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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知青叫桂珍(张才富)
来源:仙桃市作协                           发布时间:2014/6/24                           点击:926
桂珍是武钢知青,1973年下放到我们村子。那年她才17岁。
当年的村子很落后,住的是布瓦房、茅草房,烧的是柴火灶,挑水吃,油灯照明。出门全是泥巴路,种地靠牛耕人拉。
同桂珍一批下放到我们村的还有两个男知青,生产队把队屋一隔两开,桂珍住一半,两个男知青住一半。房间窄小,刚好放得下一张木床。靠通顺河的一头是烧火房,一口灶,一口水缸,没有橱柜。吃饭的桌子放在桂珍那边通道的西侧,吃不完的饭菜,就用一个尼龙网罩盖着。
说的是轮流做饭,实际上每天都是桂珍把饭做好后,两个男知青收工回来吃现成的。饭后,他俩饭碗一丢,挑满一缸水就出去了,玩到半夜才回来。桂珍一人洗碗、扫地、帮他们洗衣服,忙完后躺在床上,在昏暗的油灯下看书。
我认识桂珍是在我毕业回乡,担任大队团支部书记期间。那年“五四”青年节的前几天,大队办“五四”墙报,我负责。为了组织稿子,有一天晚上,我来到桂珍的住处。桂珍坐在床沿上看书,上身着一件小花布衬衣,下身是深蓝色喇叭裤,刚洗过的头发蓬着,散发着洗发水的香气。灯光映衬出她一脸的清纯,生动得像一朵含露乍开的栀子花。
她见我突来,有些莫名其妙,我即刻向她说明了来由,问她读的是什么书。她把煤油灯从房间端了出来,放在吃饭的桌子上,叫我坐下,顺手把手里的小说《红旗谱》递给我。又倒来一杯茶,放在我面前。
桂珍给我讲起了她家里的情况。她住青山区工人村,在武钢子弟学校高中毕业,喜欢看书、读诗。她是家里的老大,还有两个弟弟在念书。老家是湖南新化,爸妈都工作在武钢。
她答应写一首短诗给我。
第二天早晨,桂珍来大队部交稿。是这样一首诗:“贫下中农是我的老师,邢燕子是我的榜样;艰难困苦算得了什么,生命要在这里发光……”我边读边夸她写得好。
我把这首诗作为墙报的第一篇,放在刊头的正下方。
我平时喜欢摘录一些优秀诗文和短句,抄写在软面笔记本上,诸如“啊!祖国的人民多么幸福,祖国的江山多么壮丽”之类。几年下来,整理出好几本,像宝物一样珍藏着。
桂珍在离开大队部时,我把一本扉页上写有“没有发梳,自有清风来理;没有头巾,却有红霞披挂”的摘录笔记送给她。她双手捧在胸前走了。
桂珍与我在同一个生产队劳动。我们一起扯秧、插秧,眺望无际田野;一起割谷、打场,分享丰收的喜悦;一起锄草、施肥,体验生命的意义;一起给棉花打顶,打老叶,棉叶抱着各色的花蕾,有如情侣拥抱一般温馨。
每次下地劳动,桂珍总是跟着我,要我教她学做农活。我插秧比她快,总要给她带插两行。两双手不约而同地插向同一窝处时,她总是有意地摸一下我的手,隐隐有一种感觉撞击着我的心扉。
暑天治棉虫时,几十斤的药箱背在身上,桂珍个子不高,走在棉林里看不见她的人。操作喷雾器要两手不停,有时遇棉田里的微沟,脚会踏空,人会摔在地里爬不起来。最不好的是,药液会流出来,打湿衣服。一次,我看到桂珍倒在棉田,急忙放下身上的喷雾器去扶她起来。她那双深潭一样的黑眼珠似乎期盼着我的到来,而当我叉开腿抱起她时,她那深长的睫毛就慢慢关闭。那一刻,我的心脏怦怦直跳,好像整个棉林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真想紧紧地把桂珍拥在怀里……
由我提名,经团支部同意,桂珍成了团组织委员,这样我们不仅劳动在一起,开大大小小的团员生活会也在一起。我整日游弋在爱意绵绵的情海里,只是无法向她表白。
后来,我和桂珍的蛛丝马迹被在公社革委会分管知青的父亲察觉,父亲批评了桂珍,也狗血淋头地痛骂了我一顿:“破坏上山下乡是要坐牢的,是要枪毙的!”我害怕极了,连续几夜通宵失眠,最后还是同桂珍断绝了关系,干活时遇见她,连话也不敢说。
再后来,父亲托人把我推荐到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去学习农业技术。我离开村子时,桂珍在村头来送我,塞给我十元钱,几斤省流通粮票,还有脸盆,“双喜”牌的。她流着眼泪说:“你就好好学习吧,我再也不会拖累你……”她扑在我的怀里不愿松开,我捋了捋她那乌黑的额发,对她说:“你回去吧!过几天我回来看你。”她这才离我而去。我三步一回头,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
1977年,随着武钢知青一批批被招工,桂珍也回城当了工人,而我却把惆怅和思念永远定格在印满牛脚板的家乡。
桂珍刚回城的那几年,我当上了民办教师,她寄来手织的毛衣和手套,让我好在寒冷的冬夜办公。她寄来零用钱,解了我囊中的羞涩。她还鼓励我考大学,寄来复习资料。可是不争气的我总是名落孙山,只得娶妻生子。
多年以后,我住公司汉办,经当年那两个男知青提供地址,来到武钢工人村,找到了桂珍的家。她已经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而我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我们一起回忆那火红的年代,彼此静静地微笑,在拉家常中,一切从此结束。
“没有发梳,自有清风来理;没有头巾,却有红霞披挂”。我就知道,那张窄窄的船票,在风雨交加中永远地错过了那艘客船。
 
作者简介:张才富,仙桃市三伏潭镇人,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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