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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姐妹(舒振发)
来源:仙桃市作协                           发布时间:2014/6/24                           点击:1091
生活,总是接连不断地给人们制造难题。
这不,吴能夫妇本来想生一对儿女,即所谓金童玉女的那种,但是事与愿违,头胎就生了个千金。头胎嘛,无所谓,生个女孩也很喜欢,取名如玉。打算第二胎生个男孩的,可惜又是女孩,取名赛玉。如玉和赛玉的妈妈说再不生了,但她们的父亲说:“事不过三,还赌一碗。”第三胎也不是男孩,取名碧玉。这之后,他们统一了想法,不生了。一则凡事自有天定,人拗不过天,二则再生就抚不大养不活了。
三姐妹个个长得如花似玉,人见人爱。但十八九岁之后,问题又来了,都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就没有工资,没有工资就没有饭吃。无论你有多浪漫的爱情,多崇高的理想,都得先吃饭。五张嘴吃饭,只有一个人赚钱,搁谁家谁家都受不了。
那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不同的出身,就有不同的机会和命运。比如说,同样是没工作,城里娃和农村娃的称呼都不一样。城里娃叫“待业青年”,农村娃叫“混混”。城里娃是城镇户口,吃的是商品粮,国家有责任为他们安排就业,就业之前就叫“待业”。农村娃是农村户口,吃农村粮,除了极个别的能考取大中专跳出“农门”,其他人是铁定的种田接班人,你不去种田还在玩,不是“混混”是什么?
吴能两口子会急死!你想,人长树大的三个姑娘,一笑俩酒窝,一甩俩长辫,该懂的什么都不懂,不该晓得的什么事都晓得,没有书读,没有事做,没日没夜地在同学家里玩,玩出事来怎么办?
一天,吴能在厂保卫室门口遇上了厂长郭沫阳。郭厂长的脸上阳光灿烂,一见到吴能,老远就用眼神打招呼,等走近了,就把他拉进保卫室,对他说:“恭喜恭喜恭喜!”吴能莫名其妙。心想,这沫阳可能不是被人抹了阳,而是被人抹了迷魂药,黄魂了。现在谈喜,只有“两大”有喜。什么叫“两大”呢?大官和大款。我一枯老百姓,什么喜事能摸到我头上?
郭厂长见吴能一头雾水,就拖了条凳子要他坐下,他自己也坐到床沿上,对吴能说:“昨天县里开了个会,要将全县既有真才实学又有突出贡献的干部职工的家属、子女转为城镇户口,对符合就业条件的还安排就业。”吴能先还把他的话当回事,听到“真才实学突出贡献”八个字,就不听了。等郭厂长说完,吴能说:“你说的这些,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郭厂长急得跳脚:“怎么不与你相干?你难道忘记了?你研究发明了机耕船、机滚船,促进了白田改水田和深水湖田的开发,提高了单位面积产量,增加了耕种面积。我都帮你记住,你怎么就忘记了?”
由于郭厂长的努力,玉氏三姐妹和她们的妈妈都转了城市户口,吃上了商品粮,还都参加了工作。妈妈进了化肥厂,三个女儿分别安排到大修厂、农药厂和机械厂。谁说天上不会掉馅饼?这就是从天而降的大馅饼。
如玉进了大修厂,在郭沫阳的领导下工作。有天,郭沫阳见到了吴如玉,极其认真地说:“如玉,他们说你有六个指头?”如玉伸开如嫩葱般的手指,左看右瞄,没见异常。郭沫阳一把将她的小手捏到自己的大手里,说:“我来帮你数。”
吴如玉死劲把手抽脱,头也不回地跑了。
 
以后上十年,吴氏三姐妹都结了婚,有了孩子,虽然没什么积蓄,但日子还过得过去。但到了九十年代中后期,她们的生活又出现了新问题。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三姐妹的文化都不高,最高的碧玉也只读了个技校,所以她们找的对象也和她们是一路货色:无学历,无技能。所以,一搞精简裁员,他们都首当其冲,三对夫妻都双双下了岗。
玉氏三姐妹有这点好,下岗之后不等不靠,自谋生路。不像有些人下岗之后还不好意思,装模作样地去上班,在外面玩一天了再回去,做些辱门败户的事情。她们三姐妹一下岗,就甩手甩脚上大路——各奔前程。
大姐如玉不知从哪里找了一辆板车和一杆秤,拖水果卖。二姐赛玉花了百多块钱学了六个舞,每天晚上到舞厅陪人跳舞。三妹碧玉在技校学的是车工,企业改制后仍然到车床上忙活。她们的生活就像歌词中说的那样,最浪漫的事,就是和心爱的人一起慢慢变老。
状况首先出在大姐如玉那里。
一天,如玉拖住一板车水果在西桥卖。先一天下过暴雨,桥下河水猛涨,洪水奔流。时值初夏,既是水果旺季,也是多雨季节。板车上,有白里透红的水蜜鲜桃,有红里透白的富士苹果,有黄澄澄如弯月的海南香蕉,有绿茵茵、晶莹剔透的葡萄,真是琳琅满目,香味扑鼻,连不买水果的人都驻足,欣赏颜色,闻闻香气。突然,像酷暑天下起了暴雨,周围乱哄哄地响,人像跑兵荒般慌不择路。如玉还没经过这阵势,还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转起来看究竟。这时,不知从哪里跑来一个箍红袖章的姑娘,不由分说,推起板车就往河边跑。如玉回过神来,感觉不妙,拼命跑过去夺板车。还剩一步远的时候,只见箍红袖章的姑娘屁股向上一蹶,两手向前一推,人向后一退,连板车带水果扑通一声投了河。苹果和葡萄在水中时沉时浮,像游泳者的脑袋。
不仅是如玉惊呆了,走路的、围观的也都惊呆了。人群中响起了谴责声:“这是谁家养的丫头,不知艰难辛苦,把人家一板车活跳新鲜的水果掀到河里去了,一点都不心疼!”有人还说:“出了这种娃,不光是单位没把她教育好,首先是她的爷娘没把她教育好!”
如玉的水果是用她两口子的下岗买断款买的,用了就再没有了。推到河里的看似板车和水果,实质是如玉夫妇的身份。而且板车是租的,秤是借的,都付与了流水。所以说,人不是从娘胎里生下来就注定要当土匪、要当杀人犯的,很多事都是被逼的。如玉脸都气白了,人都快发疯了。她用尽力气,对准那姑娘的脸一巴掌扇过去。那姑娘头一偏、手一拦,没被她扇着。人没扇着,但捅了马蜂窝。蜂没捅到,撩蜂射了眼。几个箍红袖章的男女围了过来,对如玉拳打脚踢,像在禾场上打连枷一般。吴如玉不仅没有还手之力,连招架之功都没有,只能双手抱住头,把头保护好。眼看吴如玉左右翻滚,俯身蹶臀,围观者中站出一位老人,厉声说:“不能打人!”这一吼,还真把打人者给镇住了。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还了句:“你是什么东西?要你多管闲事!”老人说:“我的确不是什么东西,但请你们回去跟你们陈局长说,你们在打商户的时候有一个姓肖的老头不准你们打。”那群男女听出了一点来头,不打了。
晚饭过后,除了晚上有工作的赛玉,家庭主要成员如赛玉的丈夫毛台,碧玉和她丈夫秦池以及爸爸妈妈都到如玉家里来了。一则了解具体情况,二则劝慰受伤的如玉。面对亲人,回想白天的一幕,如玉悲从中来,一边哭泣,一边诉说。
很晚了,亲人们都不想离去。这时,远处响起警笛的鸣叫声,不一会,有人打门。这么晚了,还有谁来串门呢?门一开,进来四个警察,两男两女。一个男警察问:“哪个是吴如玉?”吴能问:“你们找她有什么事?”“吴如玉涉嫌暴力抗法,我们奉命找她到城区派出所协助调查。”
如玉从椅子上站起来,说:“我就是吴如玉。”边说边撸起衣袖,露出又青、又红、又肿的胳膊说:“我没打到他们。他们十多人打我一个,要不是一个姓肖的爹爹解交,我会被他们打死。你们不说他们粗暴执法,倒说我暴力抗法?”一个女警察说:“你要相信,派出所是最讲理的地方,你跟我们去,把问题讲清楚了回来。”吴能说:“我不能让我女儿去受罪。”如玉说:“我跟他们去。但你们一定要帮我找到那个姓肖的爹爹,他最了解情况。”
警车一走,街坊邻里议论开了。多数人是同情吴家大姑娘的,也有人说,吴家大姑娘占道经营还打人,这不,被警察带走了吧。
 
吴家三姐妹找的女婿像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个个都漂亮,但个个都没文凭、没手艺。赛玉也没有文凭和手艺,就是人好看。在市场经济年代,无论男女,好看,是一个重要的经济资源。赛玉上午在家睡觉,下午逛街或打麻将,晚饭后沐浴更衣,涂脂抹粉,出去到舞厅陪人跳舞。她的男人白天买菜洗衣做饭,晚上看电视,属于靠老婆养活的人。
如玉被派出所带走的那天晚上,赛玉遇到了“两大”中的一大——大官。那人五十上下,梳着大蓖头,人高马大,器宇不凡,但纯粹一舞盲。他到舞厅根本不是为了跳舞,也不是为了享受音乐和灯光,纯粹是为了人。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赛玉身上,他身上的每个细胞、每个毛孔,时刻都向赛玉开放着,恨不得把赛玉一点不剩地吸到他身体里去。在舞池熄灯的那几分钟里,这个男人使出浑身解数,都还没有尽兴。曲终人散的时候,他提议去消夜,被赛玊谢绝了。她老公毛台说过:“我知道你做的是出丑卖国的事,为了肚子不能顾面子。但你每天七点半出去,十点前必须回来。你要是到时候不回来,小心老子对你不客气。”赛玉谨记他的嘱咐和威胁,所以就谢绝了。但大蓖头男人不死心,用一句话动摇了赛玉的决心。大蓖头男人说:“你和我吃了夜宵后,我给点钱你带回去,跟你和你儿子买点衣服什么的。”那时候,工人基本都下了岗,在舞厅陪舞的百分之九十是下岗女工,而搂着下岗女工跳舞的几乎全是机关和事业单位的实权人物。他们崽卖爷田不心疼,只要下岗女工陪得尽兴,他们就几百甚至上千地给,给了再搞发票找公家报账。赛玉想,陪他消顿夜,有吃有喝不说,运气好还可能有几百元的进账,何乐而不为,未必和钱有仇?虽说毛台说过那样的狠话,但只要向他解释,再把那红彤彤的大钞给他一看一数,肯定会转怒为喜,可能夸我还来不及呢!想到这里,她就跟那个大蓖头男人走了。
消夜的地方在广场上,摊主用色织布围成一个个相对独立的雅室。赛玉和大蓖头男人的思想和行动正好相反,赛玉想一切从快,快吃、快喝、快拿钱、快回家;大篦头男人是花了钱的,想一切从慢,慢吃,慢喝,慢聊,慢亲……把资金的使用效益尽量提高。同时,自身又是矛盾的。赛玉虽然是火急火燎,想一切从快,但还不能表现出来,否则人家一不高兴,就会全部告吹,必须按客人的节拍起舞,虚以周旋。大篦头男人想一切从慢,好尽情享受,但又要彰显绅士风度,不能太下作,不能太猴急。
儿子毛华做完家庭作业后就睡了。毛台在夜里十点以前是水波不兴的,十点以后就不同了,电视再精彩也看不进去了。他想,舞厅都是九点半就关门了,走回家最多要半个小时,现在十点已过,那个贱东西就有可能同别的男人向宾馆酒店走去。不!为了掩人耳目,多半是搭的士去的。他望着挂钟,见那秒针急急忙忙地移动着,好像看到了赛玉和其他男人急迫的脚步。他不敢朝下想了。再想,就是他不愿意见到的场景了。他关掉电视机,又关掉电灯,就势倒到床上。一接触到床,就像触摸到了一个忌讳物,腾地站起来,他清醒地知道,床不仅仅是睡觉的工具。站起来的毛台又想,黑暗掩盖罪恶,很多见不得人的事都是在黑暗中进行的,急忙打开灯,让光明照亮一切,让罪恶无法进行。他又望望钟,除了忙碌的秒针外,其他针好像并没移动。又打开电视机,综合频道的晚间新闻都播完了。毛台不喜欢看新闻节目,喜欢看武打片,但现在究竟想看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用遥控器把频道倒过来倒过去地搞了几个回合,灵机一动,想到喝酒。他拿出酒和油炸花生米,边吃边喝,边喝边吃,一个罪恶的计划在脑海里形成了。
大蓖头男人和吴赛玉的一次夜宵磨了三个多小时,吃饱了,喝足了,亲够了,再也没有项目深入了。再深入,只有开房了。初次见面就开房,那是畜生做的事情,大蓖头男人不是畜生,是有身份、有来头的人。他买了单,向赛玉付了费。赛玉向钱瞟了一眼,看到了老人家的头像,用手捏了捏,还有点厚度,内心很激动。大蓖头男人做完这一切,又把赛玉揽进怀里,故伎重演一番,然后跨出雅室门,招手拦了辆的士,头也不回地走了。赛玉走到一个僻静又有路灯的地方快速数了数钱,起码千元以上,心情无比激动。
走到家门口,她轻手轻脚地掏出钥匙,手一接触锁孔,门开了。原来门是虚掩的。就在这时,丧心病狂的毛台准确地抓住赛玉的头发,死劲往下拉。赛玉护疼,顺势摔到地上。毛台一只脚踩住赛玉的头发,另一条腿跪在赛玉的身上,在赛玉动弹不得的情况下,挥拳乱擂。赛玉怕惊动邻里,怕吵醒儿子,还怕引起别人的瞎猜乱议,就极力忍住,不出声,但毛台毫不念及夫妻情分,在没有灯光的情况下,不看部位不分轻重,灭绝人性地把赛玉翻过来调过去劈头盖脸地打,直打得赛玊撕心裂肺地哭,叫娘喊爷地求饶。
打了半天,毛台住了手。不是他心疼赛玉不打了,而是酒性发作,没有力气了。
 
如玉被城区派出所带走后,如玉的老公武良一就和吴能以及碧玉分头到西桥周围去打听,看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姓肖的爹爹。挨家挨户问了几十人,没有结果。后来天也黑了,家家都关门睡觉了,找不着人问了,再说肚子也饿了,脚也走疼了,口也问干了,只得拖着极度疲惫的身体,各自回家。
吴能怎么也睡不着。他想,如果自己有个好单位,女儿们就会安排在好的单位就业,就不会下岗,不会被人欺负,受今天这个罪;如果如玉书读得进去,考上大专、中专,也不会受今天这个罪,水果、板车被人掀到河里,不仅没人赔,还背了打,到头来还要蹲监狱……他越想越气,越气就越睡不着。赛玉的妈妈在旁边儿啊宝贝地哭,吴能更加心烦意乱。
过了大半夜,忽然有人拍门。拍了两声,没有拍了。侧耳细听,又好像在拍。吴能翻身下床,边向门口走边问:“谁呀?”没人回音。打开门一看,有个人睡在门口。吴能的第一意识是如玉儿被打瘫了,丢到门口了,蹲下去一看,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如玉,是赛玉。尽管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但天底下没有父母不认识自己子女的。他急忙喊老伴:“奶奶,快来看看。”
吴能翻身起床的那一刻,他老伴就起床了,走近一看,大哭起来:“是哪个丧尽天良的把我儿打成这样了!”夫妻俩似抱似抬,把女儿移到床上。一搬动,赛玉就疼,就哎哟连声,夫妻俩只好让她和衣睡下,弄了一台鸿运扇为她扇风。
真是一波没平,一波又起。是谁把赛玉打伤的?她的男人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保护他的妻子?吴能跟三个女婿都慎重地说过:“我们是穷家小户,家境贫寒,但我的三个女儿在家里是一点委屈都没受的,更没人动过她们一小指头。你们以后不能欺负她们,有别人欺负,你们要誓死保护。”现在倒好,女儿被人打成这样,不仅见不到女婿的人影,还让她一个人爬到娘家来了。吴能怎么也想不通,就拨打毛台家的座机,通了,但没人接。这时,门外又有人打门。吴能再去开门,边走边想,今天是怎么了?
毛台打老婆打累了。加上酒兴发作,筋疲力尽,歪歪倒倒摸到床上睡了。睡了不知多长时间,口干,不是一般地干,舌头和口腔全是枯的,就喊赛玉给他拿水喝。一声赛玉还没喊全,陡然想起今天下死手打了赛玉的。唉呀,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顾不得头昏脑胀,赶紧爬起来。走到门口一看,坏了!人不在,门开着,说不定跑出去给汽车撞死了。他歪歪撇撇地走到大街上,尽管夜已深,但还是有车在东南西北地跑。凭经验,出了交通事故会有很多人围观的,现在都像无事人一样,说明没有出交通事故。但他还是不放心,就问值班的交警:“同志,请问你一件事。”“不客气,你问。”“刚才出没出交通事故?”交警都笑了起来,奚落他是不是喝醉了,或者做了恶梦。毛台也笑了。只要没出事,给人奚落下也值。深更半夜的,逗人家笑一笑,驱散瞌睡和疲劳,更值。
回到家里,毛台想起赛玉的很多好处来。开始说要到舞厅陪舞的时候,赛玉是不肯去,说那是个风流场是非地,是被人戳脊梁骨、喷涎瀑子的地方,是自己觉得双下岗了,生活无着了,只有她去陪舞来钱快,才想方设法劝她去的。每晚回来她也跟他讲,说有时到处赶场,就是没人请,只能怏怏地回来。即使找到客人了,因为台费是明码实价的,想赚多的钱,全靠客人给小费。而要客人多给小费,自己就要舍身卖力气。有时力气卖了,舞间熄灯的时候,浑身被人捏青、捏肿、捏疼,嘴都被人啃起皮,人家不多给钱还不是不多给钱,你又不能同客人争。想来想去是自己不争气,不中用。小时候,父母不是不让读书,是自己贪玩不读书;父母不是不要学手艺,是自己怕苦怕累不学手艺。以后生计无门了,父母死了,自己作为男人,没有能力挑起生活的重担,而要自己的妻子,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整晚整晚地出去受人凌辱赚钱来养活自己,回来晚了自己还下死手地打,还是人吗?还是男人吗?简直是畜生!想着想着,哭起来了。他呃呃地哭,鼻涕眼泪一扒拉,哭啊哭,哭清醒了。寻死有多种办法,多条途径呀,不仅可以找车撞死,还有可能到树上吊死,到河里淹死,楚风河一入夏季,坡滑水深,掉下去救都救不上来。还有,问交通事故有交警问,问上吊、投河找哪个问呢?必须发动大批人马,沿林、沿河去找。想到这里,他想,不请岳父大人出面是不行的,于是轻轻关上门,朝岳父家歪歪撇撇地走去。
 
吴能把门一拉开,一阵酒气和毛台同时扑进门。毛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说:“爸,我没牢记您老人家的教诲,打了赛玉。现在赛玉不见了,当务之急是寻人救人。只要把赛玉寻到了,您千刀万剐都可以!”
吴能一听,明白了。原来赛玉是被这个土匪杂种打了。
大凡养了女儿嫁了人,做父母的都希望女儿在夫家过得好,最怕的事就是女儿做了不能启齿的事,夫家找上门来,使自己颜面扫地,祖宗蒙羞。所以,三个女儿出嫁前,他就分别告诫过她们:“如果你们在夫家做了背理的事,死活你们自行决断,千万不要回来找我。”现在听毛台一说,他大声吼道:“你先说她该不该打。如果该打,要找你去找;如果不该打,老子卖了房子都请人救我儿!”毛台跪着不起来,直说不该打,是自己喝了酒犯了混。吴能一听,老泪纵横,说:“酒是人喝的,酒糟是猪吃的。你喝了酒怎么不打你自己?老子的儿好欺负些!既然不该打,你怎么打她的,你就怎么打你。你把她打到什么程度了,你就把你打到什么程度。”毛台一听,劈头盖脑朝自己捶脑壳,刷嘴巴,不几下,就同赛玉一样,鼻破血出,头泡脸肿了。
打了没多长时间,毛台住了手。吴能厉声说:“你打赛玉只打了这几下吧?”毛台说:“不止。但现在救人要紧,等把人寻到了我再打。”吴能说:“你什么时候打的她?”毛台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十二点左右。”吴能抬头看看墙上的钟,已是早晨四点多钟,天快亮了,就对毛台说:“赛玉要是投了河,早就死了,现在去救也是枉然。你赶快回去,给小华弄早餐,让他吃饱吃好了上学。你把小华送上学后来找我,如果那个时候还没有赛玉的下落,我同你一起去找水上搜救队。”毛台一想,只能按岳父说的办。
毛台走到早点摊,拣小华最爱吃的买。他想,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为儿子买早点了。摊主们见他头破血流,就问他:“毛哥,像哪搞的?怎么像《打渔杀家》里面的丁教师了?”“唉,不谈!”毛台无限懊悔地说,“昨晚在矶头上玩,见乔狗和水娃字两个苕杂种在打死架,我怕那狗日的们打出人命来,就上前解交。结果被那两个苕杂种夹到中间狠打了一通,险些被打死了。”摊主们听了觉得好笑。有的说:“毛哥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被两个苕杂种揍一顿?”有的说:“既然是昨天夜晚打的,怎么现在还在流鲜血,该不是起早床摸到人家房里去了吧?”
凡是假话都扯不圆满,毛台只好装作没听见。
毛台走到家门口,见小华挎掉裤子,挺着肚子,在酣畅淋漓地撒尿。小华看到毛台,老远就问:“妈妈呢?”毛台还没想好怎样扯假话,小华见他满头满脸都是血,又问:“你起早床跟别人打了架的吧?”
早晨说假话上了当,小华的两个问题毛台都不回答,只含混地说:“你少操些心。”小华一边吃着小笼包,一面嘟噜着:“你昨天说要我多操些心。”
把小华打发了,毛台急匆匆地走到岳父家。岳父家没人,门虚掩着。毛台推开门,见堂屋里空空如也,转到卧室一瞄,床上睡着一个人。他想,是谁这时候了还睡在床上,就问:“是哪个?”无回音。又问一句,床上的人还是不答应。他觉得奇怪。如果是这个屋里的人,无论如何都要答理我,如果不是这个屋里的人,怎么睡在这张床上呢?他俯下身,用手去碰。床上人怕疼,哎呀了一声。这一声,无异于天籁之音,分外悦耳;这一声,简直就是一颗定心丸,使毛台那颗悬着的心落了实。毛台扑通一声,跪倒在赛玉的床面前,说:“我的祖宗我的人,你还活在世界上!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要去投河了。我们的小华就惨了。刚才我在照护他过早的时候,我都在想,这个天真可爱的小男孩,可能马上就会变成无妈无爸的孤儿了。”毛台的句句话,像尖刀在剜赛玉的心,她愤愤地说:“你别在这里猫哭老鼠了。现在家里又没人,你补几下把我打死算了。”赛玉本来想撞到毛台身上让他打死了干净,怎奈浑身火辣辣地疼,实在动弹不得。毛台说:“一切都不说了,只要你没出意外,就是天大的好事。我就是滚钉板、下油锅都痛快。现在,我就当着你的面,把我早晨没打完的再打完。”边说,边左右开弓,噼里啪啦地打开了。要知道,这回打,不同于早晨打,早晨打的是好肉,疼是疼,开头几下不疼。这次打,是在醉汉口里加酒,是在伤口上撒盐,是在服刑人身上加刑。但毛台说的是真心话,只要赛玉没有投河、上吊,一家三口还有可能团圆,还能俘获美人心,把自己打疼打残都是值得的,因此他是真心实意在打,扎扎实实在打。赛玉也知道这个憨家伙是在把自己朝死里打,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早晨就开始心疼了。小时候听人说夫妻没有隔夜仇,还说什么船头打架船尾说话,自己不相信,现在信了。她想制止毛台,但就是转不过弯来。她知道,早晨老爸要毛台打他自己,是在为她出气,如果自己还为他说情,就太没出息了。只怪这个憨家伙,又没得哪个督促你,又没得哪个逼迫你,自己把自己往死里打做什么呢?
正在赛玉既心疼又不能说出口的时候,有人进来了。来人一跨进门槛就说:“哪个在打牛娃子吧?”赛玉听声音,激动起来,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正甩手打自己的毛台见赛玉坐起来,以为赛玉原谅他了,就去摸赛玉的手。赛玉把手一甩,打在毛台的旧痂新伤上,毛台本能地叫了声“哎哟”。赛玉急忙用手帮他去摸,手至半途,忽然记起他把自己朝死里打的仇恨来,又把手缩了回来。
进来的人是如玉。
赛玉见了如玉,就把手收回去了。毛台认为赛玉还没原谅他,继续噼里啪啦朝自己狠打。如玉又诧异又好笑,说:“毛台,你中了邪吧,为什么下死手打自己?”又见赛玉睡在床上,不规劝,不制止,心里已明白几分,想是两口子在闹别扭吧。正要问个究竟,忽然听到外面脚步声和吵闹声响成一片,不知又出了什么大事,急忙跑到外面去听。听到有人说,卖水果的男人被河水冲得不知去向了,如玉吓得魂都不在身上了。车过身对毛台说:“你武哥落水了,快去找!”
武良一既是毛台的姐夫,又是毛台的好朋友。毛台尽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一爬起来就往西桥河边跑。
 
早晨刚上班的时候,箍红袖章的姑娘的单位来了位六十多岁的老头。单位领导一见,急忙迎至门外,说:“肖局长,哪阵风把您吹来了?”老头说:“退了休,就不能来看看?”领导说:“哪里哪里,求之不得。”
老头走进领导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领导奉过茶后,小声说:“您有事吧?”“是有事。”领导端了一杯茶,挨老头坐下,摆出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老头就把昨天在西桥遇到的情况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讲给领导听,领导听着听着,神色凝重起来。待老头讲完,领导说:“坏了!错误已经形成了。昨天下班之前,城区所的负责人反映,他们的稽查人员在执法时背了打。我信以为真,已经请城区派出所把肇事者关起来了。”“这就应了那句话,恶人先告状。”老头说,“你是偏听则暗。”这时有几个人跨进了办公室,老头就起身告辞。
来人中有个人作了自我介绍,说:“我们是城区派出所的,你们昨天所说的肇事者,通过我们调查证明,实际上是受害者。您单位的人,把人家的板车带水果都掀到河里了。打人虽然是商户先动的手,但没打着您单位的人,倒是您单位的几个人把人家商户打了一顿。鉴于以上情况,我们已经把人放了,来告诉您一声。另外,还商量两件事。一是把板车从河里拖上来,二是给商户补偿一定的经济损失。”
派出所的人说明情况后,这个领导说:“刚出去的是我们的老局长,他当时在场。你们来之前,我们正在说这件事,他反映的情况与你们介绍的一致。有关我们内部职工教育管理的问题,我们以后再议,当务之急,是拖板车和赔偿的问题。我想先派个人到现场去看看。”派出所的人说:“没必要。我们就是从那里来的。板车卡在水中,把手还露在外面,只要找辆拖拉机,带副铁缆,一拉就上来了。”领导按了办公桌上的电话,拿起听筒说:“你去西桥,把昨天城区所掀到河里的板车拖上来。”
武良一听说如玉放出来了,很高兴,又听说掀他板车的人不仅要把板车拖上来,还要赔偿他的经济损失,更高兴,所以早早来到西桥。不一会,人和拖拉机都来了。听说掀板车的人现在又帮人拖板车,过路的人很好奇,都以为这回是狠人遇到更狠的人了,这家人肯定有大兜子,有硬后台,这家的亲戚朋友不是在当大官,就是《人民日报》和《焦点访谈》有人。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并不是看河里的板车怎样上岸,而是看秤砣怎样变软,柿子怎样变硬。
要拉板车,首先必须把缆绳系到板车上。水深坡滑,急流滚滚,没人敢下去,武良一说:“我下去。”围观的人一见是他,大跌眼镜。我们就是来看你怎样抖威风的,你怎么还帮他们系缆绳呢?一下水就犯了难。一是铁缆重,拖不动;二是河边长满青苔,不能落脚。武良一先是把铁缆弄丢了,后来又卷进了旋流,旋得不见人影了。围观的人都吼了起来。这么一吼,拖车的为首者吓慌了。他想淹死了人麻烦就大了,就打110求救。
如玉和毛台赶到时,水上搜救队早就到了,正潜水施救。五个人你拱下去他浮起来,搞了几个回合,不见武良一的踪影。如玉已经“我的姊妹我的人”地哭起来了。搜救的人想,要是短时间找不到人,以后找到也没有用了,就把搜救范围向下延展,再延展。这时,下游一里左右有人惊呼:“有个人浮起来了。”大家就往那里跑。人一救起来,警车就拉响警笛,载着落水者风驰电掣地朝医院奔去。如玉和毛台没有赶上警车,急急拦了一辆出租车,紧紧跟随。
吴能夫妇原本是想回避一下,好让二女儿夫妇缓和矛盾,二则还要找关系把大女儿解救出来,就有意从家里出来了。刚听说大女儿放出来了,准备回家的,又听说大女婿落了水,还被送到医院去了,又往医院赶。
赛玉先也是想到河边去,但起床对着镜子一照,简直惊呆了。镜中的人,头是泡的,脸是肿的,眼圈是黑的,脸上是青紫的,嘴唇是乌而且翻卷的,头发蓬乱,衣衫褴褛……总之,往日是天仙般美丽,如今是魔鬼般丑陋。这样出去,如何对得住观众!后又听说姐夫被送到医院抢救去了,三妹也不知知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了也去了,中饭哪个准备,儿子毛华哪个去接?想到这里,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睡了,再睡,好多事都没人做了。毛台打了我,在爸爸的诱导下,他也打了他自己。爸爸这样做,是给我出气的,也给毛台造了一个下台的台阶,为我们夫妻和好作了铺垫。算了!不算了又能怎么样呢?只是这个样子实在走不出去,遇到熟人别人肯定要问,我怎么回答呢?现在又是夏天,不能把头包起来,也不能戴帽子,赛玉左思右想想不出好法子。没办法了,就从老爸家里打了把深色伞,罩着头部,只准自己看见别人,不让别人看见自己。先去买菜,再回家做饭,准备最后到学校去接儿子。
搜救队员们有经验,让武良一伏在他们的大腿上,使劲挤压他肚里的水。很多水出来了,武良一长哼了一声。搜救队员们喜得不得了。他们说,这一声,是重返阳间的报道声,如同婴儿呱呱坠地的声音;这一声,是生与死的分界音。有这一声则生,没这一声则死。实际上当警车开到医院的时候,武良一的危险期已经过去,医生们给他输液只是增强他的生存能力。
待一切都理出头绪之后,如玉叫随后赶来的碧玉到父母家去照护赛玉。碧玉问出了什么事,如玉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碧玉赶到老爸家,见赛玉在做饭,只是头泡、脸肿,碧玉问怎么搞成这样,赛玉说你到学校把小华接回来了再说。
碧玉把小华接回来了,但赛玉又睡了。睡在床上的赛玉要碧玉通知大家回来吃饭。
 
大篦头男人叫刘阳河,是一个单位的负责人。那天在满天星歌舞厅遇上吴赛玉后,他的魂就被勾走了,天天都到满天星去。见不到赛玉,就像舞女赶场一样到处找。每夜都是。人累得筋疲力尽,又一无所获。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没钱的吃没钱的亏,遭没钱的罪,有钱的吃有钱的亏,遭有钱的罪。刘阳河就是吃了有钱的亏,遭了有钱的罪。
刘阳河坐在硕大的办公室里,经常有人来请示工作、批条子,日子很好打发。特别是那些有求于他的人,特别好玩。你说鸡是飞鸟,他保险说“是的,它还有一对翅膀”,你说姜是树上长的,他保险说“是的,还有一个根把”。
今天既没有人来请示工作,又没人来批条子,刘阳河就有些索然寡味。一索然寡味就要想那有味的事,当然又想起吴赛玉。想着想着,他陡然想起,赛玉告诉过一个座机电话,不如拨来试试。七位数拨下来,竟然通了。他周身的血液都奔流起来,脸涨得通红,拿话筒的手还微微发抖,像面临生死考验一般。至于吗,五十岁喊得应的人了,什么女人没见过?
“嗯。”话筒里传来一个十分好听的声音。
“你是谁?是不是赛玉?”
“您是哪个?”
“我是刘阳河。”
“哪个刘阳河?我不认识你。”电话挂了。
刘阳河怅然若失。“怎么这大的脾气?”他在心底说。
再拨同样的七位数,又通了。这次没人接。刘阳河有的是耐心,一直把话筒贴在耳朵上,直至那边传来忙音。再拨,直接就是忙音。
刘阳河想起来了,那天他没有告诉她他叫刘阳河,只有见了才认得。他不知她住在什么地方,贸然到别人家里去也有失身份,最好的办法还是拨电话。于是,又重复拨那七位数字。这一次电话又通了。刚听到“呃”了一声,他喜得像天上掉下一颗星,正要答话,他单位的办公室主任进来了,说史副县长来了,已进了院子,叫他快点到楼下去迎接。刘阳河就是怕怠慢了县领导,特意将办公室设在大门口以便通风报信,一听这话,放下听筒就下楼去了。
史副县长找刘阳河说了几句话就要走。刘阳河神秘兮兮地说,最近搞了几瓶真茅台,是不是喝一瓶再走。史副县长说,黄副省长来了,要接待。刘阳河知道,史副县长当一般干部的时候曾经是黄副省长的秘书,那肯定是要亲自接待的,就说,您带两瓶去给省长喝。史副县长将两瓶茅台提在手里,笑嘻嘻地说,这酒是你孝敬省长的,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刘阳河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城,凡属楚风县的,都是您史县长的。又日了一番野白,史副县长就走了。
再说赛玉。赛玉再不能到舞厅赚钱了,活人口里不能长丝幔,一家三口要吃饭,毛台就出去打工赚钱。做什么呢?用农村人的话说是做小工,用县城人的话说是“赶兔子”,就是那种“费力不赚钱”的事。每天裤腰带都汗湿,只能收入一二十块钱。赛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刘阳河回到办公室,又打那个电话。赛玉又接电话,又问:“您是……”刘阳河赶紧说:“满天星的那个大个子,广场上的小夜摊,一千元……”吴赛玉的脑海里顿时像放电视连续剧,各种形象相继出现。她气不打一处来,大声说:“没给你害死,还来找我!”说完就要挂电话,对方好像看到了她的动作,急忙说:“你不要急于挂电话。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回答了,再挂不迟,免得我挂念。”赛玉说:“要你挂念个鬼。”刘阳河说:“这几天你为什么没出来?我天天找你,找得好苦。小花是妹妹找哥泪双流,我是哥哥找妹找得白了头。”赛玉有些感动。跳了一次舞就这样,要是天天在一起跳呢?我和毛台同床共枕好几年,都只这个样呢!刘阳河在等她回答,不知她分了神,就催促说:“你还没告诉我呢。”赛玉回过神来,就说:“我病了。”
“什么病?要不要紧?”
“妇科病。”
“能不能出来一趟?不能的话……”有人送材料进来,“好,放在办公桌上。”
“您在同谁说话?”
“我们单位的人。”
“我不能出去。”
“这样,你给个银行账号我,我打点钱给你补补身体。”
这叫什么话!赛玉想。再没钱,也不能这么做。但她想起另外一件事,说:“如果您真想帮我,我求您办一件事。”
“什么事,你快说。”
“我求您给我老公找个工作。”
“他以前干过什么工作?”
“以前在城区办事处上班,现在下岗了。”
“如果再到城区办事处上班行不行呢?”
“那太行了。”赛玉有些撒娇,“求之不得。”
“那就等两天。”
还真是过了两天,办事处三通工贸公司就通知毛台去上班。那时一般单位都要办实体,搞第三产业,叫“创收”。城区办事处的实体是三通工贸公司,由机关分流出来的富余人员组成,指定一名中层干部负责,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到了冬天,毛台被派送一张二十万元的汇票到包头去买钢材。
毛台在呼和浩特下了火车,零下三十多度的温度,冻得人恨不得拱到地底下去。没遇到接站的人,自己东南西北都不知道,怎么办?他看到不远处有个商场,不如到那里避避严寒再说。扒开厚棉被一样的门帘,一眼看到接他的人就在商场内。他说:“你们怎么不到站台上接我?”对方说:“只有苕气才会在站台上等人。那不是等人,那是等死。”
一行人又搭汽车到了包头。当时金融上很多管理制度都没放开,外地人不能在包头银行开户,毛台带去的二十万元无法落地,生意也无法进行。找关系吧,两眼一抹黑。
他们住在一家民房里。旅社里住房要钱,生活开支也大。房租,只象征性地给点。自炊自食,生活极其便宜。他们带去的钱无法落户的事,不知怎么被房东许明涛知道了。六十岁的许明涛办了个砖瓦厂,有四台拖拉机在跑运输,雇有专职保姆,叫华妩媚,四十多岁,既料理老板一家人的生活,又是老板的情人。严冬时节,滴水成冰。包头人整个冬天都在家里划拳饮酒。有天,老板请几个楚风人饮酒。酒过数巡,大家进入微熏的境界。就是那种闹不得的要闹,闯不得的要闯,说不得的要说,做不得的要做的状态。老板说:“听说你们有钱落不了账?”负责人老关说:“你们包头人特憨,看到钱不要。要是在我们那里,不说二十万,就是二百万,他都让你开户。你开了户,就会在他那里做生意,他就有钱赚。”“你们打算把汇票怎么处理呢?”“总的要求是能在这里落户,正在找关系。”“汇票是有时间性的。放过了期,就要回去重开。”老关急忙说:“小毛,你把汇票拿出来看看,不要真的放过了期。”毛台拿出来一看,刚好当天是截止日,再往前一步,就要作废了。
这可怎么办呢?这时,老板开口了:“其实简单得很,把钱进到我的账户上。你们拱到了钢材指标,要钱提货的时候,就到我账户上取,方便得很。我的账户就当是你们的账户。”老关大腿一拍说:“对呀,我们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老板说:“如果你同意,就派个人,同我儿子到银行去进账。”
许明涛的儿子叫许浩,刚结婚不久,小两口像连着脐带,一天到黑黏糊在一起,十分不愿意去,但还是去了。老关这边派毛台和许浩一起去。
到包钢批钢材要站两次队,先站队批计划,计划批到手后,再站队等车皮。第一个计划拿到手后,要付款,老关找许明涛,许明涛说,你把包钢的账号要来,我直接从银行划拨过去,简单撩撇快。老关一想也是,派毛台到包钢去要账号。包钢的账号要到了,到银行去划账,许明涛说账号的数字写错了,不能划。毛台又去找包钢,财务处的人说没有错,毛台是个牢靠人,就要包钢财务处出具了公函。但跑来跑去,钢材计划没有了。那时基础建设大上马,钢材的需求量大得很,你不买,包钢不会把钢材放在仓库等你去买。没办法,只有再站队等计划。
楚风人的精明强干在全国是出了名的,你以为他们天天在喝酒,其实他们是把事情安排好了以后在喝酒。有了上次的教训,老关要许明涛提前把款打到包钢的账上。许明涛却说,那搞不得的。为什么搞不得呢?许明涛说几时某地方的人就是提前把款打过去了,后来钢材没买到,钱也要不回来,害得在包头住了几年。老关想,我的钱放在包钢财务处无论如何都比放在你私人户头上强,毕竟他和我都是国字号的,因此,坚决要求提前打款。在老关的强烈要求下,许明涛才说了实话:“你们的钱我买了煤,我会尽量组织资金还给你们。”又一批钢材计划批下来了,许明涛拿不出钱来,计划又一次告吹。从先一年的秋天直到第二年的夏天,毛台他们都没提到钢材,老关没法,把人都撤回楚风,另找生意门道,只留毛台一个人在那里值守,几时讨到钱几时回去。
毛台长期不在家,赛玉就做了刘阳河的情人。
 
毛台在包头一住就是两年多,连春节都没回来过。大约两年以后,毛台和许明涛的儿子许浩在餐馆喝酒。包头人喝酒不是像楚风人那样你敬我我敬你,而是划拳饮酒,划输了就喝。毛台在包头住了几年,学了点道道,划拳不是老输了。喝着喝着,毛台的眼睛老走神,所以老输老喝酒。许浩问毛台:“你老瞄那台面包车做么事?”毛台说:“我看那辆车挂的是楚风县的牌照,备感亲切。”许浩就说:“何不把他们请过来一起喝酒呢?也好说说你们家乡的近况,安慰安慰你这思乡的心。”毛台说:“他们刚从楚风出来,不能体会我这久别的心情,搞不好还被他们取笑。”许浩说:“这有么事好笑的,人多喝酒过瘾。”毛台就把那些人请在一起喝酒。那些人是楚风县粮油食品公司的。他们公司在包头有个“业务窗口”,领导带了几个人来考察经营情况,顺便在北方大草原玩几天,特别想看成吉思汗墓。许浩一听来了精神,说:“毛哥,这几年我们连累了你,害得你有家不能回。趁这个机会,你也去玩几天。”毛台说:“你莫看我们是一个县里的人,其实在家的时候,谁也不认识谁。他们是一班人,我一个人同他们玩有么意思。”许浩又说:“要不,我陪你去?”毛台说:“我一个人还不知道人家有没有座位,去两个人可能更不行。”听到两人说的话,来人中一个像头头的人说:“从明天起,我们有几个人要在这里查账对账,去玩的只有四个人。你们要去,有的是座位。”“好,那就说定了,明天早晨到这里过了早,一同出发。”
第二天早晨如约上了车。车开到一段寡路上的时候,两个人紧守车门,另两个人严肃地对许诰说:“我们是楚风县公安局的,你涉嫌诈骗,被刑事拘留了。”边说边要拷许浩。许浩看毛台,毛台把脸车到一边不看他。许浩只有自救,便拼命挣扎,说:“我没诈骗!你们是公安局就要执行法律,除非你们是黑社会。”无论许浩怎么辩解,四个人还是一齐动手,把他拷到了座位上。末了,公安局的人说:“你要你家里人把钱还了,我们就放你。”
前面说过,许浩小两口如胶似漆,一天到晚厮守在一起,就像成双成对的雁一样,现在一只走失了,另一只就成了孤雁。所以,许浩的妻子终日哭泣,日渐憔悴,加上身怀六甲,更加不是个小事。许明涛得到通知后,只承认欠钱,坚决不承认诈骗,不肯还钱不说,还要控告楚风县公安局非法拘禁,他的情妇华妩媚劝他:“你儿子、媳妇、孙儿都不要了,你还要钱干什么?”许明涛这才备齐了钱,派华妩媚带着媳妇儿到楚风领儿子回家。
她们走到楚风大街上,遇到了两个在包头做过生意的楚风人,一个叫张良绍,一个叫黄礼新。想当年在包头的时候,他们虽然不认识房东老板的媳妇,但和房东老板的情人华妩媚那是相当地好。那时华妩媚丧夫不久,也没成为许明涛的情人,生活处于低潮,是他们二人约她到大草原上玩,到歌厅唱歌,到舞厅跳舞,才把她从极度悲痛中解救出来。他乡遇故人,双方都很高兴,加上张良绍和黄礼新同公安局预审科的杜科长是同学,汇票一交一验,许浩就放出来了。
小别胜新婚,何况几个月没见呢,小夫妻入住宾馆,诉说离情别绪去了。华妩媚与张黄二人的相思之苦,比之于小夫妻俩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他们在楚风多逗留了几天。
就在包头的三人要离开楚风的前一天,毛台再三考虑,请他们吃了餐饭,顺便向许浩赔了个礼道了个歉。饭后,毛台走了,客人还在闲谈。张良绍说,毛台这几年待在你们包头划得来。许浩摸不着头脑,就问:“怎么划得来?”张良绍说:“他不在家里了,他的老婆同刘阳河搭上了关系,搞的钱不少。”许浩又问:“刘阳河是个么人呢?”黄礼新抢着说:“是我们一个大局的局长,很会弄钱。比方说,一般是下级给上级送礼吧,他不同。他毎年五、八、腊、正四个节气,都用公款给下属单位的负责人和所在地的主要领导、分管领导送礼。那些人受了他的礼,怎么过意得去呢?就再用公款给他加倍送礼。这样一来二往,肉本是公家出了,实惠是自己得了,还落下个关心下级的好名声。你说他是不是既会当官,又会敛财呢?你能和毛台搭上关系,以及你这次被抓捕,都与他有直接的关系。”“具体说说。”许浩来了兴趣。张良绍就把从公安局预审科杜科长那里听到的有关刘阳河想占有毛台的老婆,就把毛台派到包头去做钢材生意,后来刘阳河又如何定计抓捕许浩的情况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许浩听了,暗地里拳头捏得咕咕响。
 
三通工贸公司的人员分外勤与内勤、外地与本地两类,毛台的工作既是外勤也在外地。从包头回来,他又去了北京。
赛玉除了照护小华读书外,其余时间就是玩。逛街是玩,抹牌是玩,看电视是玩,说闲话也是玩。不过玩的方式方法不一样罢了。
有天,赛玉在家里看电视,居委会的干部引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去找她。居委会的干部走了,那个男人就对赛玉说:“我们是某某单位的,据刘阳河交代,他先后给了你二十多万元。这些钱是国家的钱,到了你手里就是赃款,必须归还国库。我们给个账号给你,限你三天之内,把这二十万汇到指定的账户上。这样,对你、对他都有好处。否则……你是明白人,你知道后果。”
来人走了以后,赛玉陷入深深的忧虑中。她想,这些年他是给了我一些钱,但那是对我付出的回报,怎么成了赃款呢?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我管得了那么多吗?我用身体换来的钱,不会轻而易举地拿出去。他们说如果我不拿出去,会对我和他都不利,但我一枯老百姓,他们能把我怎样?至于对他利不利,我才不管呢!他家里死人发火,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因此,她下定决心不汇款。转念又想,如果不交钱,他们要把我关几天是有可能的。那样的话,一是小华没人照顾,二是会搞得满城风雨,父母不好做人。关键是,最后还得汇款。看来,这款不汇是不行的。
想到这里,她恨死了刘阳河。“刘阳河,你个不得好死的杂种。你没得一些野老婆?你没给一些钱到别人?你不交别人,独独好交我?你不交给了别人的钱,独独好交给了我二十万,我这不是一跤跌到门坎上——两不着实了吗!我这不是屙屎打喷嚏——两头背实了吗!但光骂能解决什么问题呢,刘阳河那该千刀万剐的也听不见。现在的问题是得想办法兑现。刘阳河给过我三十多万,但蛇大窟窿大,来得容易用得大方,一来二去用得差不多了,还有十几万。这个数字我还说给他听了的,他为什么要说二十万呢,他又不是不晓得我手上没有二十万?唉,只有找人借钱。但找谁借钱呢?你找别人借钱,别人起码要问你借钱做什么,怎么答复人家呢?看来只能找嫡亲的亲人借。嫡亲的亲人只有如玉和碧玉。箍红袖章的姑娘的单位赔了如玉一笔钱,如玉用它租了一个门店,先是由流动经营改为坐店经营,资本积累多了之后,又由批零兼营变为批发经营,在楚风最繁华的兴隆街买了三个门栋,在城郊建了私房和水果仓库。前不久,省台办组织全省企业界、文化界到台北办经贸文化周,吴如玉应邀出席,回来后办起了宝岛水果批发部,除了经营台湾水果,还经营两岸齐名的金门白酒等商品。虽然生意越做越大,但投资也越要越多,她哪里有钱给我还这狗扯羊腿的债呢,唯一的希望是找碧玉。
碧玉是怎么有钱了的呢?
企业改制后不久,碧玉上班的机械厂因经营不善濒临倒闭。郭沫阳因在大修厂竞聘失败,非常失意,听说机械厂搞不下去了,就以优厚的条件把机械厂租赁到手。有天,郭厂长在车间转悠的时候发现了碧玉,当时只打了个招呼,他继续转悠,碧玉继续在车床上车零件。过了几天,郭厂长把碧玉叫到办公室,说:“我和你爸是师兄弟,是最要好的师兄弟,你是他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以前我当厂长,帮你们全家转了商品粮和城市户口,这是你爸做梦都没想到的事。现在我成了你的厂长,第一,我要尽我所能照顾你,让你的小日子过得快乐;第二,你要成为我可以托付重任的人,帮我把厂子搞得兴旺起来。”郭厂长的一席话,说得碧玉摸不着南北。一个小小的机械厂,有什么重任呢?厂长好像看出了她的怀疑,说:“这个厂子会越做越大。现在一年只销几十万,不久就会销几百上千万,以后还可能上市。那样,钱的问题就是个大问题。你只要帮我把钱管好,就是帮了我的大忙。”碧玉说:“厂里有会计,有出纳,我怎么帮您管钱呢?”厂长说:“他们都是前任厂长的人,我怎么能继续用呢?”碧玉说:“我是学车工的,又不懂账。”厂长说:“世上只有学而知之,没有生而知之。我派你去学财会,学成后就把他们换掉。”碧玉说:“我本来是车工,你要我去学财会,人家本来是财会,你又不要人家,这不是浪费资源吗?”厂长说:“有些资源,本来就是用来浪费的。”
过了一段时间,人事部果真通知碧玉到武汉去学电脑。实际上是学财会,电脑是做账的主要工具。学了半年,就要结业了,郭厂长说是出差路过武汉,顺便检查碧玉的学习情况,找到碧玉。郭厂长要碧玉请了假,说请碧玉吃餐饭,吃了还要赶回去,厂里事情多。
菜不丰盛,因为只两个人。但酒好,是茅台。碧玉一见酒就好笑。,说:“您一个人还喝一瓶茅台?”“怎么是我一个人呢,明明是两个人。”“喝酒我不算一个人。”“我们一共才两个人,我喝你不喝,有什么意思呢?”“我不管您有没有意思,酒我是坚决不喝的。”“不喝就不喝,我一个人喝。”酒瓶一打开,酒香扑鼻来。郭厂长津津有味地喝酒,碧玉斯斯文文地吃菜。郭厂长问碧玉:“你说这酒香不香?”碧玉道:“香,实在是香,不是一般地香。”“想不想来一小口呢?极小极小的一口,就是用嘴轻轻地吮一下。”“好,我尝一下。”看得出,碧玉是个很活泼开朗的人。郭厂长倒了小小的一口酒,递给碧玉。碧玉接酒的时候,感觉厂长把她的纤纤玉手摸了一下。不,应该是不经意间碰了一下,因为郭厂长是他爸的师弟,是她的父辈。小时候,碧玉经常在他们家同他的孩子们一起玩,就像是他的女儿一般。
碧玉把酒杯接到手,慢慢移到樱桃小嘴边,把酒杯靠拢那薄而鲜红的嘴唇,仰面喝了一小口酒,急忙放下酒杯,用手在嘴边急扇,好像要把酒力扇掉一般。
郭厂长非常高兴,说:“快吃菜,喝点汤。”又说:“小吴,你要是把酒喝开了,就立了一大功。”碧玉听糊涂了。从小只听说杀敌立功,破案立功,抗洪抢险立功,从没听说喝酒立功的。郭厂长又看出了她的疑惑,说:“现在好多业务都是在酒桌上谈成的。你想,你一个无比漂亮的女人,一旦会喝酒,而且不只是一般地会喝酒,会给公司带来多少利润啊!”一谈到利润,郭厂长的每个细胞都张狂起来,激动了,举起杯说:“碧玉,我敬你一杯!”碧玉感觉这个称呼把她和厂长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不少,赶快站起来,说:“谢谢厂长,谢谢郭叔叔,我不会喝酒。”郭厂长说:“今后有人敬酒,你千万不能说不会喝酒,这是筵前最犯禁的一句话。”“那我该怎么说呢?”“你要把酒杯擎起来,向敬你酒的人,注目点头示意,轻轻地抿一下酒杯。”郭厂长的大手把住碧玉的小手,告诉她如何端杯,如何颔首示意,如何喝一口酒,然后要碧玉敬他的酒,他回敬碧玉的酒。几个回合下来,不胜酒力的碧玉脸上已经艳若桃花,人也昏昏沉沉起来。郭厂长见状,说:“我把我的房间还续一晚,你就在我昨天住过的房间里住,我搭车回楚风。”
郭沫阳把一切都安排停当后,到汉口搭车去了。
碧玉感觉自己到了大戈壁,脚下、四野全是沙漠。烈日当头,口里干得冒青烟,划根火柴都点得燃。舌头已然干枯,想喝水,强烈地想喝水。但眼前除了沙漠还是沙漠,到哪里去找水?就在这时,天上飘忽着一根吸管,碧玉凭经验知道,吸管都是连着水的,只要含着吸管,就可以吸到水。碧玉拼命去含那根吸管,而吸管像在失重状态下飘忽不定,用嘴左叉右叉都没叉到。这时,有只手握住了吸管,帮碧玉把吸管含到嘴里,吴碧玉贪婪地喝着水。
碧玉的口不干了,人也醒了。那个帮她握吸管的人不是别人,是她爸爸过去的师弟、她现在的厂长郭沫阳。碧玉警惕地坐起身,急着问:“你怎么还在这里?”话还没说完,一阵头晕目眩,赶快倒了下去,胸口抓心抓肝地不好,张着口要呕,就是呕不出来。碧玉痛苦得要命,姆妈娘地直喊直哼。郭沫阳刚给她备好脸盆、毛巾,她就哇地一声吐了,冲天的酒气弥漫房间。郭沫阳一边拍着碧玉的背,一边说:“吐了就好。吐了就好。酒量都是吐出来的。”
碧玉吐过之后,又干呕了几次,心情终于平静下来。但仔细一体会,感觉坏了,自己已失身于郭沫阳了。她又像是叹息又像是责备地说:“你怎么能这样!”郭沫阳说:“千不怪,万不怪,只怪你们三姐妹太可爱。还是在大修厂当厂长的时候,我就看红了你们三姐妹,原来只想把如玉想到手,不料今天把你想到了手。”碧玉本想爬起来刷他几嘴巴,但有了刚才的教训,只是说:“我不会轻饶你的。”
郭沫阳说:“我也知道这事做得有些唐突,但你也不要告我。那样,不仅我和你会两败俱伤,还会严重伤害你父亲。他可是个把体面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人。”吴碧玉一想也是,几家人住在一个院子里,打鼾都听得到,这可怎么办呢?
郭沫阳说:“你也不要不好过,成年人嘛,说穿了就那么回事。我会加倍补偿你的。”
“我不会要你任何补偿。我要将你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是很困难的。你想,今天晚上是不会有人来查验了,明天就没有证据了。没有证据,你能打赢官司吗?再说,我到武汉来了,你从你的租住地来同我住,不是我到你的租住地同你住,我们又都是成年人,睡到半夜,你说我强奸了你,谁信?你要不要我补偿我不管,我打算为你做三件事。第一,给你买辆出租车,让你的小秦开;第二,给你买套房子;第三,给你买份保险,让你老了月月有钱拿。我把这三条做到了,你愿意同我来往就来往,不愿意就算了。”
碧玉的爱人秦池是农村来的,下岗后,农村不愿回,城里没事干,要是能开出租,当然好。还有,碧玉最伤心的就是房子,一家三口住在一间低矮潮湿、不到十平米的平房,半头做卧室,仅能放张床,半头做厨房兼餐厅,锅碗瓢盆、桌椅板凳挤得水泄不通。主要有三大问题。一是儿子十多岁了,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平时尤可,炎天暑热她都要穿着全身衣服睡觉,又热又烦躁;二是无论深更半夜还是刮风下雨,都要到公共厕所去解手,路途遥远,光线暗淡,又不体面;三是儿子要做作业,连放张课桌的地方都没有。想到这些,碧玉长叹一声,在心底说,秦池呀秦池,你不能保证我的基本生活,你叫我怎么为你守住贞节!郭沫阳见碧玉已经认命,一个硕大的身驱又扑到姣美的胴体上……
碧玉就是这样有了钱。赛玉找她借钱的时候,她慷慨地借了五万元。
 
赛玉虽然凑齐了二十万,但内心极度不舍。这是她用自己的肉体、用父母和儿子的尊严、用丈夫的屈辱换来的二十万,是准备用于养家糊口的二十万,是准备改善生存状态的二十万啊。但官法如炉,你不交出来行吗?她像割自己的肉、抽自己的血一样,按某某单位指定的账号,如期如数地汇了。虽然折了一笔财,但心里踏实了很多,起码不担心再有人来找麻烦。
过了几天,赛玉的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大吃一惊。是刘阳河打来的。想之前,一看到显示屏上“刘阳河”三个字就激动不已,今天一见这三个字,就像见了鬼似的吓得直打颤。肯定是有关方面要他打的电话,肯定是还要追缴那余下的十多万。赛玉惊魂不定的时候,电话不住地在打,显示出一种非接不可不接不行的强势。你说接吧,肯定没好事,你说不接吧,它又响个不停。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还是接。赛玉喂了一声,刘阳河责怪地说:“你怎么这长时间不接我电话?快点到老地方来。”以前听到这样的指令,赛玉就想,女人一旦受了男人的钱,就成了男人牵着的一只猴子,他要你翻跟头你不敢立杨桩,但今日不比往日,赛玉紧张。所谓老地方,就是他们经常幽会的天霓宾馆。过去到那里去是幽会,是共度良宵,今天去,肯定是有去没回。但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不去行吗!以前赴会,都是要精心打扮一番的,今日心内忐忑,哪有心情梳妆呢,放下电话,就素面朝天地去了。边走边想,怎么还是那个房间呢,未必他把房间的事也交代给办案子的人了?
赛玉怯生生地推开虚掩的门,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拉入门内,继而拖到床上,一个喇叭筒似的嘴把她那秀美的嘴含进去,拼命地吮吸起来。赛玉大惑不解,边挣扎边说:“把话说清楚了再吮不迟。”刘阳河坐起来,不耐烦地问:“几年了,还有什么话没说清楚?”赛玉扫视了一圈,打开卫生间看了看,再拉开房门,朝门外左右两边扫了几眼,确信这里除了刘阳河没有任何人之后,问:“你这段时间到哪里去了?”刘阳河说:“县里组织了一个赴美国考察团,我到美国去了一趟。”吴赛玉说:“你遇没遇到什么麻烦呢?”刘阳河说:“大事有带队的管,吃喝拉撒有管生活的管,我有什么麻烦?”赛玉说:“我说的不是这意思,是说有没有人要查你?”“如果有人要查我,我还有心情来会你?”吴赛玉把刘阳河仔细审视一番,确认坐在她面前的是刘阳河后,一拍大腿,说:“我被骗了。”开始,刘阳河以为有人冒充他,骗了吴赛玉的色,占了他的人,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听吴赛玉道了详情,原来是被骗了钱,心里就好受了一点。但毕竟是二十万,又是打着有关单位的招牌骗的,就不得不搞个水落石出了。他急忙拨了个电话号码,通了。
“胡书记,您好!”
“刘局长,你好。你从美国回来了?”
“回来了。数日不见,想请领导聚聚。”
“应该是我们为刘局长接风洗尘。”
“谢谢领导关心。下午六点,我们在天霓宾馆见。”
胡书记是管官的官,要查谁不查谁都是他的指示。通过电话,刘阳河确定了两点:一是所谓他被双规了,纯粹子虚乌有;二是有人打着有关单位的幌子敲诈勒索。其实,在真与假的选择上,他当然情愿是假的,如果是真的,那他就大难临头了。但事情是假的,那二十万元是真的,被人敲诈了二十万元,还落下把柄,可不是闹着玩的。吴赛玉一听说是假的,就要去报警,让警察帮她把钱追回来,而刘阳河却是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度。他说:“你没听人讲吗,就在我们这个县里,有个局长被强盗偷了一蛇皮袋子钱都没报案,你才二十万报什么案。”吴赛玉气鼓鼓地说:“卖豆腐的怕三,你们当官的怕四,我们老百姓怕什么!不报案,不白被骗了。”刘阳河说:“你的钱,我赔给你。为了弥补你的精神损失,我给你二十二万。这还不行吗?”吴赛玉转忧为喜,倒在刘阳河的怀里说:“行是行,就是不知道你猴年马月才能给。”
无知者无畏,说的就是像吴赛玉这类人。在刘阳河看来,现在不是二十万的问题。所谓“留山保柴”,就是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在,职权在,就有不尽财源滚滚来。现在的问题,就是怕敲诈者以这二十万为依据,向有关单位揭发。但又一想,哪个苕得连姆妈都不晓得喊了?只要一揭发,这到手的二十万就要被没收,他和钱有仇?
刘阳河有能力阻止吴赛玉报案,但他没有本事阻止其他人报案。过了几天,有关单位收到一笔银行汇款,数额二十万。在“汇款人简短附言”里赫然写着:“刘阳河包养情妇款退回。”
这就给有关单位出了道难题。首先,刘阳河是谁?不错,在楚风县的县处级干部中是有一个叫刘阳河的,但汇款所涉及的不见得就是他。楚风叫刘阳河的多得很,究竟是哪一个呢?现在有条件包养情妇的不仅只有官员,也有其他阶层的人,比如炒股炒发了的,买彩票中了大奖的,一幅画卖了几十百把万的。“包养情妇款退回”,按字面理解,应该是刘阳河的情妇退出来的。世界上有这样的人,有这样的事吗?狗子能把吃到口里的肉吐出来吗?强盗能把偷到手的财物归还失主吗?企业能把偷漏的税款缴纳给税务局吗?你说不可能,但这又是真金白银,不是几百、几千,而是几十万呀!这就要查。只有查,才能找出真相,揭开黑幕。有关单位就从账户查起,由此又查到身份证号码。蹊跷的是,这个身份证竟是内蒙古包头市一个叫许浩的。经包头市公安部门协查得知,许浩为男性,与所谓的“情妇”风马牛不相及。传唤许浩,许浩供认不讳,并说出了其中的原由。什么原由呢?就是说楚风县某局局长刘阳河的情妇将刘阳河给她的钱汇给了他,他不敢擅自使用,就将这笔钱汇给有关部门了。结果,刘阳河得到了应得的处理。
公安机关以诈骗嫌疑将许浩刑事拘留,许浩不服。许浩说,我是为国家挽回了经济损失,我把它交给国家了。公安机关说,那只是量刑可以从轻的问题,先要追究你的诈骗罪。许浩无话可说了,就说,我为国家揪出了蛀牙,坐牢也值!
其实许浩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高尚。如果刘阳河不侵犯许浩的利益,许浩也不会想方设法揭露刘阳河。
在这个事件中,赛玉是最划不来的人。几年积攒的钱顷刻间没有了,特别是给她提供钱的人再也不会给她提供钱了。赛玉像霜打过的茹子,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了。
一天,如玉找到她,看到她精神萎靡的样子,问她怎么了。开始,赛玉不肯说,就算是同胞姐妹也难以启齿,最后还是说了。如玉会气死,说:“你就这点出息!”又说:“第一,你能跟他一生?就是正常死亡,他都要早死你二十年。他死了,你还有二十年怎么过?第二,他的钱是肮脏钱,是贪污受贿得来的钱。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赚的辛苦钱,用的干净钱,你用他的钱,是不是辱没了祖宗?第三,你有手有脚,怎么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一个骗子男人身上呢?我现在给你两条路,由你选择。第一,我送你到武汉学美容美发,学成之后是在武汉还是在楚风开店你自己决定,我投资,有偿经营;第二,帮我做水果批发,摸清道道,一年后我租栋门店给你,你自主经营。我相信,只要不憨不懒,就不愁吃穿。”
赛玉经过一番思考,决定到武汉去学美容美发。
赛玉学了美容美发回来的那几年,农民种田不仅不交税了,还有补助。劳动力也值钱了,一个“兔子”一天收入一两百,一个月就是三五千。过去理个发几块钱,现在理个发花几百也不稀奇,美容美发业的收入几倍几十倍地增长。赛玉办美容美发连锁店,办美容美发商店,还办美容美发学校,生意越做越红火。她自己都不相信,几年前竟会为了那几个钱,做那样的事。她甚至怀疑当年的吴赛玉和现在的吴赛玉是不是一个人。
就在赛玉的事业如日中天之际,毛台也大大地翻了个身。
毛台在北京帮公司做生意,与一个香港老头住在同一家宾馆,还做邻居。他经常抢起来帮香港老头付车费付饭钱,香港老头就觉得这小伙子待人特热情,特真诚。有天凌晨,毛台听到隔壁房间里有响动,想起自己的父亲就是因脑溢血死在床上的,急忙起床去打门。没人应,更没人开门。毛台一边找服务员拿钥匙,一边拨打120。房门被打开后,香港老头果然昏迷不醒。好在120及时赶到,硬是把人从阎王爷手中拽了回来。香港老头感激不已,在楚风投资了一个化工项目,聘请毛台当经理,年薪数十万。这个项目非同小可。这么说吧,楚风县以前举全县之力干了几年,财政收入才过亿,这个项目才发展几年,年缴税就过了亿。为此,县里对毛台给予了重奖。
 
碧玉的出租车是到了手,但不是全新的,是郭沫阳从出租车公司租的。因为是租的,碧玉每月要向出租车公司付租金。因为是租的,车就是旧车,秦池的技术又不好,所以修理费用就多。两项加起来,碧玉的开支就大,收入就少。加之有天深夜,在跑车的时候车坏了,秦池就去修车。车给人去修了,秦池无所事事,就和别人“揭三皮字”,被巡警捉到了,罚了三千。
郭沫阳的第一项承诺落空,碧玉就要他兑现第二项承诺——买房子。郭沫阳很积极,有时是看新房,有时是看旧房,有时又说购地建房,只在嘴里说,就是不见房,碧玉一家三口还是挤在老房子里。郭沫阳老牛吃嫩草,当然高兴,遇上公务活动都带碧玉参加,毫不掩饰他们的关系,菜往她碗里夹,酒往她杯里倒,外人基本上都能看出吴会计是郭老板的小情人。有管理单位的人到公司来玩,无论是抹麻将还是打扑克,他都要碧玉陪,碧玉输了就当面给她补平。郭沫阳喜欢到财务科去,人多不方便的时候,就体会体会秀色可餐的乐趣,方便的时候,就抱住小美女亲热一番。有人来报账,或者外单位的人来结账,很容易就碰上了。郭沫阳的公司是一个家族企业,里面的工人或管理人员不是他的亲侄本房,就是他老婆家的三姑四姨,这种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到他老婆耳里了。他老婆退休后在家里做两餐饭,抹半天牌,本来很惬意,但是有一天,她的远房妹妹对她说,你如果再不到厂里去,哥哥赚的几个钱都被那个小蚌壳精掖走了。
郭沫阳的老婆叫杨小姑,是个工人,大字不识一个。千万不要小看不识字的人,她一旦用起谋子来,好多识字的人都赶不上。杨小姑想,我就是去了也没有办法,不如如此这般,既不动声色,又可起到监督作用。
杨小姑和郭沫阳有个女儿叫郭蓉,师范毕业,在小学当老师。已经出嫁,生了个儿子在上幼儿园。有天下午,杨小姑给郭蓉打电话,要她不上课的时候回来一趟。等蓉蓉回来,杨小姑就把听到的说给她听。谁知那丫头嫣然一笑,极其随便地说:“我还以为是个么新闻呢,其实是个老掉了牙的旧闻,我几年前就知道了。”“死丫头,知道了怎不说给妈妈听?”“你的德性我还不知道。说给你听,你不要死人翻船?”“不死人翻船行吗?涉及我们的切身利益。”“什么切身利益?他赚的钱他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我们又不缺钱用。”“死丫头,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还有什么东西比钱重要?”“名誉。名誉比钱重要。”接着,她把郭沫阳在办公室里与吴碧玉亲密接触被人撞见的事说给蓉蓉听了。蓉蓉说:“只有你大惊小怪,美国总统还在办公室与实习生发生性关系呢!”“我们不是在美国。如果是在美国,我让他胡闹去。”“那你说怎么办呢?”
杨小姑就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
过了一段时间,蓉蓉找到她爸爸,哭丧着脸说:“爸,我停薪留职了。”她爸说:“为什么要停薪留职呢?”蓉蓉说:“我看爸爸都一把年纪了,一个人操持这么大个公司,不放心,想来帮爸爸。”她爸说:“你对机械一窍不通,能帮我什么忙?”蓉蓉说:“我可以帮你管钱。只要钱你放得了心,你就可以一门心思抓产供销了。”郭沫阳一想,还真是这回事,感到女儿长大了,自己有帮手了。想先前,为了把吴碧玉玩到手,许诺了那么多的事,把钱也交给她管,现在他观察,吴碧玉把那些话当了真了。她是想我把每笔承诺都兑现,那样的话,少说也要五十万,她值五十万吗?就像某些演员,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一开口就要几十万的出场费,你值吗?现在女儿看出问题了,还想出办法了,我不如借风过河,把钱交给女儿管,只把账交给吴碧玉管,情理上说得通,也免除了我的心腹之患。
碧玉对不要她管钱反应强烈。她说:“不要我管钱可以,但必须兑现你的三项承诺,车、房、保险。”郭沫阳说:“我又没说不兑现。但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你陡然要我全部兑现,我哪来那么多钱?再说,蓉蓉在不征求我意见的情况下,就把职辞了,说明她是有备而来。这是破釜沉舟,是将我的军,是下我的蹩脚马,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你说我能不让她管钱吗?还有,就算是你管钱,要拿钱还不是要我批准。如果我不批准,你擅自拿了钱,按照国家的法律,轻则是挪用,重则是贪污,吃不了你要兜着走。”
碧玉不信他那一套,因为几年来,他有太多的机会和条件兑现而有意不兑现。他一年销售几千万,至少能赚上百万,只要他想兑现,即使采取分期兑现的办法也早就兑现了。对于郭沫阳而言,不是能不能兑现而是准不准备兑现的问题。现在他使出这一招,就是明白无误地告诉吴碧玉,他不兑现了。其实所谓承诺是一钱不值的,既无法律保护,也没信用担当,完全凭道德良心。吴碧玉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你不兑现,我就不交账。但这有什么用呢?没一点用。郭沫阳马上说:“那也行。新起新发,你管的钱账放在你手里,她从零开始。”因为郭沫阳知道,碧玉手里没多少余额,即使有,她也不敢侵占。
由于郭沫阳的招摇,不仅郭沫阳的老婆、女儿知道了他俩的事,碧玉的丈夫也知道了他俩的事。所不同的是,知道他俩的事后,郭沫阳的老婆采取的措施是加强监督和管理,吴碧玉的丈夫是分析和规劝。秦池对吴碧玉说:“男人能够容忍自己女人的最大限度或者说底线,是女人不能背叛自己的男人。你现在背叛了我,但我还能容忍你,因为是我没能耐,我不能承担一个男人应该承担的责任。但是,你选错了对象。郭沫阳年纪大了,有家有室,你和他玩,玩不出结果。他那人,生性狡猾,满口假话,你同他说话,不知哪一句是真话,不知有没有真话。你从他身上得不到任何好处。”吴碧玉边听边想,觉得秦池说的都对,但哪里是我瞎了眼想和他玩?天下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选择和他玩!是他蛮干的我。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不能言。于是,她对秦池说:“现在,我成了过河的卒子,不能往后退了。”秦池说:“你不往后退也行。我秦池再没能耐也是一个男人,不能把个明王八背在身上让人家戳脊梁骨,我们好合好散吧。”吴碧玉觉得长此以往对秦池也不公平,就离了婚。
秦池离婚后买了辆电动摩托车,后面带一个大拖箱,帮超市和居民拖垃圾。一个超市每个月出两千,几个居民区每月也是两千多,全年可以收入五万。秦池在车上装上歌带,放一些流行的、悦耳动听的歌曲,驾驶也好装卸也好都有美妙的歌声陪伴,周围的人在享受他的服务时,也分享他的快乐。
 
吴碧玉就不同了。她有包袱,她无法甩掉这个包袱开启全新的生活。她设想了两种惩罚郭沫阳的办法。第一种,是雇凶教训郭沫阳。就是要残掉他一条腿或者一只胳膊,使他生活不方便,要他为骗人、坑人付出代价。但一件事使吴碧玉产生了犹豫。有个单位的负责人的老婆想学驾驶,那个负责人就叫给他开车的司机教他老婆学,谁料孤男寡女整天在那个狭窄的空间里挨挨擦擦,最后擦出了火花。那个负责人知道了,就和他老婆离了婚。先前以为离婚就解脱了,谁知矛盾更突出了。他老婆离婚后更没有管头了,成了脱缰的野马,成了没有笼头的散牛,与那个司机来往更密切,相处更亲密。相反,那个负责人离婚后,工作、家庭、孩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尤其是对单身生活很不适应,内心就极度不平衡。犯错的活得滋润潇洒,受害的过得狼狈不堪,怎么能平衡呢?不平衡就要找平衡,找几个人教训一下对方吧。不几天,就有人帮忙找来两个人,谈妥了条件,谈好了教训的程度。负责人是知法的人,特别强调只能搞伤不能搞死,伤的程度也是以不剥夺他的生存能力为度,不能为社会添负担。还签了协议。两个杀手分别带着头套,但在打斗中,奸夫司机一把抓掉了一个杀手的头套,这对杀手来说是最犯忌的,犯了忌就把自己推向了死亡的边缘,奸夫司机就丢了命。后来,杀人凶手判了死刑,负责人判了长刑。所以说,雇凶教训人的方法不可取,主要是你没法控制。那就用另一种办法——绑架郭沫阳的外孙,逼他出钱出血。碧玉想,这也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因为她认识郭蓉蓉的孩子,郭蓉蓉的孩子也认识她,不能由她实施绑架。再说,冤有头,债有主,肯定不能伤害孩子。郭沫阳是爱钱胜命的人,如果他长时间不给钱,孩子怎么办?
就在吴碧玉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响了。一瞄屏幕,上面显示是“厂长”。这是她为郭沫阳设的专用名称。吴碧玉按了键,耳膜就传来熟悉、欢快而急促的声音:“快到时代广场来,我给你一个惊喜。”如果是在几年前,郭沫阳说惊喜,有可能哄得动她,现在说惊喜,她已经无动于衷了。但郭沫阳还在一个劲地催,她想,虽说不抱幻想,还得去看看。
吴碧玉搭的士到了时代广场,见郭沫阳坐在一辆崭新的越野车里在向她招手。吴碧玉不紧不慢地走到车旁,郭沫阳让她坐到副驾驶位上,说:“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什么好消息他没说,但汽车发动了,奔跑起来了。汽车出康庄大道进入幸福路,直接上了出城的老公路。
这时候,主人的欢悦全部体现到了飞快的车速上。吴碧玉问郭沫阳:“你有么惊喜要告诉我?”“难道你看不出来?这是我刚刚提到手的越野车,五十多万!”“这对你是个惊喜,对我,任何意义都没有。”“怎么这样说话呢?我们今后出去再也不须搭车了。”碧玉问:“你这是要把车开到哪里去?”“就是让你感受一下有车的幸福。”一边说,一边猛踩油门,汽车一下飚出老远。吴碧玉又问:“你究竟要把车开到哪里去?”郭沫阳说:“今天老子有了车,再不到楚风这一巴掌大的县城玩了。今天老子们到钱江去,吃地道的油焖大虾,逛曹禺公园,领略《雷雨》风情。”吴碧玉说:“你把车靠右边停了,我下了车,你再去。”郭沫阳不理会吴碧玉的话。吴碧玉说:“我是认真的,请你停车。”郭沫阳正陶醉在香车美女之中,一句也听不进去,说:“你不去,光有香车没有美女,那不大煞风景!”吴碧玉说:“钱江城里小姐多得很,你随便找一个。”郭沫阳嬉皮笑脸,两手离开方向盘去搂吴碧玉。吴碧玉身子一闪,他没搂住,就更用力地去搂,嘴里还说:“你今天就是我请的小……”还有一个字没说出来,就听咣当一声,越野车撞上了梧桐树。
公路两边劳作的人听见一声巨响,纷纷跑到公路上,围观刚刚报废了的新车。挡风玻璃碎成了颗粒状。司机卡在方向盘里,人还坐着但脑袋耷拉,已经断了气。副驾驶位上的女人头碰到挡风玻璃后弹回来,额头开裂,血流满面,气息奄奄。有人掏出手机报了警,一会儿110来了。司机没有抢救的必要,女人还有点气息,送到了县医院。
秦池接到电话,吓得魂都不在身上了,来不及卸车,直接把一车垃圾拉到了人民医院。保安死活不让进,他跳下车直奔急救中心。急救中心没有他要找的人,又往骨外科跑,老远就见岳父泪流满面,岳母大声嚎啕,两个姐姐在抽泣。如玉见秦池来了,就告诉他,人在手术室抢救。
深夜,其他人都回去了,只有秦池和他儿子坐在病床边。本来碧玉的父母和姐姐们都要把他儿子带回去,是他执意不肯。他说,碧玉忍辱负重,都是为了这个家,主要是为了儿子,儿子留在这里,可以增添他妈妈战胜伤痛的力量。
要是在以往,儿子早已进入甜蜜的梦乡了,而今天全然没有睡意。这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在满头纱布、深度昏迷的妈妈身上这里摸摸那里摸摸,不知用什么方法才能减轻妈妈的痛苦,唤醒沉睡的妈妈。秦池俯下身,对他的妻子说:“碧玉,只要你有口气,哪怕你是个植物人,我都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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