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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月(罗国亮)
来源:仙桃市作协                           发布时间:2014/6/24                           点击:1180
衣食无忧的日子过得真快,为了留住飞逝的时光,我时常拼接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复原过去岁月的画面,回味人生的酸甜苦辣。
 
饿肚子的五八年
 
一九五八年是轰轰烈烈的一年,发生了太多的故事,可惜我只记得一些影子。白天,我跟着敲锣打鼓的游行队伍,举着拳头呼喊“人民公社万岁”,晚上就和小伙伴们排着长长的队伍,从村头喊到村尾。我看到门前有人爬上树杆架电线,说是很远的地方讲话都能听见。我在树与树之间拉起索线,用螺蛳壳做了想象中的话筒。我见到墙上树上斜贴着红纸绿纸,知道那叫做标语,这个名字伴随了往后的几十年。
那一年,老师要我们除“四害”,父亲做了一个“老鼠锏”,但是家无存粮,不能诱老鼠上当,鼠尾巴始终没上交。我用鸡毛、棉花和杂草揉成一团做了一个麻雀窝,可惜被老师识破。我每天放学拿着小铲子到茅厕边挖蛆蛹,灭蝇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我见到有人挨家挨户收废铁,家里除了一口锅、一个锅铲还有锄头、镰刀,再没有一件铁家伙,母亲从壁缝里抽出一把用旧了的瓦刀,惹得父亲事后好一阵埋怨。我见过一台高大的拖拉机,穿着蓝衣服围着白毛巾的女司机告诉我们马上要实现机械化了。我见过乱葬岗上搭起两排茅草棚,男女民兵住在这里,后来读了书,方知这样的安排源于洪秀全发明的男营女营。我见过田中央堆起一座小山,从山脚到山顶长满密密麻麻的麦苗,说是“密植高产”。老师在一小块地的四角和中间各挖了一个又深又大的洞,我们天天捡粪往里倒。老师说秋天要用梯子爬到五棵树上摘棉花。还有,试验田里的稻穗挤得连冲担都捣不进去,棉花开得堆起来,参观的干部称赞说:“真是金山银海呀!”多少年后,父亲仍然疑惑不解,明明是移来的,那些当官的也都是苦出身,怎么就看不出来呢?可怜父亲不识字,不知道安徒生写过一篇叫“皇帝的新衣”的童话,皇帝赤身裸体招摇过市,谁要是点破了就是愚蠢的人,干部倘若说了实话,那可是右倾啊!几十年来,我参观过多少先进典型,听过多少经验介绍,谁又去深究真伪虚实呢?
印象最深的还是吃大队食堂。我们几户人家住在河滩上,为了享受一日二餐的大锅饭,风霜雨雪烈日寒冬,都要提心吊胆地从一座独木桥上经过。少年不识愁滋味,我在桥上晃晃悠悠走钢丝,母亲吓得哭天喊地直求饶。八十多岁的大婆大爷相互搀扶着,隔壁婶娘腆着大肚子试探着,战战兢兢,不知哪一脚下去会有不测。一场暴雨,桥冲垮了,母亲每次都要寻一条船,费力地划着竹扁担,拉住岸边垂下的树枝,让我们姊妹三人踏着泥泞上岸。有一次,母亲抓到了柳枝上长满刺的毛虫,疼得甩着手直打哆嗦,一连几天肿得手指都合缝了,还得为我们划扁担拉树枝。
食堂餐厅是两间四面透风的茅屋,摆着从农家收来的桌凳。虽然饭菜单调乏味,但毕竟是真正的米饭,比在家喝粥强得多。餐厅里热热闹闹,边吃边叙家常。一位婆婆说,媳妇坐月子,带几天饭回去,饭太硬再用水煮,只是没一点荤腥,发不出奶水。一位中年妇女硬往怀中婴儿的嘴里塞饭粒,婴儿大哭不止。这位妇女叹息道:“要是有点米汤就好!”可是砂钵炖的饭哪来的米汤呢?饭是敞开吃的,我们掉在桌上留在钵里的饭粒母亲还是捡进嘴里。母亲私下说:“这日子过不长的!”
不幸被母亲言中。仓库里的粮食渐渐少了,食堂下放到生产队。家家备一个饭桶,一天供应两顿菜糊糊,一人两瓢,提回来再加兑野菜。饭桶被刮得现出木屑,碗被舔得比洗过还要干净。一个雨天,比我大几岁的邻居男孩提着饭桶从我家门前走过,淋得像个落汤鸡。他家地势低,下坡时不小心滑倒了,菜糊糊泼了一地,他嚎啕大哭。他的母亲走出门来,发疯似的扑向饭桶,一边要死要活地骂儿子,一边用双手将菜糊泥浆一起捧进桶里。几年后,这种事我也经历了一次。我和母亲上街打油,我提着油瓶欢天喜地蹦蹦跳跳,乐极生悲,狠狠摔了一跤,油瓶打破了。母亲连忙借来一个破碗,用瓶子碎片将油浸过的泥土连同划破手指的鲜血一起刮进碗里,这可是过年唯一的一斤计划油啊!
有一次,我到食堂玩。两个炊事员站在灶台上,一个操一把长柄铁锹在齐胸高的甑锅里使劲搅拌,一个拿着小木盆均匀地撒着米粉,然后将木盆丢在灶背上。可能是我对粮食太敏感,觉得木盆丢下时似乎腾起了星星点点的白粉,我就对同伴说盆里的米粉没倒干净。两天后,身为食堂负责人的叔子找我问情况,说是贫协组长找了他,要查食堂私留米粉的问题,我吓得死活不承认。母亲拉着我找贫协组长为叔子洗身子,贫协组长严肃地说:“你晓不晓得这是多吃多占,以后不能瞎说!”那年头确实不敢瞎说,可私下还是瞎议论,记得有这样一个顺口溜:“食堂本是好,菜糊吃不饱,干部本是行,碗里看到魂。”
 
三月不知肉味
 
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们这些平平常常的人,从记事起就忍受了旷日持久的饥饿。
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没有见过整颗的米粒,只在可以照出人影的菜糊里偶尔发现没有搅拌均匀的豆粒大小的粉砣。放学回家第一件事不是做作业而是寻野菜。没心菜、范耳藤、车前草、狗抓鸡,至今如数家珍。开花的萝卜、长荚的油菜、肥田的红花草、喂猪的水荷子,都是我们的主粮。偷过仓库里的棉籽和饼粕,吃过田里的野豆和野麦,溜进大队米厂将一把米糠拍进嘴里,噎得两眼直冒金花。绊根草的嫩根、芝麻的花心是我们的甜点,爬满蚂蚁的桑枣、篱笆上的刺头、坟上的蛇脑壳是我们的水果。掐一根稻穗,双手合掌使劲地磨,终于吃了一口大米。一次偷吃地里的大麦,麦芒卡在喉咙里几天不敢吱声。水冷草枯的日子,我们扒遍左邻右舍的茅壁,寻找漏摘的玉米和芦梗中长虫的蜂蜜。爬上树梢,摘下干枯的丝瓜,像雀鸟一样吃掉里面的瓜籽。金黄的苦楝籽塞进嘴里,苦得哇哇乱叫也舍不得吐出来。晚上饥饿难熬,吃几粒油腻的蓖麻籽,让毒性发作好昏昏睡去。
熬过三年,终于吃上了南瓜饭、萝卜粥和菜粑。
孔子三月不知肉味,是因为他迷恋《韶乐》,我们五年不见肉腥,不知是为了什么。日子好过了,也只有端午和春节才能吃上萝卜煨肉。不过也不准确,想起来还真有几次吃肉的经历。
文革开始,武汉下乡知青抱着一线希望回城造反去了,队长派我到知青点上守夜。点上的两只鸡咯咯叫了几天几夜后死了,我邀来同伴熬了鸡汤,没等熟透,就迫不及待地连汤带水一抢而空,连解毒的黄豆也一粒未剩。真是奢侈,一人一只鸡呀!虽说是死鸡,又有谁吃过活鸡呢,只是死法不同而已。
一个深秋的黎明,我们在田里割晚稻,突然窜出一头似猪非猪似狗非狗的怪物,惊恐地向远方逃命。人们挥舞着镰刀穷追不舍,最后在一个三面环水的滩上将它生擒。晚上,生产队的男人都拿着碗到老书记家吃野味。
一个风雪之夜,河对岸传来恐怖的狗叫声,由歇斯底里的怒吼变成声嘶力竭的嚎叫,最后是断断续续的哀鸣。凌晨,我们循声寻找,原来是两个屋子之间的夹缝里困着一只野狗,夹缝一头宽一头窄,想避风寒的野狗钻进来,进不得,退不能,经过一夜挣扎已经筋疲力尽奄奄一息了。我们用竹竿使劲往里捅,狗退出夹缝后,可能知道我们不怀好意,头也不回地跑向田野,最后支撑不住倒在雪地里,于是我们又美美地吃了一顿狗肉。
在我心中,猪肉才是肉中上品。想吃牛肉要等队里的老牛死去,那可是多少年一遇的事啊,唯有猪肉能成全我们的口福。一个早春的上午,队长派我去打湖草,我顿时兴奋不已,因为我已进入十七岁,终于跨进了男人的行列。带上早已备好的被褥、蓑衣、斗笠、碗筷和一罐咸菜,打上绑腿,穿上带铁刹的草鞋,英姿飒爽地出发了。我快活地摇动双桨,渐渐地,头有点沉,张开嘴喘着粗气,腿软了,手酸了,眼花了,大汗淋漓,担心已久的眩晕症到底没有放过我,它要破碎我的成人梦。但我硬撑着。临近傍晚,船靠岸做饭,我艰难地走向一堆草垛,想抱一点柴火,却一个踉跄跌倒在草堆里。昏昏沉沉中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啊,猪肉!一户农家死了一头糙子猪,队长大发慈悲,每条船上发了一斤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船边,狠狠地吞下两块猪肉,正待再操箸时,胸中一阵涌动,“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真是暴殄天物啊!不知是猪死错了时间,还是我病的不是时候,我伤心得泪流满面。再不能摇桨了,倒在船舱里昏睡,船摇晃着缓缓前行,不知什么时候停舟泊岸。次日早晨,依旧头重脚轻,滴水未进,随队伍来到茫茫沼泽。风吹草低,绿茵朝霞,白鹭点点,惊鸿几片。我无心欣赏美景,即刻投入紧张的战斗。用五尺长柄的大镰割草是一项技术活,我自然不能担当,只负责挑草。草垛头半埋在水里,冲担戳进去,举起来,再戳进另一捆,托到肩上。草垛上的水哗哗流淌,两脚陷进泥潭里,钉螺刺穿草鞋,唯有把步子加快才不致扎进皮肉。怕痛的本能战胜了疲乏与饥饿,蹚着水不知深浅地来来回回,大半天时间,不知挑了多少担。返程中,我不敢再登船,像一匹初驾辕的马驹奋力拉纤。经过这一次历练,再次出征时居然不晕船了。只是再也没有猪肉吃了,心中便暗自祈祷,哪家再死一头猪吧。更倒霉的是,几天后出纳竟然向我收肉钱,到哪里去说冤枉呢?
这些年,电视里常有这样的画面,那些发生疫情的地方,鸡呀,鸭呀,猪呀,成批成群地深埋消杀,当年我们怎么碰不到这样的好事呢?村里一位老人从茅坑里捞起一头死猪娃,独自享用了一锅臭烘烘简直称不上肉的皮骨,一群娃娃站在旁边还直流口水呢!
 
偷粪不为偷
 
长嘴的要吃,长根的要肥。肥是农民眼中的宝物。
集体时代,农户的肥交给生产队,家家都有一个小本子。灶膛里的地灰,鸡笼里的鸡粪,灰坑里的灰粪,茅厕里的水粪,交了多少都有详细记载。水粪是要分等级的,因为容易掺水使假。我家的茅厕建在路边,上面还搭了间能遮羞挡雨的茅屋,引来不少路人入厕,自然受益颇多。不管怎样“狠斗私字一闪念”,夜间留在壶罐里的人粪尿是舍不得交公的。一些人家干脆在床头放一个大粪桶,盛满后晚上偷偷泼到自家菜园里。臭么,久闻不知其臭。要生存,臭又算得了什么呢?
为了积肥,农民们想尽了办法。秋播时节刨地皮土,家家户户屋里屋外地面上的土都要刨起来,门前干脆用犁一耕,翻起来的土送到田里。春耕时,男人下湖割水草,女人寻禾草,寻的人多了,就偷别人队里的绿肥。夏天秧苗发黄,发动海陆空战役,将水草禾草树叶剁成渣撒在稻田里,称为施“盐菜肥”。河里塘里的淤泥更是绝好的肥料,妇女们要挑上一冬一春。
捡粪对于农民来说,几乎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家家门口放着粪箢粪锄,老人出门总要带上。猪粪是最珍贵的,不仅肥效高而且少见。猪关在圈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行动只能在狭小的空间里,将填进去的泥土杂草秸杆和着尿粪一起踩成烂泥,是上等的“猪踩肥”,只是恶劣的生存环境使猪的四肢和肚皮红肿溃烂,喂上一年也长不到一百斤。幸亏那时没有动物保护组织,人们得以为所欲为。猪粪难得,牛粪也抢手。放牛娃都带上粪箢,哪怕一箢粪背上半天也心甘情愿。如果有缘,路上碰到一堆牛粪,必定飞跑到农户家借来粪箢。若家门口有牛经过,拉下一滩宝贝,哪怕是在吃饭,也会毫不犹豫地放下碗筷,稍有迟疑,不等牛粪的热气散尽便有人捷足先登。如果牛粪拉在两家交界处,少不了一场小小的纠纷,倘若拉在公家的地盘又是两人同时赶到,动手动脚推推搡搡的事也时有发生。为了粪,不少人伤了和气。
初秋稍闲,大约有十来天的时间是捡粪。男人们都到外村去转悠,将一担粪筐藏在村头僻静处,背着粪箢扛着粪锄村前村后寻觅,发现哪家屋后有粪堆,拼尽浑身力气以最快的速度扒满一箢,飞快逃离现场,只恨脚下没有风火轮。下午碰头,各自绘声绘色地谈起有惊无险的奇遇,以炫耀自己的勇气与智慧。那耷拉着脑袋闷不作声的,定是被抓了个正着受到辱骂或殴打。大家也不多问,那是多么丢人的事呀!至于自己生产队的粪堆缺了一个角,没人在意。连保管员也不愿说破,赶快用交上来的粪填补起来,免得追究失职的责任。
冬天,水草肥美的草滩是给牛催膘的天然牧场,不过捡粪的人多,完成任务也不容易。一天,我们一行三人驾一条船出发,路上不约而同地看到堤上有一排牛棚,堤边有一堆乌黑的东西。啊,牛粪!岂止是牛粪,简直就是乌金!晚上睡在窝棚里,突然被人轻轻摇醒,心有灵犀一点通,立刻想到那一堆乌金。原路返回,使劲摇桨,到了牛棚边靠岸,挑着粪筐直逼粪堆。天公作美,月亮不声不响地藏进云层,星星也悄然隐去,漆黑的夜幕徐徐落下。大慈大悲的苍天如此关照,岂能辜负他的良苦用心。为了防止金属撞击发出响声,我们放下铁锹,脱下棉袄,卷起袖子,伸开双手猛地向粪堆插去。抱起一团,软软的暖暖的牛粪与我的体温相互交融。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心跳加速,汗流如注,一团又一团牛粪装进粪筐,一担又一担乌金倒进船舱。对岸鸡叫了,这是冲锋的号角,这是防贼的警钟,我们加快采金的速度。鸡叫二遍了,心都快要冲出喉咙。鸡叫三遍了,牛棚里传出悉悉索索的响声。我们屏住呼吸趴在粪堆上,待一切恢复平静后再也不敢恋战。我们并不贪得无厌,因为我们是纯朴的贫下中农。最后一担装得特别满,简直就是挑着两座小山。拔锚起航,一人掌舵两人拉纤,趁着黎明前的夜色,在坑坑洼洼曲曲折折的河堤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负重前行。过了一座水闸到了沔阳地界,地平线上露出了淡淡乳白,回首一望,并无追兵。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举起双拳,高声叫道:“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来老,风景这边独好。”
不知是意志衰退还是神经松弛,饥饿劳累寒冷一并暴发,双脚一软,瘫坐在地上。老农埋锅造饭,我坐在洒满银霜的堤坡上。喷香的米饭、清凉的河水、酸酸的咸菜、柔和的晨风、斑斓的朝霞,啊,一切是这样美好。我们重新迈开得意的双脚,大胆地喊着纤夫号子。回到村头,已是满天星斗。为了不让胜利果实得而复失,我自告奋勇留在船上守护,伴着幽幽粪香,美美地做了一个草船借箭的梦。当年诸葛亮巧借东风而功名盖世,今日罗国亮善用夜色两天赚了四天的工分,古往今来都不乏智勇双全之人。
每当提起这事,我并不感到羞愧和忏悔。孔乙己说过:“读书人偷书不为偷。”我捡粪人偷粪能为贼么,于是一直心安理得。不过也有让我愧疚的事,儿时捡“片巾子”也就是当今之所谓拾破烂的时候,经常将人家晒的尿布和尚能穿的破鞋拿走,那可是农家的家当啊,实在是罪过。也怪人们小气,家家门角挂只篓子,什么破烂都留着。布丁糊鞋壳,绳头编草鞋,如果我当正人君子,只能是两手空空。
 
寻找杉木
 
民间有一种杉木崇拜,或许是因为杉木笔直、纹细、质轻、耐腐蚀、不变形。不管是富裕人家的深宅大院,还是贫苦人家的草屋茅舍,梁架定要用杉木。还有杉木柜、杉木箱、杉木床,往往以“一口杉”为贵。至于圆形的盆桶,更是非杉木莫属。听老人讲,屋后的小河里常有从长江进来的杉木排。实行计划供应以后,杉木成为国家战略物资,自然分配不到老百姓名下,从此再也见不到深绿色散发着清香的杉木,连骨科医生用来作小夹板的杉木皮也要到湖南深山里去采购,农民建房只能用弯弯曲曲的乡土树。这可苦了那些有女待嫁的父亲们,必备的水桶和脚盆是没有替代品的。听妻子说,岳父为此带着干粮到湖南山里转了好几天。我也见过邻居从远方挑回来一担杉树蔸。我的父亲是个瓦匠,见到那些拆大屋改小屋剩下的半截杉木,说几句好话买下,多年积攒,为我姐姐准备了一套嫁妆。
个人困难是小事,生产队里修船做农具少不了杉木,于是想到了死人睡的棺材。棺材是杉木做的,人称“材板”,省去一个“棺”字,以避开与死人的联系。当初先人不论尊卑贵贱,死后就木,将当官发财的梦托以牢笼,不知是对死者的祈祷还是对生者的祝福。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多少年后会重见天日。
集体造船建屋架桥,农户做粪桶搭猪圈修茅厕,都用上了材板。平整土地挖出的棺材已不能满足需要,于是开始主动挖掘。大家回忆哪些地上曾有过大坟,老书记拿着杀猪用的被称为“挺杖”的钢钎,像考古队员一样到处钻探。一个流火的夏天,在一片棉花地里有了重大发现,队长组织开挖,掀开黄土,撬开厚厚的石灰层,里面埋着一副高大的黑漆棺木。用绳索绞上来,正准备开棺,一位老者向队长求情,棺木离他家大门太近,恐不吉利。老人的要求得到首肯,几十人哼哼嘿嘿地抬着棺材,翻堤过桥,抬了一里多路,停在队里的禾场上。木匠用铁撬撬开盖,一具衣冠完整的尸体躺在里面像活人一样,人们纷纷退去。队长派我和一名知青去处理尸体,也许是看到我们都过十六岁了,初生牛犊不怕虎,也许觉得我们读了几年书,不信鬼神吧。我们欣然接受了任务。尸体躺在洁白的土布床单上,一身绸缎长袍马褂,绣花图案光彩鲜艳,手中拿一把折扇,展开一看,一面是草书“春晓”,一面是水墨画。胸前系着寿线,一根根数来一共五十六根,以证明死者的年龄。取下瓜皮帽,白布内衬上用黑线绣着“何天成” 三个字,这无疑是死者的名字。帽顶上有一颗木珠,人们猜测是檀香木的,据说煮水喝可治“心疼”,被一位中年汉子拿回家了。真是病急乱投医,糊里糊涂把死人身上的东西当成灵丹妙药了。还是有些怕惧,我们未敢寻找金银珠宝,两人提起床单,将何天成托出,用一张芦席卷起来,放上板车,拉到乱葬岗埋了。事后想来,这不就是文物吗,哪怕保留那顶帽子那把折扇也有价值,我常为自己的无知而懊悔。这一副大棺木解了队长之危,那时正在建队屋,需要杉木,队里像样的树砍光了,实在想不出办法。难怪邻队的人说:“八队要走运了,发财不知来路!”只是母亲听说后,顿时惊呆了,为此不知做过多少噩梦。
那年秋后,几个男人发现了一座可疑的墓,晚上偷偷挖了,结果是一副大棺木。这么大一笔财产,几个人没胆子私吞,马上报告队长,队长想了一个折衷的办法,他说一人为私、二人为公,叫上全队的男劳力,凡参加了的人都有份,卖了棺材分钱。半夜,听到河对岸的喊声,我欣喜若狂,可母亲死活不让我去,说挖死人卖钱缺德。后来听说,这副棺木比何天成的还厚,年代更久远,棺木里装满了红色液体,尸体保存完好,衣着光亮如鲜,可惜我没有目睹这一重大考古发现。
 
风雪夜归人
 
进入十八岁,我光荣地参加了远征军,到洪湖修长江干堤。也叫“支洪堤”。说是把长江堤加高培厚,打仗时作为飞机场,因而又叫“战备堤”。
收割完地里的庄稼,我们肩负神圣使命,挑着行李工具还有铺床的稻草和烧火的棉梗,一行人整装出发,在崎岖的田间小道上蜿蜒蛇行。临近黄昏,来到一处农场,空旷的田野上升起一缕孤烟,前方有一排红砖瓦房。我们敲开一户人家的门,主人见到一帮土伕子,不情愿地让进了门。捡来柴火借锅做饭,铺开稻草开上地铺。次日清早,学着解放军的样子,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打扫厅堂,挑满了一缸水,再踏上征程。跨过一条长河,翻过一座水闸,巍峨的长江大堤在落日映照下异常壮观。堤上已是红旗招展,喇叭里响着高昂的口号和激越的旋律,让人热血沸腾。在一处路口有一条标语:“热烈欢迎沔阳民兵师!”原来我们有了部队番号,准军人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队长改任排长,我们排住进两户人家,从江滩防浪林里砍来树枝,支起一张长长的床铺。我睡在鸡笼上。开始鸡在笼里扑腾扑腾直抗议,混熟了也就相安无事了。白天趁我们不在,鸡飞到铺上留下一串爪印和几滩鸡屎,我们从未报复。鸡粪的气味辛臭刺鼻,习惯了似乎有几分芳香,只是那看不见摸不着的鸡油子总在浑身蠕动,弄得人奇痒不止,好长时间才适应。大人们说,比起修东荆河大堤年年住茅棚,现在这样真是上天了。
开工后的第二天,团里开动员大会,我换一身干净衣服,挤到台口看热闹。团长的报告振奋人心,典型发言催人奋进,我的一位漂亮表姐上台介绍了自己的事迹。她当新娘不到三天,不等“回门”就上了工地。她没读过书,毛主席语录背得滚瓜烂熟,而且用得恰到好处。不知是谁给她想了一个颇具时代精神的发言题目,叫“不恋新房上战场,不爱红妆爱武装”。若干年后我碰到她,重提辉煌历史,她笑着说:“那是被逼的。”不过,就是那次发言,让她当了三年妇女队长,值得!
排里的伙房是搭在门前的一间茅棚,一日三餐米饭,满满一盆萝卜,隔几天萝卜里还有“干壳子”鱼。渔民从长江捕来的鱼,拣大的活的卖了,剩下死的臭的小鱼,撒些盐铺在堤坡上晒干,成了“干壳子”。鳞没剥,胆没除,内脏一应俱全,原汁原味。虽然有些苦涩,但毕竟是“食有鱼”的日子。每当端起米饭,就想起十年前民工们疏挖我家门前那条河的日子。寒冬腊月,民工们赤脚单衣在污泥浊水中劳动一天,只能吃上一顿煮萝卜和一顿菜糊糊。我家住了一群妇女,满屋摇篮,整天是撕心裂肺的婴儿啼哭,母亲心疼,就生火为他们烤那些湿透了的尿布。妇女们回来,给孩子喂一勺菜糊,口对口地喂一口嚼烂的萝卜泥,孩子们即刻破啼为笑。我的同类多么容易满足啊!
每天点灯吃饭,摸黑上路,日落收工,中饭送到工地上,没有谁去算计劳动了多长时间。取土场离堤很远,去时肩负沉重的担子,单衣单裤也是汗流浃背,空担回来,冷风一吹浑身汗毛直竖,只能一路小跑。好在是干土干路,用不着打赤脚,虽然土块绷紧了箢弓,毕竟比稀泥要轻。大人们说,这是这么多年最轻松的一年。收兵回营,如有一轮明月,余勇可贾的年轻人还要抵扁担、掰手腕、举车轮,使完那本不该剩余的力气。不爱动的我独坐江堤,欣赏着“野旷开低树,江清月近人”的夜景。
遇上雨天,大家偎在被窝里,由我组织政治学习。工地上没书没报,好在《毛泽东选集》读过几遍,特别是那些注释介绍了一些背景,我把它串起来乱编一些故事。有时要我讲形势,我已几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种革命田,东风压倒西风的世界形势一无所知,越来越好的国内形势也知之甚少,就捡起一张包盐的旧报纸,顺嘴讲了上面登的三条消息。一是阿尔巴尼亚一座中国援建的水电站,命名为毛泽东水电站,可见毛主席多受世界人民的敬仰。二是丹江水库建成了,说不定我们也会有电灯,证明形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三是神农架发现了原始森林,可以造几十万艘军舰,我们国家多么强大。东拼西凑,待到鼾声四起,总算完成了任务。有一次上面要求忆苦思甜,大家七嘴八舌,不知怎么扯到了三年饥荒,幸亏排长及时制止,才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也发生过一件不愉快的事。江滩上有一片榆树林,高约五尺,栽了不到两年,不知谁发现榆树的韧性很好,砍回来做了箢弓子,消息不胫而走,几天时间,砍光了。这可是涉及军民关系的大事,团里要求查处,大家心知肚明,层层敷衍搪塞,终因法不责众而不了了之。
天渐渐冷了,满目白霜,遍地冻土。为了加快进度,团里开展竞赛,连里设了流动红旗,我们起得更早收工更晚了。鸡叫三遍,轻轻起床,默默吃饭,悄悄上路,生怕惊动了别人。到了工地,却原来更有早行人。就这样你追我赶,热火朝天。几次发扬“龙江风格”,加班加点,支援后进。没等红旗到手,一夜狂风催生一场大雪,飘飘扬扬三天三夜未曾歇息。后勤补给线断了,排里面临缺粮断草之危,排长果断决定裁军,让我们三个毛头糙子撤退。
归心似箭,得令就走。挑起工具行李,再翻水闸,重渡长河,直向白雪皑皑的原野挺进。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鹅毛大雪无情地朝脸上扑来,我们低头弯腰,艰难地寻找路径。地上的积雪冻得铁板一般,像泼了油似的光滑,不知摔了多少跤,几次掉进阴沟里。我们拉扯着,挣扎着,逗打着爬起来,心中没有丝毫的恐惧和悲怆,有的只是革命乐观主义。我们高唱着“我们走在大路上”的歌曲,呼喊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的口号,吟诵着“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诗句,胸中回荡着“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教导,想起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壮举,想起黄继光董存瑞的大无畏精神,豪情满怀,精神抖擞。没有日月星辰,不闻鸡鸣犬吠,不知走了多少路程,只觉得饥饿与疲劳渐渐袭来。在一块疑似菜地的田里,扒开厚厚的积雪扯出一堆冰冻的胡萝卜,用圣洁的白雪擦去泥土,丢在箢箕里,边吃边走,边走边吃。我们必须加快脚步,不让冰雪僵硬了肢体,我们必须散发周身的热能,不让汗湿的衣衫冰冻了肌肤。银光渐渐淡去,天幕慢慢收紧。今夜回家——我们的目标一定要达到,我们的目标一定能够达到。天地混沌,万籁俱寂,夜已深沉,朦胧中终于看到了村头那棵大树。走过一段长堤,跨过一座木桥,我们到家了。
叩开家门,母亲掌灯一看,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座冰雕。她似哭似笑地喊了一声“儿啊”,马上扑过来拍打我身上的积雪。然而,冰雪已变成一身铁甲,与我融为一体。母亲连忙生起一堆火,让冰雪慢慢融化。
第二天,当我们有说有笑地出现在湾子里时,人们无不惊讶地问“你们怎么回来了”,我们便一遍又一遍地炫耀昨日的光辉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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