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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莲(汤敏飞)
来源:仙桃市作协                           发布时间:2014/6/20                           点击:1208
编辑寄语:
榴莲究竟是香的还是臭的,并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们的主人公榴莲“曾是天下最香的女孩儿啊,可还是在人间放臭了”。汤敏飞对现实的认识之深、声讨之切,于此可见。
汤敏飞是仙桃文坛的新发现。若是总有这样的发现,那该多好!
汤敏飞深藏仙桃四中的校园不为人知,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发表了几十万字的作品。在《雨花》,在《小说月刊》,在《小说界》,在《短篇小说》,在《青年文学家》,在《芒种》,在《草原》;有中篇小说,有短篇小说,也有小小说。成果之多,令大多数省作协会员甚至中国作协会员汗颜。
《榴莲》是我们推荐的第一部汤氏作品,演绎了一个小清新的沉沦史。悲剧,小中篇,单线条,现实主义题材。据说各种题材汤敏飞都有涉猎,我们一部部来。
祈愿新面孔能给杂志带来新气象。
 
榴莲最怨恨父亲的,是他给自己取了这么个名字。
每次在家里或是水果店里闻到榴莲的气味,榴莲就被熏得想吐。可是父亲偏偏喜欢在家里吃这臭烘烘的水果。
小时候榴莲常抱怨父亲说,你为什么给我取这么个奇臭无比的名字呢,我讨厌这名字!
父亲说,丫头,榴莲可是天底下最香的水果呢,榴莲是水果之王,营养价值最高了,你说臭,那是你没吃着味!
父亲鬼迷榴莲的香,可一般人先想到的却是臭。榴莲觉得父亲的话不可理喻,既生气又无奈,因为这名字在户口本上已经用了十几年。
其实榴莲是个特漂亮的女孩子,让女人嫉妒,男人眼馋。
 
 
榴莲在那个阴雨绵绵的雨季考上仙桃大学的时候,还是个十九岁的少女,单纯得好像清水中的娃娃鱼。那时在她看来,仙大真是一片海洋,在这片海洋里只有洁白似玉清新如泉的知识,没有肮脏腥臭邋遢霉馊的情欲。十九岁的榴莲最喜欢白色的蝴蝶。她非常爱看那些精灵的小动物一群群地在青草和香花丛中跳舞,如同一团团飘荡的雪花。
榴莲是仙大中文系的系花。那时系花的帽子在学子眼中和国王的王冠一样尊贵。榴莲是仙大最鲜嫩的水果,榴莲的同学都这么说。
榴莲与男人们梦境中臆想的美神是那般吻合,以致很多见过她的男性都暗恋她,整夜整夜地为她失眠,为她做种种难以启齿而又甜美无比的幻梦。
 
榴莲在大二时谈了个男朋友,叫卫浩,是美术系的,专攻油画。卫浩是研究美学的,很自然就发现了榴莲惊鸿一瞥的美。卫浩发狂地欣赏她的美,为她画了厚厚一叠布质油画。进而他狂热地想占有她的美。他发动现代人类所特有的暴风般的爱情攻势,于是榴莲稀里糊涂地做了卫浩的俘虏。她成了他的女朋友。这固然是因为卫浩的脸皮厚于城墙,也在于榴莲喜欢留长发、有艺术家气质的男子。两个月后,在一个春雨绵绵的早晨,榴莲把她完美无瑕的肉体洗礼般地献给了卫浩。在那个过程中,他疯狂地揉着她的胸脯,似乎想把那高高的山峰夷为平地。自从做了卫浩的女友,榴莲对爱情极度专一。她小心地维护着自己的领地。除了卫浩,其他男性想画饼充饥般地拉一下她的手她都不让,但是卫浩近乎蹂躏地和她做爱,近乎野蛮地撞击她,她都心甘情愿。这让仙大很多才华横溢的男生嫉妒得直咬牙,忿忿地说真是便宜了那小子。但是卫浩并不珍惜这些。卫浩的胃口太大了。他想占有的是他所发现的所有的美。他在三十岁之前的目标是征服一百个美女。
过了一段甜蜜的同居生活,榴莲的好友芸告诉她一个震惊的消息,揭开了卫浩脸上厚实的面具。卫浩爱上网。芸也是。芸知道卫浩的网号和网名。芸说卫浩长期在网上疯狂捕捉猎物。
榴莲不相信,她颤声说芸,你不要乱开玩笑啊。芸惋惜得直叹气,说你要是不相信的话,今晚就跟我走一趟吧。榴莲和芸去了网吧。她们很快就发现卫浩果真在和网上女友聊天,话语亲密得让她无法接受。榴莲这才明白为什么卫浩最近一个月每天都到后半夜才回到他们租住的小屋。而卫浩却骗她说是为了筹备画展得连夜赶画。榴莲的心成了一片暴风雨的海洋。榴莲开始用红杏出墙的网名和卫浩聊天,她不断地在键盘上打出耳热心跳的赤裸裸的情话,卫浩竟欣然接受她完全挑逗的约会邀请。
榴莲怀着悲愤的心情哭叫着跑出了网吧。她孤单地抱着一根昏黄的街灯撕心裂肺地哭泣。在她的梦幻中,一条纯洁的娃娃鱼被抛到岸上快要窒息而死。她紧闭着眼,泪哗哗而下。娃娃鱼在她眼前的黑暗中不停地拍打尾巴垂死挣扎。
第二天,榴莲当着卫浩的面拆穿了这一切。卫浩淡淡地说,如果你不能忍受你可以选择分手。榴莲咬着牙骂,无耻。卫浩说,我就是要寻求刺激,你把我怎样?榴莲气得牙龈出血,却说不出一句话。她也打不过他。她知道他很残忍。如果她打卫浩一耳光的话,卫浩肯定会把她打烂。榴莲还清楚地记得上半年他们一伙同学去鹦鹉洲野餐的时候,卫浩曾把一只生鸡用双手活活地撕成两半。那鸡变成了血淋淋的两部分后还没有死,在鸡毛飞舞中仍然厉声惨叫了好久。卫浩把鸡扔到沙地上,用脚踢了一下抽搐的鸡头,举起鲜红的双手说,你们知不知道这种红就是梵高常用的红?血腥能激发艺术的灵感啊,又免得你们动刀子杀,那很麻烦的,像我这样多简洁……榴莲记得吃烤鸡肉时她的喉头哽了好几次。
现在榴莲想起这一幕全身不寒而栗。榴莲用恶毒而鄙视的眼光看了卫浩好一会儿,然后默默地走开了。
回到宿舍,榴莲蒙头大睡。被欺骗被玩弄的屈辱感把榴莲击垮了。她想不到她以身相许的人如此卑鄙。她为他付出了所有的专一,可他却只是把她当作发泄欲望的工具。
榴莲咬着牙发誓,将来一定要报复他。
 
暑假的时候,榴莲想找一份临时工作,以积攒下学期的学费。
榴莲出生于一个落后县城的贫穷家庭。父亲在农村种田,母亲在县城卖瓜子,经济很拮据。比如周末榴莲就不敢上街,怕看到心爱的衣服。她的心很脆弱。教授们经常说,大学生应该多到社会中锻炼自己,充实自己,只有在风浪中才能学会挣钱学会生存,榴莲便在大街小巷穿梭,去寻找机会。好不容易找到一份促销的工作,人累死了,脸晒黑了,冷眼没少看,可结果呢?扣除生活费和路费,所剩无几。榴莲在车水马龙的都市里迷失了自己,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她开始怀疑教授们和书本上的话。如果一个人连最基本的需求都不能满足,再正确的理论和道理也只是一片灰色。
在榴莲最迷惘最孤单的日子里,KATE渐渐成了她的知心朋友。KATE和榴莲来自同一个县城,又在同一个系,住同一个寝室。KATE的原名叫王红,但是现在别人喊她王红她不理睬,别人叫她KATE她才高兴。这个暑假里KATE也出去打工了。榴莲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事,但可以肯定她赚了很多钱。KATE和她周围的世界变得一样快。经过大都市两年的熏陶,她已经成为仙大校园里的新潮青春美少女。通常情况下,KATE爱穿一件银灰色吊带衫,露出大半个圆润如玉的酥胸,迷你牛仔短裤紧包着她的修长美腿,脚上蹬一双牛仔式高跟凉鞋,把那些男生都看得眼睛长疮。老实说,榴莲很羡慕很佩服KATE。KATE也为自己居高不下的回头率备感自豪。
KATE对这个暑假没赚到钱的可怜巴巴的榴莲说,正儿八经的钱不好赚啊,跑断腿,连盒饭钱都挣不来,你看小芸找了一年工作,不还是灰溜溜的?人就活那么几十年,如果找个不来钱的职业,岂不屈才?作为女人,如果你想脱贫致富的话,你应该把目光瞄准那些有钱的男人,那才是你射箭的靶子啊,赚钱最关键的是选准方向……
榴莲听得目瞪口呆,她确实没有想过这些东西。KATE对榴莲的表情大是不满。KATE撇了撇嘴,继续给思想僵化保守的女生榴莲上课,说要求男人压抑性欲是不道德的,男人有了钱,不愁吃喝,就会有征服女人的欲望,找个小姐玩一玩,大家各取所需,这和牛耕地马吃草一样天经地义……
KATE说,过日子可不是写散文啊,生存就是现实,这是最根本的哲学。
后来榴莲小心地问,那你……还是处女吗?KATE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说你怎么问这么弱智的问题啊,真的是好老土好老土,现在还有谁值得咱们为他守身如玉?卫浩吗?你想想他对你怎么样?
最后这句话击中了榴莲心中最脆弱的部分。就是啊,女人的身体由女人自己支配,凭什么为男人死守阵地呢?男人都是最贱最臭的东西。她倔犟的胸膛里涌起一阵报复的冲动。
 
有一回,榴莲跟着KATE去堤角蹭饭局。一大群男女狂吃海饮的场景,令没见过世面的榴莲事后总是忍不住回味。
那天夜幕降临华灯初上,KATE带着榴莲到了堤角酒店。包间的大圆桌围满了红男绿女。堤角最著名的是牛骨头,满满一盘牛骨端上来,巍峨如高山峻岭,深褐如晚秋灌木。一口咬下去,肉嫰筋韧骨头香。还有牛肠牛肝牛蹄牛舌牛的七零八碎,一发儿端上。榴莲吃得很开心,口感浓烈得几乎要粘住嘴唇。
但凡女客,统统抛弃了伪淑女的面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呼小叫,活像一群土匪婆子。榴莲吃着从未尝过的各种菜肴,看着周围热热闹闹的食客,就想起了在学校食堂吃饭时饭盒里仅有的一份青菜。家里太穷了,有时她想买一本川端康成或者博尔赫斯的小说,也要从牙缝里省钱。
突然一个男人粗亮的嗓门打断了榴莲的思绪。男人说,我出个谜语你们猜吧,助助酒兴。大家都把眼光聚焦在他身上。男人说,五百个男人裸跑,打一体育运动器械。一个胖女孩脱口叫道,铅球,这个太简单了,没意思,换个难度大的。榴莲却还未想明白,就用疑惑的眼光去询问KATE。KATE小声说男人不都有两个球么,算算乘法不就是了?榴莲转过弯来,臊得红了脸,却也觉得有趣。
男人并不甘心失败,又说,避孕套,打两个中国城市名。全体食客都抓耳挠腮。某君突然大喝一声,南京!另一君则猛捶了一下桌子,吼道,包头!筷碗勺汤在桌上跳了一下舞。众皆哈哈大笑,说喝酒喝酒。那叠加的笑声有些夸张。
那个出谜的人就是天哥,身价千万的私企老板。他后来在榴莲的生命中扮演过重要的角色。当时榴莲偷偷地瞅了瞅天哥,见他胡子刮得精光,头发溜光圆滑,在名牌服饰的衬托下,标致得像是好莱坞影星。
饭局完了,天哥埋了单,大家各自散伙。天哥说要单独送榴莲回校。KATE也拍拍榴莲的肩膀,说天哥不是外人,你就跟着天哥去吧,我还要到别处赶场子。
榴莲忐忑地上了天哥的车。当然,一个开小车的男人,一个有钱的男人,总是吸引女孩的。天哥娴熟地开着车,车上的CD放着情歌。榴莲随他往哪里开。她很陶醉。她觉得天哥的车就像天堂。
榴莲回到宿舍,躺到床上再也平静不下来了。还有两年就要毕业了,找工作是每一位学子都回避不了的。班上的同学,家庭有背景的,每天吃喝玩乐毫不在乎,在父母操作下找个满意的工作不费吹灰之力,而平民百姓的孩子却像没头的苍蝇,像水中的浮草。
第二天,天哥单独约她吃饭。他的意思榴莲是明白的。天哥热情地问她学校里的一些情况,榴莲便说她不知道路在何方。天哥安慰她说,别急,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榴莲鼓起勇气请天哥帮忙,天哥爽快地答应了。以后每隔一二天,天哥都会带榴莲出去唱歌,打保龄球,看歌舞表演。天哥很潇洒地埋单,掷钱不皱眉头。玩得那么开心,榴莲也就忘了找工作的烦恼,何况天哥说正在托人帮她联系单位呢。
天哥给榴莲买了一款红色的苹果手机,市场价五千多,相当于她半年的生活费。榴莲喜得摇头晃脑,跟吃了摇头丸一样。天哥说,电话费你别管,我替你交,有手机,我们联系也方便。榴莲抚摸着光滑的手机,幸福感和新奇感充斥心头。天哥又说,有了漂亮的手机,再不能穿这么差劲的衣服,我没时间陪你买衣服,这里是三千块,你拿去,自己选购硬牌子的。天哥说着把钱塞到榴莲手里。
那天晚上,吃完饭,唱完歌,榴莲半是清醒半是迷茫,跟着天哥进了菊园宾馆的客房。
 
 
过元旦的时候,榴莲收到了天哥发来的短信:MM,愿新的一年,老板顺着你,汽车让着你,鲜花香着你,帅哥陪着你,爱情甜着你。
榴莲回说:你呀,花心萝卜一个,也不知用这条短信骗了多少女孩?
榴莲其实了解天哥的为人。天哥当然是在哄她了。天哥经常在饭局上对着一大群饥渴的雄性野兽慷慨陈词,说漂亮女人嘛,不经常联络感情,讲一讲情意绵绵的话,哄一哄她,她就会把你忘到九霄云外,所以成熟男人一定要学会甜言蜜语,当然,还要有经济关怀。
天哥很快就付诸行动,为榴莲预交了一学期的学费。
天哥对榴莲说,以后读大学的学费你就不用管了,都在我身上。但是天哥要求榴莲和他签合同。天哥说,咱大老粗说话不绕圈子,痛快说吧,你年轻,如果读书时和别人好上了,那我岂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签了合同,你的生活就有了保障。在合同期间,你不能和别人谈恋爱,只能对我专一,如果对我不忠,合同当即停止。
榴莲沉默着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软,所谓合同不过就是包养的代名词。男人要求女人对他们专一,自己却不知有多少个妹妹,实在太不公平了。榴莲在心里骂着。
天哥说你今天晚上考虑考虑,明天再答复我,我肯定不会勉强你。天哥说着把一张学费收据单子递到榴莲手里。
 
晚上。榴莲睡在宿舍的木板床上,想起了母亲。
榴莲的母亲在偏远的小县城,每天推个小推车在电影院门口卖瓜子和甘蔗,从早晨七点开始,一直卖到深夜十一点多钟。生意好的话每天挣八至十块钱,不好时连中午的饭钱都没有,饿肚子是常事。
母亲可怜的面容在遥想中越来越清晰,就像一块蒙着灰尘的玻璃被湿布越擦越亮。
榴莲哭了。
近二十年聚集起来的感情排山倒海而来,如长江大河绵绵不绝。她无法抑制地哭着,泪水把枕头打湿了碗大的一块。
榴莲又想起了卫浩,还有KATE。唉,现在还有多少人相信爱情呢?情诗再优美,油画再浪漫,感情再真挚,在轿车、金币面前全都不堪一击。贫穷的人,只能摸着空瘪的钱包长叹。
榴莲又哭了。寝室一片黑暗。
第二天,榴莲找天哥签了合同。然后她从学校宿舍搬出来,住进了天哥为她租的房子里。再去学校,不过是装模作样,混迹于教室和图书馆,以换取一纸文凭。
榴莲待在租屋里的时候,通常会脱到只剩内裤。她喜欢自由清爽的感觉。她嗜好穿绿色的内裤,天哥就一口气给她买了二十条名贵的绿色内裤。这些内裤各种款式都有,摆在一起如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草地。榴莲最喜欢蕾丝花边的,可天哥却爱看那种细小如绳带的款式。天哥总喜欢叫榴莲穿着绳带内裤躺在宽大的床上,他却站着拿大脚踩她丰满的乳房,一边又闭上眼睛陶醉地哼哼。
 
一个炎热的中午,天哥把一个年轻的女孩带到租屋对榴莲说,这是我的亲妹妹,叫荣荣,你这几天照顾她一下吧。
荣荣怀孕好几个月了,要打胎。
荣荣二十上下的样子,本来很漂亮,可是脸色苍白,嘴唇呈可怕的紫色。
吃过午饭,榴莲陪荣荣去医院。动了手术后,又把她接回租屋,帮她洗衣服,做饭菜,像个保姆一样。她们在一起住了一个星期。这段时间,天哥推说生意忙,来得很少。
荣荣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很少开口。其实榴莲早就看出荣荣根本不是天哥的亲妹妹。天哥已经四十多岁了,鬼才相信他有年龄这么悬殊的亲妹妹。荣荣当然也知道榴莲和天哥是怎么回事。大家心照不宣。
榴莲看荣荣怪可怜的,又不好明说,便在心里骂天哥没良心。两个女人就这么同病相怜着。有一回荣荣突然哭了,泪水和鼻涕一塌糊涂。她情绪失常,疯狂地骂着天哥我操你祖宗日你妈啊。后来荣荣给榴莲讲了天哥的很多罪孽。荣荣被天哥包了两年,她用微型录音机偷录了天哥的许多话。她知道天哥的许多秘密,并希望这些秘密将来能有用处。荣荣拿出一盒录音带放给榴莲听。
 
许老弟,你在局里不爽快我全知道呢,谁都有个怨气是不是,我人生不如意,总是靠工作来解忧,专心在赚钱上,赚大捆大捆的钞票,出他妈一口气……许老弟啊,这鸟科长我看你他妈就别当了,操心赚钱才是正经,计划科那小丫头不跟你就是因为你没钱,钱是爱情的催化剂啊,只要你有钱,你身边的女人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有一回我认识了一个外表清纯的女大学生。我扔出五千块,那个学生妹就跟我到宾馆开了房,见了红。爱情,什么狗屎东西呢,你们都还年轻看不开啊……我又扔了三千块,把那妹子挑逗得像发情的母狗,骚得两腿冒蒸汽,不过,这八千块花得值,那妹子有天使的脸蛋和魔鬼的身材,还是波霸,屁股坚挺,在床上很疯的,让人爱不释手啊……
 
录音当中混杂着很多粗野下流的脏话和杯盘的叮当脆响,呈现出一种真实而又奇异的音响效果。榴莲听得心惊肉跳。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以录音的方式听到男人的内心独白。难道世界的本质就是这么肮脏吗?她傻傻地叹气。
荣荣说,录音中的那个傻女孩就是我啊。榴莲只能再次叹气。
荣荣一边听一边默默淌泪,终于睡着了。榴莲收好录音带,倒了一杯茶,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喝,心里却怎么也宁静不了。
这天晚上,天哥又来了,说是看荣荣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夜深了,天哥还没有离开的意思。荣荣非常虚弱,早就进了梦乡。榴莲也支持不住,便睡了。天哥钻进榴莲的被窝,不顾同居一室的荣荣,硬要与她做那种事。榴莲拼命抵抗,终究在霸力面前泄了劲。天哥一声不吭地用力撞着,榴莲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现在她的身体不属于她自己,她只是隶属于他的一件商品。他需要,她也无力拒绝。
 
荣荣的病好后,很快就从榴莲的生活中消失了。天哥的应酬则越发多了,很久都不光顾榴莲的租屋。有一次,榴莲确实没钱了,便打天哥的手机。天哥说,我不在仙桃,我在乌鲁木齐出差。榴莲说,我现在吃饭都成了问题,你在我的信用卡上存2000块,这要求不算高吧。天哥毫不犹豫就答应了。榴莲还想说些思念的话,天哥不耐烦地说好了,不多说了,我很忙耶。电话中响起了忙音。天哥有时候的确忙得连钱都没有时间去捡,这点榴莲从不怀疑。榴莲对天哥的允诺信以为真。第二天去取钱,发现天哥根本就没存一分钱。榴莲又拨天哥的手机,却被告知原机主已换号了。
榴莲知道自己已被天哥玩腻了,在天哥眼中她已成了一朵乏了色的花。天哥肯定还在仙桃,但他藏着不肯露面。过了几天租屋东家催榴莲交房租,榴莲只能狼狈地收拾行李,搬回学校宿舍。现在的男人都靠不住,得手之后就溜之大吉,无耻到变态。榴莲把那个负心男人用英语和国语交杂着骂了一千遍,仍不解恨。
 
 
榴莲越来越觉得教授们讲的大道理已变成乌鸦的噪声了,学那些没用的书本知识就像嚼蜡一样乏味。
榴莲问KATE怎样才能活出价值。
KATE说,先讲讲我自己吧,或许对你有帮助。两年前我和你一样考上了这所大学,但比你不幸的是我的父亲在我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个月被肝癌夺走了生命。办完丧事,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我哭黑了无数个白天。后来经街道担保,好不容易贷了五千块,可远远不够。马上要开学了,我经过几夜的冥思苦想,选择了情感陪护。连续接待两个客人后,我得到了数目不菲的小费。有一次我又去陪客,客人温文尔雅,希望我冒充他的女友陪他赴宴。在宴会上,我被灌得酩酊大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宾馆的床上,地上散乱地扔着自己的内衣裤,再看看枕边的一沓钱,我只能闭上眼睛,让泪水无声地流下……来不及痛恨自己,来不及想起家人,我又把红唇印到了一个老男人的秃顶上……KATE说着这件事,语调平淡,就像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漠然地讲述着战场上的腥风血雨。
榴莲说,你的意思是叫我做小姐吗,我还是一个大学生啊。
KATE说,对啊,现在大学生做小姐的多,做小姐并不是丑事。生存才是硬道理,那些没有生存危机的人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对每一个人来说,只有现实的才是有价值的。你穷,没有谁会可怜你,他们只会吃了你。俗语说,不进娱乐圈,不知道美女有多少;不傍大款,不知道钱有多少。对一个当代大学生来说,这也是一种独特的体验。体验多,人生才有深度,才知道天高地厚。
榴莲被矛盾折磨得难受,仿佛有一把碎玻璃在刺她的肉。老实的她想起了哲学教授的话。他们说世界上的矛盾是无限多样的,每一种矛盾都有其独特的价值,矛盾愈是与众不同便愈珍贵。这样一想,她有些动摇了。
榴莲说,我担心小姐的名声不好听,像臭狗屎。
什么都有代价的。KATE说。你不冒点险,怎么能赚到钱呢?青春易逝,过期作废啊。只要有了钱,什么事都可以摆平,你说对不对?
榴莲呆呆地说,我还是有点怕,真的。
KATE说,你太天真了,你太需要出去看看社会的真实面目了。你连这么一点胆量都没有,真是枉生于天地之间啊。
 
大街上。到处都是陌生人在走动,谁也不认识谁。榴莲看到美仙子娱乐城门口贴了一张招聘启事说要招聘公关小姐,就硬起头皮去应聘。
榴莲在招聘办公室看到了穿着雪白衬衣打着花格领带的罗经理。罗经理是美仙子娱乐城的公关经理。他后来扮演了榴莲生命中最重要的角色。娱乐城当公关经理的人,实际上是管理三陪小姐的,女公关经理叫妈咪,男的叫爹地。后来榴莲一直喊他罗爹地。罗爹地当时年仅二十七岁,据说是武汉某名校的毕业生。
榴莲去应聘时,罗爹地问她,你做过吗?
榴莲答,没做过。
你干什么的。
我是学生。
拿学生证来看看。
榴莲掏出学生证。罗爹地翻开一看,是仙桃大学的,年龄二十。
罗爹地对榴莲说,对不起,这个工作不适合你,我们要招聘有实践经验的。
我家里条件不好,请你照顾照顾我,求你了。
罗爹地冷笑了,说,公关小姐是坐台,三陪,不是你们课本上讲的公关小姐。
榴莲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这个我知道。
罗爹地说,你先不要答应得这么轻松哟,过不了我这一关,就不是当小姐的料。罗爹地站起一米七八的身子,一张马脸板得很严肃。看了她一会儿,罗爹地说好吧,你跟我来体检。
榴莲说我身体健康得很,我有证明的。
罗爹地并不答话,带榴莲进了一间小屋。罗爹地关上门,也不说话,把手伸进榴莲的胸罩内。榴莲这才知道什么是体检。罗爹地使劲捏她的乳房,榴莲一声不吭,但她听见了自己细细的呼吸声。罗爹地又把手探到她的牛仔裤里面,用力把她的屁股蛋子拧了两下。榴莲只轻哼了一声。
罗爹地说,好了,你基本合格,明天交五百块押金就可以上班了。
榴莲整理好衣服。
罗爹地带着榴莲走出小屋,笑眯眯地对手下说,留她在这里,有合适的客人,给她安排。
接着进行上岗前的培训指导。罗爹地说,先要训练你的眼神,要会看人啊,你知道眼睛是用来干什么的吗?我告诉你,是用来勾魂的。罗爹地当即叫一个小姐来做示范。那小姐把榴莲看得肉发麻,好像有虫子从肉上缓缓爬过。那双眼睛对于榴莲来说有点吓人,不过那样的眼神确实很华丽,很专业。
罗爹地又说,你穿得太朴素了,学生味太浓,不行,要穿暴露衣服,讨客人喜欢。
于是一个小姐带榴莲到楼上去换了职业装,超短裙,肉丝袜,低胸衣,又给她洒上浓郁的香水。榴莲晕乎乎地站到镜子前面打量自己,没想到一个纯情的女大学生,一眨眼就变成了风情迷人的小姐。榴莲不得不叹服,人的变化是多么地惊人多么地快。
最后罗爹地说到了住宿的问题。每个公关小姐都安排有一个床位,不管住不住,每月交三百块。罗爹地希望榴莲能常住在城里,以便随时投入战场,因为稍有懈怠,钱就会从眼前溜走。
 
第二天榴莲就搬到美仙子住下来,交了从KATE手里借来的500块押金就开始上班。
榴莲烦闷地坐在一群小姐里面,看着客人挑选牲口一样的眼神,她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但也无可奈何。小姐圈里竞争激烈,谁叫现在是买方市场呢。好在榴莲有着鹤立鸡群般的美貌,没过多久她就被选中了。
榴莲平生接待的第一个客人,是来自郑州的做皮鞋生意的印老板。
由几个手下簇拥着的印老板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对妈咪嚷道,听说有新鲜货,叫她们快过来。妈咪哈着腰说哎哟,真不好意思印老板,她们已经上台了。印老板骂道,妈拉个巴子,头泡尿又被别人喝了。妈咪忙安慰,您别焦躁,我们这里新来了几个大学生。印老板一听大学生,立即眼放绿光,催着去看。
印老板跟着妈咪走到小姐堆里,摸摸这个的腰又摸摸那个的屁股,最后选中了榴莲。
榴莲跟着印老板进了十九号包厢。服务员送来菊花茶,两包槟榔,两包黄鹤楼香烟,就退出去了。门已被关上。榴莲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为印老板倒满茶,又仔细地搅拌着茶杯里的菊花。印老板说,我可不是来喝茶的呀。他一把抱起榴莲,把她横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榴莲的脸马上变成了红布,赶紧说老板,我们唱歌吧。印老板说唱什么歌,我们玩一玩。榴莲扭着腰挣扎了几下。印老板变了脸色,骂,一点也放不开的贱货,装什么假正经,做什么小姐啰,不晓得去当尼姑?
榴莲说老板对不起,是我刚来不习惯,我一定好好配合您的。印老板降了一点火,说你小丫头不要把我当傻瓜,你以为你值几万块吗?再不听话就退你的单,滚你的蛋!
榴莲当然知道印老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低着头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印老板似乎也没有那个兴致了。他转着眼珠子想了半天,说好吧,既然你是大学生,那就来个文雅点的。我看这样,咱们一不唱歌,二不睡觉,你就脱光衣服,给我做一套广播体操,这个你总该会吧?如果做得好,我给你一千块小费。
印老板说完,得意地晃起了二郎腿。榴莲一听就傻了眼,她把手迟疑地举了举又放下了。
这一来印老板可真发火了,立即叫妈咪来换人。
妈咪把榴莲叫到走廊里厉声训了一顿,然后叫她去接另外一个素台。那个点素台的客人很抠,榴莲陪得笑容僵直了,嗓子嘶哑了,身体麻木了,却只有五十块。
客人走后,榴莲拿着那张浅绿色纸币站在包厢里呜呜地哭了。她的哭声就像是小狗叫,非常难听。她哭的时候,包厢里的VCD影碟机正在放一首老情歌《把悲伤留给自己》。以后这一幕和这首歌便永远装进了榴莲的记忆仓库。
 
第二天上午,榴莲到学校阶梯教室去听唐宋文学研究课时,看到了坐在后排的KATE。下课后榴莲和KATE去了篮球场。那儿没有一个人。榴莲忍不住把印老板的事说给她听了。
KATE恨铁不成钢,说你一点也放不开,怎么能赚到钱呢?男人开洋荤才会出高价,你光坐素台怎么行?榴莲摇摇头,说那家伙明摆着是把我当猴耍嘛,哪里把人当人看?KATE无所谓地说,只要多赚钱,管那么多干什么,其实,你这根本不算什么,与我经历的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末了,KATE又给榴莲上课。咱们作为学生,如果不出来混,根本享受不到豪华生活。所以我们应该抓紧一切机会开阔眼界,今朝有酒今朝醉。做小姐可以使我们的生活质量上一个新台阶,可以体验贵族生活。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连李白都知道享受,咱们为什么不行?刚才陈教授讲什么来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去咖啡厅聊天,你不要点一般的茶水,要点最贵的,平常没有喝过的。五星级宾馆的咖啡厅,随便一杯普通的茶就是四五十块,你不要心疼,反正自己不出钱,你可以点八九十块一杯的高级饮料。凭什么美国总统英国女王就能享受那么奢侈的,他们难道是天生的贵种吗?许多人一辈子都没享受过,活得多不值啊。吃饭也是如此,名贵菜肴琳琅满目,不吃就可惜了。咱们活着就是为了心跳,狠狠地宰有钱佬,刺激啊,你说这种体验过不过瘾?
活着就是为了心跳。榴莲把这句话在嘴里重复了一遍。
 
 
现在榴莲的生活忙得就像打仗。每天晚上她总要陪客人陪到转钟,下半夜抓紧睡三四个小时,第二天白天则打的冲往学校教室,以应付教务处。有时候确实太困了,上下眼皮像挂了锁,在床上爬不起来,她便打电话给同学,好歹叫人冒名顶替蒙混过关。至于周六和周日更是全力以赴陪着客人连轴转,比平时更累。于是榴莲买了一些脑白金来吃,本指望加强体力,效果却并不明显。
有一回,榴莲接待完最后一位客人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她胡乱地洗了澡,就在美仙子的小姐铺位睡下了。窗子外面透进街灯的朦胧荧光,她睡不着,回想着最后那个客人,一个黑黑的煤厂老板。煤厂老板不厌其烦地给她讲彩经。什么连号原则呀,奇偶对比原则呀,概率分析呀,曲线分析呀,对榴莲来说都是那么陌生。印象最深的莫过于煤厂老板的火柴论。他说一注彩票就是一根火柴,每根点燃的火柴,都是安徒生笔下那位又冷又饿的小女孩眼前幻化的瑰丽梦想。
但小女孩不是死了吗,榴莲想。她急于让自己沉浸在幻梦中,于是一根接一根地划,天没亮便划完了,而梦想还未成真啊。
榴莲怀着无比的惋惜和惆怅睡着了。
房间里一团漆黑陷入沉静。
也不知什么时候,电灯突然亮了,光线刺得榴莲睁不开眼。罗爹地挟裹着一团酒气走进来。他走得踉踉跄跄,满脸通红,一双迷迷蒙蒙的眼睛使榴莲想起猫的眼睛在黑夜里放着绿光。你想干什么?榴莲慌慌地叫了一声。那个男人只用行动回答她。罗爹地直接走上前,一把掀开了被子。他很失望没看到她白花花的肉。她穿着紫色小花的睡衣。
喝多了酒的男人都是疯狂的。我喜欢你很久了啊,罗爹地口齿不清地说着。榴莲想去抓被子。罗爹地的身体像一堆面坨压在她身上了,一张打着酒嗝的嘴在她脸上寻找着。刺鼻的酒气让榴莲非常厌恶。她抬手狠狠地打了罗爹地一嘴巴。
罗爹地乱动着的手脚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下来。他似乎清醒了。
罗爹地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在灯光下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摔门而去了。
榴莲的心嘭嘭地跳着。她听同事们说过,得罪谁都别得罪爹地,如果爹地不安排你坐台,封杀你,你只能干着急。罗爹地是娱乐城的大哥大,她们这些人都要看他的脸色。
榴莲用冷水冲了一把脸,心还是慌。她去找关系最好的姐妹香宝。香宝听了几句就明白了。你惨了,香宝说。你真的惨了。爹地都可以吃霸王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来这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啊。香宝叹惜着。
那我该怎么办。榴莲摇着香宝的手问。
香宝说,你问我我也不知道。那要看你的运气了。不过你要有思想准备,得罪罗爹地的人通常要挨他的三次报复,我们把这三招叫做报复三刀,就像程咬金的三板斧一样。
你要当心罗爹地的三刀啊。香宝说。
 
榴莲果然挨了罗爹地的三刀。
第一刀和老爷爷有关。罗爹地叫妈咪派榴莲去接老爷爷的台。老爷爷是一个有名的客人的外号。他已有七十多岁,但人老心不老,三天两头往美仙子跑。老爷爷一来,小姐们都在暗地里笑着说,看吧,爷爷又想抱孙女了。这个老鬼按说应过了更年期,却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欲望。有的小姐说他肯定吃过药。当然爹地和妈咪都是欢迎这样的常客的。香宝曾为老爷爷粗略地算过账,一个月只算他来十次,每次花销,小姐的小费至少100块,下午场小包厢收费100块,一个月起码得支付2000块泡妞费。这还只是理论上的,实际上小姐小费每次100块是拿不下来的。老爷爷是美仙子的熟客,娱乐城的小姐基本上都被他关心过。老爷爷一来,妈咪脸上就开花。当然,老爷爷一来,小姐们全都心惊胆战,像躲霍乱一样避着他。有谁愿意陪一个糟老头呢,长得比西游记里的蜈蚣精还难看,谁被逮住就只能自叹命苦。这就不难想到,罗爹地身居要职,总会有小姐贿赂他。小姐们殷勤地请罗爹地吃饭,要他一定高抬贵手,千万别让她们落入老贼窝才好。
榴莲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了。她的心情很糟糕,像刚踩到狗屎。
榴莲进了包厢,她的美丽顿时让VCD上的泳装女郎黯然失色。老爷爷喜得呵呵地傻笑个不停。老爷爷的满头银发跟丑陋的猪毛一样白,皱巴巴的脸皮如同陈放了一个星期的死猪肚。老爷爷伸出一双长满了褐色老人斑的粗糙的手,在榴莲鹅卵石一样光滑的皮肤上摸来摸去。老爷爷陶醉得口水在嘴巴里咂巴直响,榴莲的鸡皮疙瘩却爬遍了全身。老爷爷吃过药,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从榴莲的身上爬起来。榴莲逃一样地冲出包厢,跑进洗澡间拼命淋浴。洗完了,还感觉有一条恶心的巨大蠕虫攀在身上。
那天深夜,榴莲从恶梦中惊醒,去卫生间吐了三次。能吐的都吐了。她的身体如一只空荡荡的布袋。
榴莲突然觉得万分恐惧,她曾经是多么干净的女孩儿啊,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她的泪水在黑暗中奔流而下。
罗爹地的第二刀是叫榴莲去接野兽的台。
野兽之所以被叫做野兽,是因为他对女人就像雄性动物侵略雌性动物。野兽的本质在于野性的本能。
其实野兽长得蛮帅的,年纪虽只有二十多岁,玩女人却是老手。美仙子的小姐们都熟知野兽的爱好。他在卡拉OK包厢从不唱歌,点的是泼辣小姐,玩的是心惊肉跳。野兽解释自己不唱歌的原因是他的歌喉像母驴在难产,天生就是噪音。香宝曾对他开玩笑说,这是你喉头没放松呗,声带绷紧是唱不上高音的。
榴莲进了野兽所在的包厢之后,野兽拍拍她的肩,递给她一支香烟,说抽吗。榴莲说不要,怕熏坏了嗓子不能唱歌。野兽比榴莲整整高一个头。也许是好奇心作祟,越隐私的东西就越能撩起人们窥探的兴趣。野兽毫不掩饰地涎滴滴地俯视着她内衣里若隐若现的胸罩背带。野兽问,你是大学生吗,榴莲说是。野兽突然摇摇头叹息说,你是一朵清纯的花啊,不应该生长在这种肮脏的土壤里。
榴莲很吃惊,她想不到野兽也有怜香惜玉的一面。后来榴莲从香宝口中得知,其实野兽也读过大学,在校期间还救过落水儿童,不过到底是野性难改,他打了区委书记的儿子,被学校开除了。
野兽自然也和榴莲做了那事。野兽长得极肥壮,大概有二百多斤肉吧。他压在榴莲身上,就像庞大的北极熊压着瘦小的绵羊。榴莲像得了肺炎一样喘不过气来。他掏出他那因充血而鲜红的生殖器,用那洋萝卜一样壮硕的东西又狠又实地扎刺着她,一点也不留情。榴莲疼得直掉眼泪。完事后野兽多给了两百块小费。
临走,野兽站在粉红色的灯光里看了榴莲好久,说,真希望下次来的时候你已不在这里。
野兽走出包厢,庞大的背影慢慢地溶进走廊尽头沉重的昏暗里。
深夜,榴莲躺在床上想着野兽的话。她在睡梦中看到野兽站在一团粉红色的光影里,仿佛是一棵雄壮的树。那个梦做得很长很长,到天亮的时候还没有做完。榴莲醒来后看到枕头又被泪水打湿了一片。
罗爹地使出他的第三刀,是在一个下雨的夜晚。
那时候榴莲正拉起窗帘,呆呆地望着街上。街上的人和车,光和影,都在细密的雨丝中显出深沉的哀伤的情调。榴莲很想多看看昏暗中的绵绵雨丝,但是罗爹地吩咐她赶快去做事。
榴莲抖抖索索地走进十四号包厢,看到外号叫做小气鬼的秃顶正拿着话筒在吼《霸王别姬》。歌声震天动地。小气鬼素质低,土老帽一个,只想揩油,不想出钱。小气鬼每次进美仙子都要对妈咪反复说今天我坐素台啊,生怕别人按荤台收费。
小气鬼中气十足地吼完了霸王别姬,就去摸榴莲的手。这不算过分。过了一会儿小气鬼又摸榴莲的大腿,榴莲忍忍也就算了。小气鬼得寸进尺地摸胸脯,榴莲客气地拨开了他的手。小气鬼急红了秃顶,别过嘴巴就往榴莲脸上撞。榴莲推了一下他的秃顶,小气鬼大发雷霆地骂起来,怎么啦,还讲神圣,想当婊子,又立牌坊。榴莲说你是素台嘛,要不你换荤台。
小气鬼气哼哼地说好,那你陪我抽烟喝酒唱歌。小气鬼叫榴莲整整唱了两个小时,她嗓子疼得像虫子咬。要散场了,小气鬼说埋单。榴莲说两百块。小气鬼眼睛瞪得像玻璃球。杀人,怎么这么贵?榴莲说你唱了两个小时,不贵。小气鬼往木地板上射了一口唾沫,用变调的语气说,还不贵?简直是抢钱嘛。
小气鬼抖抖索索地从裤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来,不甘心地放到榴莲手上。榴莲的嗓子火辣辣的,一怒之下,把钱丢在地上。从隔壁过来的香宝也看不惯,为榴莲打抱不平。小气鬼振振有词地说,你把钱丢在地上,这是违反货币法,你们又没有贴告示,规定小费一定是多少,嫌少就丢钱,别人给一千块怎么就不放屁了?哼,臭三八,摸都不让摸,做什么鸟生意,告诉你,五十块钱很难赚的,我出五十块还是客气的。小气鬼又吐了一口唾沫扬长而去。
榴莲的心被冷风呼呼吹过,冷得有些麻木。
 
 
时间能创造奇迹。几个月后,榴莲发现自己爱上了罗爹地。她爱罗爹地,夹杂着恨地爱,咬牙切齿地爱。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男人,但爱又是真实的存在,爱的念头在她的大脑里肆意地流窜。她相信身体是献给爱人的礼物,所以如果罗爹地要她,她就心甘情愿地给。
榴莲也想过自己投入罗爹地的怀抱,是否是因为他的几次报复?是否像人们说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或者是因为自己忍受不了感情的空白?好像是,却又不是。罗爹地这个男人更像是扮演了她的精神教父。比如罗爹地说,女人应该需要活力,需要刺激,需要改变千篇一律的生活,新鲜能让人暂忘枯燥的生活。胆子不大,怎么能创新,又怎么能突破呢?所以做人需要勇气,不管危险多大,干了再说。榴莲信服这一套。她厌恶那些甘于平庸、生活保守的人。
在美仙子的那些日子,榴莲和罗爹地经常互相捉弄,磨嘴皮子。她很喜欢他在她身边兴奋地唱与众不同的歌:我们是马贼我们是老鼠我们是战斗机我们是天空我们是一切……榴莲有时候想,如果能在自由选择里生活一辈子该多幸福啊。
 
罗爹地曾经带着榴莲去一点红喝酒。他解开扣子灌着啤酒愤世嫉俗的样子如雕塑般在榴莲的头脑里永存。罗爹地说人生只有我的裤带这么长啊,人活着在于体验,所以我总想做一件疯狂点的事,为未来留下点回忆。罗爹地脱掉衬衣,赤着上身说话。像我,他拍着自己因酒而红白交杂的胸膛说,还不是研究生,难道就不冤吗?我毕业后分回原籍,本打算在中专教书,踏踏实实干事业,但他妈的名额却被教育局长的侄子占了,他竟然叫我去教小学一年级的啊哦额,这个鸟世道啊,没有背景只能靠边站。榴莲听得心很疼。罗爹地喝醉了,骂起来,他妈拉个巴子的,凭什么要靠边站啊,爷们我偏要活出个模样来,我干他娘日他姨……我他妈才高八斗呢……都什么狗屎东西……
后来罗爹地经常带榴莲去酒吧。去的最多的应该是巨无霸酒吧。罗爹地一副很深刻的样子说,现在是一个什么都霸道的年代,彩电称彩霸,空调称凉霸,手机称机霸,乳房称波霸,人狠的就叫恶霸。罗爹地指着酒吧里的人群说,你看,现在满世界都是霸啊。榴莲抬头望去,酒吧里果真人山人海千头攒动。吧女们在椭圆形的巨大吧台里浓妆艳抹,身着前裸后露的紧身制服,与围得水泄不通的吧客推杯换盏,嘻嘻哈哈地摇着骰子。迟到的吧客们挤在周围的座位上,虎视眈眈,跃跃欲试。榴莲听KATE说过,吧女的薪水是底金加客人的消费提成,让客人喝的酒越多,收入就越高。
榴莲呆呆地看着那些妖艳多姿风情万种的吧女。无数支啤酒在数不清的桌子上炫耀。尖叫声,放浪声,音乐声,咒骂声,摇骰子的声响交织一片。接着俱乐部的表演开始了。脱衣秀是第一个节目。一个叫霜霜的小姐叼着烟上场了。她上身只穿一件紧身胸衣,下身吊着一条已无法叫裙子的裙子,伴着疯狂的音乐扭动起来。一会儿,另一个小姐也上场了。两人走到一起,做出一些不堪入目的姿势。
两个女孩的衣服越跳越少,越是不该展现的部位她们就越是变着花样努力展现。闪烁的灯光让这种展现更加神秘和充满悬念。
榴莲看得心里就像煮一锅咖啡,热极苦极。
罗爹地却不着边地说,啊,小姐的长腿好白呀。
 
从酒吧出来,罗爹地和榴莲一摩托车飙到了桃花洲头。那里空气清新,夜景迷人。他们穿过江边彩灯闪烁的大排档,直扑江滩公园。那里门票只要两元钱,又没有人打扰。他们提了几包从卤菜店买来的熟食,坐在石凳子上喝啤酒,一人一瓶。喝着吃着,罗爹地就搂住了榴莲的腰。罗爹地上下左右一阵乱摸,摸得榴莲也有意了。罗爹地把她拉到黑暗里面,就在桃树下和她做了那种事。
那天晚上还发生了一件好笑的事。罗爹地喝多了啤酒,尿胀,尿频。罗爹地钻到另一个更黑暗的地方解手。他的尿液哗啦啦地冲出去,竟然惊起了一对偷情的野鸳鸯。那两个家伙藏在一片漆黑当中自以为很安全,哪里想到别人撒尿也会选择黑暗呢。他们以为黑暗是个好东西,其实黑暗更是个坏东西。幸而罗爹地身体亏损尿射得不远,没有淋到他们身上。那两个人狼狈地抓了衣服,爬起来沿着河沿走远了。他们也是偷偷摸摸地干那事,自然不会找罗爹地的麻烦。
这么大的一片黑树林子,真不知道里面藏了多少个故事。罗爹地对榴莲说,林子大了,真的什么鸟都有啊。
 
榴莲抽空回了一趟老家。
还是那个冷清而闭塞的山区小县城。榴莲的眼中,老家的房子全是灰色的,楼房一律低矮,像一群侏儒立在灰黄的土地上。
母亲还是像从前一样,每天推个小推车,在电影院门口卖瓜子和甘蔗。不同的是现在看电影的人越来越少,生意大不如前。而且母亲的白发比以前多了,皱纹比以前密了,背也弯得像一根没长直的甘蔗。母亲动作迟缓地做着事。这在普通人眼中不算什么,但在女儿看来却是多么刺目啊。榴莲陪母亲守在那个冷清的小推车前边,拿起刮刀很认真地帮母亲刮甘蔗。一串一串薄脆的甘蔗刨花落到地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母亲说,现在手头很紧吧,还是不是每天都吃青菜呢?母亲问这话时脸上挂满了愧疚。
榴莲说妈,您不用为我操心,我现在自己能养活自己了,我做家教,促销,翻译资料,赚的钱除了交学费还有结余呢。榴莲想不到自己说谎竟比背唐诗还要流畅。其实她现在能背的东西比念高中时已经少了很多。她现在的知识领地已变成了一片长满毒虫和荒草的庄稼地。她的心里面一阵阵刺痛起来。
母亲欣慰地笑了。母亲用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丫头,可要好好读书啊,给咱家争气,咱穷人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硬骨头。
榴莲的鼻子酸酸的,假借看眼前发黄的海报,扭过脸去,用手背擦掉泪水。
母亲又问,还有多长时间毕业呢?我和你爸就盼着你毕业的那一天哪。
她叹了一口气说,还有一年,就快了。
榴莲不敢看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存储的期望,如老家的大山一样沉重。
榴莲离家前,在母亲的枕头下压了1000块钱。她希望母亲能用这些钱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
母亲真的是衰老了。
 
榴莲回来不久,美仙子又扩大了服务项目,新开了一家叫做泥草地的舞厅。以前客人把小姐带到别处去跳舞时,美仙子的老总眼睛就会红得像猪屁眼。
事情出在泥草地开张营业一个星期之后。那时候榴莲正和一个广西的糖厂老板跳舞。日本名曲《北国之春》把他们的舞步烘托得曼妙无比。糖厂老板跳着跳着就把目光往榴莲的下面看,他突然惊叫一声,用力推开她。在那声惊叫的同时榴莲感到自己身体产生了一丝异样,一股热流从身体下部涌出,顺着两腿的内壁流到了小腿肚子。榴莲低下头,看到洁白的舞裙已经被血染红,周围的人都用诧异的眼光往她身上看。榴莲哇地叫了一声,捂着脸飞奔上楼,跑进宿舍,将门紧紧地反锁。然后她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脱下裙子,到柜子里拿了卫生巾给自己止血。她的心略微平静了些,就打开手机里的音乐来听。但是忧虑仍像潮湿的热带丛林里的毒蛇紧缠着她不放。现在她的例假像一个淘气的孩子说来就来,毫无规律,更无预兆。她越来越不敢在公众场合活动了,生怕冷不丁地突然就来了。她受不了那些奇形怪状的眼光和杯弓蛇影的议论。
榴莲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手机里正在播放酒廊名曲《舞女泪》,多么伤感的歌词啊……伴舞摇啊摇,搂搂又抱抱,人格早已酒中泡,夜夜Tango&恰恰&伦巴&Rock,谁叫我是一个舞女……那台小小的机器不停地唱着歌。音乐让她麻木、冰凉。
榴莲知道,无数的男人和女人仍然在楼下的舞厅里醉生梦死。
 
罗爹地到底有多少个女友谁也不清楚,但是罗爹地最正式的女友不是榴莲。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
罗爹地有一个他称之为老婆的漂亮女友。这是罗爹地公开的女友。老婆也是个大学毕业生,在美仙子娱乐城隔壁开着一家店铺,卖些小装饰品、布娃娃和手工船之类的东西。老婆是本地人,其兄是社会上颇吃得开的混混。凭着这一点,老婆对罗爹地死缠烂打,勒令他必须对她忠诚,不许背叛。老婆是独裁者,发起威风来就是母老虎。毕竟纸包不住火,罗爹地的艳事时常会传入老婆的耳中。美仙子的小姐经常看到罗爹地脸上挂彩,不用问,准是被醋意大发的母老虎抓的。
当然罗爹地有他自己的机智。罗爹地是只爱吃腥的馋猫,虽然被老婆管制了,还是改不了狗吃屎的本性,更何况他处于万花丛中呢。罗爹地往往趁老婆生意忙难以脱身之机,以工作需要为名,瞒着老婆与其他女人混得火热。
一个星期六的上午,美仙子的生意比较清淡,罗爹地把榴莲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看粗碟。播放键一按,画面上就出现了一个柔软如蛇的女性裸体,又出现一个一丝不挂的男人。两具身体紧紧缠绕在一起,女人的呻吟更是风起云涌。罗爹地一看就膨胀,一把将榴莲按在大班桌上。他们疯狂地搏杀,如同两头饥肠辘辘的困兽,大口大口地吞噬着对方的肉体。
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了,四个男人气势汹汹地闯进办公室。他们冲上来,把罗爹地拖翻在地一顿狠揍。四个男人走后,罗爹地鼻青脸肿,白花花的肉上瘀红一片,连叫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保安赶来把罗爹地紧急送医院,这事才算告一段落。当然并没有报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家心照不宣。
 
 
罗爹地大白天睁着眼吃了一回干亏。
榴莲偷偷去医院看过罗爹地。其实就是说了十来分钟安慰的话,外加一堆苹果。榴莲对伤痕累累的罗爹地说,这些家伙真够狠啊,总是瞄准人的心窝出刀。
罗爹地哀叹一声,犹自撑着面子说,不要这么说嘛,人家已经手下留情了,不然我早就被砍了手筋剁了鸡巴。
从医院出来后,罗爹地的风流习性收敛了很多,再不敢随便拈花惹草了,毕竟拳头棍棒甚至刀枪的滋味是不好受的。关于这一点吃过苦头的人体会最深。
在少了罗爹地像猎狗一样围在身边打转的日子里,榴莲频繁地坐台、出台,把自己变成了一台造钱的机器。榴莲其实很清楚,做小姐就像吸毒一样容易上瘾,每天数着钞票,会恋上这种来钱快的工作,时间一长便欲罢不能。
榴莲做完生意回到居住地,必做的功课就是洗澡。她把两腿搭在浴缸的两侧,让强劲的水流冲击着某个部位,很奇妙的感觉从那一点出发迅速蔓延全身。她能听到有些声音从下腹产生,又上延至口中发出来。她尽情享受着水的按摩。直到觉得内心深处干净了,她才用干毛巾擦净身子,然后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把自己摆成大字形,开始想一些可笑的事情。比如每当她在街上走的时候总会遇到一些傻B似的呆头鹅,他们的目光呆痴痴而又羞答答地放在她低领的乳沟间,一副馋涎欲滴的可怜样子。
榴莲又想起了一段小姐宣言:我们都是永不停息的奔跑者,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怀抱到另一个怀抱,我们正经历着泥泞,身边永远鼎沸,内心永远寂寞。这段名言据说是一个女才子做小姐后有感而发。榴莲无法想象那位才女是在经历了怎样凄凉的人生风雨后才说这番话的。榴莲有一种感慨充塞并澎湃于胸。
这个世界是多么多么脏啊,她自言自语地说。有很多外表看起来干净的人其实脏得很。榴莲常常惋惜,有些东西并不是水能洗干净的。
 
噩梦渐渐降临了。
前一个星期罗爹地发现自己左侧的睾丸肿得像个鹅蛋,一碰就龇牙咧嘴地叫疼,而榴莲偶尔还是要和罗爹地做一两次的。更可怕的是那些来美仙子玩的客人虽说都戴着安全套,却并不是人人都保险可靠,谁也不能保证哪个男人是或者不是一颗隐形炸弹。香宝警告榴莲说,千万要当心啊,可不是闹着玩的,这种脏病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多。以前的姐妹小青就是被脏病烂死的。那个月榴莲提心吊胆。她想抽身而退,然而噩运终究来临。不久榴莲发现自己下身长出了菜花状疱疹,奇痒无比,白带异臭。她大吃一惊,赶紧用了一些消炎粉。又过了两天,她的病情恶化,尿道口流脓,一小便就痛,痛得她倒吸凉气。
她在睡着或醒着时咒骂无数的男人。
榴莲怀着无限的凄凉和悲壮去了一家个体诊所。那家诊所在大学旁边的一片杂乱的居民区深处潜藏。那儿有一大片低洼地,里面倒满了生活垃圾,远近的污水日夜往里流淌。榴莲去时正是夏天,脏水横流,臭气熏天。水面上漂浮着废纸、塑料袋和枯枝败叶,红的白的卫生纸也隐约可见。洼地盛不下,污水便顺着缓坡在附近的巷子里漫延。榴莲到达诊所的时候是黄昏,污水滋生的蚊蝇成群结队扑打着她的脸。
医生见多不怪地给榴莲诊断,打针,开药,花费了一千多块。榴莲对着医生哀求说,医生,您一定要给我看好啊,我全指望您了。医生不露山水地笑了一下,说,你是大学生吧,你应该懂一点的,这种病只能控制减缓,不可能治愈,至于广告上说能治愈,那是骗人的。医生觑了榴莲一眼,说到我这儿看病的大学生多得很,光是来流产的就不知有多少,我从不搞骗人那一套,但你必须经常来看,好了,你过三天再来吧,我还要接待其他病人……
榴莲浑身冰凉发抖,疲惫不堪地回到学校宿舍。
榴莲的心陷入黑色的深渊。她连续几天什么事也不做,课也不上,窝在被窝里昏昏沉沉地睡觉。在半梦半醒之间,她看见一只美丽的白蝴蝶在腥红的火海中化为灰烬。
 
中秋节那天下午,榴莲呆站在市区的繁华地带,再次感受这座城市的喧嚣和浮躁。闪烁而过的车辆和滚滚的人潮,以及此起彼伏的促销音乐,排山倒海地朝她挤压过来。小县城的电影院,她的母亲,连同那辆装着瓜子和甘蔗的小推车,都被挤走了,不知去了何方。她努力回想却始终模糊。
榴莲又开始想她的大学毕业证。她母亲最渴望的东西,现在同样模糊。
天渐渐黑了。
月亮也上来了。
她仍然傻站在街上,倚靠一根贴满了牛皮癣的电线杆。
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庞大的身影走过来和榴莲打招呼。
是野兽。人的心情就像调色板,随时而变。榴莲见到野兽,心情好了很多。前几个月他们在一起玩过好几次,已经算得上是好朋友。
野兽说请她吃月饼。中国人还能不过中秋节吗?她还在犹豫,野兽不管三七二十一,连拖带拽,把她塞进出租车。
他们打的去了秋水茶阁。郊区的一个很清静的地方。
野兽兴致十足地吃月饼,喝茶。
榴莲却坐在石桌边静静地出神。她又无奈地想了一回亲人。她悔悟到自己以前的选择只算是十秒的快感,二十年的烦恼。然而生活已经像水一样泼出去了,无法收回。她抬头望着天空中的明月,明月很圆很圆,她的心却残缺不堪。
榴莲在野兽的规劝中象征性地吃了一点月饼。水蜜桃馅的,却不甜。野兽也觉察到她的郁闷,便喊车送她回宿舍。
临分手,野兽对榴莲说,我爱你。说完他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在以后的时光中,榴莲想起这三个字便觉得实在可笑。她不知道像野兽这样的人到底有没有爱情。如果有,那又是什么样的爱情?她只觉得现在的爱情经过时代的腌渍已经变质了。对这种变化人们还无法确知是进化还是倒退。很多人都弄不懂爱情是什么了。
中秋之夜,月色明丽,夜气清寒。
榴莲早早地回到宿舍,又睡不着。她站在阳台上仰望苍穹,不觉念起了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榴莲记得,陈教授曾用他浸淫古典文学几十年得来的功力,对这首词作过精辟的分析。中秋之夜月亮是当然的主角,可月亮看上去是那样地可望而不可即,似乎是贴近人间、关注人间的,又似乎超然地置身事外,只把清冷的光辉洒向人间。
榴莲孤零零地扶着阳台的栏杆,让内心变得安静。
事后,中文系系花榴莲在月下的阳台上手扶栏杆低声吟哦苏词的剪影,成为仙大学子们永久的回忆,然而谁也猜不出榴莲当时究竟有多么痛苦和矛盾。
 
月底的时候,榴莲发现自己的例假不来了,又呕吐了好几次。她从镜子里看到了一张极度苍白的可怕的脸,和瘦得变了形的身体。她吓坏了,偷偷到另一家个体诊所看了看。大夫说她怀孕了,至少两个月了,不早点弄下来会有麻烦。但是大夫马上又改换口气,说她现在气血极端虚弱,脾肾亏空衰竭,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信号,她现在吃任何药物或者做任何手术都是非常危险的。最后大夫建议她把肚子里的孩子留下来。
她的心像纸糊的大厦那样坍塌下来。她想不起到底是哪次不小心给弄上的,更不知道肚里这个未知生命的父亲是谁,可大夫叫她留下孩子。这无异于要她的命。她无论如何都要将胎儿打下来。私诊的手术台太肮脏,她是不敢上的,只能悄悄地在零售药店买了堕胎药,闭上眼猛吃一大把。
回到仙大寝室,榴莲头晕目眩,跌倒在床上,如冬眠动物一般不吃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飘在何处。
也不知隔了多久,她渐渐感到呼吸的存在。一些记忆的碎片也随之陆陆续续地从脑海深处走出来。
榴莲突然想到了一个她从小就没有想明白的问题:榴莲究竟是香还是臭?
 
尾声
 
榴莲的死是由卫浩发现的。这个结局多少有点宿命的意味在里面,但这是事实。
那一天清早,美术系高材生卫浩带着画笔背着画板到仙大校园后面的樟树林去写生。他打算作几幅关于树的素描。卫浩用艺术家的眼光扫视着四周,看到新鲜的朝阳正把整个校园浸没在神奇而又温暖的橘色中,奇妙的景色使他的创作冲动不断膨胀涌动。
那真是一片很大很深的林子。几十年来仙大校园的樟树林一直以风景优美闻名仙桃。仙桃人都知道在那片林场里生长着很多树龄超过百年的老树,事实上那些老树翁的年龄比仙大的校史要古老得多。卫浩加快脚步往山上爬去。树木更加稠密,空气潮湿发粘,无数细小的蠓虫汇在一起密密地飞舞。终于他发现了一株既雄伟又俊美的古树。那正是他想象中的适合写生的绝佳的树。它那苍老褶皱的树身上散发出一种似云似雾又似雨的神秘气息。卫浩激动万分地取下了画板。他渴望用自己激情的画笔去展现它神奇而摄人的风姿。他的心犹如昆虫的薄翅微微颤动起来。当然他还需要选取一个最富于艺术表现力的角度。于是卫浩远远地围着那棵树转了半圈。
这时候,他发现茂密的翠绿色树叶丛中浮荡着一团娇媚的乳白色。翠绿衬托着乳白,多美啊,他喃喃地赞叹着。两种无比纯正的颜色让他记起了一本西方美术经典著作当中的一个片段。那本书上说,根据画家米勒的观点,翠绿和乳白是世间最和谐、最富于生命力的色调搭配,比如绿草丛中的白蝴蝶。卫浩凝神对着那团白色仔细辨认,好一会儿才确认那竟是一个女生上吊的尸体。那一瞬间他惊呆了,手中的画板因为惊吓而滑落在地。
大家把那团白色从树上解下后才发现那是榴莲的尸体。榴莲死的时候穿着那件最漂亮的白色裙子,那条裙子在仙大校园一度是美的化身。于是仙大很快就沸腾了,一万多名师生的一万多张血盆大口唾沫四溅议论纷纷。当天上午警察就来调查取证,两天后法医确认榴莲属于自杀。警方和校方的结论是前不久榴莲曾经在某五星级宾馆为一美国商人提供特殊服务,被警方抓获,校方知情后贴出通告将她开除,她觉得身败名裂,遂上吊自杀。
对此仙大学子们大都持否定态度,他们坚信内幕决不会是这样。有知情人提到榴莲在死前不久曾和天哥见过面,还有人怀疑事情和罗爹地及他的老婆有关。仙大校园里一些爱嚼舌根的无聊之辈便借此发挥自己的丰富想象力,推测了种种不同的版本,把故事描述得有声有色有根有据。当然他们也仅仅是闲聊和猜测而已,并没有谁去调查事实的真相。警方和校方也没有兴趣深究下去,他们希望这件事能早点平息。仙大的心理学教授则认为,每个人的内心都是锁了大量秘密的仓库,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之无限复杂只有他自己明白,甚至连他自己也不完全明白,当事人死了,秘密便永远成为秘密,所以,并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懂得榴莲的内心。教授的这番话得到了仙大广大知识分子的认同,并且成为心理学和法学课程中实际案例剖析的成功典范。后来人们提到榴莲时,总是惋惜地说,多么干净的一个女孩儿啊,都是叫大染缸给染黑的!
在事情渐渐淡漠的某一天,KATE到一个叫做农夫果园的水果店买水果,老板热情地推荐说,称几个榴莲吧。KATE在那一瞬间心里跳了一下,那个名叫榴莲的女孩子的形象清晰地冒了出来。榴莲曾是天下最香的女孩儿啊,可还是在人间放臭了……老板又说,榴莲的营养价值高,俗话说一只榴莲三只鸡,我这榴莲好着呢,便宜点称给你。
KATE拣了两个足球大小的榴莲放到电子秤上,付过账,用塑料袋提着往家走。路上她把榴莲提到鼻子跟前,使劲地闻了几次,那气味不像是臭味,也不像是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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