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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杉树(黄涛)
来源:仙桃市作协                           发布时间:2014/6/20                           点击:954
编辑寄语:
黄涛的小说有很浓的都市气息,只因他虽是沔阳人却生活在武钢。他的《谁是李文》刊载于本刊2009年第4期,也是都市小说,获得过首届侨光杯小说奖。
黄涛之于《汉水文苑》,似乎专为填补都市题材的不足而来。
老沔阳人建房子,都是买湖南的杉树,扎成排走水路到家。当然这是大人讲的。据说一路上极其凶险,丢命只在喘息之间。我们小时候见到的水杉树好像都是移植的,队里划一块地,丈量过后,撒些生石灰做记号,再照记号栽下树苗,于是横看纵看都成行,像木匠弹过墨线,当时很美观,长大更壮观。
水杉树的确漂亮,直直的树干,尖尖的树梢,适宜入画。现在黄涛把它入了书,也很漂亮。
这里,水杉树出现在两处,一是精神病院的窗外,一是精神病人的画中。它们被赋予了象征意义。我以为就是生活,而作者也给它们加了四个字的注脚——我之最爱。
 
凌晨两点,我猛然从梦中惊醒,睁眼的刹那只觉满屋子弥漫着不安的气息,我在层层叠叠的黑暗里努力调整着迷乱混沌的思维。最后我拧亮台灯,披衣坐起,环视四周,捕捉着不安的缘由。屋子里静悄悄的,丈夫王建在身旁发出有规律的鼾声。席地的窗帘有被风微微吹起的迹象,空调、电视机都在原来的地方呆着,并无异样。靠墙的那排矮柜一如我睡下前的样子,想必那里面也没有什么异物。本色的木地板依然光亮,可以照人。床对面的墙上挂着安安画的一幅水彩画。画面的主题是深秋的水杉树,水杉树的叶子是稻穗成熟的颜色,背景是蓝天白云,树林深处是隐约可见的几间白房子。画的右小角写着“我之最爱”四个字。我久久地凝视着这幅画。这真的是一幅精美绝伦的画,滤尽一切杂质,呈现出张扬恣意干净纯粹的美。可谁能想到这样的一幅画,居然出自心智不全的安安之手。
十九岁后的安安是我生命中的一颗定时炸弹。我时时准备去掐断导火线,如果不幸依然得爆炸的话,我就义无反顾地在第一时间清扫战场。三十五岁后,当安安终于以她异乎寻常的方式安静之后,我的儿子龙龙代替了安安,成了我生命中第二颗定时炸弹。小时候的龙龙乖巧聪明,人见人爱。在他刚刚能说话的时候,就很懂得讨好别人,一张小嘴叫起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来从不吝啬,把他周围的人叫得心花怒放。龙龙的聪明曾经再次唤起我母亲培养天才的热望,小时候的龙龙跟在她身边,在她的教育下三岁就能背唐诗,五岁时心算速度已非常人所能及,学棋学琴学画都颇有天分,上学后一度是老师眼中的宠儿,为学校争了许多诸如市少儿组围棋比赛冠军、少儿简笔画二等奖之类的荣誉,我在艳羡的目光中做了多年的幸福妈妈。当所有的人都以为龙龙必将越来越有出息的时候,龙龙却开始不停地给我招惹是非了。龙龙的老师第一次打我电话告状的那天正是安安入住梅园的第一天,我刚刚办好入院手续安顿好安安,还没有走出梅园的大门,手机就铃声大作——龙龙用凳子砸伤了他们班一个男同学。这是龙龙给我惹的第一件麻烦事,这件事还只是个意外,以后的两年里,龙龙还是所有人眼中的好学生。五年级后,龙龙的顽劣才真正地显露出来,他接二连三地闯上一个个不大不小的祸事,我也渐渐习惯低眉顺眼地听龙龙才二十来岁的班主任老师的训话。开始的时候,龙龙只是上课不专心听,他在上课时给老师画速写丑化像,看课外书,捉弄前排的同学,后来就渐渐发展到逃学了。我天天送他去学校,看着他走进教室,可总有那么多天,他趁人不备从学校逃之夭夭。唯一还能让我有点颜面的是他的成绩并不差,每次考试都在班里前十名。老师们都痛心地说,如果他真没有读书的天分,也由着他逃学搞恶作剧了,可是他只花一二分精力读书,成绩就过得去了,这么聪明的脑筋不用在正道上真的是可惜了。因为他的聪明,很多老师在开始的时候总是对他特别关爱一些,让他参加竞赛辅导,额外布置一些有难度的作业,但他始终不肯做这些作业,到后来连常规作业都不肯做了。老师的批评鼓励激将在他身上起不了任何作用,他面对他们的时候是漠然的,就算勉强表示接受教育,也并不改正错误。他还是把学校当公园,想去就去想走就走。最后,所有的老师都对他失去了信心,他在不在教室除了班主任再也没有人关心。我不敢对老师们说龙龙逃学的理由。他逃学的理由很简单:学校里闷,老师讲的东西他早已懂了,但老师还在不停地重复着。他受不了每天还得做大量机械重复的作业,他没法接受。我无法让龙龙明白,生活在这个现实中,你不可以随心所欲。你必须遵循一定的规则。作为学生,你得遵守学校的规章制度,得按老师的要求做。
想到龙龙,我一个激灵,掀了被子,从床上跳起。
龙龙床上的被子拱着,但是我掀开被子,里面却只有一头绒布大狗熊。房间里空无一人,卫生间书房阳台客厅,找遍家里每一个角落,都没有见到龙龙。我回到龙龙的房间,伸手探了探被窝,里面还有些温暖的气息,龙龙应离开不久。我清楚地记得十点时我还进来看过,他好好地安然地睡着,现在是凌晨两点,才四个小时,他便奇迹般地从我的眼前消失了。我回到房间,使劲地推了推王建:“起来!起来!龙龙不见了!”
“你搞什么?半夜三更还让不让人睡!龙龙不见?你神经过敏了,你不是把他送到外婆家了吗?”王建睡眼朦胧,不满地说。
我气不打一处来,王建这个父亲当得也太不像话了,儿子在不在家都不知道。但我还是尽量平和地说:“我昨天早上就把他接回来了。”
“不见了就不见了,龙龙是男人,不是小女孩,出不了大事。咱们的龙龙聪明着呢,吃不了亏。”王建嬉皮笑脸地说,转个身又把眼闭上了。
在和王建的关系中,我注意尽可能地不出语伤人,不咄咄逼人。我是一个理智的人,很少感情冲动。多年来,我都是用理性分析问题处理问题,在我看来,在头脑发热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十有八九是错误的。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人已过于激情澎湃了,如果我也像他们一样时时头脑发热,这日子就成了端在手里的满满的一碗热气腾腾粘粘糊糊的粥,一不小心粥就溢了出来,伤了手,摔了跤,却没有人能来补救。王建是那种容易激动急于求成没有耐心的人,今天刚种下的树苗恨不得明天就成为参天大树。结婚十五年来,他设计过无数个创业计划,热切地向我描述过许多美好的蓝图,老实说,我从来没有把他的那些蓝图当回事。我在他激情四溢的描述中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冷静地为他准备着明天上班要用的资料。我也没有激烈地泼冷水。他原本就只是图嘴皮子痛快,尤其是两杯酒下去,什么牛皮不敢吹?我只是提醒他不要忘记明天要做的事。偶尔也有朋友听从他的主意成功的,那么他就要说我没有支持他,那成功原本应属于他。对这类话我也懒得理他,他爱说就说个够,说得再多,也不可能从头来过,真说得过分时,一句“我又没有拦你”就把他噎死了。但是在平常的生活中,我尽量避免无谓的争吵,尽量不说指责性的字眼。两个人相处,不是炒花生越吵越熟,一时的气话烙在心里会成为下一次争吵的导火线。总有几次争吵会成为扎进身体里拔不掉的刺,碰不得,一碰就痛。所以争吵只会把彼此推得更远。但是今天,我的怒火终于爆发了,我狠狠地踹了王建一脚又一脚,气急败坏地嚷:“你这个猪!睡吧,睡个够吧!你这个没有责任心的家伙!十五岁的儿子半夜突然不见你还能睡得着?十五岁的儿子是男人了,你就不管了?”
“你干嘛,发疯了?就算现在去找,世界这么大,上哪儿找去?夜里睡觉天经地义,天大的事都明天再说。”
“你不找我找。”说完我就不理他了,换了衣服拿了车钥匙就跑下楼。下了楼,冷风一吹,暴怒的情绪渐渐冷静了下来。是呀,这么晚了,在冬日的凌晨两点,我的龙龙能跑哪里去,我上哪儿去找他?
等我把车从车库里倒出来,王建也下来了。他拦住车,命令道:“下来,我来开!”我其实知道他一定会下来的,哪一个父亲真会对儿子的半夜失踪无动于衷呢。尽管我还有些生气,心想有本事就真撒手不管呀,反正你儿子聪明着呢,又不会出什么事!我也知道等下他一定会对我有一通教育并且坚决否认是因为儿子才下来的。既然他已经下来了,我也就没必要再纠缠不放了,重要的是解决事情的方法,而不是计较于一时的口舌之争。我乖乖地下车坐到副驾驶的位子上,只听他说:“龙龙找不到,我并不担心。他口袋里没有多少钱,用完了自然会回来。就是你,深度近视,夜里开车才真的让我担惊受怕。一怕你撞伤什么人,二怕碰到抢车的,我可不愿意明天一大早醒来,看到我老婆横尸街头。你这个人虽说不上特别好,但一起生话十五年了,毕竟有些舍不得。我已习惯你了。”说话间,车已开出了小区,他问:“说吧,往哪开?”我也一片茫然,是呀,上哪儿找?
沉默间,王建又说:“他既然半夜三更要偷偷出去,肯定是做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事。这么一个活人,你今天管住了,明天管住了,后天呢?我看你平时挺理性的,今天怎么会这么无厘头?看来天下的女人都一样,一动感情就迷糊。”
“做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事?”我眼睛一亮,断然道,“去网吧找找看。”
清晨五点,我们终于在一家人声鼎沸的网吧找到了龙龙,这家网吧离我们所住的小区打的都要二十分钟。我进去拍他肩膀的时候,他以为是别人,头也不抬,不耐烦地说:“一边去!没看我正忙着吗?”等转头看清是我时,他一脸惊讶和害怕,低声嘟嚷着:“老妈,你连这里也找得到呀?”这时候我忽然明白,龙龙竟然是故意的,他挑这么远的网吧,就是为了让我们找不到他,或者就算找到他也要花更多的时间。我生气地命令他回家,没想到他苦苦地哀求道:“妈妈,让我玩完这一关吧,就两分钟,我就快升级了。”龙龙的眼神让我愣了一下,我很久没有看到他这样的眼神了,最近我看到的龙龙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我有些心疼。正犹豫着,王建也看到了龙龙,走过来,伸手就给了龙龙一个耳光。
回到家,王建用皮带狠狠地抽打龙龙,呼啸而过的声音每响一下,我的心就跟着痛一痛。但是我没有阻止王建管教儿子,尽管我很不满这种粗鲁的教育方法,可是我知道在孩子面前树立父亲威信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所以,我从来不在他教育孩子时充当红脸。做母亲的对孩子总是心慈手软,下不了狠心惩罚,但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必要的惩罚是不能省的。既然我舍不得打,王建打的时候我更不应阻止。龙龙一次次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我,我狠着心避开他的眼神。在王建的皮带下,龙龙说出的实话让我们倒抽一口冷气。他居然不是初犯,居然已经是第三次半夜跑到网吧去了。我真不知道一个月前去电信局取消家里的宽带是正确还是错误。当我发现龙龙在半夜偷偷上网时,我取消了宽带,我以为这样就能让龙龙安心睡觉,可我怎么忘了一个人一旦迷上一样东西,靠堵又怎么堵得了?
王建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是在指责我。如果我不去取消宽带,龙龙就不会深更半夜跑到外面去,他也不必多花万把块钱去买个手提电脑。家里不能上网,给我们,特别是给他带来了许多不便。他是律师,他在网上建有工作室,停了宽带,他不得不去买个手提电脑,用手机上网。别人眼中的王建是一个出手大方的人,在饭店酒吧总是他抢着买单,只有我知道,其实他是容不得一点浪费的人,所有可买可不买的东西,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不买。身上穿的所谓名牌,绝大多数是打折时买的。在别人眼中,他也绝对是一个紧跟时代潮流的人,只有我知道,他对所有新生事物都有本能的抵触。如果不是因为工作需要,他这一辈子都不愿意接触电脑,那些数码产品更是懒得沾。他已经不止一次地抱怨买了笔记本电脑是在找罪受。今天,他终于找到了不必买的充分的理由,等待我的会是另外一场教育。对他所说的一切,我都能够做到不屑一顾,真正困扰我的是对龙龙的教育,但是,王建这时候的嘀嘀咕咕严重地影响了我的心情。龙龙终于在抽咽声中睡去。王建也累了,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只有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墙上的电子日历提醒我今天是七号,每个月的今天我都得去梅园看安安,尽管现在我是那么疲倦,尽管我多么想好好地睡一觉,但我还是起来了。
 
2路公交车能直达梅园。我坐上它,绕出环城线,穿过一段树林掩映的乡间小路,半小时后到了梅园。
“来了?”安安的主治医生张医生笑着向我打招呼。五年多来,我月月按时来看安安,几乎认识了这里所有的医生护士,我能完整地说出经常照顾安安的几个护士的主要情况。逢年过节我从不忘给他们带点小礼物,东西不贵情义在,精神病医院的医生不同于其他医院的医生,很少有机会拿病人家属的红包,甚至也很少有人巴结他们。这里的病人多数因为成了家人的负担不得已才送来的,病人的家属只求一个安稳,但是对我来说,我希望安安尽可能过得好一些。我深知平时是他们照顾着安安,他们关不关心耐不耐心关系到安安的生活质量。
“是呀。”我也笑着,从包里拿出一把包装精美的牛角梳,“前些日子去越南了,也没什么可以买,那里的牛角梳应是正宗的,就给你带了把。”她笑着接过,说:“安安在病房里。”五年多来我已和她成了朋友,看完安安,我从不忘去她那里坐一会儿,最初只是交流一下安安的病情,慢慢地,话题就多了起来。我得承认开始时我是为了安安刻意地接近她,但后来成了朋友,常常相约去逛街,喝茶聊天。
我进去的时候,安安正托腮坐在窗前,旁边支起的画架上夹着一张未完的工笔画。她所有的画面的主题都是水杉树,自从来到梅园,她眼里能入画的只有水杉树了,她不厌其烦地精工细琢着每一张画,一张八开大小的画她会画上数月,但完工后的每一张画都堪称上品。安安画画向来是以快著称,她的画整体感很强,色彩的搭配很显灵气,但是经不起细瞧。她没有耐心去处理局部细小的技术问题,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作者没有用心,画面上毫不容情地暴露出安安浮躁的心灵。安安做广告课的时候,甚至敢把只上了一次色彩的水彩画拿出去交差,她哄那些外行人从来都心安理得,可现在,安安安静地坐在梅园,神闲气定地拿着画笔画着单一的水杉树。她绘画的时候不容任何人打扰,不管是谁叫她她都不理,除非她自己停下来,也不允许任何人动她没有完工的画。她警惕地看守着她的半成品,曾经有个护士不小心把水甩到了她上了一色的画上,她竟和这个护士拼上了命,最后打了镇静剂,主治医生又好言劝慰了很久才算安静下来。可一旦完了,也就是当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上“我之最爱”四个字后,这幅画就从此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了。她把画随意地丢在某个地方,地上,门边,花园的草地上,窗台上,到处都是,任风吹雨打,任别人手撕脚踩,她都无所谓。
“安安。”我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头也没有抬,“你来了。”
“看什么呢?”我走过去,抚着她的肩问。
“嘘——安静!别打搅他们,他们在说悄悄话。”她指着远处,一脸郑重地对我说。我循着她的手指,只看到梅园的小树林。现在是寒冷的冬季,树杆是光秃秃的,只有几株松柏还有些绿意。哧,忽然从树林里飞出两只不知名的鸟,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向远处飞走了。安安久久地凝视着它们远去的身影,眼神里有着真切的哀伤。后来,她终于收回了月光,忧伤地说:“它们走了。它们在那里呆了一早上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让我插话。”这一刻,我有些羡慕安安。很多年前,我也曾和她一起整日守候在乡间田野,专注地琢磨掩藏在绿色波涛之间的禽鸟飞虫。在我们眼里,就是那些脏兮兮一踩死就散发出臭哄哄气味的甲虫也比家里的书本有趣得多,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已丢失了静静谛听大自然美妙声音的兴趣。忙碌的生活逼着我不停地旋转。我不知道我整日疲于奔命为的是什么,我只是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推动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着。而安安却能在这里由着自己的性子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关心着一对偶尔飞过的鸟儿。
安安,事实上是我的妹妹,因而我对她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在十岁前,我对安安的敌视远远超过对她的爱。若不是因为十岁那年安安骤然从一个呼风唤雨的公主沦为寄人篱下的孤儿,也许我只能在她耀人光环的阴影下成长,在阴影里暗暗敌视她。
自小,我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给安安作陪衬。我在容貌上集中了父亲所有的缺点,小眼睛,黝黑皮肤,在随后的成长中,我又继承了母亲的资质。聪明、才华横溢的父亲和美丽、婀娜多姿的母亲,造就了一个既不漂亮也不聪明的我。晚我六个月出生的安安,则完全体现了优生优育。她唯一继承她父亲的只有身高,而这身高恰好弥补了她母亲的不足。小时,我们常常被母亲叫到面前背课文,如果安安背一首儿歌只要五分钟的活,我至少得十分钟,甚至更多。于是,在我的记忆中就根深蒂固地留着这样一个场景:安安坐在小凳上抱着洋娃娃啃着饼干,而我则站在墙角拿着书努力地背着。每学一样东西,为了跟上安安,我必须付出比安安多许多倍的努力。我们一起学画画,我努力的结果是学会了规规矩矩地构图,比较娴熟地掌握了常规的调配色彩的技艺,可安安早就能独立创作了。八岁那年,母亲教我弹钢琴,我练了一个月还不能弹一首完整的曲子。而安安,一坐在钢琴前,小胳膊一抬就活脱脱是一个小钢琴家。她在我家玩了半天,其水平就赶上练了三个月的我,我清楚地记得那天安安回家后,母亲呆呆地坐在琴前,神情是说不出的失落和哀伤。我不懂她为什么那样,但她的神情让我害怕。
由于安安的美丽和聪慧,我见到安安,常常是不开心的小小的心灵也模糊地懂得嫉妒。因为安安,我得到的夸奖大大减少了。在同龄的孩子中,由于母亲的教育,我也算得上聪明伶俐,但在安安面前我黯然失色。那时,我是多么希望没有安安,即使有也不要出现在我们家。可是安安是那么频繁地出现在我们家,因为安安的母亲是我母亲最好的朋友。八岁那年,因为安安的母亲生病,她居然在我家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十年。
安安的母亲和我父母是同班同学,他们之间有什么故事是我所不知道的。据说,安安的母亲嫁给革委会主任是为了我的父亲,其真实性无从考证。但是,我父亲在那个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里能不受冲击,还能够躲在自家的院子里偷偷做学问,的确是受庇于安安当革委会主任的父亲。安安的父亲外形孔武有力,心思缜密,在每一次运动来之前他都能准确地认清形势,站在时代的前列。他把持了小镇十几年的政权。他只要生气地跺跺脚,整个小镇都会颤栗。
记忆中,安安的母亲美丽无比。走在小镇的街上,总有无数的目光追随着她,她旁若无人昂着头带着我和安安在人群中迤逦而去。多年之后我才懂得小镇人的目光里有多种内容:惊艳她的美丽,羡慕她的身份,还有鲜花插在牛粪上的可惜和不屑,及对她日常生活的窥视。除了和我家的人,我没有见她与别人说过话。她不理睬任何人,甚至和我的父亲也很少说话。但她对我极其和蔼,常常把我从母亲的呵斥声中抱走,柔声细语地告诉我:“萍萍做事顶认真,阿姨最喜欢萍萍了。”母亲管教孩子从不允许任何人来阻止,但安姨是个例外。安姨带我和安安出去时,总是抱着我,手牵着安安,让我感觉她喜欢我甚于喜欢安安。我对安姨的依恋在某种程度上超过了对母亲的依恋。母亲在我眼里过于严厉,她总是逼着我学这学那,规范我的言行举止。她苛求我如何坐如何说话如何叠被子等等,上大学前的所有日子我都是在母亲的厉声呵斥中小心翼翼地度过的。安姨从来不强迫安安和我学什么,她老劝我母亲:“萍萍还是个孩子,就让她玩吧,学那么多东西没什么必要。”她带我们去野外放风筝,笑吟吟地看我们在水杉树下跳皮筋,饶有兴味地看我和安安吵架,只要不至于抓破脸扯落头发她决不开口劝阻,甚至还常常开心地陪我们过家家。所以,我一直以为安姨是一个快乐的人。可是,有一天,安姨带我们去郊外,让我和安安自己去玩,她自己则坐在树下。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安姨脸上遮着太阳帽躺在树阴底下。我顽皮地掀去了她的帽子,没想到看到了一张满是泪水的脸。
十岁那年,安安的父亲在监狱里“畏罪自杀”。不久,安姨又在医院病逝。记得安姨去世的那个下午,阳光明媚得可怕,白晃晃的亮光刺得人眼睛发痛。母亲把我从学校接回来,说了很多话,终于让我明白这样一个事实:安姨不在了,安安从此就住在我们家了,她就是我妹妹了。母亲要我负起姐姐的责任,要我答应从此凡事让着安安,再也不和安安抢东西。年幼的我无法理解责任的含义,但我懂得安姨不在了的意思,这让我哭得肝肠寸断。我和安安经过数年的磨合,到了中学,才终于亲如姐妹。
安安在我们家十年,母亲给我和安安所有的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我们背着同样的书包,用着同样的学习用品,穿着同样的衣服,接受同样的教育。安安学什么都特别轻松,学什么都比我快,但学什么都不用心。尤其是学习上,她随随便便地混着,赖作业抄作业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但就是这样随便,小学初中她的成绩也一直比认真学习的我优秀。这曾经让我非常羡慕又令我异常沮丧。但渐渐地我学会了接受现实,她的优秀让我懂得自己的平庸,让我早早地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对比安安的聪颖,我知道我必须更加努力才有可能不远远地落后于她。对比安安的美丽,我知道我没有玩弄感情的资本。所以,我努力地付出,脚踏实地地做每一件事,珍惜身边每一个对我好的人。在少年时代想到将来,总觉得安安的前程是不可估量地远大。那时我怎能想到,今天的安安会在梅园里整日画着水杉树呢?
“安安,你听得懂它们说的话?它们说了什么?你听不懂吗?”
安安的神情是认真的困惑:“你一定骗我,想哄我开心是不是?”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面对天真无邪的安安,面对一脸懵懂的安安,我有些心酸。安安,如果有一天我先你离开这个世界,你怎么办?我清楚地知道父母没有我,靠着退休金能好好地过下去;龙龙没有我,自有王建把他养大成人;王建没有我,很快就能找到代替我的人。唯有安安,没有了我,谁还会管她?安安的世界不能没有我,她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安安不再理我。她对着镜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她的长发。一圈一圈地把头发高高地盘起来,最后把那把精巧的牛角梳插入浓密的黑发中。接着,她打开化妆包,从里面拿出眉笔、粉底、紧肤水、眼影粉、睫毛膏、腮红、唇线笔、口红……慢条斯理地一样一样排在镜子前,开始对着镜子专注地化妆。她一手拿着眉笔,对着镜子仔细地描着,一手拿着化妆纸不停地擦着,修改着。十几次后,她终于对着镜子笑了,满意地放下眉笔,然后,打开紧肤水的瓶盖小心地往脸上拍了些紧肤水,点了一些粉底,在脸上均匀地抹上一圈,用食指蘸了些眼影粉轻轻地涂到眼窝处,接着拿起睫毛膏仔细地梳理着睫毛……我出神地看她化妆。她神态安详,动作优雅。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她终于对着镜子在两腮上涂上了腮红,理了理头发,又一样一样地把全套化妆品放回化妆包。此刻,她端坐在镜子前,神情庄重地自我欣赏。我想,她一定从镜子里看到了一个无比美丽的盛妆女子。但其实经过精心化妆后的脸与一个多小时前没有任何变化,因为她的眉笔是断的,口红只是一支空管,她所有的化妆品都只剩下空瓶子。我曾两次给安安带过全套新的化妆品,第一次她只是看了它一眼,就把它从窗台里扔了出去。第二次,我找了一模一样的化妆包放在她放化妆包的地方,这一次她没有扔,但是她从来只拿她自己的那只。进入稳定期后的安安生活很有规律,每天早上吃完早餐后,雷打不动地对着镜子化上一个多小时的妆,接着下楼散步,午饭后就画水杉树,晚饭后坐在窗前冥思苦想,然后在音乐声中对镜卸妆,梳上半个多小时的头,再读那本永远也读不完的《飘》,结束一天的生活。
“安安。记得龙龙吗?”
“龙龙是我外甥呢,我很想他。”
安安还记得龙龙,我心里一阵高兴。但是龙龙却让我如此伤神。我忍不住对安安说起了龙龙一次又一次的逃学,一次又一次苦口婆心但收效甚微的教育,说到所有老师对他的失望。安安静静地听着,然后她说:“龙龙不坏,龙龙是个好孩子。”我心头一热。龙龙当然应该是个好孩子,他只是有些桀骜不驯,只是有些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相信只要有适合他成长的土壤,他会是一个优秀的人。我并不是一个特别护短的人,站在学校的立场,龙龙所受的批评都是应该的。我的母亲曾经对龙龙寄予很高的期望。当所有的老师都对龙龙失去信心的时候,她指责老师们方法不当,她说:“龙龙这么聪明,是尖子中的尖子,他们都调教不好,真是一群白痴。”于是,她自告奋勇地要求充当龙龙的家庭教师。她用曾经管教我的那一套方法来管教龙龙,但龙龙要么对她所说的话充耳不闻,要么就反着干,经过两个月的斗智斗勇,她终于也向龙龙缴械投降。我对龙龙要求不高,我从来都没有期望他成为杰出的人物,我只希望他成为一个能够自食其力有责任心有爱心的男子汉。所以,从这个角度出发,我并不要求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但是我无法接受他不上学到处闲逛。我可以容忍他不做作业,但是无法容忍他天天上网打游戏,现在,唯一能让龙龙全神贯注的只有游戏,我能拿他怎么办?
“让他爱上别的,爱自会教会他生活。”安安平静地说,眼神出奇地清澈。我诧异地看着她,发现她脸上闪烁着正常人的光辉。这样的神情是久违了的。不过,只一会儿,她的眼神又开始迷离。让他爱上别的?我咀嚼着安安的话,心头有茅塞顿开之感。安安,在别人眼里心智不全的安安,其实她的内心在别人无法到达的世界是澄明一片。
 
从病房里出来已是中午,安安刚才那一瞬间的神情让我看到了康复的希望。我急于和张医生交谈安安的情况,踏入医生办公室才发现已到了下班时间。张医生正在换衣服,一见我就说:“好了?一起乘车回家吧。”我们亲亲热热地手挽着手边走边交谈着安安的情况。刚走出梅园的大门,就看见王建眯缝着眼倚着车抽烟。虽然有些意外,但并不奇怪。某些时候他总会做点让我高兴的事,诸如此类的事他常常会做。在我们自己没有买车前,他每借了一辆好车,一定会在下班时间跑到事务所门口接我下班,惹得同事们尤其是女同事一阵阵地赞叹。尽管我知道他绕那么远的路来接我主要是为了过过开车的瘾,绝不是专程来接我,但是我从不说破。“那是王建。”我指着王建对张医生说。尽管我们交往了这么几年,她早已听熟了王建这个名字,但还是第一次见面。王建也看到我们了,他打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这位就是张医生吧?久闻大名,人比照片更漂亮。早知道你这么漂亮,我就应多来几次了,就算不能做什么,看看也好。”他的话让张医生咯咯地笑了起来:“夫人在,你也敢说这样的话?”我笑笑,反问:“为什么我在就不能说?”我已经习惯了王建当着我的面说这样的话。我也从来没有介意他这么说。很少有男人会不喜欢漂亮女人的,看见漂亮女人来几句口头腐化算得了什么。王建常常出入歌厅酒吧,难免逢场作戏,况且面对一拨又一拨年轻漂亮的姑娘,一点不动心那是不可能的。在KTV包厢里紧拥着小姐唱《相思在风雨中》,在酒桌上拉着小姐喝交杯酒,唱完歌喝完酒,做出依依惜别的样子之类的事,他也是会做的。但是再怎么胡闹,他也从来没有夜不归宿,到点了总是回家。酒喝得再多,也始终不肯在外面吐,别人说他千杯不倒,只有我知道他只是硬撑着,有很多次,一进家门他就开始吐。在他心目中,我们的家始终是最安全的,我给他的安全感是任何别的女人都无法替代的。
王建一路插科打诨,张医生笑声不断,临下车,她悄悄地说:“看好他,当心小姑娘抢走他。”我不置可否,但我承认她说的是实情,我们的婚姻其实也遭遇了一次婚外情的考验。
王建圈子里的人寻找情人是公开的秘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王建也曾有过一段另类的感情,只是来得快夭折得更快。上天作证,我没有采取任何措施。王建在一次酒后主动坦白,以为我对他这段出轨毫不知情,其实他们是哪天开始的我都清清楚楚。王建很不喜欢随身带手机,只要在家里,他就把手机放在桌上。通常他的手机是二十四小时开机的,只要他在家,手机铃声就不会断。出去也常常忘记带手机,常常要我拿着他的手机追到楼下。可从某一天起,他的手机整日放在贴身的衣袋里也听不到铃声了,他常常神秘兮兮跑到阳台接电话。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听到他还在不停地按着手机键,我知道他在发短信。因为心怀鬼胎,因为内疚,他还主动帮我洗碗打扫卫生。我不是不难受,我也很想在他跑到阳台接电话时跟过去听他在说什么,很想在半夜突然夺下他的手机看看他发的短信,但是冷静思考后我决定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我知道很多人心里有不平,我李萍萍这么一个没貌没才的平庸女子竟然找了个这么出色的丈夫。年轻的时候别人说李萍萍嫁了个绣花枕头,偏偏婚后的王建事业日渐成功,让那些说他是绣花枕头的人大跌眼镜。王建一米七八的个子,棱角分明的五官,站到哪都有种玉树临风的气派,而我矮矮的个子,黝黑的皮肤,小小的眼睛,站在他身边显得不那么和谐。年轻时是这样,到现在我四十了,走到哪都只是一个平常的中年妇女。而王建,英俊潇洒的外表,诙谐幽默的谈吐,成功男士的派头,走到哪都会吸引很多女人的眼球。如果说时光的流逝带给女人的只是青春不再的伤感,带给男人的却是事业成功后的自信,以及由此带来的成熟男人的魅力。我知道如果我主动放弃,外面将有一打以上的年轻姑娘争着来做我的替补。他这样遮遮掩掩瞒着骗着,就是因为他还不想放弃这个家。在他没有采取行动前,我决定装作一无所知。他是一个很现实的人,他怕烦怕累,更怕折腾,所以我不信他会轻易放弃这个家。
王建是高我两届的大学校友,不过,我不是在学校里认识他的。我认识王建的时候,他正处于人生低谷,是个愤世嫉俗一无所有的愣头青。他大学毕业分配到法院,因为不堪忍受机关生活的沉闷,辞职不干了,在这个城市东游西荡,寻找着能实现自身价值的岗位。据他自己说在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他换过七八种工作,不是他炒老板鱿鱼就是老板炒他鱿鱼。山穷水尽之时,他帮他舅舅经营超市混饭吃。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坐在超市的收银机前和一伙人高谈阔论,表情昂然,言辞激愤。我付钱的时候,他叫出了我的名字。这并不奇怪,大学时,安安是全校公认的校花,而我几乎天天和安安在一起,所以,不经意间我也成了大学里的名人,只是别人说起我时总说我是安安最好的姐妹,很多男生接近我的目的是接近安安。大学毕业后,我常常碰到一些似曾相识但叫不出名字的人向我打听安安的情况,因为,热衷社交的安安竟然一出大学校园就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她在干什么。我只当王建是安安一个普通的粉丝,但是他居然没有提安安,除了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我认得你,你是常常和安安在一起的李萍萍。我叫王建。”之后,他再也没提起安安。后来,和安安一起去过那个超市。尽管安安是面无表情地出现在超市里,但仍然难掩其艳光四射的气势,围在收银台里聊天的一帮大小伙子都被她深深地吸引住了,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就算是和我说着话,眼睛也是看着安安的。唯有王建,和我说话时眼神没有游移,这让我的心微微地起了一丝涟漪。
开始是我、安安、王建三个人常常在一起聊天,后来就只有我和他了。我陪着他到处找工作,陪着他体会被人拒绝被人看不起的难堪,陪着他高傲地鄙视他看不惯的一切。所有的人都以为他只是一个眼高手低的绣花枕头,我始终坚信他是一块璞玉,只要稍加雕琢便会成器。我在他漫无边际的东拉西扯中发现他驳辩的才能,于是建议他考律师。每当他厌倦要放弃的时候,我总能找到充分的理由说服他坚持下去。我们结婚后,他在本城的律师圈子里渐渐站稳了脚跟,并且名声日渐响亮。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曾对安安心存幻想,他当初接近我是不是为了安安,我也从来不过问。因为我不想拿这种没必要求证的事来破坏自己的心情。我只认准一个事实,和他结婚的是我,和他一起过日子的是我,可以拿他的钱任意支配的只是我。他后来告诉我,他的确喜欢安安那样的女孩,她们能激起他的狂热的感情,但是她们太耀眼,他在她们身边找不到自信;她们也太任性,他没有耐心费尽心思去哄她们开心;她们总能招惹别人的注意,他缺乏安全感。况且生活不会永远都充满激情的,激情过后还是平常的日子。像他那样易冲动而骨子里自负的人,需要的是一个能理解他体谅他照顾他的妻子。是的,大多数男人在事业成功有钱有闲时,会想到去追逐漂亮的姑娘。现在的年轻女孩,因为漂亮总有几分骄横,越漂亮越骄横,她们需要有人宠她,而不懂得要用同样的爱去回报。男人在顺境时意气风发,愿意并且高兴有人向他发嗲,但生活是不会永远一帆风顺的,再成功的人也会有挫折,这时候,他要的是有一个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女人安慰他,鼓励他。小鸟依人的娇柔尽管可人,但对于很多人来说只是一时新鲜,很少会有男人能忍受什么事都等着他回去拿主意的女人。只是很少有年轻的小女孩懂这些。世界在她们眼里过于美好,她们认为那个大她们许多的男人给她们一切都是应该的,在不合心意的时候会毫无顾忌地吵闹。她们敌不过黄脸婆的原因是,年轻漂亮在很多时候是让位于温良贤慧的。对于王建这种做任何事情来时疾风暴雨,然后又很快失去兴趣的人来说,要让他遭遇一场结正果的激情并不容易。
所以,突然有一天他又没心没肺地一回家就把手机放在桌上时,我并不奇怪,当然,心里也的确有放下一块石头的轻松感。当事情成为永远的过去时之后,王建大大咧咧地说起他的这段感情。在我看来,与其说是向我坦白,不如说是在向我炫耀。我平静地听他说事情的过程。我问他:“既然她让你焕发青春,为什么不去和她结婚?”他说:“我其实是知道的,如果我现在一无所有,她连正眼也不会瞧我一下,而我之所以能有现在的一切,其实离不开你。在别人看来,平时我也说是我自己一步一步奋斗出来的,其实,在每一个关键时候都是你在替我拿主意。还有龙龙,我不能让龙龙在一个缺失父爱或母爱的环境里成长……”他的表白冗长但感情真挚,所有的这些话,打动我的只有这句“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我舍不得那种同甘苦共命运的感觉”。是啊,那是什么样的激情,怎么可能轻易地抹煞十几年厚重的同命运感呢?所以,这件事后,当我再回忆起安安的不幸时,在无比憎恨高宾的情感里有了一点点真诚的谅解。
 
我在戒毒所碰到了高宾。尽管我一眼就认出他就是高宾,但的确已不是记忆中的高宾了。五年前挺拔高大的身躯已略见佝偻,肚子微微地凸起。已见不到当年浓密的头发,他谢顶谢得太厉害了。依然是一身价格不菲的笔挺西装,但已难掩其风华不再的事实。我想和他打招呼,但又下意识地赶紧低下了头。这是戒毒所,谁会无缘无故地来这里,像他这种身份的人吸上毒品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谁愿意被别人发现呢,况且还是被我发现呢?我想装作不认识低头走过,他却叫住了我:“是李萍萍吗?”声音里有着疑惑。我抬头向他笑笑。“是来审计吗?”我点点头。“等下我们聊聊吧?”我摇着头,快步地走了。我是一个随和的人,旁人的中伤诽谤我都能不放在心上,很少会记恨别人。记恨别人其实很累的,生活中本就有太多让人心累的事,我可不想再拿别人的错来累自己的生活。但如果非得说这个世上有什么人让我恨上了,那就只有他。
两个小时后,我拿着材料走出戒毒所,却发现高宾居然在门口等我。他拦住我说:“我一直在门口等你,这里不让停车,我不知道你会往哪个方向走,所以不敢坐车上等你。”我本不想理他,但感动于他在冷冷的北风中像个傻瓜似的等了两个多小时,最重要的是他脸上疲惫的神情打动了我。
我们在一个茶楼坐下了,他替我要了一杯玫瑰花茶。以前,我去安安那里时,安安总是给我一杯色彩艳丽的花茶,因为她自己天天喝玫瑰花茶,说是美容,也就劝我喝它。但是我不喜欢喝花茶,我喜欢的是苦丁茶,在一次次的续水后,涩涩的苦味渐渐淡去,最后是沁人心脾的芳香。我总觉得我和安安的人生就像我们所喜欢的茶一样。她的人生开始时绚丽多彩,然而很快就凋零憔悴;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没有动人的华章,以令人厌倦的平淡一步一步走来,却渐渐体会到生活的从容之美。
茶上来了。我象征性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虽然明知道他想说谁,但我还是很有耐心地等他主动开口。他喝了一口茶,艰难地开口说话了,但我没有想到他说的是他自己。他说:“你一定奇怪,我怎么会去戒毒所。我是送我的女儿去强制戒毒的,已经是第四次了。”
我眼前浮现出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形象。五年前,安安因宫外孕住院,动手术前,要家属签字,安安非得要高宾签。而高宾自安安住院后就消失不见了。在我满世界地找高宾时,他正带着他的女儿开着奔驰车兜风,电话打过去,只要一听到是我的声音,他就毫不留情地掐断了。最后,我终于在他家的别墅门前截住了他。是她女儿先下了车。那是一个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的漂亮女孩,是一个浑身上下用名牌包装起来的女孩,但她的神情却是与她年龄不相称的乖戾。她不屑地看着我说:“今天就是你不停地打我爸爸电话的吧?我妈妈说,爸爸被狐狸精迷住了,我以为狐狸精都很漂亮的,没想到你这么丑!告诉你,我爸爸是不会离开我和妈妈的!”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跨进了自家的大门,呼地重重地关上了大门。高宾居然是笑呵呵地下了车,看到我,并不吃惊,态度傲慢地问:“什么事?”“安安明天动手术,你得去签字。”“要钱我给你,无论多少钱我都给,但字我是不会去签的。安安太不懂事,说好永远不要孩子的,既然她先违反了我们的游戏规则,我也就决不会为这事负起责任的。”还没有等我据理力争,他的女儿已经在屋里不耐烦地嚷了起来:“爸爸,你还不进来吗?你再和狐狸精说话我不理你了。”对孩子的无理我很恼火,但高宾无所谓,他一脸无辜地说:“你看看,我家后院都着火了。回去吧,签字的事明天再说。”我知道今天我是没办法说通他的了,安安说过,高宾很疼他的宝贝女儿,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她,他陪女儿的时候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是很难把他叫走的。“爸爸,爸爸。”他的孩子在屋里声嘶力竭地叫着。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地一字一顿地说:“教好你的孩子,别一口一个狐狸精,都十几岁了,还这么没教养!别说我还不是影响你们家庭的人,就是安安,她也没有资格这样叫!”小女孩显然听到了我的话,她在屋里放声大哭了。
“是我和她妈妈宠坏了她,从小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养成了她骄纵任性的性格,经不起一点挫折。她成绩一直不好,但我们花钱让她读最好的学校,她在学校里根本就没有好好念书,只是学会了玩。去年她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可男孩不喜欢她,男孩在教室里当众对她说他是绝对不会喜欢上她的,让她别缠着他。我们能给她钱,但没办法给她爱情。这事很伤她的自尊心。她自暴自弃了,整天在歌厅舞厅不肯去上学。后来,她吸上了白粉。钱我可以不在乎,但她这个人是完了呀。我一次一次地送她强制戒毒,但出来没几天又吸上了。看来是没办法让她彻底戒毒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有时候,我想我只有尽可能多赚些钱,那么在我死后她还能有钱吸白粉。有时候我一点都不想工作,女儿都成吸粉女了,赚那么多钱还有什么意义?我忙活一辈子还不是为了她?为了她,我忍受了我的婚姻,可她现在成这个样子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静静地听着他诉说。他的语调诚恳,言辞间流露出的深深的无奈打动了我。我想起我的龙龙,禁不住在心里叹息,教育孩子真的太难了。我的龙龙,将来会怎样?对比高宾的女儿,龙龙的现在并不算麻烦。我差一点也想向他诉说一直困扰我的对龙龙的教育。但在我就要开口的刹那,忽然疑惑他等我两个小时难道是为了向我倾诉他的女儿吗,于是,我打消了和他聊龙龙的念头,我们陷入了沉默。
我默默地转着手里的杯子。玫瑰花瓣已吸足了水分,颜色润泽,在漂亮的玻璃杯里惬意地舒展着身体。片片花瓣都有着含苞欲放的美丽,这多像多年前被爱情滋润着的安安。高宾终于再一次开口说话了。这一回,他终于问到了安安:“安安现在在哪?我有好几年没见到她了。我去过我们的房子,那里好像很久没有人住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确信他是真的不知道安安的近况,才说道:“安安已在梅园住了五年了。”
“梅园?”高宾失声叫了起来,“那回你说她疯了,竟是真的?我一直以为你和她联合起来由你出面来骗我钱的!”
他又说:“是呀,她怎么会骗我?她从来都不在乎钱的,但我那时居然会那样看她!”
五年前的初夏,我把安安送进梅园后,去找过高宾。安安流产后,高宾就从安安的世界里消失了。我是一个很现实的人,安安入住梅园,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钱,我本不想找他,但是我不知道安安什么时候才能够康复,也无法预计今后若干年安安的治疗和生活费用会是多少,一年两年我负担得起,五年十年我还能有那个能力?一次两次我把家里的钱拿出去给安安治病,王建不会有意见,次数多了,就算嘴里不说,他心里也会有想法。我是绝对不会扔下安安不管的,但也并不想因为安安而让自己的家庭不和。尽管安安的抽屉里有存折,身份证也在,但是我不想动它。如果将来安安康复出院,那笔钱是她走向正常生活的启动资金。安安是因为高宾发疯的,他当然应为这事负责,况且他有的是钱,我找他要钱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带着龙龙把高宾约到茶楼,这一次见面,前后没到十分钟,小姐沏的茶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他就走了。我把安安的病历复印件放在他面前,告诉他安安疯了,他拿起来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她会疯?疯了也是她自己的事,和我没有关系。你们不就要钱吗?说吧,要多少,我给就是。”龙龙手上正玩着一把玩具机枪,猛地,他把枪口对准高宾的头,大叫道:“坏蛋,打死你!赔我安姨!”想起他女儿的无礼,我赶紧低声呵斥龙龙:“对大人要礼貌,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插嘴。”高宾尴尬地笑笑,从公文包里拿出支票本,拿起笔,填了一个数字,撕下往我面前一推,问:“这个数够了吧?”我气极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安安名不正言不顺地陪了你十年,你说分手就分手了,你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她疯了,谁负责?”高宾缄口不语,做出一副息事宁人的姿态,没等我说完就摆摆手,一言不发地走了。我只能在心里感叹,这就是安安爱得要死要活的男人,这就是安安想要托付终身的男人!就是这个男人让安安的生活不得安宁,就是这个男人彻底地颠覆了安安的生活!
原来高宾竟然从来都不知道安安真的疯了!可就算知道,那时他能做什么,他会负起责任吗?
“我最爱的人真的是安安,可以说她是我唯一爱过的人。不管你信不信,我对她是真心的,我真的计划过和她结婚,只是为了女儿,才放弃的。女儿依赖我,我得对得起她,而安安那么优秀,我以为我离开她,她能找到比我更合适更优秀的人……”
与其说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还不如说我相信安安那些年的确曾经幸福。安安对感情极其敏感极其挑剔,如果当时高宾不是全心付出,安安也不会十年如一日地爱着高宾。但是,我也能理解高宾。在女儿与所爱的女人之间选择女儿,不仅仅因为当时看来他女儿处于弱势,更多的怕是血浓于水这亘古不变的情感。只是,安安何其无辜,成了这高尚情感的牺牲品。
“带我去看看安安吧!”恍惚间,我听到高宾这个请求。
 
晚上,我和高宾去了梅园。我们进去的时候,是安安对镜卸妆的时间,屋子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她已用卸妆水洗完了脸,看见我,对我嫣然一笑,然后抬手从高高盘起的头发上拔下梳子。刹那间,一头漆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下来。窗开着,月光洒满了整个房间,风吹动着安安的头发,这时候的安安有着夺人心魄的美。屋子里弥漫着蔡琴的歌声,她对着镜子和着音乐的节奏缓缓地梳理着如瀑的黑发,动作无比优雅,眼神飘忽迷蒙,脸上的表情有着圣洁的光芒。如果此刻的安安是在舞台上,谁也不会怀疑她是一个绝世的美女。五年的时光,在我身上毫不留情地烙下了岁月的痕迹,这五年里,我头上的白发以星火燎原之势席卷着每一片青草地,我得每隔几个月就去染一次发,眼角和额头的皱纹日渐增密,四十岁的女人隔着五年的青春回望三十五岁时的自己,只能感慨岁月无情青春已逝。五年时间也把一个风流倜傥的高宾变成了一个准老头。而安安,这些年来她固执地用着五年前的物品,穿着五年前的衣服,对所有的新衣服她都视而不见,哪怕是掉了扣子,毛了边,她都不肯换一件新的。除非她找不到旧衣,新衣又和她原来的旧衣颜色款式完全一样,她才会疑惑地穿上。然后是一整天皱着眉不停地脱上脱下,反复里外查看,如此数天后才会渐渐接受它。也许因为她的执著,上天竟也特别眷顾安安。时间对安安来说是静止不动的,五年的时光流逝在她身上找不出一点痕迹。她依然是满头青丝,光洁的额头,饱满的脸庞,脸色比五年前刚来这里时还要好,我甚至能看得到十年后的安安也将仍然如此。
尽管安安一直是那么美,但她此刻的美丽依然深深地震撼着我。我不由得想起二十多年前一个深秋的午后。那是一个周日的午后,我和安安在院子里晒太阳,后来我在躺椅上迷糊过去了,睁开眼的刹那看到十六岁的安安穿着一件红白相间的毛衣,拿着画笔站在画夹前给油画上色,一阵秋风吹过,无数金黄的水杉叶从树上飘落,落在安安的头上肩上。有几片叶子抚过安安的脸然后沿着她的身体慢慢地舞动跳跃落在地上,地上已铺满了厚厚的一层黄色地毯。安安挥动着画笔,神情静谧。斑驳的阳光照在安安的脸上,有着好看的明暗色彩,抬头是秋天的蓝天白云。这一幅色彩明丽的画面带着浓浓的青春气息,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中。这个午后,我模糊地觉得安安的身心在发生着神奇的变化。也在这个午后,我初次感受到了安安逼人的美丽。这种美丽带着天生丽姿的霸道,席卷着我们家的院子。而此时,安安挥动的是她的梳子,照亮安安的是皎洁的月光。月光下的安安美丽得让人觉得如在梦中,缥缈得极不真切。但无疑这一幅画面将永远地留在我的记忆中了。被安安震撼的还有高宾。我看到他开门走了出去,在走廊上背对着门仰起了头。我注意到他一次次抬手用手指抹眼眶,我想他是在竭力平静情绪,等他再次面对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是平静如水。
安安终于在梳头发的间隙看见了我身边的高宾,但是她已经不认识他了,她问他:“你是谁?”
“安安,他是高宾呀。”
“高宾是谁?”安安认真地问。
“我是高宾呀,安安,你不认识我了吗?”
安安拿梳子的手停在浓密的黑发间,歪着头看着高宾,一脸的困惑和不解。
“我们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在水香里榭的别墅里。你忘了吗?我们的院子里有好几株水杉树,因为你说喜欢,所以我从别处移植来的……”高宾急切地说着。但安安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高宾看了我一眼,叹了一口气,走到安安身后,说:“我来吧。”说着,从安安手中轻轻拿过梳子,一手捧着安安的长发,一手梳理着安安的长发,不时俯下头,在安安的耳边低声呢喃着什么。安安一动不动地站着,但神情渐渐有了变化,脸上飞上了两块红霞,原本涣散的眼神渐渐地聚拢了,眼神里有悲喜交加的光芒。她是在竭力地思考和回忆着什么。我再一次看到安安恢复正常的希望。忽然,她猛地一转身,扳着高宾的肩,目光炯炯地望着他,眼里燃烧着异样的激情。这种眼神如此熟悉却又如此让我害怕。多年来安安身上一直燃烧着这样的激情,一次一次热烈地奔向她所期望的生活,一次一次伤痕累累地倒下。在安安的意识里,爱是生活的全部。她一直在渴望一个真心爱她的人,渴望着一场轰轰烈烈至死不渝的爱情。二十岁时这样,三十岁时还这样,三十五岁时她终于耗尽所有的激情变得混沌安静,躲开了所有世事的纷扰,冷眼、嘲讽、伤害、背叛、名誉包括爱都不再能让安安的心为之起一点涟漪。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在的安安活得自在舒适。可安安,一旦从混沌中苏醒,将如何面对她自己那个支离破碎的世界?她注定又会去追逐缥缈的爱情,注定又要为爱经受一系列的折磨。我的心在这一刻揪紧了,我怎么忍心让安安把从前的苦再受一次?这一刻,我发现我竟然是希望安安永远安静地生活在梅园。
可是只是一会儿,安安眼里的激情就消失了,聚拢的眼神再一次涣散。她松开扳住高宾肩的手,一步一步走到窗前,拉上窗帘,然后走到床前,坐下,随手拿起搁在枕头上的《飘》,旁若无人地看她的书。
“安安,我们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嗯。”安安应了一声,就在我们转身要开门的时候,她忽然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着急地说:“等等,外面下雨了,我给你们找伞。”今夜分明是朗朗的明月夜,就在刚才,还是满屋子的月光,哪来的雨?于是我说:“没下雨的,安安,你睡吧。”可安安扑上来,拉着我的手说:“你听,仔细地听,滴滴的雨声。这里天天晚上都下雨。幸好我从来不用晚上出去。”安安的语调里有着让人不安的神秘,我凝神静听,的确有水花飞溅的声音,莫非这一会儿天就变了?我从她越抓越紧的双手感觉到了她内心的恐慌,我拍拍安安的肩,点点头:“是下雨了,天天下雨也没什么事的,反正你不出去,对吧?”安安迟疑着,然后信赖地放开我,安心地去翻抽屉,又欢天喜地地跑过来,把一样东西塞在我手上说:“带上伞,别淋着了。”我一看,是一把才手掌长的红色的纸做的装饰伞。她又把另一把同样的伞塞给高宾:“你也拿一把,下次叫萍萍带来还我。”
屋外是朗朗的明月,空气真好。清新的空气里有股清香袭向我。走着走着,水花飞溅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循声望去,才发现前面水帘在夜色里不停地变幻着美丽的身姿,那是假山的喷泉。五年了,我竟从来没有注意到这假山还有喷泉。白天,它静默着,到了夜里,它才尽情地绽放它的美丽,安安曾经是多么喜欢这样的美丽。还记得,多年前,当我们还只有十几岁时,在我们市里的公园里第一次看到喷泉时,安安欣喜快乐的样子,如今,安安却因为它夜夜在恐慌中入睡。下次,我一定晚上来,陪安安来看看这喷泉。
高宾一路沉默着,能感觉到他心里的情感起伏。在车上,他终于无法抑制地哭了起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像高宾这样的男人更不会轻易落泪。但是现在,这么一个功成名就的男人在我面前毫无顾忌地落泪了。我能理解他的心情,默默地递上一张纸巾。我曾经那么恨这个男人,恨他的不负责任,恨他生生地毁了安安。但此时,我有真切的同情。他说:“是我害了安安,我对不起她,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是她。安安用的梳子化妆品都是多年前我送给她的,睡前听音乐看书是她多年的习惯,《飘》是我们刚刚相爱时她在睡前读的书,还有她画了那么多的水杉树。她无数次对我说过,希望能有一幢掩映在水杉树丛的白房子,我们住的水香里榭别墅里就种满了水杉树。她说过尽管与她想象中的房子不太一样,但这仍是她的最爱,因为是我们共同的家。她爱我,就算现在她什么也不记得了,但她一定还爱着我。因为你看每幅水杉树画下她都写着我之最爱。我爱她,可相比于她对我的爱,真的是太轻了。我一直以为她会很洒脱的,我真的没有想到,她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恨不得疯的是我,而她好好的……萍萍,我怎么办……”
看着这个被内疚深深折磨着的男人,我有些心安理得地幸灾乐祸。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最后都逃不过良心的谴责。相比安安的神智失常,他的这一点内疚实在是过于轻飘了,他们之间的付出是无法划上等号的。但粗粝的生活让这个出色的男人心力交瘁了,一个屡戒屡吸的白粉女儿已足够他痛苦后半生了,现在,一个因他而疯的女人又将在午夜里增加他无穷无尽的追悔。生活对他并不宽容,我竟有帮他减轻精神负担的想法。虽然我也觉得不管此刻他的内疚和忏悔是多么真实,但是,当他面对现实生活时,他并没有太多的精力来回想这个被他伤透了心的女人。他能在自己的生活中找到平衡点。我无法确切地知道安安的“我之最爱”指什么,也许真的是指和高宾在一起的那些年,但是我宁愿相信她的最爱在我们的童年和少年,是生活在种满水杉树的院子里的那些年。那时,她是天真的,也许偶尔会产生寄人篱下的伤感,但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痛彻灵魂。在安安最初失去正常意识,丧失基本辨别能力时,她还能听我的话。她还处于狂躁阶段见什么人都要打时,唯独不打我。现在她忘记高宾忘记我父母忘记了几乎所有的人时,她还牢牢地记得我,我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她的最爱是和我在一起的那些年呢?只是,我眼前忽然闪过安安手腕上那道深深的疤痕,心就痛了起来。在这一瞬间,我想到了安慰高宾的话,我说:“安安十九岁时,爱过一个男人,并曾为他自杀,他也是住在水杉掩映的院子里面,也许我之最爱并不是指你,你不要难过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要为你女儿保重。”对于一个父亲,孩子永远是他内心最柔软的所在,而安安,只是他生命中一个难忘的过客。他忘不了她是因为他曾伤害了她,他看到了她因他而支离破碎的人生,他觉得亏欠于她。如果给他一个理由让他相信她的支离破碎与他无天,他会很快地忘记她。我不知道他是否就是这样一个容易被一句暗示说服的人,但一个想要逃避责任的人,是会紧紧抓住这一根减轻负罪感的救命稻草的。
 
安安手腕上的疤痕是她十九岁那年留下的。
整个高三,母亲的脸都是紧绷着的。她把我和安安整天关在房间里,逼着我们没完没了地做题目,再也不需要我们做任何家务,让我们真正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但同时也毫不留情地剥夺了我们所有的娱乐活动,恨不得我们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做题目上。晚上,她会突然开门进来,一旦发现我们两个居然在挤眉弄眼地聊天,她立刻会把脸拉得很长。我慑于母亲的权威,老老实实地埋首于题海,但安安不,她在练习本下面放着小说,或者是望着窗外发呆,心不在焉地翻着书,常常抄我的作业应付我母亲的检查。只有在画夹前,她才会显出一点点专注的神情。她曾有过那么多爱好,画画是她唯一保持下来的。
那一年,每晚睡前,安安都会躲在她自己的床上神秘兮兮地在一本精美的笔记本上奋笔疾书,脸上带着陶醉的神情,然后锁进只有她自己有钥匙的箱子。我知道她是在写日记,我想不明白她怎么会天天有那么多事情要记,有时也会有好奇心,想看看她写了什么。有一天晚上,趁她写得入神时,我冷不丁扑过去抢她的笔记本。安安大怒,用手死命地护住笔记本,毫不留情地用脚重重地踢我。我没想到安安的反应会那么强烈,但挨了她一脚后,我本能地和她厮打起来。我们的争吵引来了我的母亲,她推门进来了,对她的惧怕,使得我们立刻停止了争吵。她看到我在安安的床上,厉声问我:“怎么回事?”我不敢隐瞒,指着掉在地上的日记本小声地说:“是我抢她的笔记本。”正说着,只见安安敏捷地从床上跳下来,捡起笔记本跳回床上,放下蚊帐,拉上被子,说:“阿姨,您别生气,我们没事的。”我母亲叹了一口气:“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这样闹。你们两个,要好好的,要互相帮助,互相鼓励。安安你一定要考上大学,将来有个好工作,我才能对你妈妈有个交代。”
七月九日,我们考完最后一课。一走出考场的大门,我和安安便手拉手地在街上狂奔起来,嘴里高唱着:“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七月的太阳火辣辣的,晒得我们一脸一身的汗,我们一路跑,一路撒下快乐的汗珠,直到再也跑不动了,我们才一屁股坐在路边,大口地喘着气。安安随手把笔往外一抛,笔在空中画出一条漂亮的弧线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萍,终于结束了!”
“可不是?”我喘着气说,学着她把笔扔了出去,没想到却落在一个正沿街叫卖冰棍的老头的小木箱上,咚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我们忍不住放声大笑。老头生气地朝我们走来,安安赶紧扯起嗓子说:“喂,我们要买冰棍。”掏尽兜里所有的钱,买了十几支奶油冰棍,坐在路边贪婪地大口地嚼着。冰凉的冰棍抚慰着我们汗津津的身体,甜甜的腻腻的汁水粘满了我们的双手。安安舔着手指含糊不清地说:“明天我们去看电影,去爬山,去打牌……痛痛快快地玩它几天!”
晚餐是从未有过地丰盛。晚饭时,母亲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那久违了的笑脸让我备感亲切。母亲还破例让我们与父亲一起喝酒。酒让安安的脸愈发地红润起来,明眸顾盼之间是满屋子的春色。饭后,父亲提议打牌,安安和父亲是一家,我和母亲是一家。父亲和安安的风头特别不好,只一会儿,他们的脸上已贴满了纸。每贴上一张纸,安安就和父亲热烈地握手,相互鼓励说:“革命仍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我开心地看着父亲和安安白须飘飘的样子,兴致很高,努力想让他们的白须更多更长些。但渐渐地,母亲明显地表现出了厌倦,打起了哈欠,父亲一边撕着自己脸上的纸,一边说:“你妈妈买菜做饭洗碗累了一天了,还是早点休息吧。”
“好的好的。”我们两个齐声嚷着,收了牌,争着去帮父亲揭纸。饭粒的粘性还真强,好不容易才把父亲脸上的纸清理干净。我去帮安安揭纸,安安却推开了我,撒着娇说:“都是叔叔老打错牌,才害我贴那么多纸,罚你帮我拿掉它们。”父亲笑笑,嗔道:“没大没小的。”但还是帮安安揭起了纸。安安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拉着父亲的衣角,很乖巧地仰着脸,露着快乐的笑容,父亲站着,笨拙地一张张地揭着纸,我在旁边傻傻地笑着。这时,“呯”的一声巨响,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原来给我们端绿豆汤的母亲不知怎么的一出厨房就失手打翻了碗。绿豆汤撒了一地,我赶紧拿拖把去拖,发现母亲的脸阴沉得可怕。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去爬山,下午三点才回到家。父亲上班去了,只有母亲在客厅里坐着,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很大的旅行袋。我们在房间里窃窃私语的时候,母亲进来了。她把一个钥匙递给安安,说:“安安,从今天起你住回你自己的家吧。”母亲的语调尽管非常平静,但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日常生活用品以及常用药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只要打扫一下就可以过正常生活了。你上大学的费用我也都替你存在银行里了,不够的话再向我要。”
“为什么?”母亲的话让我们猝不及防。十年来,母亲对安安视同己出,相对我来说,对她给予了更多的呵护。我们做错事,总是我先接受惩罚,理由是我大,我是姐姐,做姐姐的理应是妹妹的榜样。我得头痛发热这类小病,母亲很少带我看医生,她是护士,总用她简单的办法来对付我的病。但安安一生病,母亲总是马上带她去医院,且常常会一步不离地守候在她身边。我生病最多在碗里多出一个荷包蛋,但安安病中总会得到糖果之类的奢侈品。在很长的时间里我都深深地妒忌着安安,妒忌她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爱。但是,安安对我的友好渐渐冲淡了我的妒忌,她总是抢着承担我们的过错,总把母亲给她的东西慷慨地分给我一半。我们互相包庇彼此的错误,一起设法逃避母亲的处罚。在学校里调皮捣蛋,哪怕主谋是我,也总是安安接受老师的批评。因为在老师的眼中,我是一个稳重老实本分的女孩,安安则是个张扬得让人难以管束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来。多年的共同生活已让我们把彼此看成了不能分割的一部分。此刻,母亲却要安安离开我们这个家。
“你已经大了,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了。你继续在这个家里住下去,我也不放心了。”
“阿姨,您有什么不放心?”安安小心地问。
“你自己明白,你在你的日记本上写了些什么。”
安安的脸在刹那间变得纸一样白,她艰难地问:“您有钥匙?您都看了?”
母亲沉默着,不再说话,安安忽然掩面大哭,夺门而去。母亲冷静地说:“把客厅的包带上。”安安迟疑着,但还是拎起了那只旅行袋,蹒跚地跑出去了。我茫然不知所措,看了看母亲,又看看在院子里背着包在水杉树间趔趄行走的安安,追了出去。母亲在后面厉声说:“不许追!你若走出这个院子一步,你也不必回来了。”我怔在那里,迟疑着,不知道她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边是生我养我的母亲,一边是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妹妹。我极其惧怕母亲,又无比热爱安安。我能怎么办?我跑过去,拉住安安,泪流满面的安安推开了我:“我没事,你别管我,别惹阿姨生气。”“你若想要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后妈,你就追着她去。”母亲在屋里气急败坏地加了一句。我被母亲的话彻底打懵了,“后妈”是什么意思?与安安又有什么关系?安安终于还是打开了院子门,而我终于没有追出院子,眼睁睁地看着安安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小巷深处。我不敢问母亲怎么回事,只能失魂落魄地站在院子门口,直到父亲回来。父亲见到哭丧着脸的我,很是奇怪,问我怎么啦。我正要向他哭诉,却听见母亲在屋子里很大声地叫着父亲,父亲撇下我,进去了。
晚饭时,父亲问起了安安。母亲平静地回答:“安安应学会独立生活了,反正迟早也得离开咱们家。九月就开学,先让她适应这种生活吧。就连萍,也该学会独立了。”我满肚子的话就这样被生生地压了下去,整个晚上我都是不安的。一大早我就起来了,天才蒙蒙亮,我就悄悄地溜了。
安安的家在街的另一头。父亲被抓走后,安安和她母亲从那幢象征着权力涂着红色外墙的小洋楼搬出,回到安姨的老屋。那是一排建于解放前的两层木结构楼房,就在前几年,这里还住着很多人,但现在,这房子已成危房,能搬的都搬了,只剩下几对老年夫妇还坚守在这里。记得从前,我们挨了我母亲一通责骂后,我和安安曾经偷偷地来过这里,开门进去,静静地坐着聊天,幻想着有一天两个人能坐在这里,永远地逃离母亲的管教。
安安的屋子在二楼的最里间。到那里得走完两排吱嘎作响的楼梯,经过满是灰尘的长长的窄窄的走廊。我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令人难受的气味,那是多年没人居住的阴气。屋子里满是灰尘,布满了蛛网。我的手无意中落在墙角的茶几上,就粘上一层厚厚的灰,这里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莫非安安并没有回到这里?但,她能去哪儿?在犹豫中,我穿过层层粘在一起的蛛网推开里间的门,一只受惊的老鼠窜了出来,从我脚边飞快地掠过。我吓了一跳,忍不住跺脚尖叫了一声,然后被什么绊倒在地。我趴在地上看清了,那是安安的旅行包。我坐在地板上看到了满地的纸屑,看到了地上四散的面包碎片,还有四处逃窜的老鼠。更令我惊恐的是,我看到地上有斑斑的血迹,顺着血迹又看到了安安下垂的手。我一下子跳了起来,安安不省人事地躺在床上,手腕上还一滴一滴地流着血。我慌乱地一把拉开旅行袋的拉链,哗啦倒出所有的东西,看到了那只熟悉的小药包。母亲在家里常年备着止泻止血神丹之类的药。谢天谢地,我找到了一小袋止血粉,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所有的止血粉都倒在伤口上,再用一块干净的毛巾包紧她的手,然后一路狂奔叫来了救护车。
母亲像从前一样守在安安身边,直到她脱离危险。安安脱离生命危险后,母亲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打发我去打扫安安的房子。我在安安满地的日记碎片中看到了这样一些话:
 
多么希望每天送他走出家门,为他穿衣服的人是我
如果不长大多好,那么我现在还能躺在他怀里撒娇
我又盼望着自己快快成熟,他不再把我看成孩子,能让他用男人的眼神好好地看看我
她尽管美丽动人,可哪比得上我青春年少,我有的是时间,在未来的岁月里,我一定能打赢她的
他的额头已爬上了皱纹,我愿意用我一生的柔情抚平它们
……
 
我被这些话打懵了,但再怎么懵我也明白了,十九岁的安安竟然爱上了我的父亲!在我还是一个无知的孩子时,安安早已进入了情窦初开的少女时代,但爱神丘比特的箭却射错了方向。母亲毫不留情地赶走了安安,让我明白,一个女人的爱情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无论是谁,如果威胁到了她的家,她是不会心慈手软的,哪怕是自己的孩子。但是我怎么说我的母亲呢。她在狠狠打击她潜在的情敌时,并没有置安安于不顾。整个假期,她都让我陪着安安,她要我接替她照顾好安安。我也不知道,作为当事人的父亲是否知道这件事,我想多半父亲并不知情。多年以后,当我面对所有的事情越来越冷静理智的时候,总会想起母亲。也许我的冷静理智和从现实角度出发考虑问题,都来源于母亲对我的影响。
从表面看,这场还来不及开始就被母亲扼杀了的爱情对安安并没有什么影响,痊愈后的安安和我一起生活在那间老房子里,我们整天忙着会同学,把一拨又一拨的同学请到家里,疯狂地聊天、打牌、唱歌,有时闹到夜里十一二点,把这幢原本没有生机的老房子弄得人声鼎沸。一大帮人到河里钓鱼,到溪滩里捉螃蟹,到农民的菜地里偷菜,是我们那个暑假的主要节目。因为有着如此丰富的食物来源,安安爱上了烹调。她成了我们的高级厨师。一条鱼她有十几种做法,连简单的青菜她也能变化出多种做法。她精湛的厨艺吸引着更多的同学来到我们的屋子,我们的屋子里天天充满着欢声笑语。只是,在别人的欢歌笑语中,安安常常不自觉地发怔走神。整个夏天安安都穿着长袖,说是怕晒太阳。她那样说的时候,我的心在痛,夜晚她脱掉长袖睡觉前,她会抬着手臂怔怔地看着那条伤疤,我假装没有注意到她这个动作,翻身睡去,但我的心咚咚直跳。我知道,安安其实并不快乐。那个假期,就是在睡梦中我也是警觉的,一丁点响动就能把我惊醒。不仅仅是因为母亲再三的嘱托,更是因为她是安安,是我今生唯一的妹妹。
终于开学了,多姿多彩的大学生活彻底分化了我们。安安理所当然地成了校园里的明星人物,忙着参加各种社团活动,忙着和不同的男生约会。而我还是整天呆在教室或者图书馆里认真地读着书。我们每天一起吃饭,听她眉飞色舞地说着社团,说着某个男生奇怪的举动。我注意到她眼里多了许多真实的快乐。周末,我们挤在一起睡觉时,也不再看到她举着手臂盯着伤疤发怔的举动了,夏天还没有到,她就迫不及待地穿起了裙子。我终于放下心来了,她是真的开始了新的生活。
 
高宾没有理由不内疚,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安安对他的全心全意。安安经历过无数次恋爱,但她的心在没有遇见高宾前,是空的,是漂浮在尘世中没有落脚点的尘埃。美丽多才多艺的安安尽管有众多的追求者,但情路并不顺畅。安安在大学里掀起的第一场感情风波竟与爱情无关,却给她带来巨大的负面影响。
一入大学,安安的身影就活跃在众多的社团之间。但在美术协会上花的精力更多,因她出色的美术功底,卓越的工作能力,不久她当了副会长,可紧接着却和会长传出了绯闻。会长是有女朋友的。据说,会长女朋友常常深夜守在协会办公室门口,一看到他们两个肩并肩地走出来,就悄悄地跟在后面,盯了很多天的梢没有发现什么。终于有一天协会活动结束,她在外面数着人数,估摸别人都已走完了,他们两个还在屋里半天不出来,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破门而入,正逮着会长和安安深情相拥。她冲上去就踢了安安两脚,会长护住安安,踢了他女朋友一脚。趁会长和他女朋友闹得不可开交时,安安趁机溜了。这一幕恰好被一个返回去拿东西的会员看到,于是轰动全校。但据安安自己说,她和会长根本没有什么,她没有和他拥抱,是她撞了一下桌子,会长趁机占便宜。但他女朋友认准了他们有事,怎么解释也没用,所以懒得解释了。安安对别人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眼神置之不理,旁若无人地在校园里昂首挺胸地走着。会长和女朋友分手后,专心追求起安安来,遭到安安的断然拒绝,并在食堂里当众把会长送的礼物摔了。这又一次轰动全校。安安私下里对我说:“这种人不上品,他今天能动脚踢她,明天也会踢我。”我为安安的一针见血叫好。但在公众眼中安安却成了一个没情没义玩弄感情的人,舆论都站在会长那边。大家都同情会长,可怜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如果安安在这事上能适当地做些解释,或者做出纯情女的样子,拒绝会长的同时也没和其他男生交往,也许安安不至于被人说成滥情。但安安偏偏就是一个耐不住寂寞的人,她不会也不想因为别人的议论而改变自己。她听到那些话后,甚至更精心地打扮自己,更频繁地赴约。好多男生一边私底下骂着她的无情无义,一边又争着向她献殷勤。她在别人眼中是一朵人人都想亲近又都不会或者说不敢伸手摘的毒玫瑰。
安安在大一大二时惹了无数的花边小插曲,流言蜚语不断,说她换男朋友像换衣服,说她脚踏两只船四只船什么的,她都只一笑置之。只是,似乎尽管安安不停地忙着约会,却从来没见哪一个人能让安安动心。唯一的收获只是她的滥情被不断地增加了具体的故事。安安自己并不承认滥情,她曾不无伤感地说:“陪着玩的人有的是,却没有一个是真心的,都是些虚情假意的人,他们假,我比他们更假,看谁假得过谁。我只是想要一个真心爱我的人,为什么就那么难?”可有哪一个追求者能听到这样的话,或者听到了能理解她呢?
大四是安安实习的时候,有一个人打动了安安,那是她的师傅刘钰。两个人迅速地如胶似漆起来。安安和刘钰相爱,令所有的人大跌眼镜。刘钰是那样地不起眼,矮小的个子,普通的工作,平常的家境,像他那样的人,她的追求者中无论哪一个都不会比他差。但安安就这么孤注一掷了,她说她喜欢在他面前那种平静的感觉,她从他身上感觉到了别人身上没有的那份真心,尽管有时也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但那点空落比起那份真心显得太微不足道了。可怜的安安,她太迷恋这个“真”字了,太想拥有所谓的真爱了。这场感情遭到所有人的反对,特别是刘钰的父母,说两人不相配,他们的儿子没有福气消受这样的美人。但安安还是一毕业就不顾一切地迅速和刘钰结婚了。安安是真诚的,不管她当时对他的感情是不是就是爱情。因为刘钰不喜欢她有那么多朋友,她立刻和所有的人断绝了联系,除了我。结婚的房子是单位里的集体宿舍,连一套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安安也没有任何怨言。只是这段婚姻很短命,不到一年两人就离婚了。离婚的表面原因是安安背着刘钰打掉了孩子,并且单方面决定至少五年内不要孩子。安安那时才二十三岁,二十九岁的刘钰急着要当父亲。就算他愿意等,他的父母也不允许他等。他们两个人的分歧渐渐演变成安安和刘家的对抗。这时的刘钰再没有当初的体贴,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市井小人的粗鄙,和安安吵架时语言粗俗不堪,脏话一大篓一大篓地往外吐。他怀疑安安有外遇,先是盯安安的梢,后来跑到安安的单位大吵大闹。办离婚手续时,又为仅有的一点共同财产斤斤计较。奇怪的是安安在分配财产时也是一丝一毫也不放过,她居然也有耐心算一个脸盆一个衣架值多少,她应得到几个碗几个杯子。
安安搬家那天,我去帮她。东西早就理好放在角落里,安安背起一个包,那包里是她的换洗衣服,然后指着地上那堆属于安安的财产问:“刘钰,这些我送给你,你要不要?”
“这是你一年卖东西应得的,不敢要。”没想到刘钰竟然蹦出这么一句话!
“不要我就自己处理了。”安安平静地说,她撕开纸箱,从里面拿出一摞碗,使劲朝地上摔去,然后是茶杯热水壶几个瓷娃娃,乒乒乓乓的声音接连不断,尽管清脆但异常刺耳。摔完后,又拿起剪刀剪那床被子,最后是一叠簿薄的钱,也就几百块吧,安安从容地把它们撕成碎片,扔在地上,然后扬长而去,把目瞪口呆的刘钰扔在一片狼藉中。
离婚后,为了躲避刘钰的无理纠缠,安安辞职了。凭着扎实的美术功底,她闯入了广告圈,在这个以标新立异为荣的圈子里,安安如鱼得水,她的美丽和才情都得到了最充分的展示和承认。安安的生活再次丰富多彩起来,她整日地忙着接业务,忙着变着法子玩,忙着结交不同的朋友,却依然躲着大学时的同学,甚至连我也想躲。我就明白她并不快乐,她是在逃避,她不愿意她的生活中还有人记得她的失败,她的伤痛。但是她没法躲开我,因为我知道其实她也并不想真正躲开我,她生命的根里连着我。
在别人眼中无情无义的安安,其实内心无比善良无比纯洁。在别人眼中风光无限,快快乐乐的安安,其内心世界却是难以言说地落寞和苍凉。她不愿意对人诉说她的痛苦。因为“自己的心事,别人的闲事”,对不关心她的人来说,她的诉说无非成了别人饭余茶后的谈资。无法控制别人背后怎么说,但自己是无论如何不肯创造话柄成为某件事的佐证的。对真正关心她的人,她又怎么忍心增加他的痛苦,况且其实除了自己,任何别的人都无法真正从心灵上解救哪一个人。从理论上说,我完全赞成她的说法,但我却懂得,人得减压,一点一点小小的不快乐郁积在心里,最终能让人精神崩溃。看似琐碎无聊的诉说其实是最好的减压方法,朋友或是伴侣就是用来倾诉的。在安安不忍增加我的负担时,我却知道友情和爱情一样需要经营,长久不在一起,感情要疏远。所以,那些年,我总是突然地出现在安安的面前。而安安频繁变换的通讯录上,第一页第一条一直就是我的信息。安安在酒吧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她在失去理智和别人大吵大闹的时候,都是我赶着去收拾残局的。
离婚后的安安周旋于形形色色的男人之中,恋情不断,但总在快要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安安及时地移情别恋了。她对婚姻有了深深的恐惧感,她对我说:“婚姻这玩意儿真不是东西,能把一个天使变成魔鬼。你看刘钰,结婚前是一个多么腼腆纯朴可爱的人,结婚后成什么样子,简直就是无赖!”安安宣称自己是个独身主义者,只要爱情不要婚姻。但就是在不断变换男主角的爱情故事里,安安似乎并没有享受到爱情的甜蜜。有一天,安安喝醉了,抬起左臂怔怔地看着。这是一个让我心惊肉跳的动作。我曾经以为那只是一个任性的女人少女时代的一个青涩的梦,岁月迟早会抹去那份伤痛,然而在安安的内心里,它的分量究竟有多重?安安终于失声痛哭起来:“萍萍,你知道吗?我早就不会爱了。我没有爱过刘钰,也没有爱过那些男朋友。我是个浪荡的女人,我不爱他们却和他们玩感情游戏,我只是寂寞呀!”
直到遇上高宾,安安终于不再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不再频频地寻找新的恋情。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相爱的。当我知道高宾的时候,安安已经告别所有的过去,专心地守着有家有孩子的高宾了。她也不再做广告了,而是开了一家小小的精品店,雇了两个小姑娘为她打理业务。大多数日子,她在家里优雅地画画,计划着办个人画展。那时候的安安是幸福的。
安安是喊着“不在乎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的口号和高宾走到一起的。在长达七八年的时间里,安安眼睛里燃烧着的幸福火焰是无法假装的。我无法认同她的幸福,但我理解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如何生活没有对错,只有合不合世俗的观念。人不是仅仅为自己活着,我们每做一件事都得顾及身边亲近的人的感受。比如父母。但是,安安,她从来没把旁人的议论放在心上,也没有至亲至爱的人能约束她,她所做的一切都只须服从自己的心灵。从某种意义上说,安安活得真实。
但安安终究还是无法免俗,三十五岁时,她想当母亲了。于是,安安幸福的爱情向她露出狰狞的面目。安安怀孕的事实震怒了高宾,他们开始了争吵。高宾要安安在孩子与他之间做出选择,要孩子他们就分手。安安以她一贯的作风不顾一切,她说:“生孩子是我自己的事,我有能力养活自己的孩子。”安安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孩子。“做个单身母亲也不见得有多坏。”安安这么说。只是命运再一次无情地打击了她,她居然是宫外孕。安安一听到这个诊断,当场就昏倒了,醒来,她哭着喊着“高宾”。
我没能亲眼见到高宾对安安的百般疼爱万般呵护,却见识了他的冷酷。高宾对因宫外孕住院的安安不理不睬。没有家属的签字,医生不肯做手术,而安安非要高宾签字,否则她也不肯上手术台。我费尽周折找到了高宾,却没法押高宾来医院签字。高宾从此丢下安安不管,但是我不能,也不会,最终在手术单上签字的还是我。高宾在安安即将推入手术室时到了。我看到安安原本暗淡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在手术室外,高宾告诉我,他和安安从此不再有任何关系了。因为这次有了孩子只是意外。既然安安已经有了孩子,她是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想法的,而他则不愿意惹那么大的麻烦。
“你怎么忍心这样子对待安安?十来年的感情就这样完了?”
“忍心?”高宾笑了起来,“她是什么人?我们分手,我保证她很快就能找到新的爱。她又不是纯情少女,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早已阅人无数了,也不在乎多我一个。不客气地说,她无非是个感情骗子。谁知道她和我在一起的这些年里,除我之外还有没有情人?”
正在此时,手术室开门了,安安推了出来。手术还没开始,她去洗手间。她漠然地看了高宾一眼。我的心直下沉,坏了,她一定听到了高宾说的话。
从此以后,安安再也没提起高宾。她的平静让我害怕,这不是安安的个性。她不会也从来不是一个能真正忍受委屈的人,我宁愿她呼天抢地,宁愿她寻死觅活,吵过闹过,事情也就过去了。
很长的时间里,我没有见到安安。她的房子屋门紧闭,怎么敲也敲不开,电话永远处在忙音状态。终于有一天,别人说水香里榭小区里的那个漂亮的画家在搞行为艺术了。我赶过去,看到安安全身裸体地站在水杉树下,微笑着拿着画笔在自己身上画水杉树。
 
正月初八,我带着龙龙进了梅园。自从安安进了梅园,就没再见过龙龙。安安一直说她不喜欢孩子,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想过要孩子,但是她很喜欢龙龙,她宠爱他。只要龙龙看中的玩具,无论多贵她都买给他,并心甘情愿地听龙龙指挥。龙龙要骑马,她就俯下身子给他当马骑;龙龙拿枪指着她要一会儿死一会儿活,她就乖乖地倒下和起来在生死间转换。小时候龙龙很依恋安安,只要安安一来,他就像块牛皮筋似的粘上她。
龙龙去时碰上安安在散步,她看到我很高兴,挽着我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我指着龙龙问。
安安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说:“王建呀!你老公啊?不过,他怎么会这么小呢?”
“他是龙龙。”
“阿姨。”龙龙礼貌地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些沙哑。十五岁的龙龙已迎来了变声期,个子蹿到了一米七,嘴边已有了细细的绒毛。我的龙龙在不经意间长大了。
这一声“阿姨”却让安安受了惊,她害怕地说:“他不是龙龙,他不是龙龙,龙龙不是这个样子的。”她躲到我身后,双手紧紧地搂住我的腰,头从肩膀上探出来,看着龙龙,浑身发着抖:“萍萍,他不是龙龙,他会抢走我的龙龙的。他不是好人,你让他快走。”
我没有办法,只好让龙龙远远地走到一边,然后轻柔地问她:“他不是龙龙,那龙龙是怎样的呢?”安安放开我,想了想,然后利索地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刷刷地画了起来,委屈地说:“这才是龙龙。”我在旁边看,龙龙的轮廓已在了,五官极其神似,一个稚气调皮的小男孩形象跃然纸上。那是龙龙七八岁时的样子。
“是呀,这是龙龙,但龙龙现在长大了,就成刚才那个人的样子了。”
“长大了就成那样子了?”安安疑惑地说,“不会的,他不会变的,他永远就是这个样子的。”安安的语气越来越急,她指着地上的龙龙的像,几乎是气急败坏地说。
我抚着安安的背,拉着她在路边坐下,让她安静下来。其实我也多么希望龙龙一直就是七八岁时的样子,聪明漂亮的孩子小时候是大人的开心果,长大了却成了父母的定时炸弹,孩子成长的过程是大人担惊受怕的过程。没有人比我更害怕龙龙的长大,但是安安能够拒绝接受龙龙的变化,我却不能。关于龙龙,我已决定过完这个寒假,就把他送到边远的乡村中学读书。学校在半山腰,方圆十几里内没有网吧,没有电影院,但校内有完善的体育设施,甚至还有游泳馆,体育教育是那个学校的特色。山上有学校开垦的农田,那是学生的农业实践基地,学校设有农业课。龙龙喜欢那里的环境,也喜欢那里的课程安排,他自己同意去那里学习。在别人想方设法把孩子往城里送,让他接受良好的城市教育的时候,我却把孩子送往农村,让他学习劳动。我不是标新立异,只是一厢情愿地想给他一个远离文明污染的环境。我无法肯定龙龙到了那里就能摆脱网络这个恶魔,但是希望他能热爱上丰富多彩的体育运动,既强健体魄又陶冶性情。在他十几年的成长过程中,他缺少的是在球场上流泪流汗的经历,缺少的是漫山遍野撒腿狂奔的快乐,十几年来我们给予了他太多所谓文明高雅的教育,恨不得琴棋书画样样都让他精通,唯独忽视了体育锻炼。也许在没有网络的环境里他会很容易地喜欢上运动,孩子的兴趣总是很容易被转变的。龙龙毕竟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少年啊!王建开玩笑说:“你把龙龙的爱好连根拔了,咱们的龙龙这么聪明,你就不怕一个比尔·盖茨在你手中被埋没了?”从理论上说王建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但世上聪明的人很多,能成为比尔·盖茨的人却只有一个。世上迷恋电脑的聪明少年何止千万,但成就电脑天才的寥寥无几,大多数只是网络的牺牲品。我怎敢期望龙龙会是那幸运的寥寥无几之一呢。龙龙尽管聪明,但我知道他仅仅只是众多聪明人中极普通的一个,聪明的人容易偏执,我只希望聪明的龙龙能理性平和地对待问题,做一个平常幸福的人。
不知什么时候,龙龙又回来了。静静地坐在我们对面,看着他时常惦念的安姨。小时候,他常常说要跟我来看安安,每次都让王建阻止了。王建认为让一个孩子和一个疯子接触总是不好的。我也怕在我们来的时候,梅园里某个病人突然失控误伤了龙龙。
“你是谁,新来的吗?”安安忘记了刚才那一幕,好奇地问龙龙。我赶紧向龙龙递眼色,让他千万别说“我是龙龙”。
“为什么要告诉你。”龙龙显然明白我的意思,他逗着他的阿姨,“除非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安安沉默了,她在认真地思考该不该告诉龙龙。忽然,她指着地上的“龙龙”说:“你把他还我,我就告诉你。”
龙龙噎住了。他看着那个多年前的自己,说不出话。他抬头看我,眼神竟有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忧伤。安安挑衅似地看着龙龙,然后站了起来,决定不理龙龙,径直走了。我跟过去,竟然看到了手捧鲜花的高宾。
高宾把鲜花放在床头柜上,安安看着这一大捧含苞欲放的玫瑰,脸上现出烦躁的表情。她伸手抽出一朵,恨恨地撕着花瓣,扔到地上,又狠狠地踩了一脚。她一朵一朵地撕着,一脚一脚地踩着,脸上是愤怒的疯狂。高宾吓坏了,我也愣住了。这时,龙龙走过去,陪着安安一起撕,一起踩。直到所有的玫瑰花瓣都成了样子丑陋颜色模糊的可疑怪物后,安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拉着龙龙的手,如释重负地坐下了,说:“可累坏了,谢谢你。”
我和高宾面面相觑,我想我们都懂得安安只是看到玫瑰花本能地恨,却不知道为什么恨,玫瑰花原本是安安最喜欢的花,但这五年多来,她似乎已忘记了玫瑰花,也忘记了她最爱喝的玫瑰花茶。她忘记了她自己曾经的生活。她在这里建立起了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全新的世界,这个世界的秩序是我们无法全部理解的。
车子驶上了安静的乡间小道,龙龙忽然对我说:“妈妈,你放心,到了新学校,我会好好学习的,再不让你操心了。妈妈,我知道了,你这些年真不容易呀。”我握紧龙龙的手,心里一阵宽慰。其实妈妈不要求你多么用功,只希望你能健康快乐地生活。
“李萍萍,我是不是不应来看安安?以后,我还该不该来?我去看她,对她的病有没有好处?”高宾问我,我无语。理智的我,也无法回答。我不想埋怨是高宾打搅了安安的生活,也许他的出现能让安安恢复正常。生活有他惯常的轨道,安安不小心滑出了轨迹,躲入梅园,避开了所有她不愿意不想面对的一切。尽管我愿意她这样安静快乐地生活,真正地不必顾虑别人的想法,但是在安安真实的内心,她是否愿意永远生活在混沌之中?高宾曾是安安生活的中心,我不是安安,我怎么知道安安是否依然还期望他为她撑起一个爱的世界?
耳边开始有了嘈杂的车声,我们已经进入市区。每次从梅园回来,车一开出环城线,我的心都会无端地生出一丝烦躁,慢慢进入市区,下车,重又踏上熟悉的道路时,那点烦躁才会慢慢平息下来。我一直以为,我对安安的意义重大。如果没有我,安安只能在人群中流浪,忍受风吹雨打,忍受欺凌嘲笑,忍受顽童们扔向她的石子。安安的父母给了她生命,我的父母把她养育成人,而我却给了她一个安静的世界。但是,此刻,我忽然意识到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人能比安安更重要。这五年多来,在她面前我是真实的,我把我所有的不痛快统统倒给她,在人前不能说不应该说的话我都在她面前说了,安安只是沉静地听着,也许不说一句,偶尔说一句却字字是真理。她在我面前展现了一个混沌然而纯洁干净的世界。我从中感受到了别人无法给予的安静和美好,我有什么资格说是我给了安安一片小小的晴空?我有什么资格自认我是安安的救世主?我们只是相扶走在人生的路上。有一天,若是安安不再需要我,我生命的天空是不是就缺失了一角?
但是无论怎样,日子要往前去。龙龙会长大,他会有他的处世方法,也许如我一般冷静平和,也许永远无法改变桀骜不驯的本性,难以适应这个社会,但世界之大,总有他的容身之处。高宾为女儿奔波,为安安累心,也许他会一直这样劳碌下去。也许有一天他会疲倦,一走了之。安安也许明天就忽然从混浊中清醒,也许一辈子就活在她的世界里。但是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就像那些水杉树,春来了发芽,秋来了落叶。在安安的心里,安安的画里,水杉树永远是美丽无比的。其实,生活也应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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