋后不辞而别,音讯杳无。胡春成不登台,戏就不消开锣。集贤楼不唱戏,乡下人就在自己湾子里闹,划彩莲船、玩龙灯、玩蚌壳精……街上的人都到乡下去看热闹,烧腊担子、甜酒担子、卖甘蔗的、卖小玩艺的也都下了乡。
二是上年腊月二十四,也就是过小年的日子,东洋矮子闹过何家口。得亏了玉麻子,何家口才人丁无损。可是东洋矮子无故生端,这口冤气总梗在喉咙口,见了面都快活不起来。
那天中午,玉麻子在蔡家台帮何老四收小麦,听人说从襄河北岸过来了东洋矮子一个小队,在西流河上头害了两个湾子,正顺河而下,要到何家口了!
玉麻子吓出了一身冷汗,丢下箩筐扁担,一紧腰带,飞起来往何家口跑。
封德顺听信后,对玉麻子说:“家里的事情我来管。你再跑一脚,到金家嘴去,听说那里刚刚到了新四军五师的一个分队,请他们赶快来!”
玉麻子满脸正经地说:“封保长,你是拿了薪水的维持会长,就这样帮东洋矮子的倒忙?”
封德顺一巴掌拍在玉麻子的屁股上:“么时候了,还跟老子邪!快跟老子提起腿子跑!”
玉麻子亮起一嘴白牙,笑了一下,兔子似的跑了。
晚饭时节,东洋矮子果真来了。这是一支猪狗不如的队伍,偏偏要树文明之师的形象。他们杀人不用刀枪,还要尽量做到不血肉横飞。他们不愿意把小孩挑在刺刀上,而是用手掐死后规规矩矩放在地上,弄成睡觉的样子。也不是见小孩就掐,而是挑那些“长得大大的漂亮的”小孩掐。他们强奸妇女绝不在光天化日之下,而是拖到暗处“干”, “干”了就灭口。他们一般不放火,要放就放彻底,把一个地方全部烧光。他们进入民宅动手也是别出心裁,要努力收到令中国人啼笑皆非的效果。他们这次到何家口,看不到一根人毛,就找地方出气。有的在熬糖的锅里屙屎屙尿,有的干脆一枪把锅打穿,歪着脑壳看糖水往下流。有个东洋矮子看一家神柜上面的财神爷咧着嘴在笑,觉得很有趣,就傻笑,笑完忽然变了脸,推倒神柜不说,还砰地一枪把财神爷的脑袋打掉了。
东洋矮子进店铺,砸了个痛快,闹了个舒服。他们砸万隆饭馆的碗碟,不在厨屋里砸,而是一摞摞摔到街心的青石板上,要那尖锐的破碎声响彻一条街。他们进何老四的箩行铺,先把一百袋面粉和几拖柜挂面全部用水泡了,再拆箩柜,几个人喊起号子用枪屁股砸,又用刺刀割断踩板上的吊绳,把玉麻子踩了十多年的踩板丢进西流河随水漂走。当然,他们大部分还是喜欢找吃的,吃得最多的是卤菜。过小年了,家家都有卤货,鸡鸭,猪头,牛肉,千张,莲藕……他们抓到手就龇牙咧嘴地嚼,嚼得嘴角流油。
他们更喜欢找刺激,最感兴趣的是女人的裤子,不论长裤还是短裤,是花的就要捧起来闻,像喝了酒似的醉醺醺地笑,扭屁股。见了花被褥,就用刺刀戳窟窿。
刘金娥的朱红绣花缎子被褥,绣了鸳鸯的红缎子枕头,他们见了就色迷迷地笑,嘴里幺喜幺喜地叫。两个东洋矮子嫌不过瘾,爬上床盖上被子装夫妻“睡觉”,惹得旁边几个东洋矮子笑得直不起腰来,涎直流。闹够了,就把被窝面子、枕头撕得稀烂。
东洋矮子闹得很开心的时候,他们的队长“乌天黑地”喝得也很开心。这家伙其实叫武田,长得黑不说,每到一处都闹得乌天黑地,就得了个“乌天黑地”的外号。“乌天黑地”喜欢两样东西,一是老酒,二是花姑娘。他喝酒,要高的桌子低的板凳,慢慢地“润”;他“干”花姑娘,要关上门在床上“干”。这次到何家口没“干”成姑娘,他无所谓,在前面两个湾子他都“干”了。就去找酒。
“乌天黑地”同翻译和卫兵在街上转了一圈,看准了万隆饭馆。他们在楼上临街的小房里点了两盏青油灯,摆了几盘菜。“乌天黑地”喝,翻译伺候。“乌天黑地”心无杂念,唯独有酒。他有滋有味地喝,两只老鼠眼炯炯有光,仁丹胡子上沾上了很多酒珠。喝了好长时间,见窗外夜幕低垂,对面房屋上的瓦沟都看不分明了,就命令东洋矮子进集贤楼,在里头过夜。“乌天黑地”说,在何家口不管怎么闹都可以,就是不准放火。
东洋矮子听了队长的命令,呼啦啦上了集贤楼。集贤楼又别有滋味,古色古香的戏台子啦,锣鼓胡琴啦,箱子里花花绿绿的行头啦,靠墙而立的十八般兵器啦……他们见了,快活得连魂都不在身上了。他们把行头倒出来,抢着穿,拿起道具兵器胡乱刺杀,尽情地疯,闹,打哈哈。
“乌天黑地”一推桌子站起来,打算同翻译下楼。这时候从集贤楼那边传来了密集的枪声。“乌天黑地”酒都吓醒了,和翻译卫兵一道从大桥巷子下河,顺河坡一溜烟往上头跑了。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新四军五师这个分队的队长是个女的,姓陈,人称陈大脚。她出了个关门打狗的主意,一部分人堵住集贤楼的大门,其余人冲上楼,一阵乱枪。东洋矮子猝不及防,但一个个死不讨饶,就全部躺在集贤楼里了。
 
第二天一大早,何家口的人都回了。看着东洋矮子挖空心思摆下的残局,都哭笑不得。最伤心的是何老四,蹲在磨坊后门口,对着西流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哎呀,我的灰面呐,我的挂面呐,我的箩柜呀……我怎么得了啊……”
封德顺把玉麻子喊到僻静处,叫他跑一趟襄北,把东洋矮子的尸身还给“乌天黑地”。玉麻子不情愿了,说:“去金家嘴找陈大脚是我,去襄北见乌天黑地又是我,我卖给你了?”封德顺说:“除了你,我还能指望哪个?”玉麻子受了抬举,有些飘飘然,就应了。
封德顺又叫了十几个精壮汉子,帮玉麻子给东洋矮子收尸。天气很冷,集贤楼里光线不好,四壁透风。东洋矮子横七竖八,血肉模糊,一个个硬得像劈柴。玉麻子就在嘴里念:“来,伙计!把胳膊收拢来,腿子伸直,到那边去了好走路……嗨,你们这是何苦何劳哦,不在家里团团圆圆过年,就这么把爷姆妈赐的一副骨头抛在异乡别土,划不来哟……老的小的,不晓得像哪在望你们回家哟……我劝你们,一条心回东洋去,啊?莫在何家口做孤魂野鬼咧。跟何家口的鬼是不好过日子的。他们不打你们不骂你们,就热一句冷一句奚落你们,挖苦你们,你们要怄得吐血的哟……”
忙清白了的人,就到集贤楼看稀奇,都骂东洋矮子“生得贱”,“报应”。杨兴发穿着大襟棉袄,戴着灰色绒帽,越发显得胖。他俯下身子,对着一具尸体嬉皮笑脸地说:“哎,你们到何家口是稀客,没有尝到我杨兴发的油条鸡冠饺就走了,你们舍得闭眼睛哪?”
“人家怕被你过上眨巴眼!”渔行三爹亮着嗓子在背后叫了一句。
满楼的人笑。
何老四提着扁担怒气冲冲地进楼了,嘴里喊:“你们消开!你们消开!看是哪个野狗子鸡巴日的东西害老子,老子要夯他两扁担!”
渔行三爹拦住何老四:“何老四!人坏是从心坏起。他们的心都死了,留下的是尸骨,打它做么事?”
有人起哄:“何家口都是凭嘴讲道理,哪有动家伙打人的!”
何老四跳起脚大声喊:“你们不晓得人家的苦愁!这些短阳寿的,胀饱了发了疯,拆了我的箩柜,把我的一百袋灰面泡成了粑粑,几拖柜挂面泡成了饼子,这个年我怎么过啊?我一家人还活不活啊!他们一个个睡落心瞌睡了,我屁股头长一张嘴也没有地方评理哟!老子的箩柜!老子的灰面……”
封德顺早就进了门,这时候说:“老四,人家命都丢了,让人家早一点入土为安吧。闹有么用?灰面,箩柜,赚得回来的。你有个好心窟眼,加上玉麻子一双好腿,你谋一座金山也谋得回来!”
说话间,十五个东洋矮子乖乖地钻进芦席,又被嗨哟嗨哟地抬起来,死狗一样扔到船上。封德顺嘱咐玉麻子几句,看船开了,才心神不定地回家。
 
何家口的人再不舒服,这个年还是得照老样子过过去,它不会像发了倔气的小娃,犟在那里不走。大年初一,由封德顺领头,何家口有头有面的一行人,给受害深的人户送安慰。他们的穿着,不管是长是短,都是一身新。封德顺身穿宝蓝竹布长袍,套了铁灰提花缎子马褂,青履白袜。他还额外地戴了一顶鸦色礼帽,不再打光头。从正月初一到十五这半个月,他是决不打光头的。渔行三爹头上换了一顶崭新的青缎子瓜皮帽,雪白的山羊胡子似乎根根往上翘。他一如平日,身着短装,上青下蓝,宽衣阔裤,青靴白袜,拄一条栗木拐棍。这一老一少稍稍走在人前。少的容光焕发,笔笔挺挺;老的虽然身躯已弯,但眉眼清明,颇有精神。放在往年,这一行人必然家家走动,恭喜发财,今年就简单了些。但他们衣冠楚楚漫步街心,毕竟勾起了人们的记忆。光看封保长那宽宽的体态,何家口人就觉得,新的一年不会差到哪里去。
比如玉麻子的运程就不错,至少年货比哪一年都充足。他的矮脚柜子塞了半柜子卤货,一口大缸装满了好吃的东西,墙上挂着腊肉腊鱼,床头还有七八个鸡母壶的老酒。都是人家送的。往年只有他帮过大忙的人户才送他一些年货,今年不一样。他为何家口免了一场天大的灾祸,家家都巴不得把他供进神龛子,莫说年货,就是身上的肉,也情愿割与他吃。
尽管如此,玉麻子还是有点伤感。他年过三十,依旧光棍一条,平日还好,一到大年三十,便觉无趣。这么多年货无人分享,也够人郁闷的。这天的天色有些昏黄,虽然没有浓云,但像拧得下水来。风很尖,很冷,下雪像是不可阻挡的了。这跟他的心情暗合。他背着手走到街西头,正在愁肠百结之际,突然眼睛一亮。
他看见了胡春成!
胡春成走路本来就轻快、好看,就像水蛇过沟,此刻的胡春成,好像比以前精神得多,简直有点神气舞扬。玉麻子心里说,胡师傅啊胡师傅,你回来得好啊!你一回来,戏子就会像蚂蟥听见了水响,都奔回集贤楼,这个戏就唱得成了!
玉麻子来了神,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胡春成去了哪里干了么事呢?他在襄河北岸当上了汉奸。
他当汉奸当得巧,就在“乌天黑地”手下当差。他的主要差事是联络当地的戏子,把了解到的情况向“乌天黑地”报告。重要情况得赏钱,一般情况听夸奖,假情况挨嘴巴,有一回还罚了半天的站。“乌天黑地”到西流河沿岸骚扰的时候,胡春成回避了。他是个讲脸面的人。良心可以忽略不计,而脸面是万万丢不得的。他是个不唱戏喉咙就作痒的人。他靠唱戏能挑选女人睡觉,靠唱戏一日三餐肉酒肉饭,靠唱戏显出他是人中一杰。他唱戏走红主要在西流河沿岸,别的地方都有各自的红角。他要是在西流河出了洋相,谁还让他上台呢?他怎么敢上台呢?他在唇枪舌剑、褒贬分明的何家口,如何住得下去呢?
翻译把胡春成的苦衷和哀求告诉“乌天黑地”,“乌天黑地”宽容了他。这次他为么事回何家口呢?他想刘金娥。
三年来,他想了很多办法,讨好,挑逗,小恩小惠,发誓赌咒,刘金娥就是不上钩,总是打岔走开,或是笑而不语。回的话并不尖刻,一般是“天底下的女人是睡不尽的”,“你打我的主意,对得住封保长吗”,“少想些歪心思,积点德多活几年”等等。有一次话比较重,那是在胡春成动手摸刘金娥胸前的时候,刘金娥轻轻一笑说:“胡师傅,你未免太轻浮了吧?你莫把刘金娥窄看了!”刘金娥那轻蔑的眼神和说得轻落得重的话,让胡春成怄了好几天气。
胡春成与刘金娥说话的机会少得可怜。刘金娥不看戏,只在自己楼上听戏。胡春成能与刘金娥相处,主要是因为怀山。怀山喜欢上集贤楼玩,胡春成爱屋及乌,把怀山当心肝宝贝,好吃的好玩的都让怀山尽兴。怀山玩到瞌睡来了,胡春成就让他在楼上睡觉。怀山一不在家,或是封德顺,或是刘金娥,或是大娘,就是一句话:“范妈,上集贤楼把怀山弄回来!”范妈忙不过来,刘金娥就亲自出马。有时怀山使性子不肯回家,胡春成就推波助澜,于是,刘金娥和胡春成在拉扯怀山的过程中就有了一些皮肉接触。头两回刘金娥没在意,后来发现胡春成居心不轨,就给了胡春成一个“你胡春成这样耍心眼,未免太下作”的眼神,实在让胡春成羞得无地自容。他胡春成过了中年还不找妻室,为的是尝女人的鲜。他想找哪个就能把哪个弄到手,不费吹灰之力,为什么独独刘金娥是颗钉子?
去年秋后,胡春成是怀着满腹的不快和羞愤离开何家口的。说良心话,他当时并没有明确的动机,只打算到襄北找同行知己喝喝酒,谈谈心,消消气,解解闷。没想到好友当上了汉奸,日本人器重他,中国人惧怯他,穿得好,吃得好,屁股头挎着盒子炮,处处迎进奉出。胡春成跟着转了几天,有点眼红,朋友乘势举荐,胡春成就当上了汉奸。
胡春成当汉奸,赶不上他的朋友得意。他的朋友读过诗书,戏唱得好,字写得好,还能做文章,能把到手的情报有骨头有肉地写出来。他胡春成只读过两季私塾,连“人之初”都没有背过全本,长大了学唱戏,也是凭肉口传授,能写什么呢?不过他的嘴很活泛,心窍好。他对“乌天黑地”分派的差事,桩桩件件都不马虎。有的事情没有办成功或者出了差错,他也说得水能点燃灯,谎话编得比十五的月亮还要圆。所以,“乌天黑地”从来没有下死手整过他,当然,也因为他会找花姑娘。胡春成每到一个湾子,很快就能找出一两个最出色的姑娘交给“乌天黑地”。并且,他能担保个个都是黄花闺女,“乌天黑地”相当满意。“乌天黑地”年前在何家口吃了大亏,真要追究起胡春成来,胡春成就是长十个脑壳也是不够数的。
说实话,胡春成动起刘金娥的心思以来,就很少找别的女人了。他有时“睡”别的女人,心里想的还是刘金娥。他曾暗中发誓,这一生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把刘金娥弄到手,哪怕只睡一回,死了也闭眼睛。他当汉奸差不多天天在与姑娘打交道,有时还亲自守在门口,让“乌天黑地”在里头“干”,他也很少起淫念。刘金娥入了他的骨,成了他的病。他几次想回何家口看刘金娥一眼,“乌天黑地”不准。大年初一,他说父母新亡,子女在春节期间一定要守灵,而他的母亲是去年七月死的。“乌天黑地”是个讲孝道的人,就答应了。其实他的母亲现在何处,是死是活,他根本不知道。
胡春成的生身父亲是嘉鱼人,患霍乱死的。那一年他才四岁,生活无着,随母亲讨米要饭到了何家口,靠胡云海落了籍。胡云海是集贤楼花鼓戏班子的,唱青衣。胡春成天赋好,十岁便登台,十五岁便走红。不料他十六岁那年,母亲在河边洗衣服被湖南的苕船骗走了——也有说是和船老板勾上了私奔的。胡云海气得倒了嗓,不久忧郁而死。
所以胡春成说他母亲如何如何,纯粹是胡言。
胡春成这次回何家口,貌似衣锦还乡。西装头梳得油光水滑,门牙右边镶了两颗金牙,右手无名指戴上了金戒指。换了短装,上穿暗红缎子棉袄,下穿豆青缎子长裤,脚上是“乌天黑地”赏给他的深筒皮靴,给人“脱了蓝衫换紫袍”的印象。从襄北起身的时候他是兴致勃勃,归心似箭,嘴里还带着年三十晚上的酒气,一踏上了过襄河的渡船,情绪就变低落了。又碰见几个熟人,有些问话不三不四,胡春成答也不好不答也不好。比方说有人问他:“胡师傅,鹰子老鸹把你叼走了几个月,你在哪里干好事哦?”或者这样问:“阔得很呐伙计,莫不是在开婊子行吧?”虽然没有人直接问他是不是当了汉奸,但他心里总有点慌乱,毕竟何家口没亏待过他,几十年亲亲热热,哪一家不把他当上宾款待?到头来他却让“乌天黑地”害何家口,良心何在?退一万步说,他至少不该吃窝边草。
胡春成尽管心里七上八下,但走路还是充好汉,趾高气扬。
 
不等走近,玉麻子扬起手来喊:“胡师傅,你舍得回来呀!我们打算背起盘缠饭米去找你的!”他要把胡春成拉到自己家中,被谢绝了,就跟着胡春成穿街而过。
快到集贤楼的时候,恰遇何老四送封德顺和渔行三爹出门,都很惊喜。杨兴发也走拢来,一把拉住胡春成:“嗨呀!你个胡师傅杀人的心呐!一晃几个月不见面,把我们想疯了!”胡春成说:“哪里疯哦?你眨巴眼还是眨巴,肚子还是肥。”大家都笑。
封德顺说:“好好好,大家都不要说笑话了。”转面对胡春成说:“春成,几个月没有看到你的影子,想你呀伙计!今天无论如何,到我家里喝两盅!”又高声对街坊说:“抬举抬举啊,都进屋去坐!”
胡春成说:“保长,我先上集贤楼去看看。”
封德顺说:“哎哟,一个人去看么事哟!过了中再说!”又对杨兴发说:“杨兴发,难为你去帮范妈热菜。菜都是现成的,热好了你再来喝。”
玉麻子说:“保长,叫二太太去热菜,不比杨兴发弄的味道好一百个?”
渔行三爹说:“玉麻子又在作怪,还不快点跟婶娘拜年,讨压腰钱买粑粑吃。”
封德顺说:“她大清早回娘家了。”
胡春成问:“怀山呢?”
封德顺说:“跟他姆妈走家家呀!”
封德顺家里一下子坐了三桌人。别的街坊都坐了,玉麻子不坐,站在封德顺身边搓手。
封德顺发现玉麻子没坐,说:“哎,玉麻子坐啊,有位子!”
玉麻子说:“嘿,我端茶盘子。”就是端菜。
封德顺说:“大年初一,踏进门槛都是贵客。客听主派,去坐去坐!”
玉麻子仍然不动脚,问:“茶盘子呢,哪个端?”
封德顺说:“这茶盘子……茶盘子我来端。”
大家七嘴八舌,不让封德顺端。
坐上席的渔行三爹站起身来说:“做东的端茶盘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要争了,玉麻子坐!”
玉麻子就坐了。
先喝干茶。封德顺叫范妈在每张桌子上摆了京果、麻糖、麻叶子,大家边吃边喝茶,满屋子热气腾腾。神柜上的香炉也是香烟袅袅,两根红蜡烛把屋里照得暖融融的。
胡春成与渔行三爹同桌,就坐在三爹对面。三爹问他:“春成伙计,你这几个月在哪方发财呀?你不在屋里,不晓得何家口今年的年,过得几冷清啰!”
满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胡春成。
胡春成起身抱拳:“感激父老乡亲的关心,感激感激!我去年九月间出门,跑了几个地岸,想做两笔生意。先跑咸宁,后到应城。都难得做。盘缠也花光了。十月尾弯到岳阳,碰到我嘉鱼老家的一个叔伯兄弟。他是个精脚,做米生意、苕生意都内行。我们打伙跑了几趟。”胡春成坐下了。
渔行三爹问:“你做的么生意呢?”
胡春成说:“从湖南益阳往汉口贩了几船大米。”
另一张桌子上的玉麻子插了一句:“哎,胡师傅,听说益阳桃花江是个美人窝,你何不贩几船姑娘卖呢?”
满屋哄地一笑。有人骂玉麻子缺德。
封德顺靠在中堂门框上,低着头,眼睛藏在礼帽下的黑影里,很亮。他在听,又在打量胡春成,一副局外人的样子。
坐在胡春成左首的何老四问:“春成兄弟,时局这乱,东洋矮子恨不得杀绝中国人,哪里都是人心惶惶。人家逃兵荒,你能做生意,真是不容易哟。”
胡春成敷衍道:“嘿,是难,是难。”
封德顺说:“春成,你贩米赚钱,可得。时局乱,人放灵活些。就是一桩,要想天方设地法,莫把米落在东洋矮子手里。米甘贵得很呐!”
何老四牙齿一咬说:“小心把那些野牛鸡巴日的们养起油来了害人!”
胡春成说:“这我晓得,这我晓得!我那个兄弟路熟,脚宽,我们回回都躲开了东洋矮子,一回也没有碰到过。”
封德顺说:“好。你在外头消息灵通,有么事就回来把个信。年前要不是玉麻子,好生生的何家口毁了哇伙计!”
胡春成故意问:“年前出了么事?”
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讲东洋矮子骚扰何家口的事。
玉麻子上了劲,站起来说:“那天我对保长说了笑话的,我说你是拿了薪水的维持会长啊,要我通风报信,就像这样帮东洋矮子的倒忙?保长一巴掌打在我的屁股上,要我提起腿子跑!嘻嘻!依我看哪,还是得亏保长。今天喝酒,我们先敬保长一杯!”
满屋人说:“好!”
范妈端了几盘卤菜上来,大家站起来敬封德顺的酒。封德顺举起酒杯说:“感激大家的好意!这回何家口逢凶化吉,是我们祖上积了德。我们一起敬祖上一杯,请祖上保佑何家口四季平安!”
满屋人对着红彤彤的中堂,呼喊一声,一饮而尽。
封德顺端了两趟盘子,杨兴发不让他端了,说他和范妈可以端。于是,封德顺一桌一桌地敬酒,喝得鼻尖冒汗。杨兴发做完菜上了桌子,喝酒一次次掀起高潮。
胡春成始终强装笑脸应酬着。他怎么舒服得起来呢?他扯谎才回了何家口,回了何家口又不得不扯谎,很伤脑筋。刘金娥啊刘金娥,哪怕是看一眼刘金娥,也算划得来,连她的影子也看不到,岂不等于偷鸡不成反丢了一把米?
 
散席的时候,天色有些晚了。起了一点小风,很割耳朵。先是小雨夹雪,接着雪花大朵大朵地落起来了。街心的青石板渐渐被雪盖严了,屋面瓦沟两壁只露着一线黑边。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家家大门都虚掩着,门缝翕得像瞅万花筒的眼睛。大年三天掩门是老规矩,谓之“紧财门”。
胡春成上集贤楼看了看自己的房间。实在没有看头,处处是灰尘,摸都不敢摸。冷。想起十几个皇军在楼上送了命,更觉得阴风惨惨,不由得汗毛直竖。胡春成突然想要一个家了,孤独无依确实难受。往年过年他多快活,西流河两岸的男女老幼前呼后拥到集贤楼来,看他唱拿手好戏。戏迷子挤不上楼,在外面听也要听到“挖台脚”。在何家口唱,他择个女人跟他睡觉;被别个湾子接去唱,天天肉酒肉饭,夜夜睡又香又热乎的被窝。就是平日,他也跟过年差不多,哪里有冷清的日子呢?喜欢哪个女人不喜欢哪个女人,到哪家去不到哪家去,凭兴趣。有一年,张家场米行老板张恒泰的小老婆想胡春成想得害了病,指名道姓要胡春成去会一面,不然就寻死。张恒泰派轿子接了两次,胡春成就是不动脚。张恒泰急了,亲自上集贤楼在胡春成面前下了一跪,胡春成才勉强上轿子。今年过年呢?唉!自己一下子矮了半截,好像在襄北干的好事都写在背上,人人都在指他的背脊骨。他的确不想在何家口打站了,打定主意去于家镇,想个法子进福生堂同刘金娥说上几句话。大年初一,又是风又是雪,福生堂不会把他往门外推吧?刘金娥也不会在娘家泼他的面子吧?他甚至还产生过侥幸心理,她刘金娥看到我胡春成今日这般风光,会不会动了心呢?想到这里,他从箱子里翻出一条油绿驼绒长围巾,戴上礼帽,下了楼。
一出大门,嘿,街面的雪有两寸多深了,而天上还下得正带劲。杨兴发的炉子背风那一面堆的雪,起码两尺高了。风在大桥巷子里呜呜地叫。胡春成笼着手,躬着背,爬坡似的走在街上。出街东头,没有石板了,地面是湿润的,走路倒是比青石板上要放心些。风雪明显地热闹起来,雪花飘在脸上,又往领子里钻,但他觉得无所谓,相反,心里头还轻松些。他越走越快了,干脆伸直腰杆,摆起胳膊,大步大步地走起来。
走过一段柳树林,他看到前面有一乘小轿子,青色的。轿子正沿河拐弯,在白雪覆盖的河堤上特别显眼。倒影映在清粼粼的河水里,连轿夫的脸都看得清清白白。胡春成想,要是能坐轿子到于家镇去,该有多润心啊。
快要碰面的时候,胡春成打量轿夫,四个都是生面孔,四张脸都是红红的,带着笑,很有精神,大概在谈什么爽心的话。
胡春成打问了一句:“请问,轿子到哪里去的?”
“到了。”第一个轿夫用下巴往前面一指。
“何家口?”胡春成又问。
上了年纪的轿夫抬第二肩,怕有五十了,一笑一嘴黄牙。“嘁,巧话!不到何家口还到汉口不成!”转头对后面说,“歇一脚歇一脚,还有一肩就到了!”
“呃——”轻轻的一声号子,住轿了。
胡春成也住了步,问轿夫:“到何家口哪一家呢?”
上了年纪的轿夫点燃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斜眼看着胡春成,反问道:“哎,你是过厘金的呀,还是要买路钱的?紧问紧问!”
胡春成心头的火一嘭,但还是忍着性子说:“我是想,你们打转能不能弯一脚,把我带到于家镇去?”
上了年纪的轿夫语气缓和了:“哦——那好那好!我们把刘姑娘送到封保长家就转来,你稍候!”
“嗨哟!轿子里头坐的是二太太呀!”胡春成喜出望外,对着轿子说,“二太太,你在里头冻苕了吧?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吗?”
轿子里头的刘金娥说:“嘻!我是想等你们打起来了再出去看热闹!哎,我问你哟,你到于家镇去做么事呢?”
“看你说的!我去跟老亲爷老亲娘拜年嘛,你哪么明知故问咧?”胡春成心里很滋润,就说笑话。
“莫做梦哦!你的老亲爷老亲娘,不晓得在哪个娘肚子里,还没有出世哦!”
“是的!他们在娘肚子里没有出世,他们的姑娘性子倒急些,先出来跟我打嘴官司。哎,打开轿门打开轿门,我要看你。莫把我想死了!”
“你放规矩些!抬轿子的是我娘屋的人!想我?说得几好听啰!几个月连你的魂都没有看到过。”
“我做生意去了嘛。”
“做生意去了哇?”
“呃。在湖南益阳贩米卖。”
“还一阳?只怕是在二阳哦!哄死人不抵命!你胡师傅拆白嘛,也要先看个对家。二太太是不是个木脑壳,难道说你还不清白吗?”
轿夫们哈哈地笑。
胡春成不禁记起刘金娥那刻薄人的眼神,很尴尬,但又不能就这样不说话了,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那,你说我在做么事呢?”
“你在做天字第一号的好事,未必还做个么坏事不成?”
胡春成觉得刘金娥话中有刺,有火,很逼人。他胡春成的事,难道刘金娥晓得了?不,不会。刘金娥说话就喜欢拉反纤,何必做贼心虚?于是,胡春成转了话题:“二太太,刚才封保长说你跟怀山走家家,怎么一去就打了转呢?”
“各人有各人的事咧。你回来刚落脚,又往外头跑个么事呢?”
“我先说了的,就为你二太太呀!”胡春成很急切,眼睛从轿缝里瞅刘金娥。
“稀奇话!我有封保长操心,要你管个么闲事呢?趁早打回转,莫误了你的大事!莫误了你的好事!你现在是个人物了咧……”刘金娥的话很冷。
胡春成生气了,也冷冷地说:“二太太,大风大雪,你对人没有半句热乎话,句句伤人……我是个么人物,总不会亏待你吧?”
“嘻!亏你还说得出人话来!亏你还有脸回何家口!好,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我们起轿,走!”
轿夫摆好架式,故意齐声大喊:“走哦!”
胡春成恼羞成怒,对着轿子恶狠狠地说:“刘金娥!你莫要欺人不看日子,你跟我过点细!”
刘金娥也不示弱:“胡春成!有本事到于家镇去,你能够落一副全尸回来,刘金娥跟你姓!”
胡春成朝渐渐远去的小黑轿咬了咬牙,走下堤坡,顶着风雪,抄近路到襄北去了。
 
刘金娥怎么弄清了胡春成的底细?她爹刘允和说的。
刘金娥的二姑妈嫁在襄北曲河镇,开杂粮行,养了个独姑娘比金娥小四岁,在读初等中学。姑娘的脸长得跟刘金娥差不多,个子略微高些,短头发,走路笔直笔直,胸前总捧着书。去年腊月十七,被胡春成“寻”到了交给“乌天黑地”。“乌天黑地”“干”了半天之后,他的手下又拉到营房里轮番“干”。姑娘不声不响地死了。两个东洋矮子把姑娘拖到襄河边,叫起号子:“嗨——”抛进了襄河。
封德顺听了刘金娥的叙说,气愤地骂了一句:“这胡春成活久了日子!他今天那个样子我就看不过眼,还真以为他在哪里发了横财……嗨!他变成了一个鬼哟!”
刘金娥说:“我爹顶喜欢这个老表,这几天我爹要找人碎胡春成的骨头。于家镇有人过襄河碰见胡春成,说他回何家口了。我怕你上他的当,把怀山留在那里,我一个人赶回来了。鬼使神差,碰见了他。”
封德顺说:“何家口的事肯定跟他有干系!看起来,东洋矮子不会放过何家口。胡春成对你说的话,话中有话。”
刘金娥说:“他气得有几狠啰。跟我斗嘴,他还想赢?”
封德顺说:“如今他抱老虎的屁股发威,不得不防。东洋矮子滚回东洋了,何家口才能睡落心瞌睡。”停了一会,又小声说:“他今天回来,怕就是想你的心思。不然,他大风大雪,跑到于家镇去打鬼?”
刘金娥一笑:“我心里是静的。想我?他做梦!刘金娥的每一根寒毛,都是封保长的!”
封德顺动情地看着刘金娥,心里想,我这一生划得来。嘴里却说:“我晓得你!”
两人在东厢房里谈了很多。刘金娥说,于家镇过年热闹,准备了两条龙灯,三条彩船。说药铺生意清淡得很。说于家镇人人防东洋矮子,家家都选好了藏身之所。说于家镇的姑娘怕遭东洋矮子害,脸上摸锅眉烟子。说保长陈歪嘴号召镇上的男人日夜操练,还打了三四百杆火铳,另有镖枪、管刀,准备对付东洋矮子。说东洋矮子连于家镇的边都没有挨过……
封德顺感慨道:“何家口的人要凭讲道理比舌锋,一张嘴不说胜过十张嘴,胜过五张嘴是不在话下的。可东洋矮子不讲道理不比舌锋,他们用刀枪杀人,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呐。我们要是习点武就好了,东洋矮子拢了身,也能救个急。”
刘金娥说:“你何家口没有这个脉气。要是兴考嘴状元,除开何家口,别的地岸想都不要想。”
封德顺笑笑说:“不见得。你要不嫁到何家口,一样是于家镇出的一个嘴状元。”
刘金娥噗地一笑说:“发你的财哟,我只算一个?起码算个半。跟你比呀,两个!”
封德顺说:“不敢不敢!你是金子我是铜。莫说算两个,就算十个,也屈了你!”
刘金娥举起两只小拳头,小孩子般捶封德顺的脊背,连声说:“你胀人!你胀人!”
两人第一次这么开心地说笑,都觉得有趣,舒服。生铁火盆一直是红亮的,范妈添了三回木炭。封德顺有点发燥,起身走到窗边,对刘金娥说:“来,二娘你看,河里的水几清啰!”
刘金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说:“是雪映的。”
封德顺说:“不光是雪映的,打春了。一打春,河里的水就格外清亮,清中带绿。”
“怪不得你喜欢这个窗口的,往外面看是蛮有味。一样的景致在窗口看,就像画了。”刘金娥感慨颇深。
封德顺说:“顶好看的时候,是春夏两季的早晚。两岸绿树,一河红水……”
刘金娥说:“哎呀,吟诗了。”
封德顺仍然沉醉其中:“真看不厌!心里有事烦不过,看看这一河水,看看过往的船只,听听捣衣声、嬉闹声、鸭子的嘎嘎声,心里就光趟了,像缎子。”
雪越下越大。河南岸的屋面上,树枝上,地上,都是很厚的雪。风倒减了。大桥上有三个儿子娃,两个姑娘娃,在逗一条大黑狗和一条矮胖的黄花狮毛狗。其中一个儿子娃不时放一颗鞭,两条狗就昂起头,不约而同地叫一声。狗身上,娃们身上,都披上了很多的雪。都不在乎。
南岸的村子里,断断续续传来了鞭炮声。
 
晚上,封德顺找了几个人,到家里商量对策。都说胡春成当汉奸根本没有道理,图哪一头呢?一个人不顾自己的名声,自己捅自己的窝,到头来自己的一堆黄土找哪里要?东洋矮子总不会在中国生根落脚吧?未必还把他胡春成带到东洋去吃干饭?挖心挠肝害人,日后会怎么死呢?
何老四说:“胡春成要是我屋的么人,我不把他用帘子卷了沉到西流河,我钻到牛胯里撞死!”
反正没有人惧怯他胡春成,但是对东洋矮子是一定要防的。大家的主意是三条。一是赶快派人与新四军挂上钩,最好还是找陈大脚的队伍。二是到襄北探准胡春成和“乌天黑地”的消息,以利防范。
玉麻子说:“他不仁我不义,能不能串通襄北人,把胡春成结果了呢?”
封德顺说:“善恶到头终有报,把何家口人在异乡别土弄死,欺了乡亲弱了己。再说,你在襄北探听消息,要找好落脚户,又不能露面。要是胡春成晓得了,坏了事情不说,他还要先结果你。”
第三条主意是号召何家口每家每户找好躲藏的处所,一有响动,各逃各身。
渔行三爹说:“我看,二姑还是先到于家镇住一些时候再说,一避风头,二也可以照应怀山。胡春成的冤家对头是你呀!”
刘金娥说:“是祸躲不脱,躲脱不是祸。我一个人躲到娘屋里去?笑话!胡春成要是把我害死了,就是我的阳寿要满了。”
玉麻子说:“二太太,胡春成若是下了你的手,我玉麻子同他打到海底摸螺蛳,也要叫他垫你的棺材底!”
杨兴发笑了:“你莫跟我癞哈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你是纯钢,也打不了几把剔脚刀子哦!”
 
开春以后,“乌天黑地”的队伍没有再过襄河,但襄南的百姓并没有把提起来的心放下,相反更加警觉。何家口的人说,东洋矮子在何家口吃了哑巴亏,不会当缩头乌龟的。他们把东洋矮子看成一条狗,一条打算下阴口咬人的狗。这狗竖着耳,张着嘴,吐着舌,随时打算箭一样冲向何家口!
封德顺十分注意新四军和东洋矮子的动静。一两天得不到新四军游击队的确凿消息,就急得睡不好瞌睡。与新四军联系上了也着急,因为他们很忙,总在打仗,不能让何家口的事情妨碍他们的大计划呀。东洋矮子那边,据玉麻子说,实在难得讨到实信。玉麻子说:“东洋矮子打何家口的主意,只有狗日的胡春成才晓得。我恨不得当面去问他!”封德顺说:“主意就靠胡春成出,哪么只是晓得?他出的主意他能说给你听?”
“乌天黑地”主要活动在襄北曲河镇一带。玉麻子胆大心细,偶尔在曲河镇的一家小店住一两天。店主是个瞎了右眼的中年女人,姓何。玉麻子就认她做“姐姐”。“姐姐”虽然没有直接吃过东洋矮子的亏,胡春成也没有纠缠过她的小店,但她仍然恨透了东洋矮子,尤其恨胡春成。“姐姐”帮了玉麻子很多忙,有一次要不是她那双三寸金莲跑得快,玉麻子肯定与胡春成碰了面!“姐姐”告诉玉麻子,胡春成过年以后气色比以前差一些,说话的声音都没以前好听。他的朋友——当汉奸的戏子,正月十五的夜晚被人用麻绳勒死了。胡春成近些日子在街上走动得少,要走动也是在大白天。“姐姐”还说,“乌天黑地”的队伍今年也安分些,有时还能叽哩咕噜地同镇上的老百姓说笑,经常给糖果小娃们吃。
何家口的人关心的是“乌天黑地”的下一步棋,几个月讨不到实信,就认为胡春成当时说的不过是赌狠的气话,是抢面子。有人说,他的心不会有那么狠吧?也有人说,胡春成的心变了,要不他怎么让“乌天黑地”到了何家口?特别是,大年初一回何家口,还厚着脸皮扯谎,不讲脸。
刘金娥不管别人怎么议论,也不管玉麻子回报了什么情况,听了就听了,不说自己的想法,显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不过,她对玉麻子的安全倒是十分关心,经常提醒他“眼睛要多观事”、“在外边不能喝半口酒”、“睡瞌睡也要张着耳朵”,暗地里也给玉麻子一些钱。
大娘有点烦刘金娥。她对封德顺说:“弄出这些事,都是因为二娘太任性。二娘要是顾了胡春成一个大面,打开轿门同他敷衍几句,就不至于结这个怨,我们也不至于操这个瞎心。”
封德顺说:“不见得。如今的胡春成,不是往日的胡春成了。”
范妈开年以后更加沉默寡言,听人说话像是很专心,其实并没有听进去。不管听什么话都叹气。她特别不习惯怀山不在家里。刘金娥年后回了两次于家镇,说怀山如何贪玩,如何喜欢于家镇,如何不愿意回何家口,范妈听着听着,就牵起衣裳角擦眼泪。
范妈瘦了。
 
何家口人喜欢把端阳节拉长了过,三月尾开始修整龙船,五月初五龙船下水,一直划到五月十五大端阳,但是今年不行。今年何家口不太平,封德顺也没心情。
堪堪挨过了端阳节,该没事了吧,还是出了事!
那天早饭过后,襄北的“姐姐”请人赶到何家口告知玉麻子:“乌天黑地”的队伍昨天坐襄河的下水轮船走了,胡春成去向不明。
玉麻子马上说给封德顺听。
封德顺想了想说:“东洋矮子真走假走说不清白……胡春成哪里去了呢?”
玉麻子说:“我看东洋矮子的气数要尽了。胡春成不随东洋矮子走不好搞,他还有脸回何家口来?”
封德顺摇摇头:“不见得。防人之心不可无,大意不得!”
果然,过了一餐饭的工夫,从西流河下游上来了一只汽船,后头插着太阳旗。汽船在大桥码头一靠岸,就有四十来个东洋矮子端着枪跳上了河坡。一会儿,大桥北头,东西街口都架起了机关枪。街上每隔上十个门面,就有一个东洋矮子端着枪站着。集贤楼的门口也站着两个东洋矮子,还有七八个东洋矮子在街上转。
何家口家家关门闭户。
“乌天黑地”带着翻译和两个卫兵,踏着青石板上了岸,笔直往集贤楼走。“乌天黑地”站在集贤楼门口朝街两头望了望,又看了看斜对面封德顺的家,一挥手,两个东洋矮子在前面走,他同翻译在后面跟,就像回家一样进了集贤楼。
这一切,封德顺都看见了。他同大娘、二娘、玉麻子先从临河的窗口看到东洋矮子的汽船,后来又上楼从东房小窗看街面,看集贤楼,一切都在眼底。
“大难临头了!”封德顺叹了一口气说,“玉麻子,你赶快从后门出去,看看外头的动静。大娘二娘都进书房里去。我同范妈在下面应酬。”
玉麻子说:“我看进集贤楼的那个胖狗日的,就是乌天黑地。”
封德顺说:“管他是哪个!来的都不是好东西!你赶快走!”
他们还没有行动,就见那个瘦高个子匆匆出了集贤楼,往封德顺家走来。
轻轻的叩门声。
范妈忙应:“有么事啊?”
瘦高个子大声说:“叫你家封会长上集贤楼有话说!快点!”
大娘不由自主地拉住封德顺,急声说:“这像哪办呐!”
封德顺说:“东洋矮子到一个地岸不找会长找哪个?你们就在楼上,我不喊不开门。玉麻子你不能走了,听我的信。”
玉麻子应了一声:“肯定了!”
封德顺一身白府绸衣裤,一双青色布鞋,下楼,出门,横过街面,走得很慢,很稳重。
封德顺上台阶进集贤楼的时候,守门的两个东洋矮子同时用上了刺刀的枪一拦:“嗯?”
封德顺没有看两个人的脸,挥手往楼上一指,说:“上楼,会你们的长官。”
东洋矮子竖起枪,齐声喊:“嗨!”
封德顺进了集贤楼。
玉麻子他们三人看不见封德顺了,就看街面上的动静。他们只听说过东洋矮子矮,今天看见了,也不尽然。有的比玉麻子还高半个脑壳。不过东洋矮子一个个都劲鼓了,站着的,像树桩;走动的,有精神。跟何家口的人做事不慌不忙、走路荡八字步相比,相差甚远。
刘金娥说:“站得几规矩!东洋矮子的活相比死相还难得看些,一个个像活鬼!”
大娘说:“人死了,就老实了,阎王有办法收拾坏人。”大娘嘴上在说,心里却格外怕郎人出什么事。一个人被叫上楼,就等于砧板上一块肉了,由人家剁。郎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就不好办了。
天气很热,东洋矮子背心都是汗。站在街两边的,慢慢往屋檐下面挪;在街上转的,到大桥巷子里吹风去了。
一会儿,封德顺出了集贤楼。他脸色不好,步子也有点乱。玉麻子慌忙下楼,刘金娥和大娘也跟着下楼。
范妈急急地开了门。封德顺面色惨白,好像刚刚生了一场病,神色沮丧到了极点。
刘金娥问:“他们像哪整你?”说着一把扶住封德顺。
刘金娥感到封德顺的身上是冷的。
封德顺摇了摇头,闭上眼睛说:“上楼说话。”
玉麻子心里一紧,晓得出大祸了。
刘金娥搀着封德顺,在前面一步一停地爬。他们上楼,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吃力。大娘与玉麻子走在后边,两人用眼睛相互询问,没有答案。
四个人到刘金娥的房里坐下。刘金娥用手绢给封德顺擦去头上的冷汗,大娘用毛巾为封德顺擦背心。
刘金娥说:“到底是么大不了的事,把人急成这样?快点说出来,莫把你愁死了!”
封德顺低下头,叹了一口气,说:“乌天黑地要我送二娘上集贤楼。”
玉麻子骂了一句:“这是胡春成那狗日的做的好事!”
刘金娥问:“不去行不行呢?”
封德顺说:“不去可以。那要我派十五个男人,给东洋矮子抵命,拉到大桥码头,用机关枪扫。”
刘金娥倒抽了一口冷气。
大娘说:“我看,二娘不能去,怀山还小,要人抚养。我替二娘去!”
封德顺摇了摇头:“替不了,东洋矮子要的是二娘。哄得了东洋矮子,哄不了胡春成。”
刘金娥说:“大娘,这事由不了你和我……冤有头,债有主。”刘金娥深深叹了一口气,两只含泪的大眼睛深情地看着大娘,说:“帮我把头发梳一下。”
封德顺和玉麻子出了房门。
大娘从来没有在刘金娥的头上动过。平常见刘金娥的头发老是青得发亮,总以为是摸了清油的缘故。那盘得格外圆的髻子,又格外比别的女人盘得上些,好像是故意把那白嫩的后颈窝敞给男人们饱眼福。大娘时常为此不舒服,但又没有什么出气的话说得出口。此刻,大娘才晓得,刘金娥的头发本来就是这样青,这样亮,还带一点槐花的香气。大娘为刘金娥打散髻子,用紫红色的桃木梳子慢慢梳,心里酸酸的。“乌天黑地”要二娘上楼到底作什么打算,还不清楚,二娘能不能回来,还在两可。两个女人平日的关系只在“敬而远之”的程度上,突然降临的灾难,使她们一下子靠近了。
刘金娥从镜子里头看到大娘眼里有泪水,笑了笑:“大娘,你放心,我有办法对付东洋矮子的!万一要了我的性命也不要紧,人活百岁也是一死。”
大娘说:“莫往窄处想。看样子,东洋矮子不会下这个手。”
刘金娥说:“我不得不防。我的下场要是跟我的表妹一样,多谢你跟我做两件事。第一件,你做怀山的亲娘,怀山……就拜托你了!第二件,跟何家口的三老四少说个水清鱼白,我刘金娥是为么事死的。”
大娘不住地点头,流泪。
刘金娥说:“大娘!我的脾气不好,有些话语冲撞了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大娘一把抱住刘金娥,泪流满面地说:“二娘!你不要说这话!我晓得你,我晓得你呀……”
刘金娥也回抱大娘。她心里如刀绞一样难受,身上也有些发冷,而背心却汗津津的。
刘金娥又换了几件衣裳。
封德顺轻轻地进了门,站在门边,意思是催促刘金娥:要走了。
刘金娥站起身,走到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突然抱住封德顺痛哭起来。
封德顺也紧紧地抱住刘金娥,哭着说:“我封德顺枉为人也!枉为人也……”
大娘与玉麻子也失声痛哭。
封德顺与刘金娥下了楼,走到堂屋当中,封德顺突然站住了,对刘金娥说:“二娘,擦干眼泪,我们叩拜祖宗!”
两人转过身,面对中堂,擦干了眼泪。
封德顺上了一炷香。
封德顺同刘金娥跪在堂前,一同作揖,叩头。
封德顺一字一板地说:“列位祖宗在上,德顺不肖,老大无成,惟淡泊处世,清白做人而已。所幸德顺从来不畏强暴,不凌孤寡,不敛钱财,与乡里同烟共火,和睦相处。更有皇天保佑,祖上荫庇,何家口风调雨顺,老百姓安居乐业。不料今日外贼相侮,伤我封门。儿媳刘金娥为保地方平安,千斤重担,一人承担,实属大忠大孝,大仁大义,诚望列位祖宗明察!”
说完携起刘金娥,轻声说:“我们走!”
玉麻子、大娘和范妈站在大门口,眼睁睁地看着封德顺、刘金娥进了集贤楼。
 
玉麻子急得前后跑。他在后窗看到大桥下边的河水里有七八个东洋矮子在玩水,喊着,疯着。两个光着屁股蛋,轮番从汽船上往河里跳。
玉麻子牙齿一咬,对大娘说:“大太太,河里有东洋矮子在玩水,我要把那狗日的结果一个,出口气!”
大娘问:“你赤手空拳,像哪结果人家?”
玉麻子说:“我有办法,稳当得很。”
玉麻子脱下褂子,解散腰带,轻轻拉开后门,两头看了看,勾着腰,几步几步就到了河边,钻进清悠悠的河水里。
太阳很辣,河水很满。河面上的水很热,下面的水温却不高。玉麻子仗着好水性,一个“昧泅”到了大桥下面。他潜到桥南头,顺着桥墩慢慢把鼻孔眼睛冒出水面,换了一口气,看了一眼东洋矮子。东洋矮子玩得开心极了,又是翻跟斗,又是打水仗,身上的肉都白得像上了粉的老冬瓜。有一个大概还不大会水,站在汽船旁边不住地用手向河当中戽水,哈哈哈地笑。
玉麻子深吸一口气,咬咬牙,把腰带挽在手上,沉入水中,然后潜到河心,把正抱在桥墩上好玩的一个东洋矮子狠命地拉进深水里。这个东洋矮子算是碰到了活鬼,呛了一口水,还没有缓过神来,颈子上就被玉麻子系上了腰带。东洋矮子四肢麻木,任凭玉麻子摆布。玉麻子牵着东洋矮子沉入河底,三下五除二把腰带系在桥墩最底下,心里骂了一句:“老子不下你的绝手,你不晓得老子的厉害!”
十个麻子九个怪,玉麻子真是个怪。他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为什么能够把这件事做得入丝入扣呢?
玉麻子又折身回到河南岸,顺桥墩阴阴地把鼻子眼睛露出水面,换了一口气,看东洋矮子一如既往,心里好笑:“哼!等一下起坡,你们就少了一个,只有到阴间找人了。”玉麻子沉入水中,顺河而下,在封德顺家后门那里上了坡,靠在一棵柳树上休息。
玉麻子在这条河里救过好多条性命,害性命的事他从未做过,来生也是不打算做的。但是东洋矮子糟蹋二太太,太让他心疼了!他搞死了一个,并没有解气。他想,老子只有把“乌天黑地”结果了才划得来!他想起封德顺那痛苦的神情和对祖宗说的那番话,心里越发疼得厉害。嗨!要是一条性命能把二太太换下来,他玉麻子肯定去换。
“狗日的东洋矮子哦,老子日你们的祖宗八百代哟!”玉麻子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路上仍然见不到行人,大桥上空空如也。有三个东洋矮子游到大桥下面,抱着桥墩歇阴。其中一个就抱在系着他东洋弟兄的那根桥墩上,幸好水深,不然他的脚就会碰到他东洋弟兄的尸体。汽船屁股上的太阳旗被日头晒得无精打采,架在桥头的机关枪没有人守护,东洋矮子放心大胆地在巷子里头乘凉。他们晓得,何家口的人翻不起浪来。
玉麻子朝上看,只见何老四坐在自家后院门槛上,皱着眉头摇芭扇。渔行三爹也在自家楼上的窗口,愤愤地望着在河里的东洋矮子。
太阳快要偏西的时候,突然有了响动,一帮人从大桥码头走下河来。“乌天黑地”走在最前面,翻译在身后,稍后一点是封德顺,再后面是一群东洋矮子。三挺机关枪也抬下河来了。玩水的东洋矮子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准备上船。
“乌天黑地”第一个跳上汽船,转过身来,掏出手枪,对向他拱着手的封德顺开了一枪。封德顺仰面倒在河岸上,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白府绸上衣。
玉麻子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他咬着牙不敢出声,只在心里骂:“狗日的乌天黑地,把保长打死了!”
这时,汽船后舱突然钻出一个人来,玉麻子虽然只能看到背影,但一眼就认出来了:胡春成!
胡春成挺直了身子,掏出腰间的盒子炮,朝“乌天黑地”的背后开了一枪。
“乌天黑地”一个嘴啃泥,扑在船板上。
短暂的沉寂之后,东洋矮子们哇哇直叫,几把刺刀几乎同时戳进了胡春成的胸膛。胡春成的血四处喷溅,红亮亮的。
胡春成的尸体被抛进了西流河。
一个上等兵模样的东洋矮子貌似当起了临时指挥官,叽里咕噜乱叫。东洋矮子把“乌天黑地”的尸体抬上了船,把机关枪也抬上了船。
眼看要起锚,站在后艄的一个东洋矮子忽然指着大桥码头方向嚷嚷起来。那里还有一堆衣裳一条枪!船上于是骚动起来,东洋矮子都指着河岸上的衣裳和枪嚷嚷,有的急得直跳脚。上等兵的胳膊挥了一下,大声说了一句什么,船上的东洋矮子立刻安静下来,各自操起枪支下船,沿岸寻人。
玉麻子心里扑扑直跳。只有他知道东洋矮子要找的人在哪里,但他并不担心,尸体系在桥墩底下浮不上来,无论岸上还是水面上都看不到丝毫动静。
寻了小半天,一无所获。这时候街西头的乱葬岗传来几声老鸹叫,东洋矮子的眼光便齐刷刷地看过去。
玉麻子一抬眼,远远看见麦田里有几顶草帽在晃动,忽然记起陈大脚的新四军好多都是戴草帽的,便心生一计,双手作喇叭状叫起来:“新嘎古!新嘎古!”
想不到夹河两岸有了回应:“新嘎古!新嘎古!”
东洋矮子顿时如临大敌。
河岸上的东洋矮子可能都看见草帽了,嘴里叫着“新嘎古”,一边打枪一边往河下退。船上的东洋矮子不知就里,也胡乱扫射,子弹啾啾地打在河面上,激起一串串水花。玉麻子想起小时候玩的打水漂,觉得瓦片贴着水面飞的样子跟这个也差不多。
等人马上了汽船,马达声哒哒哒响了起来,汽船转过头,一溜烟跑了。
 
这个白天一天狂热,晚上却下了一场五月少见的细雨。
第二天,雨过天晴,何家口举行葬礼,为封德顺。
昨天,三爹派人到于家镇报了信。今天大清早,刘金娥娘家来了十多人。怀山也回来了。
为封德顺装殓的时候,满街的人都在流泪。青衣青帽使封德顺的脸灰白得叫人心疼,富态的身躯变成了一块木头。
大娘和刘金娥的喉咙哭得嘶哑了。她们跪在尸床两边,各对着封德顺的一只耳朵,带腔带调地哭。
大娘哭:“我的姊妹我的人呐……丢下我汪素梅你好狠的心呐……”
刘金娥哭:“姊妹啊……你好心没有落到好报啊……你救人家呀……就是不能够救自己呀……”
大娘哭:“我的姊妹我的人呐……把你一棵大树倒了,我到哪里去躲荫呐……姊妹呀……你晓不晓得你死得冤枉啊……你怎么甘心闭眼睛呐……”
刘金娥哭:“姊妹啊,你死得冤枉啊……我活得也冤枉啊……我刘金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呐……你不跟我伸冤,哪个跟我伸冤呐……”
大娘哭:“我的姊妹啊我的人呐……你不怪天呐,不怪地呀,就怪惹祸的根苗啊……”
刘金娥哭:“姊妹啊……你要真怪惹祸的根苗啊……你就把她的性命变成鬼呀……”
人们都听得出来,她俩在你一枪我一刀地争嘴。封德顺幸好死了,任她们争任她们吵,要是活着,那他就只有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
三爹大喊:“装殓!”
几个妇女强行按住大娘和刘金娥。
满街一片哭声。
怀山一身孝装站在尸床旁边,一会儿看大娘,一会儿看刘金娥,有时看封德顺,有时又看满街的人。他既感到新奇,又觉得有趣。范妈几次拉他下跪,他跪了一会又站起来。等几个人把封德顺抬着往棺材里头装,他才尖叫起来:
“爷爷——爷爷——”
怀山又爬上板凳,扒在棺材上,对着封德顺喊:“爷爷——爷爷——”
钉棺盖的声音惊天动地。
出葬的时候,怀山捧着灵牌在前面走。按何家口的风俗,孝子送葬是要退步走的,见人家放鞭炮还要不停地下跪。怀山太小做不到,只能由范妈牵着走。
这一天,何家口添了两座坟。胡春成埋在集贤楼后门不远的塘边,封德顺埋在大桥巷子后面的一块高坡上,离街一箭远。
那个系在桥墩底下的东洋矮子是没有坟的,他不够格。玉麻子把他拖上岸,偷偷埋在乱葬岗。
封德顺的坟前竖了一块又高又大的墓碑,碑文是何秉松先生写的,上书“故显考封公讳德顺老大人之墓”,落款是“孝子封怀山”。
 
封德顺一死,封家的大树倒了,两位太太一下子变成了两个寡妇。没有了保长,自然也就没有饷关,没有饷关,也就雇不起佣人,范妈伤心地哭了一场,过河回家了。家里的事情,得由两位太太亲自动手,一日三餐自然也不能像以往那样宽裕了。
封德顺刚死的一段日子,封家理所当然是何家口的重点话题。何家口的人惯会议论人间是非曲直,主要认为东洋矮子是祸根,他们不到何家口来,鬼事都没有。有的认为刘金娥是祸根,不讨刘金娥,封德顺就不会丢掉性命。也有人说胡春成是祸根,没有胡春成,“乌天黑地”哪里会晓得何家口有个刘金娥?玉麻子说:“说些昧良心的话!二太太救了何家口十五条性命!”
人们最解不开的谜,是刘金娥上集贤楼的事。封德顺既然亲自把刘金娥送上了楼,满足了“乌天黑地”,“乌天黑地”为么事还要结果封德顺?刘金娥在集贤楼上做了些么事呢?是不是惹恼了“乌天黑地”呢?既然惹恼了“乌天黑地”,“乌天黑地”又为么事不结果刘金娥的性命,却拿封德顺出气呢?
真说不清白。
大娘和刘金娥,平常很少与街上的人往来,死了郎人以后,越发深居简出。买油盐柴米的事,多半是玉麻子跑。玉麻子不怕寡妇门前是非多,时常出进封家。他把街上的闲言碎语告知大娘和刘金娥,大娘总是想刘金娥表个态度,刘金娥却死活不开口,顶多说一句:“何家口的人靠嚼牙巴骨过日子,他们有力气多嚼些!”到何家口过了四五年,刘金娥晓得何家口的人虽然喜欢说长道短,但心术都还正,不至于落井下石。她也晓得何家口的人虽然比乡下人多了一分小聪明,多了一张会奚落人、挖苦人的嘴巴,多了一点居住小小集镇的得意,但是一盘散沙,各人顾各人,干不成大事情。她娘家于家镇人心就齐得多。东洋矮子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在于家镇做出在何家口做的这种事情来。于家镇保长陈歪嘴,比品性比不过封德顺,比胆量、比骨气,跟封德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所以,她对封德顺的死,除了心疼难过之外,还有一点责怪。她觉得,封德顺是天底下最划不来的人。丢了脸面不说,还丢了性命,把她刘金娥也搞得人不人鬼不鬼了。说去说来,她刘金娥最划不来,还不如封德顺一死百了。但她没有起过寻短见的念头。人生的变故,并没有挫伤她的那股倔犟劲头。她决心好好活下去,把怀山抚养成人,为封家顶门立户。不然,她对不住封德顺,对不住自己的良心。有时,她也想到胡春成。她从窗口往集贤楼那边一看,胡春成的脸就浮现在眼前了。她想,胡春成为么事这样痴呢?刘金娥瞧不起你,你也不至于把自己不当人,跑到东洋矮子那里去做狗吧?她也有点怜悯胡春成,死的时候孤孤单单,连个端灵牌子的人也没有。她想起了胡春成的许多坏,她刘金娥落到现在这步田地,是胡春成一手造成的。也想起封德顺的许多好。封德顺在的时候,家里不知要热闹好多。她出门上街,都是二太太前二太太后。怀山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人送着吃逗着玩。现在,不是怀山吵着要往外跑,她是不出门的。街上与她母子俩说话的人少多了。她有一次看见怀山到杨兴发炉子面前站着,想吃鸡冠饺,杨兴发却低头和面,装作没有看见。要是以前,杨兴发早就把鸡冠饺送到怀山手里了。
其实呢,刘金娥并没有真正弄清楚何家口人的心思。人家哪里是在欺他孤儿寡母,哪里是因为封德顺不在就不讲人情了呢?人家是在把她刘金娥当灾星看待。渔行三爹就公开在街上叹息:“唉,家要败,出妖怪哟!”背地里对大娘说:“大姑,你要好好生生把怀山抚养大,封怀山的名字,是上了我们封家家谱的!二姑迟早要离开封家。她不改嫁,我们也要想个办法!”因此,大娘在家里,时时事事都是当家作主的派头,对刘金娥说话也是不许还嘴、没得商量的口气。比如要刘金娥买菜,大娘就要把买什么菜、买多少限定得清清楚楚,刘金娥回来要把账交得明明白白。比如怀山要吃零食,大娘就对刘金娥说:“二娘,你快点去买,免得怀山吵!”怀山想跟着刘金娥出门,见大娘眼睛一挖,赶紧靠在大娘的两腿中间。
封德顺死后,大娘听从渔行三爹的旨意,严格地把怀山管起来了。吃喝玩睡,全由大娘一手承担。怀山的小床,也由楼上搬到楼下大娘的房间了。慢慢地,怀山把大娘当亲娘,亲娘反倒是个佣人了。
刘金娥倒很喜欢这个样子。她清静了。她有时到书房里翻书看,还练一练笔,写字消遣。大娘的颐指气使她根本不放在心里。
刘金娥越是逆来顺受,大娘就越是得寸进尺,并且越是肯定封德顺的死是刘金娥一手造成的。甚至断定刘金娥在抉择生死的关头保全了自己,要不然,豺狼虎豹一样的东洋矮子为么事不动刘金娥一根寒毛,为么事不带走刘金娥?于是,大娘把几年来憋在心里头的郁气也渗进言行嘴脸之中,对刘金娥发泄出来。
刘金娥常常独自坐在楼上的走廊里,心不在焉地看街景,想心事。她有时笑自己从不低头的一个人,也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有时又笑何家口这么大个地方,竟找不到个知心人让她一吐心事。怀山离开她,她也没有觉得是苦事,只是好笑。怀山理当是封家的后,难道怕哪个抢了他不成?你大娘心疼他,我刘金娥未必把他当抱来的儿子?大娘你就淘神费力去调教吧,怀山总是我刘金娥掉的一砣肉!
刘金娥又想到卖花样子的那个“抢犯杂种”。这个时候也不来看看她刘金娥,难道他真的不在人世了吗?
封德顺死后,刘金娥的确变了,她的三眼铳的脾气不见了,穿着打扮上也不用心了,总是一身青蓝——她穿青蓝一样好看。封德顺死后,她没有回过娘家。娘家接她,她总是说不回,也不说出个所以然。
 
进了六月,西流河沿岸风平浪静了,天高皇帝远的何家口恢复了旧日的繁华。大桥码头卖咸宁竹货、卖江西瓷器、卖湖南铁锅的几条大船,摇回老家去转了一圈,又得意洋洋地摇来了。下江的商船也是如期而至,一条装的是应城盐,一条装的是湖南大米和蔬菜种子。渔行三爹依旧提一杆秤,翘起个胡子闭着眼睛报斤两。杨兴发的油条鸡冠饺生意兴隆。何老四又置了新箩柜。玉麻子重操旧业,还是一条白狗子……
东洋矮子糟蹋何家口的事情,已经成了陈年古话。对封德顺的记忆也在慢慢淡化。他活着的时候觉得他很重要,他死了以后,才晓得他原也平常。没有他,何家口的日子过得不差分毫。渔行三爹兼了保长,干得十分顺当,似乎还绰绰有余。于是就有人说,早让三爹当保长,说不定封德顺就不会短这个阳寿。人们倒是时常提起胡春成。一是何家口的戏班子因为少了胡春成,就没有再唱戏了。这几年也没有接外地的戏班子,集贤楼这个好生生的戏楼子,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二是不光清明节,就是平常日子,也有一些漂漂亮亮的外地女人带着孩子,在胡春成坟头烧纸钱,流眼泪。何家口的人一边“看香赢”,一边感叹胡春成不枉在人世走了一趟,做鬼也划得来。
当然人们最关心最感兴趣的,还是封家的一对寡妇。大娘已到中年,虽有风韵,但毕竟不是那样迷人了。相比之下,刘金娥依然是一朵鲜花。开春之后,她上身穿着紧紧俏俏的草绿缎子夹袄,两个奶子不屈不挠地高耸着。她的脸细嫩光洁,额头上的刘海微微卷曲,秀发随风轻轻一动,那一对戴着金耳环的耳朵就格外打眼。她没有了做姑娘时的俏皮与泼辣,变得含蓄而平和,有时也露出一点放肆。当她晓得有人盯着看她,或者三两个人挤眉弄眼议论她的时候,自得与傲慢就油然而生,光是眼神就能叫别人讨个无趣,甚至从心里寒她。
渔行三爹二月初有一次想刘金娥的心思,借故要她帮忙,在封德顺的书房里找《聊斋志异》看。两人都翻。刘金娥翻到了,递给三爹,三爹却喘着粗气,青筋暴露的手抖抖地捏着刘金娥细嫩得像肉虫子的手不放。刘金娥先是一惊,接着轻蔑地看着三爹的脸,说:“你要书,捏手做么事呢?”三爹结结巴巴地“我”了半天,就是不放手。刘金娥厌恶地抽开手,把书往书桌上一丢,说:“你下楼去!”三爹羞得无地自容,急忙下楼,却把《聊斋志异》忘在桌上了。刘金娥俯身看三爹那可怜巴巴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不禁记起了一句俗话:“几十岁,不知啐,丢到河里喂乌龟!”
事后,刘金娥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气。自家屋的爹爹,居然欺负到侄媳妇身上来了,我刘金娥是好欺负的么?转念一想,不好欺负又怎么办呢?总不能张扬出去,叫何家口的人多一个话把,添油加醋演义成一个有声有色的风流故事吧?但是不说也不好。胡春成戏弄刘金娥的时候封德顺还在,有个靠山,刘金娥心不虚,胆不怯,如今孤立无援,要是三爹横了心把老脸不要,强行对她刘金娥下手,她能搬起石头打破天吗?在何家口,能把女人想到手被认为是有板眼,他能在大庭广众把细节都讲出来,炫耀自己的手段。即使是亲爹爹缠媳妇,也不受指责,相反,人家还大大牌牌地称爹爹是“扒灰佬”。何况她刘金娥已是寡妇,三爹不过是亲房呢?
刘金娥害了心病。六月尾的一天清早,她下决心到封德顺的坟上去,好好地倾诉一番。她梳好头,对着镜子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心满意足,打算下楼,却听到大娘进门的脚步声。大娘轻声喊:“怀山,苕儿子!起来,快点起来!到家家的走人家去!来,快把眼睛睁开!”怀山大概很快就醒了,听见他问:“好!玩几天呐?”大娘说:“想玩几天玩几天。”
刘金娥没有再往下听,提了一张凳子走到楼檐东头坐下,漫不经心地看赶街的人们,看杨兴发动作麻利地做油条……正看着,忽听大娘在楼下喊:“二娘,我跟怀山去走人家的,你照屋啊!”边说边走,并不把刘金娥放在眼里。
刘金娥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答话。她看见怀山拉着大娘的手,乐不可支地蹦到街上去。怀山在杨兴发那里要了两个鸡冠饺,两人就往大桥巷子去了。
刘金娥坐了一会,准备到厨房去弄点吃的,却身不由己地进了东厢房。她心里一热,禁不住记起了她同封德顺亲亲热热、快快活活的那一天。一转眼就要过去两个月了,好快的光阴!刘金娥发现,两扇窗门已失去了光泽,而那一天,这窗门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地油光照人。唉,她刘金娥与这窗门不也是一个样么?
刘金娥叹了一口气,就靠在窗门上看西流河。这时候太阳刚刚升上树梢,把从拐弯处到大桥码头这段河水照得又红又亮。两岸的柳树在晨雾中就像一团团又绿又浓的云,有的云倒映在金红色的河水里,有的云就留在岸上。刘金娥就想起封德顺的诗句“两岸绿树,一河红水”,觉得真是不错。正感叹间,小鸟不知道在何处清脆地叫唤,女人捶衣物的声音在两岸撞出回声,把她的思绪打断了。而一条不带弓棚的船正从大桥那边下来,船家嘴里正甩腔甩调唱着《白扇记》。
刘金娥听得很上劲,可惜顺风顺水,小船如箭离弦,转瞬就钻进那又绿又浓的“云”里头去了。刘金娥陡然悟出了封德顺说的“心里有事烦不过,看这一河水就光趟了”的含义。此时此刻,她忘了到封德顺坟头去的事情,只想多看一看西流河,甚至想对着西流河痛痛快快哭一场,把积在心里头的苦水全部吐出来。何家口算个么好地方?何家口的人,算个么聪明机巧?大难临头都各顾各,老虎进门不能众人赶,她刘金娥千斤重担一人挑了。封德顺虽然阿弥陀佛,可他是为何家口人丢的性命,有哪个正儿八经地站在大桥巷子为他讲过一句公道话?想来想去,她觉得玉麻子在何家口还称得上一个好人,一个能干人。
刚想到玉麻子,玉麻子来了,进门就喊“二太太”。
刘金娥闻声从房里出来。
玉麻子神色紧张地说:“二太太,不好了!”
刘金娥说:“是么事?搞得吓死人!”
玉麻子说:“今天夜里有人要抢亲!”
刘金娥说:“在哪里抢亲?”
玉麻子说:“在何家口。”
刘金娥说;“抢哪个?”
玉麻子说:“抢二太太你。”
刘金娥笑了,说:“我说天要塌下来哩!抢我?除非我是死猪。”
玉麻子急了:“二太太,你再狠也只有匹马单枪,狠不起来。去年河南岸的秋葫芦抢回来一个寡妇,是个烈性子,死不相从。后来四个男人剐了她的衣裳按住她的手脚,还是跟秋葫芦睡了。”
刘金娥说:“秋葫芦讨了个么好?听说他的鼻子咬掉了好大一块。”
玉麻子说:“缺鼻子怎么样,还不是得了手!”
刘金娥说:“哎,你说抢亲抢亲,你是么样晓得的咧?”
玉麻子说:“早晨何老四叫我去买鱼,碰巧听见三爹对大太太说,夜晚襄河北岸肯定有人来抢亲,叫大太太到河南岸听信。他们的安排好得很,里应外合。”
刘金娥淡淡一笑说:“这有个么事怕呢?我了不起把一条性命变成一个鬼。”
玉麻子生气地说:“把性命不当数,还有个么话说!算我是看戏的流眼雨——替古人担忧。”
刘金娥说:“中你的,用么法子对付呢?”
玉麻子说:“这个法子还要我说!”
刘金娥笑:“你不说,我么样晓得呢?”
玉麻子说:“要我说,一个字,走!”
刘金娥问:“往哪里走呢?”
玉麻子说:“回于家镇再说。你好长时间没有回娘家了,回去走走理所当然。你一走,他们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肯定要露出马脚来,你二太太抓住了把柄,也好有个话说。我去叫一只船,送你回去!”
刘金娥感激地说:“嗨呀,玉成!你真能干!”
玉麻子转过脸,睁大眼睛盯着刘金娥,亮出一嘴白牙,笑着说:“二太太,感激你!何家口三岁小娃喊我都是玉麻子,我把我的名字都忘记了!”
刘金娥说:“你送我走,渔行三爹说你走露风声,你么样办咧?”
玉麻子说:“我长到三十几,还没有怕过人。我杀没肉,剐没皮,人一个,命一条,哪个敢闯我?我去叫船,二太太你收拾东西。”
刘金娥说:“我把钱你。”
玉麻子把腰一拍:“叫船的钱我有!”
刘金娥上楼,简简单单地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锁上房门,便下楼到厨房弄吃的。她下了两碗挂面,打了七个荷包蛋,自己盛了三个,玉麻子碗里盛了四个。
刘金娥自己先吃,还没有吃完,玉麻子来了,船已经弯在河下。刘金娥叫玉麻子吃,玉麻子不客气,几口几口,一碗面就到了肚子里。
玉麻子说:“二太太,你吃完了先上船,到弓棚里头坐下,我把前后门闩好,从后窗跳出去。”
看刘金娥像是没听明白,玉麻子诡秘地笑了笑,接着说:“这叫做不打草惊蛇。你大门上了锁,他们就晓得你出了门,就要像寻牛一样把你寻回来,不然,他们抢个么亲?闩了前后门,他们以为你二太太在楼上睡落心瞌睡,就好来抢你。叫他们抢,叫他们麻雀跳到粗糠里——空喜一场!”
 
六月的太阳格外明亮,格外热烈。阳光照在西流河上,把西流河变成了一条就要吐丝的蚕,饱满而又透亮。小鸟在柳树林子里快乐地叫,白云在水里跟着小船默默地走。
玉麻子今天看上去格外规矩。穿一件簇新的毛蓝大布褂子,布扣扣得完完全全。拦腰系一条颜色跟褂子差不多的藏青洋布腰带。铁灰色的裤子好像是第一次上身,平平展展。小平头剃的时间也不长。麻脸是刚刚刮过的,脸色比平时要白一些,麻子也比平时浅。他没有在船上帮过工,但是他玩水的时候多,撑篙荡桨摇橹拉纤,样样做得来。
玉麻子的心里很滋润,为自己的机敏和周到得意非凡。现在他如愿以偿了,堂堂二太太服服帖帖听从他的摆布。他觉得他无论大事小事,都可以得心应手,万无一失了。上个月他结果那个东洋矮子,就跟今天救二太太一样顺当,只在整死救活之别。
船过拐弯处,就是一段笔直而宽阔的河面,顿时满河阳光。南岸堤上,几个小孩打着荷叶伞,举着荷花在玩耍。北岸又有三个浆洗的女人,其中一个穿的是桃红褂子。她们说话的声音清晰传来,她们的脸在阳光下显得特别动人。玉麻子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戏词:
 
出了家来出了哇家呀,
出家不敢犯王啊法。
清早打扫佛殿下呀,
嗨依呀嗨……
 
玉麻子应着节拍,一桨一桨都吃水很深,都很有劲,船行得相当快。玉麻子唱的时候,女人们就停了手里的活朝玉麻子看。玉麻子也看她们。其中两个玉麻子认得。认得的女人见是玉麻子,来了劲。
“玉麻子!你摇船动桨,到哪里发财去的呀?”
“下汉口哦——”
“下汉口做么生意呀?”
“卖鱼哟——”
一个女人站起来,看船舱是空的,就笑玉麻子:“你开西洋荤吧,鱼咧?”
“我卖干鱼哦——装在中舱里!”
女人相信了,又喊道:“赚了钱,引个洋婆子回来睡瞌睡啊——”
船走远了,女人们还在开心地笑。
走过了笔直的河道,转过弯,玉麻子说:“二太太,不要紧了,把芦席掀开!”
刘金娥掀开芦席,钻出弓棚,坐上船头,说:“玉成,你蛮爽快呀!”
“唉,叫花子打响鞭——穷快活咧。”玉麻子说。
“夹河两岸的女人都认得你吧?”
“嘿!认得有个么用?戏场上的姑娘——有家的!”
刘金娥一时说不上话,就朝前头看。河水清得像水晶,蓝天白云清清白白映在水里。浅水处的水藻好像水中林带,烘托着西流河的秀丽,静美。一片片墨绿色的“鸭舌头”挤挤挨挨,呈现出疯长的势头,可谁也没有冒出过水面。“灯笼泡”就像镂空的玉雕,颜色跟“鸭舌头”差不多,风度却大不一样,华贵,庄重,只在船只过往时象征性地摇曳一下身姿。小鱼不惊不乍,自自在在地东游西荡。不知是哪家的鸭子,三五成群,有的在找吃的,大嘴巴在河面上嘬得呱呱响;有的在翻筋斗;有的扇着翅膀,呷呷地叫唤。“昧鸡子”忽然从水里钻出来,昂头环顾,似乎发现了目标,又“叽叽叽叽”踏出一路细碎的水花,追踪而去。
河面上弥漫着六月的清香,说不出什么味道,但特别宜人。玉麻子看着刘金娥的侧影,觉得那是天底下最柔美的曲线,目光落到后颈上,又觉得这后颈白嫩、光润、浑圆,就像新上市的莲藕。玉麻子禁不住怦然心动!他想,二太太要是不穿衣裳坐在船头,让他上上下下地看个够,那他不是比神仙还要快活吗?玉麻子不敢再往深处想,便从幻觉回到现实,说:“二太太,于家镇还远得很咧。”
刘金娥转过面问:“你晓得我在望于家镇?”
玉麻子说:“我肯定晓得。老话说,女儿回娘家,两脚像扬叉。你要在岸上走,还不飞起来跑?”
刘金娥叹了一口气,垂下头看着河水说:“唉!你哪里晓得人家的心事哦!”
玉麻子后悔把话题引岔了,不该勾起刘金娥的心事。他想,平常找不到由头和二太太多说话,今天好机会到了,应该好好地说些话,让二太太开开心。于是说:“二太太,我问你个事。”
刘金娥仍不抬头,问:“么事呢?”
玉麻子笑笑说:“刚才河边上那三个女人,哪一个最漂亮?”
刘金娥扬起头,嗤地一笑:“我哪晓得?”
玉麻子故作神秘地说:“那个穿花衣服的,一双眼睛好看得很,差一点把我的魂勾起走了!那个穿红衣服的呢,一个小嘴巴逗人疼,又差一点把我的魂勾起走了!那个留长辫子的,两个奶子,啧啧啧,又差一点把我的魂……”
刘金娥横了玉麻子一眼:“依我看,你的魂早就不在身上了。”
玉麻子说:“还在哟。不过,她们再好看,也不能跟二太太相比。”
刘金娥也高兴了,笑问:“你不怕我勾你的魂?”
玉麻子说:“还谈怕,我喜都喜不赢!要是二太太把我的魂勾起走了,我宁可来生还是一脸麻子!”
刘金娥说:“麻子是天生的。地方上的麻子多得很。我们于家镇好几个麻子,都享福。还有一个在省里做官,回于家镇八抬大轿,前呼后拥。”
玉麻子说:“说是这样说,总是有人设起法来拿麻子爽心。我念一段你听。筛,天牌……你晓得吧?就是掷色子的十二点。”
刘金娥说:“晓得。”
玉麻子接着念:“烘炉盖,雨洒灰台,虫吃园中菜,石榴皮翻转来,毛厕的蛆倒头栽……”
刘金娥笑着打断了玉麻子,说:“好了好了,我都晓得,这是一首宝塔诗。还有三句。”
玉麻子说:“就是嘛,一些人翻起巧来奚落我们麻子!”
刘金娥说:“奚落麻子的不多,奚落苕女婿的才多得很。”
玉麻子就讲起了苕女婿的笑话。
玉麻子讲的时候,刘金娥不住地笑,眼睛亮亮地看着玉麻子。玉麻子从来没有看见刘金娥像此刻这样无忧无虑,这样快快活活,简直像个姑娘家了。
刘金娥说:“玉成,你的口才不错咧。”
玉麻子有些得意,又有些伤感地说:“二太太,凭良心说,我玉麻子除了命不如人,还有么事比旁人差呢?”
刘金娥说:“人是三节草,不晓得哪一节好。你说我的命如不如人呢?你何玉成有一天运气来了,还不是高官任做,骏马任骑呀!”
玉麻子随口说:“那就借你的金言!”
 
时近中午,阳光特别燥人。玉麻子没有戴草帽的习惯,热得受不住。他松开了衣扣,露出胸脯和肚皮。
刘金娥更受不住这份热,早已钻进了弓棚。即使在弓棚里,她的肩头也可以看出明显的汗渍。她的脸和颈子更加红润,发梢上挂着几粒不易看见的汗珠子。
在玉麻子的眼睛里,刘金娥身体的轮廓越来越分明。他早已注意到了两个圆圆的奶子和透过衬褂现出淡淡紫色的两个奶头。特别是在刘金娥扭动身子的时候,玉麻子还惊喜地看到了刘金娥那一段雪白的腰身,看到了那条金黄色的丝编裤带!玉麻子神魂颠倒,萌发了一个十分本能的念头。这个对他来说如梦境一般神秘而新鲜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不断膨胀,诱惑着他,鼓舞着他。
这里是好长的一段寡堤。河上几乎没有行船,河边也没有女人洗衣物,安静如夜,玉麻子和刘金娥却不说话了。他们一路上是说着话的,讲了许多故事,连如何扮夫妻、如何入洞房、如何生娃、如何接生都讲,一边讲,一边像小孩子一样快快活活地笑。
嘴里不说话,眼睛却没歇着。玉麻子的眼神里分明燃烧着欲望,那种试探、询问、祈求的心情,刘金娥洞若观火。每当玉麻子那胆大妄为的眼神,同刘金娥那坦荡而不坦露、宽容而不妥协的眼神相遇的时候,玉麻子的内心就有了作贼心虚的慌乱。
一层薄如蝉翼的纸,玉麻子就是没有胆子,伸出指头去捅穿它。
太阳照在西流河上。
河水在船头轻声地歌唱。
玉麻子对刘金娥说:“二太太,这日头想要晒死人咧,我看我们弯了船歇一口气吧?”
刘金娥说:“好哇!莫说日头底下,连这中舱都像蒸笼。”
玉麻子赶紧说:“嗨,你不早说!”说着,就把船弯在树阴下,俯下身子捧水喝。
刘金娥问:“你饿了吧?”
“饿还好。主要是热。”玉麻子摸摸船舷说,“这上面像火哟!”
他是想以此为由到中舱里去坐,刘金娥却笑着指指河坡:“你不晓得上岸去坐?”
玉麻子有些难为情,但忽然间拿定了主意。他说:“二太太,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好水性!”说罢脱了褂子,解了腰带,脱了长裤,顺着船帮下了河。
玉麻子像一条鱼一样钻进深水里去了。看见玉麻子的身体在水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刘金娥并不感到惊奇。因为她也是会水的。
玉麻子在河心露出了脸,白着一嘴牙齿对刘金娥笑。
刘金娥喊:“深水蛮冷吧?”
玉麻子大声说:“有一点!”说着就开始“蹬摇窝”。他的胳膊腿子缓慢而有节奏地张开并拢,那么舒展,那么轻松,那么自然,简直称得上优雅。
河上依然安静,南岸柳树林里吹来的凉风轻轻掠过河面。玉麻子的身体在温水的抚摸下,特别舒服。他知道刘金娥在看他,心里的得意简直无法形容。他向上游了一会,转过头向下游。看看离船进了,就并拢身子,挺着胸脯和肚皮顺水慢慢流,让下身的“桅杆”高高地竖起来。
刘金娥心里好笑,就说:“玉成,你只会蹬摇窝啊?换个花样我看看!”
玉麻子偷眼看刘金娥,见刘金娥把脸对着河坡,心知她注意到了他的“桅杆”,浑身的血沸腾起来。玉麻子就说:“好!我换个花样!”却仍然仰着,“桅杆”也越竖越高。
刘金娥转过面,知道上了当,就向玉麻子戽水,说:“玉成,你不怕丑!你不怕丑!”
玉麻子翻过身,站在齐胸的水里,对刘金娥说:“二太太,我么事不怕丑啊?”
刘金娥停了手,说:“你以为人家比你糊涂啊?”
刘金娥还想说,却发现玉麻子根本没有听她说。玉麻子眼里突然放出异样的光彩,梦游似的走到船边,两只脚在水里互相擦洗了一会,就上了船。他喘着粗气,痴痴地看着刘金娥,往中舱走。
刘金娥清醒地料到要发生什么事情,但并不害怕。她本能地往后挪了一下身子,却没有挪出中舱,也没有站起身来。她没有说话。她知道,她只要稍微大点声音说一句话,哪怕只是重重地叫一声“玉成”,玉麻子就会停止动作,甚至会瘫软下来。她有点心疼玉麻子,不说是爱他,至少是有点喜欢他,因此不愿意伤他的心。再说,玉麻子到底要干什么,刘金娥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玉麻子两眼直直地盯住刘金娥,他跨过一道舱口,又跨过一道舱口,再跨过一道舱口。到中舱的时候,他的身子变得灵巧起来,钻进弓棚就往刘金娥腿边一跪,就抱住了刘金娥的身子,就把脸埋在刘金娥的两个奶子中间。
刘金娥没有拒绝。她垂着双手,扭头望着河面,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玉麻子见刘金娥接受了他的拥抱,他的脸便开始在刘金娥胸前摩挲,一会停在左边的奶子上,一会停在右边的奶子上。刘金娥的呼吸明显地急促起来,两手也不由自主地在玉麻子汗涔涔的腰上和背上轻轻地抚摸,好像母亲在用慈爱的手,安慰受了委屈的孩子。
玉麻子得寸进尺,右手突破草青衬褂,顺着刘金娥的腰,摸到了刘金娥的肩背。刘金娥不由自主地抱紧了玉麻子,身子微微颤抖。玉麻子得到鼓舞,把左手也伸了进去,两只手胡乱地在刘金娥的胸前摸捏。后来干脆把刘金娥的衬褂掀起来,轮番吮吸刘金娥的两个奶头。刘金娥急促地说了一声:“轻一点!”玉麻子根本不理会,反而更加拼命地吮吸。
玉麻子把刘金娥平放在船板上,抖抖索索地解开了那根金黄色的丝编裤带……
 
玉麻子度过了他一生中最销魂的时光。他疲倦地躺在船板上,枕着手望着刘金娥的脸。刘金娥坐在玉麻子身边,用温存的眼光看着玉麻子。她觉得玉麻子躺着的身子,比站着时要抻展得多。
玉麻子说:“二太太!”
刘金娥打断玉麻子,温柔地说:“不要喊二太太,喊名字。”
玉麻子呼地坐起来,惊喜地说:“金……金娥?你准我喊金娥?”
刘金娥笑着点头:“嗯。你从今以后再不喊二太太。我的二太太当到了头。”
玉麻子又是一把抱住刘金娥,忘情地说:“金娥,金娥……我做梦都想喊……做梦也不敢喊……金娥……我不配!”
刘金娥明显地觉得玉麻子有泪水流在她的身上。刘金娥抚住玉麻子的肩膀,宽慰他:“你聪明能干,心肠好,是个好人。”
玉麻子泪流满面地说:“嘿,我好心……落到好报了!”
刘金娥忽然想到了胡春成。她想说胡春成这一生划不来,为她刘金娥坏了名声不说,把命都丢了。但她想了想,终于没有说。
玉麻子离开刘金娥的身子,擦了擦眼泪,说:“我晓得你这几年遭了孽,我心疼你。”
刘金娥说:“可除了你,何家口的人心都不是用肉做的。”
“那……是用么东西做的?”
“用铁做的,用石头做的。”
玉麻子说:“依我说,何家口的人心不坏,人家大不了就是说,不是你,封保长不会死在乌天黑地手里。”
“你说呢?”
“我说……我说不是你,何家口要添十五个寡妇。”
“我问的是封保长。”
“我像哪说得清白……金娥,你把集贤楼上的事,说给我听听吧。”
“说了有么用?”
“你既然没有把我当外人,就说与我听。”顿了顿又说,“我晓得你心里憋着气,你把气吐出来就舒服了。”
刘金娥就说了。她说,不是为了救十五条人命,把刀搁在颈子上她都不会上集贤楼。她上楼之前心里并不怕,打算以死相拼。她要瞅机会捏破“乌天黑地”的卵蛋,不让“乌天黑地”污她的身子。她表妹死在“乌天黑地”手里,现在又轮到她自己,她不能便宜了“乌天黑地”。哪晓得进房以后,“乌天黑地”并没有做实质性的事情。“乌天黑地”只是把她扶到床沿坐下,解她的衣扣,慢慢地解,好像不忍心下手。“乌天黑地”脱光了她的衣服,走开两步,笑眯眯地打量她,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打量她。然后他把衣服扔给她,示意她自己穿上。“乌天黑地”自始至终喘着粗气,她脱衣服的时候喘着粗气,她穿衣服的时候也喘着粗气。然后“乌天黑地”就开了房门。“乌天黑地”走出房门,跟站在房门口的翻译叽哩咕噜几句,就往楼下走。最后跟她对话的是翻译。翻译表态说,十五条人命就这么了了,但她必须到襄北去陪“乌天黑地”,“乌天黑地”什么时候放,她什么时候回。翻译说,她是她,封德顺是封德顺,封德顺私通新四军,死啦死啦的!翻译说完,在她脸上摸了一把,登登登下楼走了。她像做了一场梦,这时候梦醒了,才糊里糊涂地下楼,可是不等走到街心,就听到了河边传来的枪声……
刘金娥讲完,两眼含泪看着河水。
玉麻子说:“我就晓得你受了屈。其实说起来,封保长的死,我脱不了干系啊!”
刘金娥说:“跟你有么关系,是胡春成告的密!”
玉麻子说:“但是,是我说漏了嘴。”
刘金娥安慰他:“不怪你,不光是你没有防他,何家口的人都没有防他。”
可是玉麻子还是不肯原谅自己:“我到金家嘴找陈大脚的事,除了封保长和我,就只有天知地知了,偏偏我嘴痒要把它说出来。我不说,没有人晓得。”
刘金娥说:“这是命!”
玉麻子说:“这是胡春成做的孽!就算他死了,老子不会饶他!说不饶他就不饶他,老子到阴间做了鬼,都要跟他算总账!”
刘金娥幽幽地说:“算了……我已经饶了他。”
玉麻子说:“就因为他杀了乌天黑地?”
刘金娥说:“他杀乌天黑地,终究是因为我。她以为我被……”
玉麻子不说话了。
刘金娥接着说:“他也是个痴人。他很可怜。”
 
西流河静得出奇,鸟不叫了,白云也停在船舷。
玉麻子见太阳不像刚才那么辣了,就对刘金娥说:“走吧,送你回于家镇。”
刘金娥摇摇头说:“我已经回不去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回到于家镇,靠哪个?”
玉麻子叹了口气说:“但是,何家口你是住不得的了。”
“那我……到哪里去住呢?”
“我说个话看你喜不喜欢听?”
“那看是么话。”
“肯定是好话咧。”
“是好话当然喜欢听啰。”
“你不是问靠哪个吗?我跟你说,靠我!你跟我走!”
“到哪里?”
“金家嘴!金家嘴也是个集镇,跟何家口比,不相上下。”
“那地方我晓得,陈大脚的新四军就在那里。”
“不瞒你说,我攒的钱,可以在金家嘴买一间小门面,我们随便做点小生意过日子。”
“你的算盘打得蛮不错咧!”
“就是不晓得——你的意思如何?”
“我的意思是,你还是送我回于家镇卖我的草药吧!”
玉麻子被呛住了,说:“我不晓得我说错了么话,但我的心是可以挖出来给你看的。金娥,你就跟我走吧!”
刘金娥说:“跟你走可以,但是玉成,你应该晓得封保长和我表妹死在哪个的手上,我还有仇没有报,还有气没有出啊!你两次救了何家口,我就在心里说,玉成是个男子汉,有血性,是何家口的一根人苗子,刘金娥要是跟他过日子才不冤枉!我以为你会帮我报仇帮我出气的,但是,你却要我跟你做小生意……”
玉麻子“咚”的一声跪在刘金娥面前,痛悔地说:“是我不好,金娥!我发誓,我一定会帮你报仇帮你出气的。不瞒你说,陈队长蛮看得起我,她说我脑筋灵活,吃得亏,几回要我当新四军咧。”
刘金娥说:“啊?这好的机会,你像哪舍得放过?”
玉麻子说:“还不是舍不得你呀!跟你说实话,你一嫁到何家口,我就想你,何家口哪个女人能跟你比呀!我总是想心思,要看你一眼,要听你说一句话,心里才舒服。我时常想,我玉麻子一个穷汉寡条,想你刘金娥,不是做秋梦吗?又想,这秋梦也是人做的!玉麻子日日夜夜在梦中过日子,哪个晓得?你刘金娥也不晓得!我要是听陈队长的当了兵,看不到你,我怎么过呀?”
刘金娥擂了他一拳头,说:“玉成你没出息!刘金娥的男人是不蛮好当的。你给刘金娥添面子,给何家口争气,刘金娥才好头高颈望做人呐!”
玉麻子喜得坐了起来,说:“金娥!我听你的!我们现在就走,找陈大脚,当新四军!”
刘金娥说:“要是收女兵,你帮我求她,把我也留下来!”
玉麻子说:“好哇!越说越好了!走!我们到金家嘴去哟!”
刘金娥说:“这才像个男人样!”
玉麻子伸直腰杆,摆好架势,荡起桨来。随着哗哗的桨声,他得意地唱起了龙船号子:
 
六月耶——荷花哟嗬嗬嗬——
依——哟嗬嗬嗬,
荷呃——花开哟,
龙、彩、划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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