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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柳师娘(池莉)
来源:仙桃市作协                           发布时间:2014/6/24                           点击:1632
编辑寄语:
作为当代最著名的女性作家之一,池莉的作品总是被作为藏品,池莉本人也不断作为话题。这种情况在仙桃尤甚,因为她是仙桃人。
至少看到过三个版本的解读池莉,题目不外《池莉批判》之类,内容比较尖刻。主要的原因,则是据传——只能说是据传吧——池莉说她不是仙桃人,是武汉人。
这个问题在我们这里已经不是问题。
《请柳师娘》这个短篇,就是我们在编辑“仙桃女性作家作品集”时她慎重推荐的。她用特别的方式,认可了自己的仙桃籍贯。
池莉在中国文坛长期占据高位,不是没有原因的。你若搜索她的文章,就会发现她在写法上从不雷同,篇篇出新。正如她所说:“也许我的小说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却惟独不可能有模式化。”在中国文坛,从不雷同的人很少,很少很少。莫言算一个。大多数作家习惯于或者说陶醉于自己的写法,你看他一篇就够了。
《请柳师娘》有着明显的仙桃印迹,故事大约发生在老沔阳城,而女主李玉洁的原型,毫无疑问是杨刚,“金箭女神”杨刚。
 
初春的一天,丝绸商人李裕璧从汉口悦新昌绸布商店出来,迎面遇上了青年学生的游行队伍。街上哄然大乱。商店里面的人都涌出来看热闹。
李裕璧在队伍的最前列看见了他的女儿李玉洁。李玉洁正好也一眼看见了她的父亲。十九岁的大姑娘在最初的瞬间红了一下脸,下意识地要把自己的胳膊从身边男青年的胳膊弯里抽出来。在她还没有抽出她的胳膊之前,她现实的理智已经恢复,便破釜沉舟地挽着那个男青年走到父亲面前来了。李裕璧就这么看着女儿走过来。他有一点儿不认识女儿了。三个月不见,他发现女儿有了一种新的姿态:沉着,踏实,一门心思,义无反顾,傻傻乎乎。李裕璧猜测女儿身边的男青年一定就是她与他们闹僵的原因所在了。
在汉口最繁华的街道上,这个男青年一点不出众。他瘦小,肤黄,额头过早地生了皱纹,一看就是贫苦人家的孩子。李裕璧很自然地把他与自己的未婚女婿柳书城作了一番比较。柳书城高大威猛,是一个少年有为的青年军官,当他换上长衫的时候,儒雅清秀得简直如玉树临风,哪怕从后背去看,也可以一眼看出是一个好人家子弟,哪里是眼前的这个男青年可以相提并论的。显然女儿是要为这个男青年而悔掉与柳书城的婚约。这就让李裕璧怎么也闹不明白了。十九岁的大姑娘了,做事情多少得有一点道理,何况是她自己的终身大事。李裕璧做丝绸生意多年,下上海,上重庆,跑广州,也算见多识广了,因此还是比较开明的,女儿希望读书,他支持女儿,女儿希望上教会护士学校,他也支持女儿,与柳书城的婚事,也是首先征求过女儿意见的,是女儿自己明确表示愿意与柳书城订婚的。李玉洁一向是一个沉静的姑娘,生得白皮细肉,清秀高挑,眼下是圣玛丽护士学校即将毕业的学生,不久就要穿上白色的护士服,在教会医院静静的长廊里,端着药盘,轻快地走动——这的确是一个姑娘家的美好前景。在李裕璧家里,全套的嫁奁早就备齐,只等挑选黄道吉日了。目前社会上最时髦最流行的欧式婚纱,也从法国不远万里来到武汉,是柳书城的母亲柳师娘费了很大的周折,托朋友从法国订购的,李玉洁曾经为此兴奋得差点昏过去。可以预计,只要李玉洁穿上这婚纱,步入的将是终身的富裕和美好。可是,李玉洁怎么说变心就变心了?
十九岁的姑娘还是太天真幼稚了,只有像李裕璧这种经历过半百人生的人,才能够懂得轻松与安宁,富裕和美好是何等地来之不易。十九岁的女孩子她不懂。并且她还不乐意懂。可是她将来总是要懂的。将来懂了,一切都来不及了。因为年龄的关系,父亲总是可以看见女儿看不见的人生错误,这是让做父亲的人很难受很憋气的事情。年龄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也就是这个时间问题,它能够阻碍一个人对未知年龄的认识。自己没有到达和经历的那个年龄,总是让人看起来很可笑,实质上一点不可笑,只有十分的可悲。可悲的是年轻人无法意识到这一点。李玉洁无法意识到这一点。她一定认为父母是封建的,古板的,虚荣的,自私的。所以,李玉洁还没有与父亲交流,就是一副破釜沉舟、拒绝交流的神情了。
李玉洁手挽着与她极不相配的男青年,一步一步地朝她的父亲走过来了,眼睛里充满的是敌对情绪。李裕璧等于是亲眼看着女儿走进了一个不可逆转的错误里面。这是令人心碎的时刻。李裕璧的心脏因为这种突然的刺激发生了一阵失控的乱跳。他头部一阵沉重和眩晕,差一点要失态。到底,李裕璧硬撑住了自己。他将双手反剪在身后,挺立在悦新昌的台阶上,任街道流窜的冷风旋动他长袍的衣襟。
女儿将男青年介绍给了李裕璧。女儿和男青年都说了一些话。由于市声的喧嚣和身体突如其来的不适,李裕璧没有完整地听见两个年轻人说的是些什么。男青年声音比较洪亮,好像在解释他们为什么游行示威。好像说某师范学院饿死学生了。好像说他们学生运动的主旨是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救国救民。等等。李裕璧的听力模糊,观察能力却异常清晰,他发现的是女儿对这个其貌不扬男青年的狂热崇拜。李裕璧还发现,这个其貌不扬的男青年,一开口说话,人就生动起来了,语调铿锵,语气不容置疑,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执著的信念。这种执著的信念使男青年目光凝聚,灼灼有神,似乎能够点燃一把火。李裕璧似乎明白了许多。像这种男子,是能够迷人的,他们靠性格迷人。他们尤其能够迷惑在富裕安静的家境里长大的少女,因为这种少女的生活太过平静,最容易受到激荡。柳书城的眼神就不能与这个男青年相比了,柳书城是漠然和闲散的。混乱的时局还常常使柳书城露出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虽说人生暂时的茫然谁都会发生,但不幸的是,柳书城不应该在李玉洁十九岁的这一年表现出他的茫然。李裕璧就此知道,他女儿与柳书城的婚约算是彻底破灭了,一切都无可挽回了。父母与女儿三个月的僵持毫无意义,姑娘一旦变了心,用火车车头都是拉不回来的了。李裕璧什么话都不再说,只是温和地朝女儿和男青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回到游行队伍中去。李裕璧看见剑拔弩张的女儿忽然松弛了下来,对他露出了感激的微笑。
李裕璧回到悦新昌的店铺里面,静静地坐了一刻,喝了一杯热茶。满目的绫罗绸缎再也安慰不了他。这些绫罗绸缎是他的最爱。在他这半辈子里,几乎任何时候,绫罗绸缎都是他的呼吸与生命。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他喜欢凝视它们,抚摸它们。它们的奇光异彩能够照亮他心中任何晦暗的角落。最初,它们是李裕璧从父辈手里继承下来的生意。他把它们当作他的饭碗,财富和立身之本。逐渐地,做这生意的时间长了,绫罗绸缎与金钱财富之间有了本质上的区别。在李裕璧眼里,绫罗绸缎本身的华美便拥有其他许多的意味。绫罗绸缎是多么漂亮,多么润滑,多么高贵啊。可是现在,内战打得昏天黑地,物资极度匮乏,老百姓都没有饭吃了,大学生都饿死人了,大街上一行一行都是游行示威抗议的队伍,人心都被搅得乱乱的。如此雅致的悦新昌绸布商店,太太小姐们也是神情慌张,还没有坐下来就跑出去看游行去了。现在到底还有多少人可以穿着和欣赏绫罗绸缎呢?没有多少人了,乱世是容不下好东西的了。绫罗绸缎和女儿的美满婚姻,大约都不是在这个社会里能够安然存在,并且安然成长下去的东西。一个不可知的,充满了坏的预感的将来,在一九四八年初春的某个时刻,突然很具体很庞大地生长出来,严重地败坏了李裕璧生活的信心,也严重败坏了李裕璧对绫罗绸缎的情感。李裕璧对于绫罗绸缎最后的抚摸,显得是那么软弱,苍白而萧瑟。
不由人支配的将来使李裕璧那么地忐忑不安。他掩饰不住满腹的忧郁,结着寒冰的脸上勉强地,浅浅地浮了一层应酬的笑意,拱了手,不住地点头哈腰,与悦新昌的其他几位股东黯然告别。然后连夜乘船,赶回小镇沔水自己的家里。李裕璧面对将来,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他们必须抱歉地告知柳家,正式解除儿女的婚约。
李裕璧与太太关上了卧室的房门,夫妇俩头碰头商量了整整一天。李太太一边商量一边不住地垂泪。无论是男方主动还是女方主动,退婚本身就是一桩很不体面的事情。订了婚的姑娘其实已经算是有了人家的人了,因为另有所爱而退婚,这与有夫之妇红杏出墙区别不大,是尤其不体面的,是社会公德所不容的,是会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更何况人家柳家是世代的大家。像李家这种普通的商人家庭,要退人家柳家的婚,岂不是给脸不要脸,退婚这种话,是如何说得出口?并且柳家的威望岂止一般的富豪人家?柳书城的父亲,是辛亥首义的志士,做官做到了国民党政务院的副院长,这是多大的官!但是人家见好就收,急流勇退,辞职回乡,大办平民教育,被广大老百姓尊重地昵称为柳先生。他的太太,老百姓也不再叫太太了,人人都尊称为柳师娘。柳家如此德高望重,退婚这种话,面对柳先生,是如何说得出口?再说,订婚这两年来,他们李家吃了柳家多少茶?逢年过节,柳书城从来不肯忽略未婚女婿送茶的乡风习俗。柳家送茶一次,李家便箱满一次囤满一次。退婚这种话,是如何说得出口?再说当年为了高攀这门亲事,李裕璧夫妇真是费尽了心机。有一段时间,李太太与柳师娘过从甚密,李太太为了巴结柳师娘,柳师娘的绣花鞋面几乎都是李太太给承包下来了。女儿的前程,女儿的名誉,都是很重要的,可是更重要的是太羞辱柳家了,同时也等于李裕璧夫妇自己在打自己的嘴巴。
李太太心如刀绞,左想右想,怎么也没有胆量和勇气对柳家说出退婚的话来。李裕璧则硬下心肠,坚决地说必须退婚,而且越快越好。李裕璧在大街上亲眼看见女儿和那个男青年了,再与女儿周旋是没有用的了,退婚势在必行。李家越是有愧于柳家,就越是要尽快退婚,以免让柳家过于蒙羞。谁都要做许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这有什么办法呢?
长夜过去了,李太太的眼睛肿得剩下一条细缝。窗棂渐渐地白亮。雄鸡在后院欢快地打鸣。李裕璧站起来,抚摸着太太的肩,说:“照商量的办法做吧!请柳师娘!”
李家要请柳师娘了!
李家实在不敢,也觉得实在不配,当面对柳先生交涉退婚的事情。好在李太太与柳师娘常来常往,柳师娘又是一个极其聪慧的女人,什么事情点到为止就可以了。所以,那就请柳师娘吧。
李家从前也经常请柳师娘的。儿女亲家嘛,往来还是比较频繁的。除了大的节日,亲家双方互相正式宴请之外,一般的日子里,若是李裕璧带回来一些山珍海味,或者过一些民间的小节气,像三月三,七巧节什么的,李太太都会去请柳师娘,再请两位会说笑的太太做陪客。几个太太在一起,吃顿好饭,饮几盅清酒,饭后玩几局麻将。麻将之后,坐在院子里,吃一点时鲜果子。一边拿出各自的绣样,还有一些从上海广州捎过来的胭脂香粉,互相欣赏和交换一番,一边呢,也聊聊时局。最后,总是陪客的太太们先告辞。柳师娘呢,照例要留下来抽两口鸦片。李裕璧是不抽鸦片的。李太太从前也不抽。都是当初为了巴结这门亲事,李太太才装出会抽两口的样子,好让柳师娘抽烟的时候感到自然和放松。李太太抽着抽着,也就真的习惯了。隔一阵子,李太太总是要找借口请请柳师娘。一般,在抽足了鸦片之后,柳师娘与李太太继续歪在榻上,在鸦片的余韵里,说说儿女的婚事,设计一番婚礼的细节。李家女儿李玉洁对于法国婚纱的向往,就是李太太在某一日,与柳师娘抽鸦片之后流露出来的意思。柳师娘是个有心人,一听未来的媳妇有要求,回去就辗转托人去买法国婚纱。为了不让李家觉得歉疚,下一次的聚会,柳师娘大谈了一番教堂婚礼的美妙,并且一再强调她本人太喜欢西式婚纱了。
从前,平常的日子里,请柳师娘都是让家里的伙计事先跑一趟,送一个口信过去,说我们家太太请您明天过去吃午饭。到了次日午饭将近的时刻,柳师娘自己就一顶素缎小轿过来了。但凡有重大的节日和重要的宴席,那都是李太太亲自上门去请。届时还必得李太太一顶小轿过去,候在柳家,再陪着柳师娘过来。两顶小轿,一顶素缎的,一顶乡下老蓝布细花蜡染的,在江汉平原的轻风柳梢之下,从沔水镇最东头来到最西头。镇子上的人,都是认得这两顶轿子的。街市上的贩夫走卒,目光齐齐地追随着移动的轿子,心里的嫉妒压过了羡慕。一般人家是认命的,羡慕多于嫉妒,最多委屈地念一声佛罢了。可是又有谁能够理解,坐轿子的人其实也有很多难言苦衷的。无论什么人,一旦遭遇痛苦,任何形式都挽救不了他,何况坐坐轿子?
三天以后,柳师娘与李太太的轿子悠悠地在人们的目光中穿街而过。李太太便是充满了难言苦衷的烦恼人儿。李太太在轿子里面如坐针毡,哭又哭不得,怕眼睛又肿了。一双手的十根手指头,为了这一次请柳师娘,日夜忙碌,冷水里进,热水里出,粗糙得裂开了无数的小口子,十指连心,痛着呢。轿子里的李太太愁肠百转,下了轿子与柳师娘如何说话,吃饭的时候与柳师娘如何说话,抽鸦片以后该如何把退婚的事情说出口啊!李太太惶恐地发现,一般应该由父亲来决定的儿女婚事,怎么落到了她这个做母亲的身上?她的命怎么这么不好?嫁了一个长期在外面做生意的男人,生了一个太不孝顺的女儿。关键时刻,她没有退路,没有选择,无可躲避。请柳师娘来到家里,必得是由她来应付与开口。她怎么开得了这个口呢?李太太撩开轿帘看出去,她想,哪怕她生来就是大街上小铺子里卖杂货的女人也好啊,那么她就什么话都敢说,而且她说什么话,人们都可以接受。此时此刻,李太太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了。
这一次请柳师娘,李裕璧夫妇整整用了三天时间才准备妥当。李家是那种比较勤俭的富裕人家。家里只用了三个佣人。一个厨子,一个洗衣娘,一个担水劈柴跑里跑外的毛头伙计。沔水镇虽然号称小汉口,到底也就是一个镇子。李家的所谓厨子,南北大菜是不会的,精致小点也是不会的,就是会做一些家常的饭菜而已。重大节日,重要事件,李裕璧自己都要上阵亲自操刀掌厨。李裕璧年轻的时候,不疼不痒地学过几日红案白案,本事倒也没有学到几手,主要的是李裕璧在外面吃得多,生性又喜欢研究事物,在外面吃了什么,回家若有闲暇,就摹仿着做做,一做吧,还挺像模像样,菜肴就越做越好了。这一次请柳师娘,是要说退婚的事情,是打人家脸的事情,李裕璧的这顿饭,要做得好上加好,隆重得不能再隆重,才能够表达自己赔罪的一片苦心。这一次,李裕璧就顾不上爱惜太太了,由她操劳去。李太太自然也不用丈夫劝说,毫不犹豫地换下旗袍,穿上短褂,挽起袖子,带着洗衣娘埋头做事。家里要窗明几净,上百块的窗玻璃是要擦得水一般透明的。景德镇最上等的影青细瓷餐具,每年春节才拿出来用一次,那是要她亲手摆弄的,否则,非被洗衣娘碰坏几只不可。这一次的抽鸦片,得专门布置一间密室了,在以往喝茶的小厅里是不行的。小厅里门多了一点,窗多了一点,穿堂风也会让人感到这个地方不够严密。到时候,提到退婚的事情,让人家柳师娘的面子往哪儿搁?这间密室的布置,当然也是李太太的事情了。
布置吸烟室把李太太累得最苦,腰疼得跟断了似的。一间堆满了陈年杂物的厢房,要把杂物统统搬出去,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这吸烟室命中注定是临时的,以后柳师娘断然不会再来李家了。惟其如此,房间的布置就更不能马虎,不能有临时的感觉。不能让柳师娘觉得李家在敷衍应付他们柳家。一定要让柳师娘体会到李裕璧夫妇深深的歉疚之意。这间吸烟兼密谈的雅室里,精致的家具是要有几件的,屏风是要有的,绣墩是要有的,罗汉床是要有的,贵妃榻也是要有的。茶几上一定要摆上花瓶。桌面上一定要摆上玉如意和苏绣小品。房门外要挂上李太太亲自手绣的门帘。吸烟的靠枕,李太太拿出了李家仅有的一对天鹅绒枕芯。吸烟时候为腰腿保暖的毯子,李太太拿出了祖传的一张老虎皮。吐痰用的是李太太陪嫁的一只景泰蓝痰盂,这只痰盂从来都是作为工艺品陈列在多格柜里的,为了柳师娘,这一次要让它名副其实地现实一回。总之,李家祖宗几代积攒的一些好东西都集中到这里来了,但愿这些好东西能够表达李家的歉意之万一。
这三天里,李裕璧也换下了长袍。除了经常要替太太决定一些事情之外,李裕璧主要是下厨。这次请柳师娘没有请别的陪客,陪客就是李裕璧夫妇。吃饭就是柳师娘一个客人。但是菜肴的规格是李家请客的最高规格。高汤要事先熬好,到时候好为柳师娘下一碗银丝细面。凉菜是八小碟。热菜是十大盘。汤是甜的一道,咸的一道。羹是每人一盅。全鱼不能少,肉丸子不能少,这是两样表示吉祥如意的菜肴。李裕璧头一天是构思,设计和开出采购的清单来。第二天是采购和清洗原料。第二天的晚上就开了卤锅,卤了牛肉,猪头,野兔,野鸭,顺风,腊鱼和腊肉。同时还开了油锅,油炸了肉丸子,青鱼块,年糕片,花生米。厨子给李裕璧打下手。厨子紧张劳作了两天,入夜就困乏不堪了。李裕璧只好独自守在油锅边,忧郁地油炸各种食品。李太太心疼丈夫,叫醒厨子,数落了他几句。李太太一走,厨子还是耷下头打瞌睡去了。厨子认为又不是过年,又不办喜事,也不是什么日子,他死活兴奋不起来。
李裕璧对太太说:“算了。自己做吧。自己作了孽,应该自己来受苦。”
第三天,李裕璧把自己关在厨房的套间里,全神贯注地制作小碟凉菜。卤好了,凉透了的食物闪着油亮油亮的酱红色光芒,堆了满满一筲箕。李裕璧坐在这筲箕前面,手边放着从小到大,从薄到厚的三把菜刀和一把剔骨小尖刀。李裕璧用这些工具精心地将所有的肉从骨头上剥离下来。然后选用最好的部位,薄薄地切成片,整齐地码在小碟里。卤菜看上去一大堆,真正摆起来有看相的,其实也不多。比如卤牛肉吧,挑来挑去,名副其实能够称得上灯影牛肉的,也只有肌腱最丰满的那一点点地方。真正的好东西真是太少有了!料理着卤菜,也是会使李裕璧心酸的。人到中年,处处触摸到事物的实质。真正的好东西的确是太少了!真正合心合意的日子,也的确太少了!再困难的人生关口,遇到了就得过去,你没有多少废话可说!该做什么就硬着头皮做好了。
这一次,问题还不仅止于此。女儿的行为还强烈地冲击到了李裕璧的灵魂深处。他感到女儿做的决定,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女儿有恃无恐的态度,来源于某种踏实的依据,仿佛依据着一个很强大的靠山。这个靠山是什么呢?李裕璧说不清楚,但是他能够感觉到这靠山已经呼隆隆开过来了,有着火车头那种势不可挡的威力。李裕璧本能地感到这火车头要冲撞他们了。这种预感使李裕璧时刻挣扎在恶梦与幻觉之中。对于时局的变化,李裕璧比他太太敏感多了。李太太也许只是痛惜女儿失去了绝好的婆家和自己的名声,可是,李裕璧甚至闪动过这样的念头:说不定女儿倒是为自己选择了一个美好的将来呢。李裕璧不敢多想。这种念头的闪动使他的良心受到强烈谴责。他觉得自己过于势利了。
将来的事情是说不定的,谁知道女儿的选择会给他们李家带来什么。就算把脑袋想破,李裕璧也无法判断将来的结果。退婚不是一件简单的家事。退婚把现在和将来,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了。李裕璧心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丝绸哪,生意哪,朋友哪,货物哪,这些曾经一刻都放不下的大事,李裕璧坚决地要把它们放下一回了。
李裕璧必须把宴席整得最好,请了柳师娘再说。柳师娘当然吃不了几口,但是她一看这阵势就会明白自己受到了多大的敬重。本来嘛,宴席从来都不是吃的,都是看的,是老祖宗留传下来的最根本的语言和表达,就是为一个人,也要做出整桌的宴席。李裕璧不得不这么做。人生真是受苦,不管你是否愿意,在某种情况之下,你必须放下自己的事情在厨房里切肉!你不切肉就是不行!
三天来,李太太与洗衣娘也要时常加入到厨房的劳动中。许多蔬菜都是从地里刚拔出来的,带着肥沃的泥土,得细致地整理和清洗。清洗量一大,毛头伙计担水的工作量就大大增加,肩头都红肿了。他提醒李太太说:“太太,这不跟过年一样了吗?过年可不光是我一个人担水,总是要买好几担水的。”
李太太便几次三番要去请示丈夫,是否买水还是要由李裕璧决定的。李太太踮起脚,从窗户格子里偷偷看了看李裕璧。她被丈夫的神态吓住了。李裕璧做凉菜做得是那么投入,眉头皱得紧紧的,腮帮子还不住地抽动,这是在咬牙切齿呢。李裕璧入迷了,周身有寒光,拒人千里之外。李太太不敢惊动丈夫了。她拿出自己的体己钱,给了一点毛头伙计,说:“买几担水吧。”
李家的气氛如此紧张和肃穆,到了应该李太太去请柳师娘的时候,李太太上轿都抬不起来脚了。头一天去请柳师娘,次日去迎候柳师娘,出门的时候李太太都是战战兢兢的,差不多都是洗衣娘把李太太半推半抱地弄进了轿子。
迎候柳师娘的这一天,李裕璧夫妇起了一个绝早。家里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不需要他们再亲自动手了。夫妇俩穿起了迎接贵客的服装。李裕璧是派力司长袍。略微吃了几口早点,他就去了书房,净手焚香,拿了书,在那儿一边看书一边等待。书看不看得进去是另外的事情,艰难的等待总得需要一种形式来打发过去。李太太的确比丈夫要惨得多,她的穿着打扮费心机也费时间。既要华贵又不要太华贵,既要庄重也不能庄重过分,既要体面又不要太漂亮。今天她是不能超过柳师娘又不能怠慢柳师娘的。经过再三的挑选,李太太在丝绵旗袍外面罩了一件宝蓝软缎旗袍。这件旗袍颜色不抢眼,质地却是上好的,穿过了一水,柳师娘应该有印象。而且旗袍里面穿了棉袍,苗条和袅娜就失去了。罩在外面的旗袍再好,也是没有用的。李太太看上去水桶一般粗笨,憨憨的,平添了几分村妇气息。她的模样惹恼不了任何女人。李太太让洗衣娘给她绞了脸。她在自己光洁的脸上只是涂了雅霜,没有用脂粉。头发在昨天夜里新洗过了。发胶是特意用新鲜的刨花泡制的,梳在头发上,头发光溜溜,散发松木的香气,不像法兰西国的香水那么霸道和显眼。柳师娘一定是要用法兰西国的香水的了。让柳师娘更香一些吧。
这一天,李太太的轿子一到,柳师娘就出来了。柳师娘从幽暗的侧门走进客厅,她一出现,客厅蓦然就亮了起来,就像太阳移出了云层。柳师娘穿着曳地的紫红色寿字缎旗袍,旗袍外罩了貂皮大衣,手里还笼了一只时髦的海虎绒暖手。浓郁的法兰西国的香水雾一样铺盖了过来。在这氤氲的香气里,柳师娘耀眼的钻石耳环摇晃着,富态的脸上春风是春风,杨柳是杨柳,好一位气派的贵夫人。李太太不敢多看柳师娘,越看李太太就越是伤心。两位太太相对一笑,都没有过多的话,就分别钻进了自己的轿子。她们已经是老朋友了。她们有默契。一般只有在抽了鸦片以后,她们才絮絮叨叨地说一些体己话。
经过整整三天的劳作而铺排出来的宴席,排场是相当大的。吃起来,却没有用太长的时间。柳师娘生在大户人家,嫁在大户人家,对于吃已经不是很在意了。灯影牛肉她尝了两三片。甲鱼羹她吃了一盅。高汤煮了一碗银丝细面,面条仅有一筷子罢了。餐桌上的许多菜,柳师娘根本就没有动箸。倒是对每一道菜,她都很有兴致地观赏着,几乎把每一道菜都大大表扬了一番。
李裕璧夫妇肯定是食不甘味的。他们主要是陪着柳师娘,调动他们最大的热情,说这说那,为柳师娘佐餐。李裕璧夫妇事先最害怕柳师娘起疑心,怕柳师娘追问:你们这是为什么?这么郑重是有什么喜事?为什么没有让孙太太,欧阳太太和王女士一道品尝你们的厨艺?侥幸的是,柳师娘没有提出任何类似的问题。倒是李裕璧夫妇心虚,一再地说李裕璧最近做成了一笔大生意,值得好好庆贺一番。李裕璧夫妇东拉西扯,喋喋不休的聊天,柳师娘不以为然地听了过去。她似乎对灯影牛肉更感兴趣。她把一片牛肉夹起来,对着蜡烛的光亮反复地欣赏它的花纹,由衷地说:“漂亮!真是漂亮!”
三个人的宴席,再怎么也吃不出生气来。宴席很快就接近尾声了。柳师娘在这个时候又说了一句话。她说:“李太太,我求一个灯影牛肉的菜谱行不行?”
李裕璧如蒙大赦,连忙说:“自然的了!自然的了。”李裕璧借着台阶,顺势而下,说声“失陪”就退了席,到书房写菜谱去了。
宴席也就到此结束。李太太便陪柳师娘去抽鸦片。对于新的鸦片室,柳师娘也很是喜欢,进去之后四周端详了端详,也结结实实地夸奖了几句。李太太胆战心惊,已经编好了谎言,等着柳师娘询问新鸦片室的来由,然而,柳师娘绝口不问。柳师娘泰然自若,伸了一个懒腰,上了罗汉床,侧卧着,头底下垫着天鹅绒靠枕,接过李太太烧好了的烟枪。李太太将老虎皮的毯子轻轻盖在柳师娘的腰间。柳师娘半眯着眼睛,受用地哼哼了一声。李太太在柳师娘对面惴惴地卧了下来,也捧着一支烟枪,抽得有一搭没一搭的,眼睛一直觑着柳师娘的动静。昏暗的,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弥漫着大烟的异香,柳师娘享受得似乎是睡着了。李太太的嘴角却因为过度紧张,抽搐起来,她用手指使劲地压迫,却怎么也制止不住这意外的抽搐。结局在分分秒秒逼近。两颗烟泡已经吸完了。柳师娘舒展了一下身子,扭头看见了李太太崭新的景泰蓝痰盂。她沉吟了片刻,然后清了清嗓子,毅然地往痰盂里吐了一口痰。李太太忽然觉得柳师娘什么都明白了,她口干舌燥起来。
李太太盯着自己陪嫁的景泰蓝痰盂,结结巴巴地说话了。她说:“柳师娘,我们,真的是没有脸面对柳先生,只好先请您过来,玉洁这死丫头——”
柳师娘没有让李太太把话说完。柳师娘伸出一个指头,点了点李太太的手背,制止了她。柳师娘的指头凉如寒冰,李太太一惊,顿住了,泪水再也含蓄不住。柳师娘朝李太太缓缓地打量了一眼,似笑非笑地摇摇头,然后兀自提起旗袍,款款地迈出了房门。
李裕璧呆坐在厅堂里,一见柳师娘出来,便赶紧迎了上去,哭丧着脸,两手一揖到底,叫了一声:“柳师娘!”
柳师娘将她的双手笼在暖手里,很端庄地伫立着,看着远处,细声细气地问道:“给我的菜谱写好了没有?”
李裕璧说:“写好了写好了。”
柳师娘说:“写好了就好。”
李裕璧赶紧送上了用宣纸写好的菜谱。柳师娘接过菜谱,从容不迫地放进了她的小包里。依旧轻言细语,对李裕璧夫妇说:“我一进门,什么都知道了,我们柳家没有什么话说了。虽说世道在变,可日子总是流水一样地长啊!将来的结果,大家也是看得见的。好人家总是好人家,好日子总是好日子。”
柳师娘说完,径直走进她的小轿。素缎小轿云朵一样浮起来,轻快地飘远。李裕璧夫妇张口结舌。他们复杂的目光追随着柳师娘的素缎小轿,这顶素缎小轿一直滑到江汉平原的边缘,小得成了一滴水珠,从他们的视线里悄然滑落。
 
1999年10月写于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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