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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处(金禹廷)
来源:仙桃市作协                           发布时间:2014/6/20                           点击:1201
我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听起来莫名其妙的单位——糖果糕点饮品公司。
接到通知的那一刻,我脑袋嗡地一声懵了好半天。拿着派遣单前翻后查,左看右看,生怕人事局那个头上已谢顶的干部写错了字。
我不爱吃甜食,渴了就喝白开水,糕点饮品于我,简直就是奢侈品。大学四年我只被同寝室的阔佬阿顺叫出去喝了一回叫咖啡的东西。热米汤一样,又苦又涩,害得我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暑假回家跟爸爸谈起,爸爸说,妈的你小子没口福,消受不起。
我的家乡在一个遥远的小山村。那地方有山没水,吃水都要到村东的水井去取。我读高中的一个暑假,跟爸爸在田里收稻子。太阳很高,晒得人头昏眼花,爸爸叫我回村取水。满满一竹筒井水,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然后递给我喝。我是福浅命贵,一喝生水就肚子疼,尽管喉咙渴得像火烧,但我还是说要把水烧开放凉了再喝。爸爸怪笑了一声,说你小子要是有福气就给老子好生念书,将来做个城里人,吃香的,喝辣的,穿皮鞋,坐汽车。
我对糖果糕点饮品的最初印象是在上大学时某个女生的生日晚宴上,满桌的瓜子、糖果、蛋糕被一帮黑男红女抢了个精光,我却兀自将一瓶可乐灌了个底朝天,满肚子可乐气体冲得我直打嗝。阿顺笑着逗我,金八,你小子海量啊,以后有得喝!没想到那个晚上,阿顺无意间的一句风凉话,竟然一语成谶。
我真的不想到这个公司去。我们班四十五个同学,仅有四人分配到企业,而我去的这个单位,谁都没有听说过!几颗破糖果,几块霉蛋糕,用得着成立什么公司!我读大学那会儿,虽不怎么争气,但想的还都是些天下大事,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这糖果、糕点和饮品。见我愤愤不平,同学们都安慰我。分到政府办的阿顺得意洋洋,撮起鸡屁股一样的小嘴,吹着连自己也听不懂的哨子,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得了吧,哥们儿,别满脑子农民意识,有吃有喝的,知足啦!我欲哭不得,满脑子是农民起义的想法。也是活该!别的同学四处联系单位去了,我却整天躺在床板上看琼瑶,被书中的妹妹们撩得心旌不宁。都成城里人了,知足了,也懒得去找。这就是我的个性,不做任何带有勉强意味的事情。说穿了,这其实就是无用!
终究不想回老家去晒太阳,去喝不干不净的井水,在床板上躺了三天后,我还是去公司报到了。家里人知道我分到了城里的什么公司,像是沾了很大的光。爸爸妈妈最初的愿望是想我跟城里人一样,吃香的,喝辣的,穿皮鞋,坐汽车,没想到我真的留在大城市了,心里甜滋滋的,像吃了糖一样。村里人都说我们家祖坟冒了烟。
从我的家乡到这座城市,得坐一夜的火车。在家乡人的心目中,越是遥远的地方,就越是大地方、好地方。
公司办公楼外观气派,红瓷砖,琉璃瓦,古色古香,一点也不像是经营糖果汽水的。接待我的是人事处长,女的,三十多岁,姓史,叫发梅。因我是公司今年分配来的唯一一个重点大学本科生,又是学文科的,因此安排我在人事处工作。我在学校的破床上不吃不喝地躺了三天,想通了很多道理,公司就公司吧,不过是我人生轨道上的一个站口而已,今天我灰头土脸地从这里进去,明天我会风风光光地从这里出来。这样一安慰,心里竟平静下来。我假装笑眯眯地跟着史处长进了办公室,听完她的自我介绍,我尊敬地喊她史姐,心里却冒起一些不成体统的联想:这史姓放在女士头上本来就不太雅观,还屎发霉呢!那以后的糖果、糕点和饮料,谁还敢吃,谁还敢喝?
史姐戴副白边眼镜,也许是镜腿过长,眼镜滑到鼻尖上,鼻尖亮闪闪的。她看我时,眼睛是从镜框的上面扫过来的,给我的感觉像有四只眼。她安排我坐在她办公桌的对面。这样我就得天天看她亮闪闪的鼻尖和四只眼了。
公司暂时还没有多余的房子,史姐就叫我先住在办公室里。我在学校养成了睡懒觉的习惯,这下可好,每天我得早早起来,把办公室打扫干净。好在是夏天,用不着铺床叠被,晚上拿张凉席往地上一垫,几本旧书当枕头,点一圈蚊香,眼一闭,神游四方,倒也优哉游哉。
有时史姐不在办公室,别人来找,问史处长在吗,我说你找史姐吗,她不在。来人便说,对对,是史处长。好多次都是这样,当我说起史姐时,他们都把史姐替换成史处长。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叫史姐叫错了。有一天早晨她一进门我便说,史处长,早上好,她答应得比往常响亮多了,脸上也灿烂了许多。我便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叫她史处长而叫史姐,简直是自作多情。
史处长搬来一大摞文件,拍拍上面的灰尘,要我先熟悉相关的业务知识,争取尽快进入角色。我故作虔诚地拿起两份一看,呀!还是市政发1974年的呢,那会儿我还没有出生呢!这下苦了我。我是一个呆板的书生,除非是撩我想入非非的美文我才爱看,叫我整天看这些发霉的老黄历,我宁愿去看《月朦胧鸟朦胧》。连续几天闷热难当,我趴在桌上,被那些印有最高指示四个字的所谓文件弄得昏昏欲睡。
这天上午,我准备找史处长谈谈,说自己已经基本摸清了情况,希望找些具体的事情干干。可等了半天,直到快十点钟的时候,史处长才匆匆赶来。她今天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米白色短袖碎花裙子,胸前扎着一朵淡黄色的结,显得雍容淡雅。说实话,史处长还是属于长相漂亮的一类,用秀色可餐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特别是那副眼镜,平添了些许文静和气质。一进门,史处长就说,小金呀,我要跟孔总外出考察学习一段时间,处里的事情就由你担待了,年轻人,潜力大,要好好干。说完就坐下来,抱起电话哼哼嗯嗯哦哦啊啊了半天。我坐在对面,看见她满面放出红光,那鼻尖更加亮闪闪的。
我到公司快一个月了,还没有见过我们的总经理。听史处长讲,总经理姓孔,叫孔善仁。听上去这名字挺有意思的,颇有孔孟遗风。我一次都没有见到过他。领导就是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闻其名而不见其人。名字叫得久了,孔善仁这几个字在我脑海中已经形象化了,他一定是博学儒雅、宽厚仁慈的领导。其他几位副总我见到过。曾平凡管业务,排第二;张平管人事、财务,排第三;白文利管纪检、党务、工会、计划生育,排第四。他们也来过人事处,史处长介绍我时,他们都无一例外地说,哦,新来的大学生,好好,年轻人,好好。
史处长陪孔总外出了,我准备安安心心坐下来整理档案,顺便也了解一下公司的情况。
刚刚坐定,电话响了,是一位甜甜的女声。喂,人事处吗,我是总经理办,有一份文件要改改,请你马上上来拿。
我气喘吁吁地爬上七楼,开门的是位漂亮的小姐。
恕我直言,大学期间我见过不少靓女,但眼前的这位总经理秘书端的是叫我双眼发直,猛然想起《红楼梦》里王熙凤的一句话:天下竟有这样标致的人儿。纵使我有生花妙笔,也难以描述这秘书小姐的国色天香。
你是人事处新来的大学生,笔杆子,孔总走前,说这份上报材料要你改好。
嗯,好,恐怕……我说了几句连自己也理不清头绪的话,双手接过材料,逃也似的走了。
回到办公室,我定下心来,心里一个劲儿地骂自己。你真是个没用的家伙,见到漂亮的女孩儿,竟囧得摸不着北,人家是老总的秘书,你一山沟里滚出来的穷小子,有何条件和胆量去造次,真是他妈的自作多情啊!
我打开材料封面,一看,傻眼了。那标题竟然是《关于市糖果糕点饮品公司申请破产的可行性论证报告》。申请破产四个字格外刺眼,可能我的眼睛都发直了。我怎么这么背时倒运,辛辛苦苦读了十几年书,就是为了到这一个申请破产的公司来?
我坐在桌旁懵头懵脑,脑袋嗡嗡直响。
一会儿,进来一位老人,拄着拐杖,问,人事处有人吗?
我站起身来,问,您老找谁呀?
他像是没看见我,又问,人事处有人吗?
明明坐着一个大活人,难道我连人都不算。心里怪不舒服的,可看他是老同志,不知有什么来头,又有什么大事要办,只好说,我是人事处新来的。
老头这才看我几眼,好像这时我才是人似的。
史发梅呢?怎么找几次都不在?
我不好说史处长陪孔总外出考察了,就说史处长在市府开会,过几天才有时间。
什么史处长!老子在公司干的那会儿,她还在她娘怀里拱奶吃呢,跟老子摆谱!老头边说边用拐杖笃笃地敲打着地面。
我说我对公司的情况还不清楚,有什么事情能否跟我讲,待史处长开会回来后,我一定转达。末了,我问一句,您老贵姓?我的恭维有效果了,老头的怒气稍稍缓和下来,我嘛,李耀强,前年离休的,高血压中风,没死。
耀强?要强?人一要强,不得高血压才怪呢!我在心底涌起一股恶毒的快意,算是对他态度蛮横的报复。
老子扛枪打仗出来的,到如今连一个离休问题都没答复,跟老子还说只能按退休!该补的工资没补,该发的福利不发,医药费不报销,看她史发梅是干什么吃的!
老头说罢,气势汹汹转身走了,笃笃的声音在楼道里十分刺耳。我跟在老头后面点头哈腰,从三楼一直送到一楼,还假惺惺地挥手作别,您老慢走,有空再来!
老头的几句话让我无端心烦,但这些毕竟与我关系不大,一想到破产二字,我心头便苦辣俱全。我一介书生,好不容易混到个饭碗,却到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破公司。但个中似乎藏着蹊跷,如此气派的单位,为何平白无故地要捞个破产?想不通,一百个想不通!我知道单位破产,职工就得失业,失业就得饿肚子。我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那些拖儿带母的日子怎么过呢?
带着不解,我又爬上七楼,想同那位漂亮的秘书小姐搭讪搭讪,弄清这缠绕不清的疑惑。反正领导们都不在。
笃笃地敲了半天,总经理室才开了一条缝。
找谁呀?孔总不在。门缝后,是一双睡意迷蒙的眼。
我气运丹田,壮着胆子凑过头去。有关材料的几个问题,我想请教……可以进来吗?
请吧!小姐优雅地一伸手臂。
门开了,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室内的空调开着,凉飕飕的,舒服极了。
大概是才睡过午觉,秘书小姐云鬓纷乱。一个哈欠打过,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花。同一位陌生的漂亮女孩儿在如此舒服的房间近距离地对坐,还是第一次,我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慌乱。为避免尴尬,我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同她攀谈起来,并故作优雅地交叉双臂放在胸前,以示我的涵养和气质。
听明我的来意,秘书小姐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不是任何单位可以随便申请破产的,你得有能耐才行,孔总这人,啧,了不起!我们单位,破了才好啊!
破产了,竟然还是好事?我愈加摸不着头脑了。
见我傻乎乎地发问,秘书小姐用怪异的眼光看了我一眼,起身拿起两只塑料杯,纤纤细指撮起几片茶叶,说,用茶吧,反正这样的事情不是你我能说得清楚的,以后你自会明白。
趁她取茶的工夫,我打量起总经理办公室来。第一感觉就跟外国电影中的总统包房似的。天蓝色绒丝落地窗帘,把房间遮掩得蓝幽幽的。右面墙壁上,一幅硕大的水墨山水画占了大半个墙面,画的左上方题有江山千古秀五个字,笔锋有力,但说不清是什么体。左边墙上,挂着一幅用金箔装裱的条幅,中间是粗黑的四个字:海纳百川。我暗自思忖,这孔总果然雅量,几百号人的公司说玩完就玩完,只是他用意何在?我觉得这条幅上只有四个字不够完整,不符合林公则徐告诫子孙的良苦用心,不如干脆补齐: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一个度,一个量,是对为官者最好的警示。
秘书小姐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从套间出来,看我呆头呆脑地琢磨着两边的字画,便一脸得意地说,怎么样,大学生?仿佛这字画出自她的手笔。
我自幼好舞文弄墨,大学期间还担任过学校书法美术协会理事,凭心而论,对这画的意境、色彩及笔功实在不敢恭维。但鬼使神差,我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嗯,不错!不错!这字和画……
秘书小姐顿时眉飞色舞。她走过去关上门,神秘地冲我一笑,一张动人的玉脸凑近我。
知道这字画是咋来的?
天啦!我还能知道什么,只觉得一股奇异的体香直入心脾。我耳热心跳,双手不争气地在腿上搓来搓去。
这是孔总花了三万元从政府刘主任那儿买来的,人家是大官,又是书法家!
谁?谁?刘主任?书法家?我只觉得脑袋一嗡,仿佛挨了一记老拳。
刘主任?是体改委的刘春山主任?
还能是谁咧。秘书小姐一脸愕然。
他妈的,这才叫黑色幽默。这刘春山主任就是阿顺他老爸嘛。阿顺最服我的,便是我的书画。他曾无数次地说,我那老爸纯粹是附庸风雅,和你阿金的字画一比,只怕老头子要灰心得金盆洗手了。可偏偏连他儿子都嗤之以鼻的几张破字画居然被我们老总用高价买了回来,而且堂而皇之地挂在外人非请莫入的总经理办公室的墙壁上。
老总呀老总,我拿什么来拯救你,我的孔总!
猛然间,我全身一悸,莫非这字画之间,传递着无可名状的交易?
我不分昼夜地奋战了几天,一边挖空心思地搜集类似的资料,一边找几个副总,让他们面授机宜,ABCD地找了一大堆好处来强奸企业破产的理由。从不做勉强事的我以为这恰恰能够体现出我的水平来,只等孔总回来,便交给他一份满意的答卷。
无事一身轻。那天上午,我正津津有味地翻阅一份发黄的档案,一阵电话铃响,拿起一喂,又是孔总办在叫我。我满头大汗地爬上七楼,原来是一位老者在总经理办公室同秘书小姐争吵。什么东西!才当了几天总经理,跟老子们过洋荤!把个办公室弄得跟克林顿一样,还从外面招个小姐当秘书!
老头花白头发,脸红脖子粗。
秘书小姐站在一旁只是微笑,说先生有话好商量。
老头却说你一姑娘家,我不跟你说这个,我叫程一芝,不叫先生,我们公司不兴这玩意儿,这个公司就要被这帮兴洋玩意儿的王八蛋整垮了,要破产了。
秘书小姐说,您老不知道,公司破产了好啊!孔经理为这事花费了不少的心血呢!
老头更加愤怒了,砰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破产了还能有好日子过?都喝西北风去!这些王八蛋只顾自个儿快活,哪管大家的死活,老子们辛辛苦苦奋斗了几十年,到头来,一把老骨头谁来管!
秘书小姐仍面含微笑,不愠不火。程老伯,有话好好说,待孔经理学习回来,我把您老的意见一定转达到。又指指我说,这位是人事处新分来的大学生,政策是他们在执行,您有意见可以找他们反映。说完冲我偷偷地做了个鬼脸。
妈呀,要我上来是要我咬钩!可是我跑不掉了。
这时,我看见门外张平副经理一露头就缩回去了。
听说我是管政策的,老头审视我一会儿,答应跟我到人事处去谈。
我俩刚一出门,总经理室的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我这才发觉各科室的门都关着,只有我傻乎乎地跟这位肝火正旺的老头在一起。
我心头一阵懊悔,这小秘真会脱钩,你可是金鱼脱得金钩去,摇头摆尾不回来,那我呢?
我不知道如何应付这位老者,忙不迭地给他敬烟、上茶,还打开吊扇呼啦啦地转起来。见我如此,老头的火气降了下来。他说,嗯,你这年轻人还不错,我最见不得那样的小姐,把个嘴巴涂得像鸡屁眼,成天不做正经事,招这种人进来过洋荤,还嫌公司垮得慢了?
老伯,您是老同志,您息怒,有什么话跟我讲,我好跟上面反映。另外,还要请您多多指教。
哪里谈什么指教。老程变得温和起来。小同志,不瞒你说,我在这单位干了二十年的经理,什么事情没见过,哪里像现在!
一听老程的介绍,我把老和程调了个位置,称他为程老了。程老更加满意了,端起茶杯呷了口茶,和我拉起了家常。问我老家是哪里,家里都有些什么人,今年多大年纪啦。我一一作了回答。
程老,公司原来怎么样?我心情复杂地问。
原来呀,那可是响当当的好单位啊,红红火火,年终的福利别人羡死了。那时办公条件不如现在,但不愁吃,不愁喝,风光得很。
程老,原先那么好的单位,怎么就一天天不行了呢?
还不是那帮王八蛋搞垮的!老头子放下茶杯,火气又上来了。狗日的,不抓业务,不找市场,成天歪门邪道想心思。他孔善仁上任不到两个月,就大兴土木,修办公楼,到处拉债。他不修办公楼,他到哪里去捞钱!每年还进些人,都是些只会吃饭不会干活的角儿,他孔善仁还少得了要别人送他钱吗?拖欠职工的工资不兑现,养老保险金不交,看病的不能报销,职工住的跟狗窝一样,他们不管不问,真不知道他们在干些什么!你找他们吧,他们总是说忙。他孔善仁我一年见不到两回面。几个副经理都是屁股上没长肉的,成天不在办公室,只图个人风光,只想自己的腰包鼓起来。上个月,张平给锅楼房调来十几车煤,说是平顶山的,可一进炉子,光石头,烧不出火来,还三百多一吨呢!你算算,他这十几车煤少说也要赚四五万。现在这帮家伙又在体改委跑破产,图什么?财产一分,债务一抹,能卖的卖,能分的分,能拿的拿,包袱甩给国家,他们该得的都到手了。唉,这样的事情太多了,一说气死人啊!他们哪里是干事业的哟!
好在周围没有人,这些话没人听见,要不然,以为我是跟着起哄的同党,脱不了干系。我真的希望他快快离开这里,就问,程老,您有什么事要吩咐的吗?
也没什么大事,我跟小史讲过好多次了。我退下来时是正处级的级别,这上面是有文件的,可他们却用副处级调研员的待遇对待我。小史说给孔善仁反映,可每次都是只刮风不下雨,屁都不见放一个。你跟他们说,不给个答复,我程一芝就没得完。好了,不说了,你忙吧,我走了。
我忙个鬼!程老一走,我就将门关上,趴在桌上,脑袋里嗡嗡地叫,像有千万只蚊子在飞。这程老,辛苦了一辈子,到头来气愤愤的,还不是为待遇问题争得猴急火急的。人啦,谁都一样,说到别人,自己处处是理,轮到自己,别人个个都错。
什么鬼公司!什么人事处!今天你来吵,明天他来闹,问题一大堆,但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我这办公室成了他们的出气筒,拍桌子,摔板凳,喊爹骂娘,乱七八糟。我只盼着史姐史处长能够快快回来,他们考察得也该差不多了吧。
又一天,吵吵嚷嚷地来了几十人。原来公司半年没发工资了,他们是来要工资的。我的老天爷,没工资发,我怎么生活啊!原指望等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就给爸爸寄一条好烟给妈妈买件衣服给自己买双皮鞋的,这下可好,全泡汤了。
晚上躺在凉席上,我翻遍了口袋,只找出十二元钱,还是我临毕业做家教赚的钱用剩下的。
我一夜未眠。
早晨上班,我正趴在桌上看报纸,只听得背后哒哒的皮鞋声响,门口闪进来史处长。
小金,早上好!
哇呀!史……史处长,你可回来了!
我觉得鼻子酸酸的。
满面春风的史处长比先前黑瘦了些。
这些天,可辛苦你了。
哪里哪里。我起身给史处长递上一杯热茶,坐下来,望着她镜框下闪闪发亮的鼻尖。
整个上午,史处长滔滔不绝地给我讲起她和孔总外出考察的所得。什么海南的椰林,泰国的人妖,西双版纳的傣家饭,马尔代夫的游泳场,听得我五味杂陈。许是看出我既羡慕又焦虑,聪明的史处长明白过来了,小金,你还年轻,这样的学习机会今后多得是。末了,她还偷偷塞给我一只印有异域风情的小背包。
要这玩意儿顶屁用,我只知道我快断粮了。我把李耀强的情况一说,史处长鼻尖一闪,四只眼放光。这老东西,兵痞!抓壮丁被俘虏的,是工人时退的休,还离休?别理他!
三天后,当我身上仅剩下七毛钱的时候,我跑到财务处去借钱,见会计正在传票上粘贴一张张差旅单。原来是孔总他们的考察费用,光机票就有好几万。出纳不在,说是随孔总出去了。最后,好心的会计还是借给我一百元以解我燃眉之急。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过得真慢。
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公司就出事了。孔善仁被解了职,张平被检察院隔离审查,曾平凡接任总经理。据说孔善仁被解职的主要原因是他把全部精力放在了跑破产上,破产没搞成,应酬倒用去了几十万。职工工资发不出,老干部联名上访,市委派人来查处了。
史处长官升一级,不叫史处长了,她当了管业务的副经理。
搬上五楼的那一天,史处长,不,史副经理对我说,小金啦,要好好干,今后处里的工作就由你全面负责了,担子不轻啊!这也是公司党委对你的信任和考验!
一天,门口走进一位五短身材的干瘦老头,说找小史。我说史姐已经是经理啦,她的办公室搬到五楼去了。他说,我知道,去找过了,人不在。
同志,您老找史副经理有什么事情,我可以转告。
老头一字一顿地说,我是孔善仁。
我惊得半天都合不拢嘴,好一会儿才说,您就是孔总啊!
这位曾经的老总微微一笑,点点头,一摇一晃地走了。
孔总到他下台了我才看到他的样子。他的形象与我想象中的老总形象相去甚远。他个子矮,干巴巴的,土里土气,甚至有点猥琐,绝无企业掌门人的形象和气质。
我的爸爸要是当个老总,要比他气派得多。痴痴地,我这么想。
我的日子越来越困顿了。前不久,我到市府去找了阿顺,他的书法家父亲因为涉嫌受贿和渎职被纪委双规了。但父有过,子不坏,阿顺还是风风光光的。
两只烟枪对吹,烟雾缭绕中,阿顺突然问,你们单位的小丽呢?
我说,哪个小丽?
他答,孔善仁办公室里的。
哦,哦!她呀!怎么啦?
那小娘们儿精得很!阿顺讲,老孔给我爸爸说,要送给我爸当媳妇,我才不干呢!一双玉臂千人枕,两片朱唇万客尝,该有多少男人被她弄得神魂颠倒啊!
谈及我的处境,阿顺说,依我呀,早就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听了他的话,我如箭穿心。我他妈早就不愿在这个鬼地方干了,可是上天无门,下地无缝。
阿顺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哥们儿,别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糖果糕点饮品公司至今没有破产,我也无力跳出这个单位。白云苍狗,这世间的变数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我担心,我的梦想会像那些档案,随着时日的变迁,一天天地发黄、变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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