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 信息浏览
长白云下(艾斯)
来源:仙桃市作协                           发布时间:2014/6/24                           点击:1071
抛锚的“大篷车”
 
那辆公共汽车就停在海伦家门前,油漆斑驳,很旧的样子。这种类型的公车不说是老古董,也是很少见的了。我先还没注意到,后来一连几天这辆车都停在这里,我就多看了几眼。海伦的二儿子光着身子,在车顶上刷着油漆,阳光下,这小伙子一身肉就那么光花花地亮着,让人直接想起“浪里白条”这个词,虽然《水浒》读得并不娴熟。而海伦更是挽着衣袖,在屋里车里忙进忙出,她的小儿子光着屁股跑来跑去,连带他们家养的大黑狗也兴奋得不行。
“这是你的公车?”
“对!”海伦很高兴地告诉我,嘴里说着,手头的活并没停下。
“你买这么大个公车干什么?”
“这是我们新的家呀!”海伦言语间有些自得。
这个能做个家?看着我有些疑惑的眼神,海伦快人快语:“上来!你看,这尾部的小床是小家伙的,这是热水锅炉,这三张床供三个大孩子睡。这个宽的是我的床。”
“那你们在哪做饭吃?”
“你看这是灶台,煤气炊具,很方便。”果然,她不知在哪里弄回来个老古董的小煤气罐,灶台上面也是古色古香的藤制吊台,上面可放佐料,旁边是一个碗柜。说古董,是说样式,新旧就谈不上了。
“那现在是冬天,天气这么冷,你们睡在这里,晚上不冷吗?”我似乎关心得有些过分。
这里的人喜欢搬家,我们算是领会到了。搬到西区住了五年,邻居换了好几拨。海伦离了婚,带着四个孩子从基督城过来,租住在她妈妈与继父的这套房子里。海伦家孩子多,我们时不时给他们一些斐济果,还有自家花园里种的蔬菜。几个回合下来,我们家门前的草就被他们家承包了。我们先还觉得不好意思,时间一长,他们不帮我们除草,我们反而有些落憾了。
“不会冷!你看!”海伦用手拍了拍车窗边的铝筒,“这是小火炉,晚上点上,就不会冷了。”
“那你们准备搬到哪里去住呢?”我知道有些公园或是专门的场地可以供这样的家庭出租车位。
“我们准备全国旅行,居无定所!”海伦一脸的豪气。
“那孩子们怎么办,他们都不上学了?”我还是有些不解。
“我教他们!”
“是啊,我妈妈教我们!”那个光屁股的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加了进来。
“我们可以全国旅游,全国学习!”她的三儿子也很兴奋。
“噢,天啦!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还回来住吗?”
“如果天气允许,下周一就走。”海伦说,“我们不会再回来了。”
“真是遗憾,我们失去了一个好邻居。”看着眼前的草坪,我忍不住说,“谢谢你这两年来给我们剪草。”
“我们会在走之前,给你们再剪一次草。”海伦应许道。
回到家,我让小儿子多余拿了他的几个玩具给邻居家送去,有着粗大胳膊与胸脯的海伦给了我儿子和我一个熊抱。几个小孩子很快就拿着玩具疯跑去了,留下海伦一个人在车上跳上跳下。
周末我们照例是不会休息的,早上是大儿子若余的小提琴课,下午是中文课,星期天上午去教会,下午是国际象棋课。等忙到星期一早晨才突然想起来去给海伦打个招呼,送个行。推开门才发现,海伦的那辆大公共汽车已悄无踪影。
太太说:“这么冷的天,他们一家该多冷!真想不通。”
我说:“你不知道,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所谓行万里路,胜过读万卷书。我们怕冷,洋人不怕冷。”
“也是,”太太说,“洋人的孩子在冬天还打赤脚,穿短裤短袖,也不见生病。希望他们一家顺利吧。”
“他们肯定会顺利的。”我附和着。
两周后,在回家的路上,我看见一辆似曾相识的大公交车趴在高速公路的路肩上。一闪而过间,我看到了“女司机开车,请注意”的字样,回家时忍不住告诉太太说:“我好像看见海伦的车在高速公路边抛锚了。”
“怎么可能呢?”太太说,“按时间算,他们应该到北地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正准备弄早餐,小儿子多余忽然说:“他们家的大客车又回来了。”
跑下去一看,真的,是他们的车。海伦从车底爬出来,与我们打招呼,孩子们还在睡。
“怎么了?”
“这该死的破车,发动机坏掉了,得一万元修。”
“我们很高兴你们回来。再住回你妈妈的房子?”
“不,我们喜欢住自己的车。等我存够了钱,修好车,就再走。到时候就再也不回来了。”海伦有些茫然地看着远方。
 
辞职的牧师
 
你知道吗,牧师要辞职了。妻从教会回来,没来得及挂好外套,就对我说。
怎么会呢?牧师做得好好的,怎么会辞职呢?
是真的,今天牧师在教会讲的,大家都在为未知的新牧师祈祷呢。妻说。
牧师皮特个不高,即使在我们华人中也只算得上中等个。鬓角花白,两道眉毛浓得像中国书法里的颜体,面相上似乎有些杀气,但实际上人和善得很,总是面带微笑。我五年前进这个教会,他就在这里做牧师了。他在我们这个教会做了十年的牧师。他的声音非常清晰,抑扬顿挫,语速适当,如同电台播音员,所以,我听他的英语非常习惯,听他布道真是一种享受。
皮特曾到我家来访过一次。那是一年圣诞节前,他抱着一大盒食品礼品,代表教会看望经济上有些困难的家庭。他似乎永远是那件黑旧的T恤,胸前印着只信耶稣的字样,朴素得就像一位火车站台上随处可见的旅客。送他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他开着一辆非常老旧的丰田车,车里全是装满食物和玩具的礼品纸箱,在十二月的风中,慢慢倒车出去,心中莫名地起了一种感动。我觉得,如果神有仆人,我想,应该就是皮特这个样子。
林肯路的这家教会是非常正统的教会,很多教友都是新西兰圣经学院的教职员工。当然,我之所以进了这家教会,是因为教会近,可能就三百米,对于我这样天生节俭懒惰的人,省去了汽油和停车之苦。应该说,这是神的救恩。每每心境不好,我循着圣歌而去,坐在角落里,一切的委屈困苦都随着泪水流得模糊,流得干净。没有任何人来打搅你,没有任何人来劝说你。不像某些华人教会,无论你多么小心,都很快被热心的教友将你的隐私以主的名义晾晒得体无完肤。我也就这么静静地来,静静地听,静静地流泪。慢慢地,你不知不觉融进了教会。
缘于感动,我决定受洗。我的大儿子若余也想一同受洗。皮特对九岁的若余说,神很爱你,但等你长大了,再受洗,好吗?想起许多教会甚至希望新生儿都受洗,皮特让我感到了一种对受洗、对主的全新感受。这种感受很人性,很真实。
我当然很希望皮特帮我施洗,我希望能感受到神的那种沐浴。但是,皮特很抱歉地告诉我,他要连夜赶到惠林顿去。他岳父有一家货运公司,有时周末大货车没人开,他就要在周末帮客户把货运过去。他已给青年牧师麦克讲过,如果我愿意,麦克可以给我施洗。
皮特不是全职牧师吗,怎么还是个兼职的卡车货运司机?皮特让我感觉到牧师不同的生活。
你为什么不做牧师了?我终于逮到机会,有些伤感地问他。
这都是神的旨意,我很高兴。皮特反过来一脸灿烂。
我们会想念你的。我们还是有些伤感。
为什么?皮特说,我还会在咱们教会,与以前一样,只是不做牧师了。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辞职呢?我们有些不解。
因为教会需要新的牧师,这样教会会做得更好。皮特仍是一脸平和的笑。
那你准备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但我一切仰赖神。
一周后,他还没找到工作,他说他申请了卡车司机,公车司机,还有别的工作,但没有音讯。
那你没钱怎么办呢?
一切仰赖主,其实钱并不是很重要。皮特说。
是吗?
看我有些疑惑,皮特给我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皮特的父亲收养过一个被人抛弃的孩子,叫布朗,当年十二岁。可能因为被父母抛弃,布朗很内向,很会挣钱,拥有多处豪宅,但他除了钱,谁都不信。上次皮特去拜访他,他很伤心。他说他现在有了钱,但没人可以说话,不说妻子,连孩子都一个个离他远去。他不明白为什么皮特这么穷,却这么快活。
你说,钱真的很重要吗?皮特依旧微笑着说。
一个月过去了,他很高兴地告诉我们,感谢主,邻近的初中招他去做教师。
你怎么能做教师呢?
我在做牧师之前,就做过很长时间的教师。
是吗?
旁边的教友告诉我,皮特曾是一位很受学生欢迎的优秀教师,受神感召,带着新婚的妻子到菲律宾传教,三个孩子全都出生在菲律宾。因为妻子与新生的孩子无法适应菲律宾的气候,中途曾回来养病一年,这时南区的一家教会请他去做牧师,面试完毕出来,他妻子对他说,我听见主召唤我们回去菲律宾。于是,他们一家放弃了南区的牧师职位,回到了菲律宾。前后在菲律宾传教十七年。
十七年?
是的。皮特依旧一脸的微笑。我回来时,正好碰到我们教会新招牧师,就像这次克里斯从印度回来一样。
原来你是要将牧师的位置让给克里斯?
不,不是,牧师的位置不是我让的,是神让我做的。克里斯也不是我们唯一的人选,候选人有好几位呢!
是吗?
我告诉你,在我们教会里做过牧师的人很多,比如,默吾,戈登,体木,比尔,约翰……都做过牧师。
是吗?默吾我知道,他是圣经学院的博士和高级讲师。约翰,曾做过圣经学院的院长。他们做牧师似乎在情理之中。比尔,那位和蔼的白发老人,讲话总是娓娓道来,做牧师也还说得过去。但戈登,不是那位总是一身泥水的建筑工吗,他怎么也做过牧师?牧师的位置可是很神圣的,我知道,华社的教会牧师似乎要一直做下去,做到退休为止。
这都是神的旨意。皮特微笑着说。
 
我不是普通人
 
“我跟你讲,我可不是一个普通人。”
我刚拿起电话话筒,还来不及说“你好”,一个很重的声音就直冲我的耳膜而来,巨大的冲击力带来的反作用力将听筒震离我的耳朵,我的眉头挤在一起帮我表现着这种不适。
又是这个声音。又是这个老年人的声音。沧桑而无奈,自豪而自卑,孤单而骄傲。
“我跟你讲,我可不是一个普通人。我的大女儿是医生,我的小儿子是律师。”
老人的声音就像录音机一样,重复播放而绝不走调,连音量与间隔都不会差。时间一长,我们工收分局里几位中国来的Case Manager(个案经理)都能在心里与他同步播放出来。
我们的工作要求我们一视同仁,以爱心与同情心为每个客户服务,不论民族年龄性别信仰。当然由于我们双语的优势,多数汉语客户都会通过我们。但爱心与同情这种情感,却如同旧书,经不起时间之手的翻阅。几次之后,这个老旧的东北口音让我们变成了毫无心肝的机器。小休或午餐时间大家谈起来,都忍不住说,他总说他不是个普通人,那他一定是个高级人,特殊人,机器人。
“我跟你讲,我可不是一个普通人。我的大女儿是医生,我的小儿子是律师。我不要那个白头发的案子经理。”
你瞧,这个老人对咱们分局的情况了如指掌。海伦,刚刚40岁,一副操心命,操心房贷,操心国内的父母,操心不听话的儿子,头发早早地就白了。她是我们局的老经理了,处理各种案子得心应手。但那次,海伦实在忍不住了,当这位老先生一连几遍说他不是普通人时,就忍不住回了声,您不是普通人,那您一定是个特殊人了。
“你怎么能这样对一位老人说话?我的孩子们可是这里的医生律师!我不是一个普通人!”
“既然您的孩子们这么有出息,您怎么到这里来申请福利?”
“这是我的权利,这是我的权利!我要向你们的分局经理投诉!”
“投诉是您的权利。这里是新西兰。您与我的谈话已自动全部录音。您的资料我们也全部清楚。根据工收局的政策,由于您做医生的女儿给您做过担保,您在新到新西兰两年内,我们不能给您发放住房补贴及其他相关福利。如果对我的服务不满意,您可以向我的上级投诉。”
……
海伦午餐时告诉了我们这个老人的申请。“你们看,这老人刚来新西兰不到一周,就来申请房贴了。你们说,他那做医生的女儿给他开的住房合同一个房间的租金是多少?”
“多少?”
“400元!”
我的妈呀!连一向见多识广的小全都张着大嘴,半天合不上。
“怎么啦?”旁边桌上的印度人乌霞虽然听不懂我们的谈话,但她也被小全的大嘴震撼了,过来打岔。
“没你的事,听说,你们印度人不信菩萨,我们大家都觉得奇怪呢。”我连忙打了个圆场。
“什么菩萨?”乌霞满脸不解。我知道她是个虔诚的穆斯林。
……
“你听到没有?我可不是一个普通人。我的大女儿是医生,我的小儿子是律师。我不要那个白头发的个案经理。”
我正在打怔,这位老先生依旧不依不饶。
“我在听着呢!我的头发还没白。您今天有什么事?”
“我跟你讲,我昨天收到了你们工收局的信。你知道我有严重的心脏病。”
“那您怎么移民过来的?”我想都没想就回了句。问完后我就有点后悔,这有些不礼貌。
“我……体检的时候,我……是在天津体检的,那是我的家乡。那个医院我很熟的。不说这个了,说了你也不懂。我的体检是合格的!我是一位副局级的老共产党员。我用我50年的党性向你保证,我的体检是合格的!”
如果我能看见电话那头的情形该多好啊,唉,最好……我还是不看见为好。
“您说吧,您今天有什么事?”
“我跟你讲,我昨天收到了你们工收局的信。你知道我有严重的心脏病。我仔细比较了一下,你们昨天的信与上周给我的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们昨天的信上说,我的病补是175.90元,但你们上周的信说我的病补是176.40元。这其中相差了0.50元,也就是人民币2.50元。”
我背上的汗一下子就出来了。还好,碰到的是我,我从大陆来,英语口语虽然不太好,但数学功夫一流。如果碰到一位本地的个案经理,一定给弄蒙不可。本地出身的人,如果没有计算器,千以内的加减法比哥德巴赫猜想都难,更不用说还有小数了。
“您是说,两封信上说的病补差了五毛钱?”
“你可不能小看这五毛钱,不,是人民币2.5元,这是对人民负责的大问题。这个问题不搞清楚,是会犯错误的。千里之堤,溃……”
“您怎么知道我们是少给了您五毛,而不是多给了您五毛?”
“如果你们多给了我五毛,我还会费时费力给你们打电话吗?你以为我真的是无事可做吗?我跟你讲,我可不是一个普通人。我的大女儿是医生,我的小儿子是律师。”
哦,对。我心里一怔,这个是得小心一点,医生可不是好对付的,更不用说律师了。我连忙说:“您稍微等一等,我打开电脑,先看看您的资料。您是叫……”
“李聪明!十八子的李,聪明的聪明!”
“您先等等,这电脑有点慢。我们这个系统用的是英语,您不需要说中文的字,只要说发音就行。您能不能告诉我您的客户号?”
“什么客户号?我不知道什么是客户号!”
“那您能不能告诉一下我,您的地址是……”
“这都是些蚯蚓字,你这不是存心刁难我吗?”
“但我们如果不知道您的地址及其他相关信息,我们无法为您作进一步的处理。您只能换一个时间再来一趟了。”
“你……你这个同志态度还不错,比上次那个白头发的态度好多了。这样吧,我说一下我住的这个地方的特征,你帮我想一想。我住的是我女儿的一个房子,她还有两套海景房。我现在住的这个,也是一个海景房,要是在三层楼上看,能看到270度的海景。地听说有几英亩。什么?摸给己?哦,你是说房贷,她还有什么房贷?我在国内就给两个孩子一人转了500万元过来。当然是人民币了,500万按纽元那……还是有点小困难的,我那个地方是个清水衙门。我现在住的这个地方,说是什么屁气,就是海滩,看夕阳最好了。对,我想起来了,这个什么沙滩上的沙都是黑的,就在我家面前,我现在就能看到。同志,你什么时候想看这个鸟岛,就来我这里,这里绝对是观景的最佳点。都是中国人嘛,互相方便是应该的。什么,小同志,你还是不知道我这条街的街名?还要街道号?怎么要这么多东西?要不,我再找个时间,给你打过去?还是我坐个出租车过去?当然坐出租车,我孩子们忙着呢。坐出租车要几十块?没关系,听说他们都可以打进费用里去的。这不是五毛钱的问题,这是个细心不细心的问题!这是个谁对谁错的是非问题!”
我看了看表,49分钟过去了,这老人的身体真好,拿着电话打了这久,精力依然充沛,思路依然清晰。而我拿电话筒的手都酸了,只好放在免提上了。
 
作者简介:艾斯,本名王斌,仙桃市三伏潭镇人,现居新西兰。
返回顶部】       【关闭窗口

网站首页  关于我们  友情链接

 

Copyright © 2008-2012 All Rights Reserved

 
 

设计制作:中国仙桃网
版权所有:仙桃作家网  邮箱:hswy888@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