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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浪渣的桃花运(李辅贵)
来源:仙桃市作协                           发布时间:2014/4/29                           点击:1218
引子
这是一个农村人口大量涌进城市的年代。南荆江分洪道陈家滩三百多口人,现在只剩下一百余口了。都走了,进城打工了,北京、上海、广州、武汉,哪里都有。
陈浪渣也要走。可是,母亲卢花不让他走。一年、两年……陈浪渣二十五岁了,年纪不小了,不得不痛下决心,对卢花说:“妈,我非进城不可了。”卢花抱着陈浪渣的腿,死活不让陈浪渣走,好像儿子进城就是掉进陷阱似的。当天夜里,陈浪渣趁母亲睡熟,提着那个拉链都拉不拢了的绿帆布提包,消失在夜雾缭绕的分洪道。
 
1
水是城市的血液。水源充沛,城市的生命力就旺盛。汉珠市之所以欣欣向荣,是因为她躺在汉水的怀抱里。
夏天到了,汉水逶迤的江滩成了汉珠市市民天然的游泳场。
下午六点,当太阳的威力刚刚有所收敛,市民们便成群结队往江滩涌了。华西方裹挟在人群中。华西方不是汉珠人,是千里之外的温州人。掐头去尾,华西方来汉珠已五年了。五年时间,说短就短,说长就长。令华西方感叹的是,来一个新的地方投资办企业,要立住脚不容易,立住脚后要发展更不容易。
华西方爬上江堤,一阵带着江水的江风吹来,整天绷紧的神经顿时松驰下来。太累了!世人只看到了当老板的威风的一面,没看到当老板的受罪的一面。高处不胜寒。连乾隆皇帝都感叹说:“当皇帝,是我这辈子作出的最大牺牲!”
尽管来游泳的人很多很多,但江滩并不拥挤,因为江滩很长很长,可供游泳的去处很多很多。华西方找了一个觉得不错的地方。这地方江滩平缓,水流不急。华西方迫不急待地下水了。先不用往深处、往江心游,先在浅处适应适应。华西方扑通扑通来了几个狗爬式,清凉的江水滋润着他的肌肤。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难得的轻松:惬意极了!华西方准备再来几个自由式。先扬右臂,再扬左臂,瞬间,脸色突然紧张起来:胸前的观音呢?没有了!是根本没戴?不可能。这可是个宝贝疙瘩,一天到晚二十四小时不离身的。难道是刚才的那几个狗爬式把链扣折腾松了,给掉在江里了?极有可能。不是极有可能,是百分之一百!这个宝贝疙瘩掉不得。这个宝贝疙瘩寄托着他夫人的希望。当然,也有他的希望。话怎能这么说?家丑不可外扬,这里就扬开了算了:华西方七岁的儿子患了怪病,四处求医不见效,夫人信上了佛,不知从哪里求来了这么个宝贝疙瘩,要华西方戴上,叮嘱华西方:“戴上它,儿子的病就会慢慢好起来。只是千万别弄丢了。要是弄丢了,儿子的病就没治了!”怎么办呢?捞?大海捞针是笑话,这大江捞针不同样也是笑话!真是急死人了!有什么好急的呢?买一个再戴上瞒过夫人不就得了。一时半会到哪里去买一个相同模样的戴上呢?再说,他也不想瞒夫人。
正在这时,有人游到他身边来了。是个小伙子。
小伙子望着华西方,问:“是不是有东西掉江里了?”
“是呀,一尊观音。不,一副项链。不,一副……” 华西方找不到准确的词语。
小伙子扬起手说:“是不是这个?”
华西方眼睛一亮,小伙子手里握着的正是他的宝贝疙瘩:“是的,是的。”
小伙子将宝贝疙瘩递给华西方。
失而复得。华西方欣喜异常:“大海捞针……大江捞针,太好了!说说,你是怎么捞到的?”
小伙子笑笑,说:“巧得很。它钻到我脚掌心里了!”
“它钻到你脚掌心里了?它是鱼?”华西方高兴极了,端详着宝贝疙瘩,“太感谢你了!”
“举手之劳,谈什么感谢!”小伙子摇头。
“我应该给你回报!”
“回报?谈不上!”小伙子一跃而起,扎入水中,潜走了。
华西方看着不远处浮出头来的小伙子,觉得这小伙子太可爱了,赶紧游了过去。
 
2
小伙子就是陈浪渣。陈浪渣没有去北京、上海,就在离南荆江分洪道陈家滩数百里之遥的汉珠市。离家近些,离母亲就近些。陈浪渣对那夜出走还心存内疚,记挂着母亲。
陈浪渣在汉珠市干什么?当然是出憨力、流臭汗。具体点说,是建筑工地上的小工,帮瓦工师傅运砖、提灰桶之类的小工。
今天的小工就不做了。给工头招呼一声就行了。他得去赴约。昨天在江滩邂逅的那个人,约他今天上午八点三十分会面。那个人给了他一张名片,名片上写着:华西方,迈克公司董事长。
上午八点二十五分,陈浪渣来到迈克公司,来到董事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陈浪渣敲了两下门,没人回应。陈浪渣推开门,又赶紧掩回去。因为有人在谈话。陈浪渣看清楚了,谈话的是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个就是昨天在江滩相遇的那个人。看来,名片是真的:华西方,迈克公司董事长。他约我来干什么呢?
“请进,请进!”华西方看见了陈浪渣,扬扬手,示意站着说话的人走了,看看时钟:八点三十分。
小伙子守时得很。
华西方笑容满面地从办公桌后走过来,拉起陈浪渣的手说:“我相信我的眼力,你是进城的农民工!”
陈浪渣粗糙的手第一次被人握,显得不自在,腼腆地说:“是的,我是农民工。进城还不到一个月。”
“你愿意到我的公司工作吗?”
“当然……当然愿意。”陈浪渣对这个提问没有思想准备,只得如实说,“我只读了个初中,技术活恐怕干不了。”
“你会开车吗?”
“我开过拖拉机。还有农用三轮。”
“小车你会开吗?”
“小车——就是轿车吗?我……不会。”
“这不是问题。住几天驾校就行了。”
“您的公司缺小车司机?”
“不是公司。是我。”
“可是,住驾校要钱。我……”
“不要你拿钱。是我请你,当然是我拿钱。”
“那……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明天你就来公司上班,就去住驾校吧!”
“明天?明天恐怕不行。”
“为什么?”
“明天二十二号,离月底还有八天,工头不会给我工钱。”
“那就不要了!”
“您说的轻巧,八百多呢!”
“不就是八百多?我给你一万!”
“我要八百,不要一万。”
“为什么?”
“凭白无故,我为什么要你一万!”
“不是凭白无故,是你应该得到的回报。”
“你又是说昨天江滩的事?”
“是呀!”
“你小看人!”陈浪渣摆出一副你再这么说我就走人的架势。
华西方不敢再往下说了,生怕走了陈浪渣。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华西方认为自己看准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自己物色了好久一直没有物色到的角色——贴身小车司机。华西方公司的规模在汉珠市不说数一也是数二,一个外地人,来汉珠市办企业,没有一个贴身小车司机,能行?汉珠市的社会治安不能说不好,但杀人越货的事也不是没有。华西方的小车司机不光是为他开车,还应是他的保镖,关键时刻要为他挺身而出。华西方将陈浪渣按在沙发上,并给陈浪渣递上一杯水,说:“算了,算了。不谈昨天的事了。你明天来我这里上班,我替你的工头付你这个月八百块钱的工钱。这总可以了吧!”
陈浪渣点了点头。
 
3
陈浪渣住了驾校,顺理成章地成了华西方的小车司机。
华西方新买了一辆崭新的黑色进口奔驰交给陈浪渣。开进口奔驰与在陈家滩开拖拉机感觉就是不一样,心里总是痒酥酥的。每月工资三千元,还有补助,相当高了。华西方的一番话让陈浪渣的脑瓜子大开窍:“你陈浪渣是我的小车司机,就代表着我华西方的形象,代表着迈克公司的形象,要注意形象!”陈浪渣用头三个月的工资加补助武装自己,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就说腰间挂的那个手机吧,最新款式的,三千多!一米八的身架配上这身武装,陈浪渣帅呆了!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陈浪渣送华西方到武汉天河机场回来,在排湖加油站埋头加油,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甜蜜蜜地喊了他一声:“师傅——”
陈浪渣抬眼看看,是一个靓妹,年龄或许比自己大,是靓姐,权当是靓妹吧!一个与众不同的靓妹。说她与众不同,是她的穿着十分传统,不是袒胸露背的那种时尚服装,而是旗袍,很像电视里民国时期上海滩的上层女人,高雅,有气质。一个二十五岁的大小伙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靓妹,陈浪渣感觉到浑身上下不自在,本想亲亲热热地答应一声,突然想起昨晚电视里讲的一个出租车司机遭漂亮女人麻倒窃走钱财的事,提高了警惕,反问了一句:“干什么?”
“你能带我进城吗?”
“进城?”素不相识,干嘛带你进城?
“哎呀,急死我了!我是幼儿园的老师。今天六一,晚上我们园要到春江剧场演出,我是到排湖采了荷叶的。用实物荷叶做道具,有创意吗?七点开演,本打算打的的,就是没有空的,急死我了!”
陈浪渣再抬眼看看靓妹,看看靓妹提着的一篓散发着清香的新鲜荷叶,相信了,说:“上车吧!”
靓妹眉开眼笑,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副驾驶位子上。不知是新鲜荷叶的清香,还是靓妹身上的酮体香,让陈浪渣很不自在。
“听听歌吧!”靓妹耐不住寂寞。
“mp3在上面。你自己放吧!”
“全是京剧?”靓妹翻看着mp3。
“老掉牙了,是吗?”
“你这样认为?”
“我不懂京剧。我们老板的磁带。”陈浪渣如实说。
“你们老板喜欢京剧?”
“不光是喜欢,是痴迷。”
靓妹的眼睛亮起来,不管是过去,是现在,还是将来,总有老板喜欢京剧,这种现象应该作为一个课题来研究。“能告诉我你的老板的名字吗?”
“华西方,迈克公司董事长。”
“温州来的老板,我市的纳税大户。”
“你熟悉我们老板?”
“不是熟悉,是知道。汉珠市报纸、电视不少宣传。现在不放歌了,我来一段京剧!”靓妹亮开了嗓门,“苏三离了洪桐县……”
“感觉怎么样?”
“有板有眼,太好了!”陈浪渣由衷地赞叹。
“你不是不懂京剧吗?”
“我们老板痴迷,时间长了,我就有一点鉴赏力了。你的唱腔很像……”
“张火丁!”
“对。张火丁。”
“我们园的人说我是张火丁第二。她们说的又对又不对。张火丁冷艳,号称冷美人,我冷吗?”
“看不出来。”
“我是热艳!我热烈烈的像把火!”
“你很直率。”
“是吗?你喜欢直率吗?”
“直率比转弯抹角好。”
靓妹不免有些得意:“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陈浪渣。”
“哪吒……神话人物?”
“不是哪吒是浪渣。我家住在南荆江分洪道,我妈生我的时候,分洪道正在分洪,涌着很多浪渣。”
“挺有诗情画意!”
“什么诗情画意!分洪道分洪,意味着家要转移,地里的收成泡汤!”
啊,他的家在乡下。这小子是农民工。“对不起。我说错了。”靓妹看看挺认真的陈浪渣,忍俊不禁:这名字本来就土气得不能再土气了,我说诗情画意,想恭维,却恭维错了。
“你怎么不问问我的名字呢?”
“没有必要,你下车我就忘了!”
“来。手机给我。我把我的个人资料给你储存上去!”
“有必要吗?”
“有必要。信息社会,一条信息说不定就是一笔财富。”靓妹接过手机,边按键边自我介绍:“金媛媛,苗苗幼儿园老师,手机号是……”
片刻工夫,春江剧场到了,金媛媛下车。
金媛媛望着远去的奔驰,意犹未尽:这个农民工,老实巴交得可爱,本姑娘坐在他身边,一点动手动脚的意思都没有,没发现本姑娘旗袍的下摆走光,大腿暴露无遗了吗?
 
4
陈浪渣看到了华西方家里不幸的一面。
华西方家里的微波炉坏了。华西方本不管这档子事的,今天凑巧听说了,于是叮嘱陈浪渣买一个送到家里去。
华西方的家在公司最后边的西北角,是一个单门独院。每天上午七点五十分,陈浪渣开着车来,在铁栅门外按一下喇叭——只按一下,轻轻的一下,华西方便夹着公文包出来了。每天下午六点十分,陈浪渣再开着车来,华西方打开车门走下来,打开铁栅门,消失在庭院内。陈浪渣从没进过这所院子。今天,陈浪渣也不想进这所院子。这是在城市,不是在陈家滩。在陈家滩端着个饭碗都可以串门,还可以在别人家的饭桌上夹菜。城里不同,家家都是门窗紧闭,屋子面里有秘密,或者说是隐私。陈浪渣按响了喇叭,希望有人出来。可是,没有人出来。陈浪渣又按了一次,是十分急促的那种。终于,有人出来了。是一个年近五十的女人,系着围裙,看样子就知道是保姆。保姆朝陈浪渣招手,要陈浪渣进院子去,好像里面出了什么事,非要陈浪渣去处理不可。陈浪渣只好进去了。屋里果然出了事,是一个小男孩卷曲着身子跪在地上,用拳头使劲捶打自己的脑袋,旁边的一个女人急得捶胸顿足。陈浪渣判断出:小男孩是华西方的儿子,女人是华西方的夫人。事不宜迟。陈浪渣赶紧上前,一个铁筘将小男孩抱起,用胳膊压住他的胳膊,不让他用拳头打自己。保姆见机行事,上前用力按摩小男孩的头部。小男孩慢慢平静下来了。女人这才松出一口气,吩咐保姆给她倒一杯水来,她的心慌得厉害。
陈浪渣判断得对,小男孩是华西方的儿子,叫华震撼,女人是华西方的夫人,叫吴芙蓉。
“你是给西方开车的陈师傅吧!”吴芙蓉喝了几口水,吐了一口长气,问。
“是的。只是您别喊我师傅,喊得我怪不自在。就喊我小陈。或者像董事长一样,喊我陈浪渣。”陈浪渣一边礼貌地回答一边换了个姿势,让华震撼的头枕在自己的臂弯里。
“哦,陈浪渣。好,就喊你陈浪渣。”吴芙蓉放松下来。
华震撼折腾得太累,居然在陈浪渣的臂弯里睡着了。
“让他到床上睡去吧!”吴芙蓉吩咐保姆和陈浪渣。
陈浪渣抱起华震撼。
“阿弥陀佛!”保姆领着陈浪渣往华震撼的房间走,小声告诉陈浪渣:“震撼七岁了,不能上学,得了这种怪病!”
 
5
面对华震撼的怪病,吴芙蓉日益焦急不安,不得不要华西方丢下公司的业务,带儿子到大地方、大医院去诊治。华西方开始不以为然,一天他亲睹了儿子发病,显得比吴芙蓉更焦急,更觉得刻不容缓,决定第二天就带儿子到北京儿童医院去诊治。
华西方准备带上陈浪渣一同前往,但吴芙蓉没有同意。吴芙蓉坚持带上保姆。陈浪渣虽然是个可以使唤的小车司机,但终归是个大男人,呆在身边不方不便。当陈浪渣把华西方一行人送到武汉天河机场,又提着行李送上飞机时,华西方对陈浪渣说:“你可以有几天假了。回家看看你母亲。也可以把你母亲接来汉珠玩几天。”陈浪渣点头称好。华西方叮嘱说:“开上车。没关系的!”飞机起飞了,陈浪渣望着飞向蓝天的飞机,心里好感动好感动:这个华西方,真是个好老板!
陈浪渣离开陈家滩村进城,转眼一年多了。这一年多里,陈浪渣不是鸟枪换炮,是鸟枪换飞机了。乐不思蜀?不。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母亲。陈浪渣家里没有电话,但离家数十米就是一家小卖部,小卖部有公用电话,人家也乐意喊他母亲接电话,但他母亲就是不接。他母亲生着气。
今天,陈浪渣要回家了,要回家看母亲了,而且要开着车,要开着豪华的奔驰车。
只要不下雨,小车在农村是可以横冲直撞的。陈浪渣回家心切,数百里不要三小时就到了。
哈哈,陈家滩有人开着小车回来了,而且是奔驰,人们啧啧赞叹。
陈浪渣到家了。车停在自家的门口了。看了一年多城里的高楼大厦,再看一眼自家的房子,陈浪渣觉得它太矮了,太小了,太土了。大门锁着。妈妈呢?难道是生着气,有意躲开了?
卢花是生着气,但没有躲。当妈的怎能躲儿子呢?她在地里,在地里锄草。分洪道的地怕分洪,没有保障,但肥,长庄稼。卢花种了五亩地,除了水稻、棉花,还有一亩多地的花生。子大不由父,更不由母。这句话验应在儿子陈浪渣身上,真是再准确不过了。那天夜里,他居然待做妈的睡着,走了!进城了!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怎么就忘了他父亲陈石滚的死呢?陈石滚就是在城里死的,进城打工死的。陈石滚是陈家滩的泥瓦匠,手艺不错,那年春节刚过,心血来潮,要进城,向卢花表态:年底腰间一定装着一摞票子回来。年底,卢花盼来的不是陈石滚腰间的票子,是陈石滚在城里一家医院病危的通知。当卢花赶到医院时,陈石滚已经咽气了。咽气的陈石滚手里紧握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这座城里谁、谁、谁,赖着他的多少多少工钱……
“妈妈——”有人在朝着她喊。是儿子在朝着她喊。儿子回来了,家里没见着她,找到地里来了。
她装作没听见。
“妈妈——”陈浪渣继续喊着,走到她跟前了,“您还在生我的气?您就别生气了。您看我手里拿着什么?”
卢花停下了手中的锄头,斜眼看儿子的手里拿着什么。是一摞票子。不少,厚厚的一摞。丈夫当年没实现的愿望儿子实现了?再正眼看看儿子。儿子变化了,特别是那张脸,原来黑得像上了一层黑釉,现在那层黑釉没有了,白里透着红,是一张没有晒过太阳的坐办公室的脸。还有,儿子身上的衣服,是电视广告中的衣服。
“你赚到钱了?”
“当然。”陈浪渣爽快地回答。
“城里人没赖你工钱?”
“哪能呢?妈,您不要翻过时的皇历。爸身上发生的事再不会有了。在城里,农民工受保护。再说,都好多年了,社会进步了!”
“是吗?”
“妈,您看——”
卢花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个铁乌龟。
“你开回来的?”
“是呀!”
“你买的?”
“不是。我进城才几天?还没大发哩。这是我们董事长的。”
“董事长?”
“董事长就是老板。我们董事长是大好人。”
“你们老板让你开他的车回家来看我,就是大好人?乌龟壳下面该没安定时炸弹吧!”卢花担心电视恐怖片的情形发生在儿子身上。
“妈,您……”陈浪渣“神经过敏”四个字没说出来,“走,上车!”
“去哪里?”
“进城。到我工作的公司去看看,换换脑筋!”
“我不去!”卢花抹不掉丈夫死的阴影。
 
6
陈浪渣是下午四点到武汉天河机场接华西方一行的。在飞机场,陈浪渣感到了空气的凝重。陈浪渣一眼看见从机舱里走出来的华西方,飞快地迎上去,亲热地问候:“董事长一路辛苦!”华西方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毫无表情地用鼻孔“呃”了一声。上车后,华西方一改往习,没有放他百听不厌的京戏,而是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思考问题。吴芙蓉呢?紧锁着双眉一言不发。保姆呢?紧一句慢一句地给华震撼讲故事。陈浪渣判断出,华西方这趟北京之旅不愉快。是什么事不愉快呢?
华西方愉快得起来吗?在北京儿童医院,华震撼确诊了,脑神经出了问题。脑神经的问题是因为染色体出了问题,染色体的问题是因为父母的遗传基因出了问题。是华西方,还是吴芙蓉?检验的结果,是吴芙蓉。吴芙蓉的遗传基因先天存在缺陷。有治吗?希望不大。华西方急了,吴芙蓉急了,夫妻俩作揖磕头求医生:“请你们想想办法。多少钱都行!”华西方递上了自己的名片。医生看了看名片,说:“董事长先生,你的心情我们理解。我们尽量努力吧。医学上也存在许多未知领域,常有奇迹发生,说不准在你孩子身上发生奇迹。”
这就是空气凝固、华西方心情不好的原因。
华西方回到公司,表现出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的样子,认真打点公司的事情。他想分散在儿子身上的注意力。
这只能是自欺欺人。
一天晚上,华西方从公司回来,华震撼正在发病,就在这当口,手机响了。华西方不接,不想接,看也不看是谁打来的,关闭了。就是这一关闭,一张订单从他眼前飞过去了。电话是从香港打来的,是他好不容易结交的一家新客户。订单就意味着公司的运转,意味着利润,这次手机的关闭,至少损失了一百万。
华西方的心情由不好变成了糟糕,而且糟糕透了!
陈浪渣现在成了华西方的贴身,对华西方的一举一动当然观察得十分清楚。华西方近些日子食欲不好,有时一餐只喝半杯啤酒。于是关切地问:“董事长,您是不是病了?”
“没有。”华西方听一米八的大小伙说出了这么关心人的话,满意自己当初没看错人。
“您没病就该吃饭啦?”
“没味口。”
“仙下河开了一家温州酒家。吃家乡菜肯定开味口,我们到温州酒家去!”
“是吗?”
“肯定。”
陈浪渣开出奔驰,载着华西方,来到仙下河。
果然有家新开张的温州酒家。
来到三楼,是一排包间,陈浪渣指着一间“赛瑶池”,征求华西方意见。华西方摇头,要了最偏僻的一间。陈浪渣一看,门楣上写着“舔伤口”,只有狗才舔伤口,这不明摆着骂人吗?于是,望着华西方,似乎在问:合适吗?想不到,华西方相当满意,脸上有了难得的笑容:“舔伤口,多么富有人情味。这种关爱,只有我们温州人想得出来!”随即,像老师开导学生一样对陈浪渣说:“你以为只有狗要舔伤口?不!人一样要舔伤口。我现在就需要舔伤口,而且比狗要强烈!”
陈浪渣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一盘温州白切鸡上桌了。华西方尝了一口,不错,味道十分正宗,来了兴致,吩咐陈浪渣:“请酒店来人助助兴!”
助兴?当然是唱京剧,最好是唱张火丁啦!陈浪渣心领神会。十分遗憾,酒家有唱流行歌曲的,没有唱京剧的,更没有唱张火丁的。
糟糕透顶!
华西方刚来的兴致马上就会下去。果然,华西方放下筷子了!急切之间,陈浪渣突然想起了那天在加油站坐他奔驰的那个会唱张火丁的姑娘,她存在手机里的信息还在吗?慌忙拿出手机,信息还在,按键,通了,谢天谢地!
 
7
苗苗幼儿园下午四点三十分放园。四点二十分,金媛媛的手机响了,是一个很有磁性的男中音。是谁?金媛媛一时想不起来了,幸亏对方自报家门:“陈浪渣!”陈浪渣是谁?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个给迈克公司老板开奔驰车的农民工。“哟——陈浪渣陈师傅,请我马上赶到仙下河温州酒家去?一个‘舔伤口’的包间?给你们的老板唱张火丁?哎呀,我正忙哩,没时间呀!改日吧!求我了?好吧。我去请假。还不知请不请得动呢!”
苗苗幼儿园距离仙下河温州酒家很近,步行也就十来分钟的事。五点了,还不见金媛媛来,华西方有些不耐烦了,对陈浪渣说:“我们走吧!”
陈浪渣看着桌子上没动的白切鸡,劝说:“还等等吧!”
华西方说:“不等了。人家不会来了。再说,这人未必就会唱京剧!”
陈浪渣当然拗不过华西方,只好开门,却和人撞了个满怀。这人不是别人,是金媛媛。
“你到底来了!”
金媛媛望着陈浪渣说:“对不起,我来迟了!”
华西方打量着金媛媛,眼球立刻被吸引住了。被吸引的不是别的地方,是金媛媛的鹅蛋脸和两撇吊稍眉,典型的花旦脸。
“你在行京剧?”
“不谈在行。只是喜爱。”金媛媛也打量着华西方,奇怪私营老板为什么都长着一双精明的眼睛。
“喜欢梅派?”
“当然。但是,我唱程派。学唱程派新秀张火丁。”
“是吗?”华西方来了兴致,回到了座位上。
峰回路转。陈浪渣一阵高兴,问金媛媛带了光盘没有。金媛媛说当然带了。陈浪渣催促金媛媛快点,金媛媛征求华西方的意见,是不是先来一段程派的传统剧目《锁麟囊》,华西方点点头。
随着DVD的响起,金媛媛有板有眼地唱了起来: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
 
8
金媛媛的《锁麟囊》唱得确实好,很程派,很张火丁。华西方陶醉其中,痛痛快快吃了一顿饭,还喝了那么多酒。
华西方的伤口太重太深,舔一次是无法痊愈的。有了这第一次,就迫切需要有第二次,不然,就烦躁不安,就吃不下饭。
由陈浪渣出面,再次邀请金媛媛,于是,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金媛媛邀请不上了,推辞了。金媛媛说:“对不起了。我们幼儿园的老师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我走了,这个坑就要由别人填,一次二次还好商量,次数多了,人家就不干了。温州酒店有专门唱卡拉ok的小姐,你的老板不会请她们?”陈浪渣只好实言告诉华西方:金媛媛请不来了。
请唱卡拉ok的小姐来凑合凑合?华西方办事从来不凑合,更何况酒店的小姐唱不了京剧。
华西方想克制自己,邀请不上就不听京剧不听张火丁。可是,做不到。人坐在董事长的椅子上,想的不是公司的事,常把上午当下午,常把下午当早上。吃饭更不用说了,拿起筷子就心烦。看来,还是要听京剧,听张火丁。邀请不上金媛媛就邀请银媛媛、铜媛媛吧!那么大个汉珠市,会两口京剧的不会只有金媛媛!
话虽这么说,却是苦了陈浪渣,人生地不熟,到哪里去请?到底请来了一个四十岁左右、妆化得很浓的女人,称京剧唱得呱呱叫,一曲《贵妃醉酒》只唱了“海岛冰轮”四个字,华西方就喊停,叫陈浪渣给了她两百元,打发走了!京剧不是凭嗓子亮、嗓子高唱得了的,别把京剧给糟蹋了!
夜已经很深了。华西方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失眠了?华西方是极少极少失眠的,今天是怎么回事呢?想着想着,明白了。以往这种时候,在自己受到挫折、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的时候,有一个女人会出现,给他慰藉,给他温存,在这种慰藉、温存中,他放得下了,心平静了,睡着了。这个女人就是妻子吴芙蓉。吴芙蓉呢?华西方下意识地摸摸身边,空荡荡的,没人。吴芙蓉自带华震撼从北京回来后,便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个床位了,和华震撼睡去了,已经几个月了。这就是说,华西方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没有触摸女人也没有被女人触摸了。
人,分男人和女人。男人离不开女人,女人离不开男人。如果男人离开了女人,或者女人离开了男人,这个男人,或者女人,只要不变态,就会崩溃。华西方没有变态,不想崩溃,迫切需要女人,需要吴芙蓉。吴芙蓉近在咫尺,只隔着一堵墙,喊一声不就得了?能喊吗?别看只隔着一堵墙,非大嗓门不行,喊醒了吴芙蓉,保姆不同样醒了?还会吵烦病中的儿子。那就到她身边去叫她吧!华西方起床了,蹑手蹑脚去开吴芙蓉睡的房间的门。门是反锁着的,开不开。华西方失望了,摇摇头,回到自己的房间,回到床上。算了吧,寺庙里的和尚不睡女人不是照样生活吗?不,这里不是寺庙,我华西方不是和尚!干脆,去拍她的门,去喊她,有什么不可以的!可是,当再次来到吴芙蓉睡的房间的门前,华西方踌躇了:这是迈克公司董事长的行为吗?华西方不敢说一呼百诺,可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哎呀,给她打手机!怎么就忘了她的手机呢?半夜三更,她的手机是开的吗?
十分幸运,手机是开的。
“谁呀?”吴芙蓉在手机里问。
“是我。华西方!”
“你不是在家里吗?”
“是在家里。”
“在家里打什么手机呀?”
“你的房门锁着。我不打手机怎么和你说话呀!”
“半夜三更,说什么话呀?有话明天说!”手机关上了。
 
9
吴芙蓉由于儿子华震撼患病,自己也病了,当然是思想病。
吴芙蓉与华西方是校友,都在浙江大学读过经济管理,只是吴芙蓉进校时,华西方已经读三年级了。当吴芙蓉走进浙大、走进经济管理系时,精明的华西方便盯住娇小玲珑的她了。想不到,娇小玲珑的她还来得两嗓子京剧,成了有华西方在内的校园京剧票友,华西方对她紧追不舍了。以后便是热恋,便是结婚,便是艰苦创业。怀华震撼时,吴芙蓉已经三十三岁,属大龄孕妇了,妊娠反应特别厉害,折腾得她死去活来,以至医生都劝她是不是做掉算了。但她坚持着、忍受着,坚强着心中的信念,追求女人完美的人生——地球上有跑着自己生养的孩子。终于,十月怀胎,她生下了华震撼。今天,这个信念动摇了,而动摇信念的不是她主观不努力,而是她客观存在的生理缺陷。这个打击她承受不了!
吴芙蓉变化了,目光呆滞,娇小玲珑的身材成了一只瘦小的麻雀,嘴边有板有眼的京剧成了哀声哀气的叹息。面对华西方,吴芙蓉很难尽到妻子的职责了。
可是,华西方不能有你这样名不副实的妻子呀!看来,华西方只好寻找充当妻子角色的另外的女人了。这不是包二奶吗?你华西方不是十分讲究道德操守,厌恶那些包二奶的人吗?
一向果决的华西方也面临着一道人生的难题,得找人倾诉:“陈浪渣,你知道什么叫二奶吗?”
“二奶?”陈浪渣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随即便笑起来,“二奶就是情妇,就是妻子以外的女人。”
“你厌恶那些包二奶的人吗?”
“厌恶!特别是那些当官的,那些……”陈浪渣脱口而出,又戛然而止。
“那些有钱的,是吗?”
“是。只是不包括您。”陈浪渣显得不好意思,“我太直,伤着您了!”
“没关系。我还没包二奶呢。你说说,怎么不包括我呢?”
“您的情况特殊。您夫人,不,吴姨……哎呀,这话就不说白了。您不要怪我瞎说。我觉得,当务之急,您就该包个二奶。”
“是吗?”
“这是生理的需要,是事业的需要。”
“是吗?”华西方想不到老实巴交的陈浪渣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么说,不要轻易责怪天下那些包二奶的人。要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是吗?”
“我想,是这样的。”陈浪渣改变了自己原来的观点。
 
10
为了生理需要、事业需要,华西方决定包一个二奶。当然,这个二奶决不是发廊妹,不是按摩女,这类角色白送给他,他也不要。只可惜不是在温州。在温州人熟地熟,找一个合适的二奶想是不难的。这是在异省他乡。
华西方把目光集中在金媛媛身上了。金媛媛长相、身段无可挑剔,难能可贵的是唱得一口好京剧。可是,金媛媛可不可能做二奶呢?比如她的学历很高,家庭条件相当好,有了十分帅气的男朋友;比如她的学历不高,家庭条件不好,结交的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这些都是要考虑的。前期的调查是必须的。这工作让陈浪渣去做。
陈浪渣十分高兴地去完成这事。
这事不难。陈浪渣很快就调查清楚了。金媛媛的学历中等,省艺术学校表演专业毕业,找不到演出团体,当了幼师。家庭情况说好就好,说不那么好也行。说好,金媛媛的父亲是干部,现在称公务员,当过市里一个局的局长,现在不当局长了,当着工会主席。说不好,金媛媛的母亲在她七岁时死了,后母对她不冷不热。金媛媛有过一茬一茬男朋友,一茬一茬拜拜了。这种男女间朝秦暮楚的事是一种时代潮流,无须仔细追究。当然,现在金媛媛屁股后面追着的不说有一个排,起码有一个班,金媛媛只是玩玩,一个也没进入实质阶段。金媛媛说了,男人关键是要有本事,会挣钱。想和本姑娘相好,可以呀!本姑娘爱唱京剧,想有一套高档的卡拉ok设备,你能满足吗?
华西方听了陈浪渣的汇报,两手一拍,说:“太理想了。”递给陈浪渣一张信用卡,小声布置了一番。
 
11
“女人说话往往是不算数的。”这句话不知是哪个心理学家说的,又验证在金媛媛的身上了。
金媛媛曾表态说过,再不会给华西方唱京剧了,但经不住陈浪渣说的“新买了一套高档的卡拉ok设备,请金老师去试试效果”的诱惑,犹豫一番后还是答应了邀请。
下午四点三十分,陈浪渣的奔驰停在苗苗幼儿园门口了。这次不是去温州酒家,才几步的路,说是有十几公里远,当然要用车来接金媛媛了。金媛媛毫不客气地坐上副驾驶的位子,放起了张火丁的唱腔。哎呀,坐奔驰,听京剧,真是一种飘然若仙的享受。令金媛媛遗憾的是,这奔驰和京剧不属于身边的陈浪渣,要是属于陈浪渣,她就顺势躺在他的怀抱了。
十几公里的路程眨眼就到了。
金媛媛下车,感到一阵目眩:这是什么地方?这么多欧式小洋楼!一会,金媛媛明白过来了:这是黄金小区。听人讲过,汉珠市政府在市郊划出一块地建了个小区,一栋一栋的欧式小洋楼,专供那些在汉珠市投资的大老板休闲。新买的卡拉ok设备放在这里?管他哩!跟着陈浪渣走,走到哪里是哪里。
绕过一座假山,走过一道葡萄长廊,又绕过一座假山,又走过一道葡萄长廊,陈浪渣说:“到了!”
随着门铃声响,有人出来了。是华西方。华西方两只精明的眼睛望着金媛媛,带着几分调侃说:“真是贵人难请啦!”
金媛媛进了屋,极力掩饰对屋里陈设的惊讶,表现出一种若无其事的样子,问:“卡拉ok呢?”
当然有卡拉ok,当然是一流的卡拉ok,金媛媛来了兴致,唱了一曲《江姐》中的《红梅赞》。
华西方也来了兴致,提出与金媛媛配戏,唱《武家坡》,自己唱薛平贵,金媛媛唱王宝钏,想不到,二人合作得相当默契,像排演过多日似的。
“陈浪渣呢?陈浪渣哪里去了?等会还要他送我回幼儿园呢!”不知什么时候,金媛媛发现没有了陈浪渣。
“不要管陈浪渣了。你也不用回幼儿园了。这是这栋小洋楼的钥匙。从今往后,这栋小洋楼的主人就是你了!”华西方一往深情地对金媛媛说。
“……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
“这……”金媛媛明白了华西方的意思。
“我迫切需要你。这种需要,超过了爱情!”华西方发自肺腑,“当然,也不必勉强。你可以推辞,或者说谢绝。”
“容我想想……你出去转转,容我想想。”
华西方出去了。
金媛媛想冲个澡。冲澡可以清醒头脑,拿定主意。
金媛媛到了洗澡间,打开机关,哇噻,一道瀑布从天上泻下来,落到山间,汇成一泓温泉。更有松枝滴翠,黄鹂娓娓,桂花飘香,宛如仙境一般。金媛媛感受到了一个男人对她的殷勤。华西方不是大老板吗?不是男人中的精英吗?享受这个大老板、精英的殷勤,不是女人的幸福吗?在这个大老板、精英困难的时候,给他温暖,给他慰藉,不也是体现女人的价值吗?
金媛媛拿定了主意,叫回了华西方。
金媛媛投向了华西方的怀抱……
金媛媛不仅给华西方唱京剧,唱张火丁,还学会了做温州菜。特别是那碗白切鸡,一丝丝甜,一丝丝酸,温州得再不能温州了。更叫绝的是,金媛媛靠光盘学会了泰式按摩,虽不那么地道,也够华西方享受的了。
华西方换了一个人似的,精力充沛,接连谈成了几笔生意,公司一片繁荣。华西方感到十分荣幸。
 
12
不幸往往是伴随着荣幸发生的。一天下午,华西方刚刚送走一位客商,家里的保姆来了电话,说华震撼病得特别厉害,正在市人民医院抢救,要他立即赶过去。这事当然紧迫。当华西方赶到医院时,抢救已经停止了。他的儿子华震撼已经死了。这本是迟早要发生的事,并不意外。就在这当口,医生开始了另一轮抢救,抢救的是华西方的夫人吴芙蓉。吴芙蓉的体质本来十分虚弱,悲伤过度,休克了。
所幸的是,吴芙蓉缓过气来了。
缓过气来的吴芙蓉更加虚弱,拉着华西方的手泪如泉涌,刚强的华西方也跟着流泪了。
如果把吴芙蓉和金媛媛放在华西方心理天平的两端,此刻,当向吴芙蓉倾斜了。
华西方不能去黄金小区了,得撇开金媛媛来照顾吴芙蓉。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过去了,吴芙蓉没能走出失去儿子的阴影。十天,二十天……一个月过去了,吴芙蓉还是没能走出失去儿子的阴影。白天还好,每天夜里,她必须有华西方在身边守着,不然,就魂不守舍,要碰墙,要跳楼,要找儿子去。华西方明白这是丈夫尽职责的时候了,每到晚上,不管有多紧要的事一律抛开,坚定不移地来到吴芙蓉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华西方两只宽大的手握着吴芙蓉两只瘦小的手。这两只瘦小的手曾经是那样地能干,粗活一天能做一千五百个煤球,细活一夜能将华西方穿旧了的呢服翻整如新。为了华西方,吴芙蓉付出了自己的全部……
华西方守着吴芙蓉,难坏了金媛媛。
说实在的,金媛媛觉得做华西方的二奶的日子怪充实的,有做不完的事。比如京剧唱腔要源源不断,总不能老是张火丁呀!比如有了温州白切鸡,是不是还要有温州白切鸭呀!特别是泰式按摩,部位、力度,必须不断地摸索、总结,才能恰到好处。在金媛媛的石榴裙下,华西方乖得像只绵羊。你瞧华西方乖的,吻过一番金媛媛后,颇有感触地说:“统计资料表明,民营企业鼎盛期一般为三至五年,我要跳出这个统计了,因为我有金媛媛。”金媛媛陶醉极了。
遗憾,一个多月了,金媛媛没领略这种充实了。没有了充实,便是失落,失落得让人发慌。原来在幼儿园当老师,一天到晚连轴转,想放松放松,唱一口张火丁,往往唱得正在兴头上就得打住,因为事儿来了,哪个孩子摔倒了,哪个孩子尿裤子了。现在好了,华西方不来,一天到晚放松,唱十口八口张火丁也不用打住,还有十分理想的音响,可唱着唱着,兴致没了,厌烦了。难道这栋欧式小洋楼当真要成为一只鸟笼,囚住我这只黄莺吗?不可能的事。给华西方打电话吧!
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夫妻间也一样。接了金媛媛的电话,华西方思想开小差了,心理天平倾向金媛媛了,且愈来愈强烈。吴芙蓉一天两天好不起来,也坏不到哪里去。守着她,枯燥乏味,漫漫长夜,何等难熬?到金媛媛那里去吧。金媛媛是冬日的太阳,是久旱的甘露。
华西方向吴芙蓉撒谎,说公司有很重要的应酬,晚上要是连了手,很可能回不来。生意场上的人,撒这种谎,只是舌头在嘴巴里转几转的事。
华西方走了,吴芙蓉两只瘦小的手里没有了那两只宽大的手,感觉空荡荡的。华西方说的“很重要的应酬”,会是什么应酬呢?不换西装,不打领带?没有的事呀!华西方十分注重仪表,今天有“很重要的应酬”,怎么不换西装,不打领带?这不能不让吴芙蓉产生怀疑:公司没有应酬,华西方是在撒谎!千真万确,华西方是在撒谎!华西方为什么撒谎呢?因为公司的事?不会。公司的事用不着撒谎。那会是什么事呢?丈夫向妻子撒谎,一般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这是一个定律,可以获诺贝尔奖的定律。难道说华西方在外面有了女人?回想起那天半夜华西方给自己打手机,回想起这么多日子自己因为华震撼生病对华西方的冷落,愈发明晰这个猜测了。
吴芙蓉打了个寒颤。这事不能含糊,更不能听之任之。当然,先要证实。要证实这个猜测不难,问问他的司机陈浪渣就行了。陈浪渣会告诉你这事吗?
吴芙蓉起床了,洗漱梳理了一番后,叫来了陈浪渣。
吴芙蓉强打精神,招呼陈浪渣坐下,对陈浪渣说:“我病成这样子,叫你来,当然不会没事找事。你要说实话。”
陈浪渣不知道吴芙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说:“您就问吧,我当然说实话。”
“你们董事长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陈浪渣没有想到吴芙蓉会问这档子事,没有思想准备。
“说呀!”
“不……不知道。”陈浪渣真不好回答。
“不知道?你与华西方寸步不离,会不知道?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
“没有女人。除了你……董事长没、没有别的女人。”陈浪渣鼓足了天大的勇气,说了一个谎。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说谎,脖子都憋得通红。
吴芙蓉从陈浪渣憋红的脖子上一眼就看出问题来了。对付陈浪渣这种人,吴芙蓉自有办法。她不再直接逼问陈浪渣,而是伤心地哭起来,哭自己命苦,哭短命的儿子……哭得悲天怆地。
这一哭,陈浪渣心软了,跟着吴芙蓉掉泪了,接下来,结结巴巴说出了华西方包金媛媛的事。
 
13
走出华家的铁栅门,陈浪渣紧张起来。一会,见了华西方的面,该如何交待呢?这不是出卖吗?人家华西方对你这么好,你却把人家出卖了,你还是人吗?不是人,是叛徒!是畜生不如的叛徒!该怎么办呢?还能怎么办,承认错误,认罚!这事一个罚字能解决问题?恐怕没这么简单。干脆,见了华西方,什么也不说,就像这事没发生似的。对,就是这个主意。
回到公司,华西方正等着他,要去黄金小区。当华西方坐上车,习惯性地开始放张火丁时,陈浪渣就身不由己了,像做了贼似的,心虚得厉害。不行,这种心理状态是开不了车的,要出事的。
“董事长,这车,我、我今天恐怕开、开不好……”
“为什么?”华西方莫名其妙。陈浪渣的车一直开得相当漂亮。
“因为……因为……哎呀,董事长,我做了对不住你的事!”刚才的主意没了,结结巴巴倒出了在吴芙蓉面前当叛徒的事。
华西方皱起了眉头。这个陈浪渣,太实心眼了,有些秘密,是打死也不能说的,怎么就挡不住女人的几滴眼泪呢?
“董事长,您、您惩罚我吧。要打、要骂,都行。甚至……”陈浪渣不敢往下说。
“甚至什么呀?”倒是华西方追问了一句。
“甚至解雇我。”
“解雇你?”华西方冷静下来,一反常态,表扬陈浪渣,“你对我夫人忠诚就是对我忠诚。”
陈浪渣诚惶诚恐:“您不惩罚我了?”
“谈不上。”华西方安慰陈浪渣,“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事夫人迟早要知道。”
“还去黄金小区吗?”陈浪渣问。
“不去了。”华西方考虑,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吴芙蓉。
 
14
华西方踏进自家的铁栅门,感到十分尴尬。如何面对吴芙蓉?难道要检讨、认错?华西方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华西方不就是在外面有了一个你之外的女人?那是你不能尽一个妻子的责任的结果。我华西方生理上需要,事业上需要。你到外面去走走、去访访,看哪个在社会上混的稍微有点名堂的男人不是包有二奶、三奶?检讨?认错?办不到!鱼死?网破?随便好了!
踏上台阶,华西方衣袋里的手机响了,接不接呢?懒得接,关掉!
打开大门,客厅里靠窗户的电话座机前,保姆惊慌失措,正拼命按键,嘴里还絮絮叨叨骂人哩。骂的不是别人,是他华西方。
原来,华西方的手机是保姆打的。手机明明通了,却又关了,保姆就骂人了。保姆看见华西方,哭喊着说:“不好了,夫人自杀了!”
自杀?怎么会呢!华西方赶进卧室,只见吴芙蓉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手脚冰冷,气如游丝。她服毒了!
事不宜迟。华西方赶忙打开手机,叫来了陈浪渣,送吴芙蓉到医院抢救。
还算及时,吴芙蓉到底活过来了。活过来的吴芙蓉有气无力的,用蚊子嗡嗡的声音,责怪华西方不该把她救活过来。她问华西方:“桌子上的遗书你没看?”
吴芙蓉写有遗书?急切之中哪顾得上看桌子!
陈浪渣把遗书送来了。遗书很长,密密麻麻有五六页纸,可见吴芙蓉服毒前思想斗争之激烈,上上下下思考之多。篇幅最长的是写她在华西方艰难创业时自己的艰难。有时候,没钱买米,抖米袋的半碗米熬出两碗稀饭,她那碗绝对是稀米汤,而干的都留给了华西方。篇幅中有换位思考,她说她要是处在华西方这个位子,也会包二奶,情有可原。在情有可原的同时也有指责华西方的话,但只有一句:“你是往我伤口上撒盐!”
遗书让华西方深深自责与不安。
何去何从,华西方你自己选择吧!
华西方当如何选择呢?当然是和金媛媛分手。华西方是有血性、有良心的男人,当然不忍往吴芙蓉伤口上撒盐。
吴芙蓉服毒自杀?真的?假的?无须追究,也无法追究。只是这一手也够绝的,华西方缴械投降,俯首称臣。要是与华西方来硬的,或许是另外一个结果了。
华西方提出与金媛媛见最后一面,吴芙蓉宽宏大量,同意了。
 
15
“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只能是一种愿望,华西方与金媛媛要算作有情人吧,却不能成为眷属,当属遗憾了。
华西方不想有负金媛媛,提出将黄金小区的这栋小洋楼送给金媛媛,金媛媛不要。
“那就给你钱吧。五十万,一百万,都行!”
“我不要。”金媛媛娇滴滴的声音感人肺腑,“你我相处快半年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
“你要是这么赤手空拳地走,我会寝食不安的。”华西方坚持。
“这半年里,我从你这里得到的不少。”娇滴滴的声音带着几丝苦涩,“你的粗犷中的细微、豪放中的温柔,滋润了我,熨贴了我,我就像一只颠簸的小船停泊在风平浪静的港湾。你不觉得我的京剧唱得更有韵味了吗?我学会了做温州菜,学会了泰式按摩……”
“你说反了。是你的心丝般的细微,是你的情水般的温柔,滋润了我,熨贴了我。我就像嗷嗷待哺的婴儿含着了母亲充盈乳汁的乳头……纪念品总该要吧?”
“也没必要。”娇滴滴的声音入情入理,“你要是心中有我这个人,每年的二月十四日送我一只红玫瑰,我就心满意足了!”
好合好散。华西方和金媛媛都认为,二人的缘分就此为止。
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止呢!
那是两个月后的一天,华西方接到了一个电话,听声音是金媛媛的。那天分手相互都说好了的,从此天各一方,谁也不干扰谁,今天怎么来电话了呢?
“听出我是谁了吗?”金媛媛问。
“当然。金媛媛金小姐。”华西方回答。
“我没有信守诺言,干扰了你,你不责怪我吗?”
“怎么会呢!”
“我考虑再三,决定还是告诉你。”
“什么事?”
“我在医院!”
“你病了?”
“做人流!”
“做……什么?”华西方不懂。
“人流。我怀孕了,要把孩子做掉。这孩子是你的!”
啊,明白了:“你在哪家医院?”
“这你就别管了。”
“你听我说,你千万……”
金媛媛把手机关了!
 
16
华西方手忙脚乱起来。他一定要制止金媛媛做人流。自从华震撼死后,他就没有孩子了。他已经四十二了,渴望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吴芙蓉是指望不上了!
华西方叫来陈浪渣,趋车直往市人民医院。在市人民医院妇产科,做人流的倒是不少,可是没有金媛媛。
华西方急坏了,再迟片刻,金媛媛就把肚子里的孩子做掉了!
陈浪渣提出到妇幼保健医院去。理由是妇幼保健医院处地偏僻,金媛媛不会碰上熟人,可以避人耳目。
有道理。那就赶快趋车前往妇幼保健医院。
果然不出所料,金媛媛在那里,正排队进手术室。
陈浪渣截住了金媛媛,请金媛媛先别忙进手术室,说董事长找她。
金媛媛出来了。
金媛媛和华西方分别两月后见面了。二人相互对视,情绪都有些激动。
妇幼保健医院有座不大的花园,他们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
“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谈谈?”华西方说。
“有什么好谈的?你我之间现在什么都不是!”
“是的,你我之间现在什么都不是。一夜夫妻百日恩这话或许陈旧过时了,有的男人与女人相处说是玩玩,你玩我,我也玩你。你我不是,是相濡以沫。你那韵味十足的程派唱腔,你的温州白切鸡,你的泰式按摩……”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要提。我失去儿子的伤口是你舔愈合了的,我怎能忘呢?只是,你舔愈合的伤口现在又开始溃烂了!”
“是吗?”
“我原来想,溃烂就溃烂吧。了不起就是公司垮台,我败回温州去,现在好了,我冷如死灰的心又有人给点燃了!”
“谁给点燃了?”
“你呀!”
“开玩笑!”
“当真。你肚子里不是怀了我的孩子吗?有了他,我的生活就有了原动力!”
“可是,我要做掉他!”
“我求你把他生下来!”
“这是不可能的。我把他生下来,他是谁家的孩子?我今年多大?二十七岁,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我明知你这样做可能性极小,但我还是来求你了。你的这一善举将会彻底治愈我的伤痛,改变我的后半生。起码,可以改变我目前的处境!”
“你目前的处境不乐观?”
“不是不乐观,是一团糟!这样下去,不出半年,我就会全线崩溃,败回温州去。你想看到我败回温州去吗?”
“当然不想。”
“那你就生下我的孩子!”
“只是……”这事太让金媛媛为难了。一个大姑娘,挺着个大肚子,人家怎么议论?不嚼烂舌头才怪!孩子生下来,谁是孩子的父亲?
难道就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吗?
金媛媛的目光投向花园外,看见了华西方的奔驰,看见了坐在奔驰里的陈浪渣,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金媛媛说出了自己的好法子。
这的确是个好法子:让金媛媛和陈浪渣结婚,怀孩子和生孩子就名正言顺了。可是陈浪渣肯娶金媛媛吗?她可是人家用过的二奶!
金媛媛的人流手术暂时不做了。
 
17
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陈浪渣就是华西方养的一个兵,现在是用的时候了。
这事不能像要陈浪渣出车那样直接,需要转弯抹角。华西方转弯抹角说了这事。
“让我娶金媛媛?让金媛媛生下她肚子里您的孩子?”陈浪渣心中有自己的择偶标准,与金媛媛差距甚远,只得向董事长请求,“这事太、太突然,容我想想……”
“好吧。你想想。”华西方同意。
 “……不行。”陈浪渣沉思片刻说。
“是不是嫌她做过二奶,肚子里还有孩子?”
“这倒不是。她做的是您的二奶,肚子里是您的孩子。”
“那是为什么呢?”
“我养不活她。”陈浪渣说的是大实话。金媛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回农村的家岂不是个大负担?
“不用你养活。我会给她钱。”
“……不行。”
“为什么?”
“她是你睡过的女人。我去睡……合适?”
这是更大的实话。华西方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糊涂!“金媛媛是我华西方睡过的女人,肚子里怀着我华西方的孩子,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去睡,还是自己的司机,这不是往心口上扎刀子!”让金媛媛继续做二奶?吴芙蓉那里怎么办?难道还继续往她伤口上抹盐?
华西方沉思片刻,有了主意,这才是真正的两全其美的主意:让金媛媛和陈浪渣假结婚,做假夫妻。
就是这个主意。至于假夫妻到什么时候,起码等金媛媛生下孩子再说。
这事更让陈浪渣为难。可是,不答应又不行!
“说说你的条件!”华西方又像昔日在江边邂逅陈浪渣时说起了条件。
今日的陈浪渣不是昔日的陈浪渣了,进步多了,当然得有条件。陈浪渣想到了尚在陈家滩的母亲,提出了条件:“从您公司的股分里划拨股份给我。”
“划拨股份?钱不行?”
“我只要股份,不要钱。”陈浪渣接着说,“请股份上的名字写‘卢花’二字。”
“卢花是谁?”
“我母亲。股份为她养老送终。”陈浪渣认为,钱一下子就花光了,而股份总在那儿。即便自己往后赚不到钱,母亲也有个保障。
华西方问:“你要多少股份?”
“百分之一。”
“可以。”到底是老实人。华西方原以为陈浪渣会狮子大开口,想不到他只要了百分之一。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请董事长说,是什么条件?”
“你和金媛媛是假结婚,是假夫妻,你不能有越轨行为。这百分之一的股份只有在金媛媛生下孩子后才能划拨!”
“那……可以!”
 
18
陈浪渣就这么稀里糊涂交了桃花运,在城里有了未婚妻,而且必须马上办理结婚手续。
婚姻是人生的一件大事,在分洪道陈家滩可慎重了,双方父母认可是首要条件。这或许是封建,封建就封建,子女还必须认这个理。陈浪渣早死了父亲,只有母亲,要不要带上金媛媛回陈家滩见母亲呢?假戏还得真做。只是,陈浪渣觉得,这是在欺骗母亲,心虚得很。
陈浪渣硬着头皮开着奔驰又一次回陈家滩了。
乡亲们不管陈浪渣是不是硬着头皮,只管这一次的奔驰里坐着的除了陈浪渣外,还有一个貌若明星的姑娘,这可是上头版头条的大新闻。
陈浪渣成了乡亲们的议论中心。
“啧啧,浪渣这小子,桃花运交上天了。你们看见坐在他车里的那个姑娘吗?没看见?嘿嘿,就是个章子怡!”
说“陈家滩人对婚姻慎重,子女的婚事双方父母认可是首要条件”这话不假,但又有几多父母对子女谈的对象持反对意见的呢?高兴还来不及哩。陈浪渣的母亲卢花看见金媛媛的那一瞬间,眼睛直了,嘴巴张大了,腿迈不开步了……儿子的桃花运当真交上天了?是反对?还是高兴?不是反对,也不是高兴,是怀疑:站在面前的这个只有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女明星,会是自己的儿媳妇?
金媛媛早认了卢花,喊了一声:“妈妈——”
金媛媛在家里是从来不喊后母叫“妈妈”的,这一声“妈妈”,喊得虽然有些别扭,但毕竟喊出来了。
这一声别扭的“妈妈”,卢花生怕浪费了,拉高嗓门“呃”了一声。
陈浪渣发呆地看着金媛媛,像刚结识金媛媛。这金媛媛会唱京剧,戏也演得可以。
接下来,卢花为难了:拿什么招待这么个明星儿媳妇呢?
金媛媛倒也痛快。鸡窝里不是有蛋吗?那是地道的新鲜土鸡蛋;菜地里不是有菜吗?那是地道的绿色食品。
这好办。很快,新鲜土鸡蛋上桌了,没有污染的蔬菜上桌了。更让金媛媛大开口味的是用砂罐煨的土母鸡,还有那四五样腌菜,其中有一样腌大蒜瓣,口味真是绝了。
看着金媛媛吃得有滋有味,卢花释怀了。这明星儿媳妇也好侍弄。往后,这砂罐煨的土母鸡、腌大蒜瓣,有你吃的!
饭碗一放,陈浪渣生怕时间长了出纰漏,与母亲商量起来,说:“婚礼就不在陈家滩办了,在城里办,省事。”
卢花没有反对,只是觉得有捡便宜之嫌。没有花钱嘛,有点对不住儿子,当然,还有儿媳妇。
“那天我开车来接您进城参加婚礼。”陈浪渣言不由衷地邀请。
“我就不参加了。”卢花不想进城参加这个自己没花钱的婚礼。
“为什么呢?”金媛媛问。
“我忙。”卢花找借口。
求之不得。婚礼是办给吴芙蓉看的,卢花去了,看出破绽,岂不坏事。
 
19
婚礼在黄金小区那幢小洋楼里举行。
场面不大,不足两桌人。金媛媛我行我素,娘家当然没有来人。客人是华西方身边的几个人,看的是华西方的面子,好歹陈浪渣是华西方的司机。
华西方是主婚人,也是证婚人。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并肩站在不是自己的另一个男人身边举行婚礼,虽然是假的,心里也不是滋味。而且,还要装模作样地致祝福,祝他们相亲相爱,百头偕老!
陈浪渣完全像做梦一样。自己怎么在如此豪华气派的小洋楼里举行婚礼?并肩站着的怎么就是一个只有名分没有实质的新婚妻子?
金媛媛暗自好笑。看看华西方,觉得华西方不像个顶天立地的企业家,倒像个委琐无能的武大郎。看看陈浪渣,不能说他模样不帅气,可再怎么帅气也是个进城要饭的农民工,自己怎么和一个农民工在举行婚礼?虽然这是假的,假的也让人觉得掉了身价!
这里要提及的是,有个人说好了要来的,结果没来,就是吴芙蓉。吴芙蓉得知陈浪渣娶的是金媛媛,是华西方曾经的二奶,改变主意了。关于金媛媛,吴芙蓉本是要探个究竟的,寻求报复的,因为身体不好,一直搁着,现在好了,得知她要另嫁人了,嫁的是华西方的小车司机陈浪渣,没有必要了,更是让人痛快死了!
婚礼过后,客人们走了,华西方也走了,陈浪渣恪守承诺,从洞房里溜出来,睡进了安置杂物的一间小房。
金媛媛骂陈浪渣是一头阉割了的公牛,是太监,阳痿得空有一个男人的躯壳!是的,华西方对你有条件,不许你越轨,他在你身后安了监控吗?骂过一阵后又往回想:陈浪渣什么角色?一个进城要饭的农民工,也配睡本小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20
自从儿子带着金媛媛回了一趟陈家滩,卢花在乡亲们眼中的地位就像南荆江涨惊蜇水,一夜之间高了三丈。
“啊呀呀,虽说我们陈家滩处在这分洪道,分洪就遭江水冲刷,可这地脉活了!陈家滩上下千年,有谁家的小子娶过城里的媳妇?如今娶了不说,还是个明星!”
“这明星还是个富妹。小俩两口住的小洋楼,就是这富妹的!”
“卢花呀,还在这农田里口朝黄土背朝天做什么呀?应该进城享福去!穿高跟鞋,抹防晒霜,夏天睡冷气,冬天睡暖气,拉屎都坐抽水马桶!”
……
卢花总不以为然。乡亲们说得多了,就不得不有所考虑了。当真社会进步了,农民工在城里受保护?当真如此也好。让儿子去享受保护,自己少了一分担心。说到进城享福,笑话!自己才五十岁,身体壮实得很,享福还不到时候。人是贱骨头,能做活的时候就得做活,闲下来就会闲出病来。再说,自己还种着五亩地哩。卢花考虑更多的是,降临在儿子头上的幸福是不是太突然了,也太容易了。农民工在城里受保护,也不至于保护到娶上明星吧?“住的小洋楼,就是这富妹的”,难道儿子是做上门女婿?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只有是这么回事才能解释得通。当真是这么回事?那儿子应该回家来征求我这做娘的意见啦,怎么不回家,没吭声呢?儿子是怕我这做娘的不同意,隐瞒着,说谎?不会。儿子是卢花养的,卢花当然清楚儿子,儿子从不说谎,更何况是隐瞒娘,向娘说谎。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卢花决定进城探个究竟。
 
21
一大早,陈浪渣按惯例,上班时要看看金媛媛,问问金媛媛,上班后好向董事长汇报。推开房门,发现金媛媛今天十分异常,披头散发,一脸憔悴,歪躺在床沿呕吐,呕吐得翻江倒海。陈浪渣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吓得目瞪口呆,不敢多看,更不敢问,赶紧退出房门,然后如实将情况汇报给了华西方。
这是妊娠反映。
华西方感到一阵愧疚,决定马上去看望金媛媛。
金媛媛看着推门进来的华西方,看着在床沿坐下来的华西方,抓起华西方的胳膊,狠命咬了一口,而且咬住不放,咬得华西方哎哟哎哟直叫唤。
这事大可不必看医生。就是看了医生药也不能吃。十药九毒,华西方不能让金媛媛生出又一个华震撼。
“除了王母娘娘的蟠桃我无法为你弄来外,地上的,你想吃什么,我就弄来什么!”华西方看着胳膊处被金媛媛咬出来的深深的牙齿印痕,说。
“我什么都不想吃!”金媛媛把头枕在华西方的大腿上。
“你必须得吃。为了腹中的孩子你必须得吃!”
“好。我想吃陈浪渣的母亲用砂罐煨的土母鸡,还有腌大蒜瓣……”
“这好办。”
“不好办!”
“我叫陈浪渣把他母亲请来,让他母亲天天给你做,怎么不好办?”
“你想,我与陈浪渣是假结婚,他母亲来了,看出来了,不就砸了!”
这确实是个实际问题。好在解决这个问题也不难。华西方布置陈浪渣:金媛媛什么时候想吃你母亲用砂罐煨的土母鸡,还有腌大蒜瓣了,你就回陈家滩去,吩咐你母亲做好,再用保温桶、保鲜桶装来。
陈浪渣当然按布置办理。一天,当陈浪渣开着奔驰回到陈家滩,回到自己的家,正待吩咐母亲,却不见母亲。
她到哪里去了呢?
 
22
约莫下午一点,妊娠反应中的金媛媛刚缓过气来,模模糊糊地瞌睡,一阵门铃声吵得她心烦。
金媛媛穿过楼前小径,打开铁栅门,面前呈现的是一个乡下女人,脚边放着好几个蛇皮袋。这不是陈浪渣的母亲卢花吗?
是的,是卢花。卢花坐公共汽车进了汉珠市,又坐的士来到了黄金小区,来到了这栋小洋楼前。
金媛媛直犯嘀咕。这个陈浪渣,只是要你回乡下要你母亲做砂罐煨的土母鸡,还有腌大蒜瓣,再用保温桶、保鲜桶装来,又没有要你接母亲来,怎么就把她接来了呢?当然,嘀咕只能放在心里,脸上却表现出十二分的热情:“哎呀,您这又是提,又是背,累不累呀!浪渣呢?”
“你问我浪渣?”
“是呀。您不是坐他的车来的?”
“不是。我是坐公共汽车来的。”
这么说,陈浪渣与他母亲错开了。
卢花打量儿媳妇,发现儿媳妇没化妆,这没化妆的儿媳妇倒不像明星了,美不到哪里去。金媛媛打量卢花,暗自好笑:这乡下大娘,当真把我看成是她的儿媳妇了!暗自笑着,动手去提蛇皮袋,卢花怎肯让她提蛇皮袋,自己赶紧提起来,说:“这鸡十天半月吃不完,就喂在这院子里吧!”
金媛媛皱皱眉,说:“可以。”
卢花往院子里放鸡,心里想:这大个院子,葱、韭、大蒜不种,种草,浪渣这小子,当教训教训了!
卢花跟在金媛媛屁股后面进了小洋楼,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什么都好奇,四下看,忽然发现了地上的一滩呕吐物,到底是过来人,立即判断出:儿媳妇怀孕了!
卢花心里作着判断,手却拉着金媛媛在沙发上坐下了,眼泪刷刷地掉,说:“妈对不住你!”
金媛媛莫名其妙,说:“您这是什么话?”
卢花说:“你有身孕了,妈不在你身边照看你,妈对不住你!”
金媛媛心里酸酸的,说:“没什么。”
卢花说:“妈给你带来了你喜欢吃的!”说完,打开一个蛇皮袋,魔术般地取出两个罐,一个砂罐,一个陶瓷罐。砂罐里装的是土母鸡,陶瓷罐里装的是大蒜瓣。砂罐里的土母鸡居然还是热的。
金媛媛开心地吃着土母鸡,开胃地吃着大蒜瓣,陈浪渣回来了。
 
23
陈浪渣看见母亲,本想埋怨母亲,怎么气也不吭一声,就摸到城里来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看见母亲伺候金媛媛的那体贴劲,直犯嘀咕:她是您什么人,您用得着这么伺候?
卢花看见儿子,大声指责儿子,不做女人不知女人的难处,你媳妇怀孕了,就该叫娘来伺候,怎么就成了哑巴?
陈浪渣为了敷衍局面,只得顶嘴说:“您不是忙吗?”
卢花语塞了。
金媛媛今天算是有滋有味吃了一顿饭,十分满足,对卢花和陈浪渣说:“我困了,要休息了!”
金媛媛走了,听见关门了,卢花厉声问儿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陈浪渣想不到母亲会这样问自己,急得脸红脖子粗,结结巴巴起来:“我、我……”
卢花逼着问:“这小洋楼是金媛媛的?”
“是……是金媛媛的。”
“你是上金家做上门女婿?”
陈浪渣释怀了,母亲还不知道他和金媛媛是假夫妻的事,一下子有了底气,说:“妈,您怎么老是看过时的皇历呀。城里都是独生子女,不存在什么上门女婿,男方、女方都一样!”
“不一样!”卢花认死理,“你说说,金媛媛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是姓金,还是姓陈?”
不姓金,更不姓陈,姓华。但陈浪渣能这么说吗?当然不能这么说,只得说:“姓金,姓陈,一样。”
“不一样!”卢花坚决不同意,“得姓陈!”
“好、好,姓陈。”陈浪渣只得让步,“我开车送您回陈家滩吧!”
“我不来,你要接我来,我来了,你又要送我回去,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您来了,看了,就当回去了。”
“我不回去。我要留下来伺候金媛媛。这样才对得起金媛媛肚子里的我的小孙子!”
“那地里的庄稼呢?”陈浪渣总想劝走母亲。
“搁那儿。庄稼地收割的只能是庄稼,金媛媛肚子里的是我的宝贝孙子!”
陈浪渣无可奈何。
 
24
陈浪渣不能在黄金小区小洋楼里过夜。因为他和金媛媛不在一个房间里睡觉,会引起母亲的怀疑。陈浪渣借口董事长夜里要用车,得睡在公司里。
卢花说:“你放心吧!你媳妇有我看着,没事的。”
这一宿搪塞过去了,下一宿呢?往后呢?总不能老是借口董事长夜里要用车吧!正在为难的时候,华西方要去武汉,一个星期哩,要带专车,陈浪渣总算可以搪塞一阵子了。
华西方去武汉时,到黄金小区去看金媛媛,发现了卢花,当得知是陈浪渣的母亲时,叮嘱卢花说:“好生伺候金媛媛,到时候我不会亏待你儿子!”
华西方走了,卢花望着华西方的背影嘀咕道:“金媛媛是我儿媳妇,我当然会好生伺候,用得着你来吩咐?再说,我好不好生伺候金媛媛,与你亏不亏待我儿子相什么干?”
卢花是个爱刨根问底的人。事情也出在她刨根问底的那天晚上,或者说夜里。
那天是华西方和陈浪渣去武汉后的第六天,卢花待金媛媛吃饱了,喝足了,没头没脑地问金媛媛:“孩子生下来跟谁姓?”
“这还用问,当然是跟董事长……的司机陈浪渣姓啦!”金媛媛冒了一头冷汗。
“不跟你们金家姓?”
“哪能呢?”
卢花心花怒放。当真时代进步了,过时的皇历翻不得了。农民工在城里岂止是受保护,简直是大翻身了,和城里人平起平坐了,不仅娶城里的明星做老婆,还住城里的明星的小洋楼,城里的明星生的孩子还跟着农民工姓!
卢花暗暗告诫自己:人当知足。一定要全心全意伺候好明星儿媳妇。
“说说,除了这土母鸡,这大蒜瓣,你还想吃什么?”卢花问金媛媛。
“家里还有些什么呢?比如环保的,绿色食品的?”金媛媛反问卢花。
“环保的,绿色食品的?”卢花不太懂。
“就是没打过农药,没施过化肥的!”
“容我想想。”卢花绷紧脑袋想,地里的农作物哪是没打过农药的,没施过化肥的……想起来了,“花生!”
“您地里有花生?”
“有!一亩多哩。分洪道里的沙地,适合花生生长,不打农药,不施化肥。我那一亩多地的花生,种的是优良品种,颗颗打开都是三粒,衣包都是鲜红颜色,刨了还没晒大干,就有人上门来收购了,说是出口!”
“花生营养丰富,听说衣包补血,那鲜红颜色的就更补血了!”金媛媛来了兴趣。
“你想吃吗?”
“还不到时候呀!”
“差不多了。现在是生吃的最好时候。花生生吃,又甜又香!”
“可惜,市面上没有!”
“不会有。刨早一天就减产一成。”
“那就吃不上了!”
“吃得上。我这就回陈家滩去,明天早晨八点就让你吃上!”
“您这就走?天这么晚了,没班车了!”
“会有办法的!”卢花拍拍屁股,急匆匆走了。
 
25
可是,第二天早晨,不见卢花回来。一直到上午十点,还不见卢花回来。
这时候,倒是陈浪渣从武汉回来了:“我妈呢?”
金媛媛回话说:“回陈家滩去了。”
“你打发她走的?”陈浪渣担心金媛媛和母亲闹了矛盾。
“是她自己要回陈家滩刨花生。”
“刨花生?”
“她要给我吃你们分洪道地里的没打农药、没施化肥的花生。”
“她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下午。下午五点。”金媛媛强调时间。
下午五点?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陈浪渣心头。昨晚省电视台晚间新闻说,南荆江涨水,分洪道将在夜里十点分洪,她知道吗?
不敢再往下想。陈浪渣来不及向华西方请假,趋车赶往南荆江,赶往南荆江分洪道,赶往南荆江分洪道陈家滩。当车来到南荆江,来到南荆江分洪道,来到南荆江分洪道陈家滩时,已寻找不到陈家滩了,陈家滩已淹没在滔滔的洪水中!
“妈妈——妈妈——”陈浪渣朝着分洪道陈家滩的方位喊,朝着分洪道涌动着的浪渣喊。
没有回音。不会有回音了。昨天,卢花赶回陈家滩时,己是晚上九点十分了。月色很好。陈家滩静静的。乡亲们接到分洪道分洪的通知,疏散了。卢花不知道,还以为乡亲们都睡了。卢花顾不上喘口气,拿了张没把的锄头就往花生地里跑,借着月色刨花生。当她刨花生刨得最起劲的时候,分洪道数米高的水头压过来了。她被冲走了!
 
(李辅贵,湖北仙桃人,1948年生。现为湖北省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仙桃市作家协会主席。1981年,短篇小说《后遗症》、《皮筲箕赴会记》分别在《芳草》、《长江文艺》刊载,正式走进文坛。先后出版短篇小说集《蜜月》,中篇小说集《撩开死神的面纱》,长篇小说《小城G大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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