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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调新曲(王建中)
来源:仙桃市作协                           发布时间:2014/6/24                           点击:1276
1
雾家湾弥漫着浓浓的雾纱,时不时从朦胧的雾纱中荡出呜呜啦啦的唢呐声,给娴静恬淡的乡村平添古朴的意韵。
陈乐师吹了半辈子唢呐,方圆十多里无论红白喜事,没有他到场,就少了许多热闹。
令陈乐师刻骨铭心的,是文革时期一个烈日当头的夏天。那时卫忠爸当了造反派头头,带领湾子里的一帮红卫兵破四旧,拿走了他的唢呐,搜走了他的工尺谱。红卫兵把他押着,在烈日下游行,还用竹扫帚在他的头上扫,说是除四旧。陈乐师晒得口干舌燥,汗都流干了,精疲力竭地瘫软在地。他不但身体受了红卫兵的折磨,精神上也受了卫忠爸的羞辱,最痛心的是失去了心爱的唢呐和工尺谱,为此他差点寻了短见。还是老伴提了只大母鸡,趁天麻黑没人看见送到卫忠家,给卫忠爸下了一跪,才讨回唢呐和工尺谱。
这些年雾家湾人有钱了,红白喜事无不大操大办大造声势。陈乐师们备受亲睐,忙起来一天要赶两家的期活。活做完了,东家会奉上两百元大钞,外加一条好烟,说:“莫嫌少,给您打酒喝。”一个期活做下来,吃了喝了,抵得上一般工人五天的工资。就有人眼红陈乐师的手艺,要把子弟送来学唢呐。卫忠爸也来找过几回,想让卫忠跟陈乐师当学徒,被陈乐师婉言谢绝。行独业独,陈乐师知道保守的益处。
猴子不上树,多打几遍锣。经不住卫忠爸反复恳求,陈乐师还是收了卫忠。他是感激卫忠爸当年把唢呐和工尺谱还给他,使他的宝贝幸免一焚,更重要的是他还蓄了一个私心,想招卫忠做上门女婿。
陈乐师老伴死得早,膝下无子,仅一独生女儿名叫开云。开云今年二十有二,清秀水灵,在雾家湾一枝独秀。陈乐师想将开云留在陈家招个上门女婿,不然,他百年之后他陈家岂不倒了门户。然而,雾家湾人旧的婚姻观还十分浓厚,小伙子大多不肯倒插门。因此,陈乐师的心愿很难实现。
陈乐师窥伺了许久,发现卫忠是个不错的女婿人选。卫忠爸在吃大锅饭的时候是专吃政治饭的,整天拿着一个大铁皮喇叭在雾家湾上下喊毛主席语录。别人挑土时,他拿着喇叭在别人背后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去争取胜利”,还在村后的公路桥上设卡,路人背不了十条语录不许通过。改革开放后,土地分到了户,卫忠爸失业了,不得不带着孩子从土里刨食。不会农活,收成总是比别人差很多,日子过得紧巴极了。陈乐师想,让卫忠来做上门女婿岂不是两全齐美:卫忠家不须花钱下聘礼,陈家也有了顶门户的人。
陈乐师算盘打得不错,托人把话传给卫忠爸,卫忠和卫忠爸皆欣然同意。商量开云时,开云却拉下脸不同意。陈乐师毫无办法,心想招女婿的事暂且放一放,先把卫忠招了徒弟再说。也许时间长了,互相有了感情,女儿的态度会有所转变。
陈乐师教卫忠学唢呐,认真劲自不必说,皆因这师徒、翁婿的关系非比寻常。陈乐师说只等卫忠的唢呐吹得如自己一样欢畅了,就让他与开云圆房,这个家、唢呐及工尺谱就一并交与他。
教了两个多月,陈乐师发现卫忠的乐感很差,反应很迟钝。节拍是音乐的生命,卫忠总是把握不住时值的长短,吹不成句。于是,陈乐师用了一种特殊的教学方法:在卫忠两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上分别写上“五六车上四义”等字样,手把手地教卫忠按在唢呐孔上,又在各个指头上系上一根线。陈乐师说:“你只管按,我拉哪根线,你就放哪个指。”
卫忠鼓起腮帮子使劲吹,手指紧按唢呐孔,陈乐师拉线时,他的手指总是难以放开。吹出的那个调,杀鸡似的难听。
这一对师徒真有精神,一个诲人不倦,一个学而不厌。卫忠虽“杀”了半年的“鸡”但还在“杀”,而陈乐师的耐心一点也没减退。可急坏了旁观的开云!她一把夺过卫忠手上的唢呐说:“吹个《辞嫁》,像考大学一样难!”她熟练地换了一个叫咀,鼓起腮帮子吹起来:“五六——工尺——工尺上四尺尺……”一曲《辞嫁》,竟如她父亲吹的一模一样。那激越圆润的唢呐声,带着一种女儿离别娘家时的依依难舍之情。陈乐师夺了唢呐说:“你是男儿就好了,哪有女儿家当吹鼓手的。”
“人家女子还在台上唱戏呢。”开云驳斥父亲。
“那是人家,我们雾家湾自古不兴女子吹唢呐。”父亲说。
其实开云姑娘从未正式跟父亲学过唢呐,父亲说吹鼓手是男人干的事,女儿家当吹鼓手不丢人?因此父亲的唢呐摸都不许开云摸一下。
开云从小就爱听父亲吹的那些调调,爱看父亲神奇的指法,趁父亲不在家就拿着唢呐偷偷地吹,久而久之就会了。
 
2
听开云说要学唢呐,陈乐师便忆起了师妹春梅。那时他不到二十岁,家里遭了渍灾,就到城里打小工。住地附近有个姓郝的师傅会吹唢呐,陈乐师早晚去听。有一天,郝师傅吹了一曲,放下唢呐,陈乐师说:“让我吹一下好吗?”陈乐师试了试,居然吹得有板有眼,抑扬顿挫的很动听。郝师傅大惊,问:“你原先学过吗?”
陈乐师说:“没有。”
郝师傅说:“怎么你会换气?”
陈乐师说:“看你吹时,揣摩的。”
郝师傅说:“这就奇了,你还是个音乐天才呢。”
郝师傅喜爱有音乐天赋的人,也没举行什么仪式,就免费收了这个徒弟。于是,陈乐师辞了原来的工作,专心专意跟郝师傅学唢呐。
郝师傅有个女儿叫春梅,也要学唢呐,可是郝师傅不肯教她,郝师傅说:“王八戏子吹鼓手,一个女儿家,挑花绣朵不学,学么吹喇叭?”
春梅无法,只得偷偷摸摸跟陈乐师学。春梅比陈乐师小五岁,喊陈乐师“大哥哥”。
郝师傅将平时必须用到的曲谱都教给了陈乐师。陈乐师不仅吹会了《辞嫁》、《大开门》、《小开门》、《拦车马》,还融会贯通地吹会了当时的流行歌曲《春季里》、《荆江分洪》、《十枝梅》以及《纱厂的歌》。
陈乐师的聪明令春梅佩服得五体投地,春梅吹得也蛮好,就是不会换气,一有机会就缠着大哥哥学换气。春梅还说,以后嫁人就嫁大哥哥这样的人。
郝师傅是个非常守旧的人,见女儿天天缠着大哥哥,气坏了,又是横眉鼓眼,又是大声喝斥,最后赶陈乐师走人。
陈乐师依依不舍地告别春梅。临别时,春梅将一个手抄曲谱本偷偷塞到陈乐师怀里。这曲谱是她从父亲那里偷来的。郝师傅肚子里的曲谱非常丰富,约莫一百多首,有传统的有古典的。郝师傅教给陈乐师的曲谱还不到十分之一呢。
 
3
因为卫忠这门亲事,开云一直与父亲憋着气。见了卫忠那笨手笨脚的样儿,开云气不打一处来,无处诉苦,跑到母亲坟头哭了好几回。某天哭过,信步来到村后的公路边,招手上了开往县城的班车。
雾家湾在县城最东端,离县城有一百多里,早有柏油路从县城伸过来从雾家湾穿过。
虽说乘汽车进城一天可赶个来回,但陈乐师是轻易不让女儿进城的。他说城里有拐人的拐子,女子容易被拐子拐走。
开云瞒着父亲走出了雾家湾。下车后,只见马路宽敞,十字交叉处有一个圆圆的花坛,花坛里站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姑娘,阳光照在姑娘身上熠熠生辉。开云为她羞得满面通红,待走近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尊塑像。开云想,世上真有这样美的姑娘吗?其实开云姑娘不知道,自己就如那尊塑像一般美,又如雾家湾的翠竹一般清秀。
对开云来讲,城里无比陌生,她不敢在过多逗留,又搭车赶回雾家湾。
开云上过初中,母亲死后她就下学帮父亲洗衣做饭。她常与雾家湾的小姐妹们去绿色的麦浪里掐菜苔,到镜子似的水田里拾田螺,躺在溪边的野花里教小姐妹们唱歌。唱《探妹》、《十枝梅》、《孟姜女哭长城》,唱父亲吹过的那些调调。
开云去了一趟县城,胆子愈来愈大了,每遇不顺心的事就往县城跑,见了不少新鲜事,听了不少新曲儿,还看过一回歌舞呢。她心里本来占满了旧调调的,渐渐腾了些位置出来,给新曲儿了。
按说,卫忠生得还算端正,但开云见了他就烦,尤其不爱听他吹的那“杀鸡”声。外头新曲儿不知出了几多,可他连个《辞嫁》也吹不上腔,手指也是死的,用线都带不活。更让开云伤心的是,卫忠这人唢呐吹不会,《十八摸》这种下流歌倒是不学就会,还想像唱词里说的那样摸她呢,真是羞死人了。开云想到自己将与这样的人做对儿,心里像打碎了五味瓶,不知是啥滋味。
开云喜欢上了新曲儿。她买了不少新歌本,本上的谱都是1234567,还有长线短线,弯弯点点,她全不懂。为了唱好一首歌,她必须反复听收音机,这多麻烦。就有人告诉她,想唱好新曲儿,先要学会识谱。
又一次进城时,开云见少女塑像边围着一圈人,人圈里荡出《我们是新时代的年轻人》这新曲儿的旋律。旋律吸引开云朝人圈走去。原来是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嘴里含着一根箫不像箫唢呐不像唢呐的管子,手指灵巧地起落,动听的音乐便从指间流淌出来。
“这玩意真好听,不会谱咋办?”有人问。
“不会谱不要紧,我这里有《识谱知识》,一学就会。买一支单簧管,免费送一册。”青年拿着管子和一个小本本,挨个儿让人看。
开云知道这种乐器叫单簧管了。等单簧管递过来时,她情不自禁地接了过来,学着青年的样,试探性地吹了一曲《辞嫁》。青年听完,一把握住开云的手说:“我为寻找民间曲调,走遍全国各地,今遇知音,望不吝赐教。”开云的手突然被陌生人握着,心里慌得厉害,很快缩回手。待见青年文质彬彬的样,说话也懂得尊重人,才慢慢稳住神,红着脸说:“我只知道旧调调,不知新曲谱。”
青年一脸茫然,显然没有领会她的意思。
“我只知五六工车上四义火,不懂简谱呢。”开云姑娘想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更清楚一些。
青年听懂了,说:“这不要紧,你有很好的管乐基础,很快就可学会的。”
青年一边收拾单簧管,一边指着附近的茶馆说:“我们去那边聊聊好吗?”
开云的心惴惴的,身不由己地跟着青年去了茶馆。青年要茶博士筛上茶,让开云对桌坐下,说:“我正在搜集整理民间小调,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像你刚才吹的曲子就很好。”
“只要你教我学习新曲儿,我家里本上的旧调调还多着呢。”开云腼腆地说。
“太好了,把你家的旧调调给我看看,我把它们整理出来,唱到全国去,唱到全世界去!”
开云看着青年的脸蛋,眼都不眨。
 
4
雾家湾的雾像歌舞剧院的帷幕一样拉开,清新如画。
开云偷偷拿走了父亲的工尺谱。她采了一朵野蔷薇戴在头上,哼着新曲儿,又往城里赶。但她没有像以往一样当天赶回来,这一去就再没回来。陈乐师与卫忠在城里寻了好久也没寻着,后来打听到,开云被城里人拐走了。
陈乐师茶饭不思,觉也睡不着,伤心极了,再也没心思教卫忠吹唢呐了。卫忠见开云走了,再不到陈家来了。
陈乐师没了女儿,躺在床上愁着忧着,忽然从隔壁电视里传来熟悉的唢呐声,忙打开自家的电视。电视里面有个姑娘,很像自己的女儿,不,就是开云。开云正吹着《辞嫁》的调儿,可欢呢。
陈乐师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主持人告诉观众,这是城里的民乐大赛,比赛的结果是,开云以一曲《辞嫁》荣获一等奖。
开云得奖的事,很快在雾家湾传开了。雾家湾的人都来道贺,问陈乐师是如何教开云吹唢呐的,是几时送开云去比赛的。陈乐师老泪纵横,心想,自个儿吹了一辈子唢呐,也不过就是个被人看不起的吹鼓手,想不到女儿竟然如此露脸。这样想着,别人问他什么,他一句也答不上来。
又隔了一天,雾家湾史无前例地开来一辆小轿车。开云从车里面出来了,还带来两个人,一个是学者样的老阿姨,一个是吹单簧管的青年。开云向父亲介绍说:“这位阿姨是研究民族器乐的郝教授,这位是带我去音乐学院学习的束生和。他们是专门研究管乐的。我能得奖,多亏阿姨和束生和呢。”
陈乐师把开云叫到无人处,小声说:“你不是被城里人拐走了?”开云推开爸说:“看你,说到哪去了。”陈乐师心里的疑团终于烟消云散。
郝教授见了陈乐师,一眼就认出来了:“你不是大哥哥吗?”陈乐师看着郝教授,愣了。郝教授自我介绍说:“还记不起来,我是春梅呀。”陈乐师终于忆起来了,拉着郝教授的手,语无伦次地说:“想不到,三十年多了,三十年多了。”
 
5
叙旧中得知,春梅现在是音乐学院的民乐教授,束生和是春梅的儿子,也是研究民乐的。陈乐师忽有所悟,问郝教授:“师傅还好吗?”
郝教授说:“去世三十多年了。”
接着,郝教授讲了郝师傅死时的情景。
文化大革命时,郝师傅参加了“工农红卫军”组织,利用唢呐宣传毛泽东思想,吹毛主席语录歌。后来“工农红卫军”与“钢工总”发生武斗,郝师傅冲在队伍前面,站在六渡桥的孙中山像前,使劲吹语录歌《要奋斗就会有牺牲》。郝师傅的歌有很大的鼓动性,一个头头大喊一声:“冲啊!”“工农红卫军”的人就手持枪支或棍棒,潮水般涌向“钢工总”。一颗炮弹忽然落在郝师傅身边,郝师傅当场倒下。那一次,总共死了八个人。
陈乐师唏嘘不已,问:“你是如何当上了教授的呢?”
郝教授说:“你知道的,我从小喜欢音乐,恢复高考后我报考了音乐学院。因成绩优秀,我被留校任教,慢慢就当上了教授。”
郝教授说:“今天之所以来,是有三件事要告知大哥哥。一是感谢你把我们家的老曲谱保存了三十多年,如今完璧归赵,对我们搜集整理民乐有很大的帮助。二是告诉你,我们学院代电视台组织一个管乐队,开云被录取了。三是开云与我儿子相恋,我们就要做亲家了,希望得到你的认可。”
陈乐师一拍脑袋,哈哈大笑。他说:“难怪前几天我找我的宝贝曲谱没找着,我还以为我放失了向呢,原来是开云偷走了。这曲谱不也是你从你爸那偷来给我的吗,开云以同样的方式还给你了,这不是天意吗!”
郝教授说:“是天意,是天意,也叫天作之合嘛。”
“那么,孩子们的婚事你答应了?”
“只要他俩同意,我有什么意见呢!”
那天,陈乐师跟随郝教授母子和女儿进城了,据说很少回雾家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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