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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猫湖(陈应松)
来源:仙桃市作协                           发布时间:2014/4/15                           点击:1467
风加大了。湖水和芦苇爬上岸来,猛摇窗棂。大地嘎嘎作响,天空在哀鸣。下雨了。雨在天上乱飞,酥着暮春狂暴的墒汛,田野喜。这场雨把日子给害惨了。牛在拼命喊叫,在湖滩。谁家来不及牵走的牛,被遽至的雷电或者偷牛贼擒伏了吧?不是烧焦就是失踪。牛没有好下场。天空给炸裂开了,碎出蓝瘆瘆的口子,仿佛咬牙切齿的痛。屋后的树林呜呜的像鬼魂——总是像鬼魂。她盼她来,庄姐。她想给她打电话,可这时不能打电话,电话拿在手上就发麻,全带电。巧的是电话响了,是她。香儿吗?我来吗?回家啦?个鬼崽子!等等。好暖的声音。有声音在屋里走动,就不怕了。或者说从来就没怕过,没人说这个怕字,从来就一个人——至少今年。再黑再长的夜,也没怕过。没人说怕,没人提起这个怕字来,就不怕,就只当生活本来如此。总不能每天睡在人堆里,睡在村头的麻将馆里,那里人多。可她没这个习惯。儿子乌子在镇上学校住读。村里的学校因生员太少给撤了。有一半的孩子跟外出打工的父母天南地北了。湖又大,人又散,村庄像些丢弃的螺壳,是散的,没聚人气,这个沟那个汊,这个湾那个墩,等等,都在游移不定,东躲西藏。只有千年的湖荒,在唱,野猫在唱,一群一群的野猫,在沿湖的野猫沟,嚣张咆哮,成为夜晚的残暴歌声。习惯了,就不怕了。
她声音沙哑,她热情随和,她热心快肠。香儿与她来自同一个地方,落帽桥,嫁到同一个地方,野猫湖。
庄姐你就别来了。
你真不怕啊?你有多么不怕?喵呜~~她学野猫叫。
雨哗哗地响,路早就淹了。可是秧苗也淹了吧?那是一定的。那田,我的田,窝在最低处,叫冷浸田,去年种了一年荸荠,人都挖死,与丈夫三友两双手的指甲壳都挖翻,每天还要坐车到荆州城里去卖,赚的钱交给了客车公司,剩下两双没指甲壳的手。今年种谷,三友不在家,种荸荠种怕了,逃到城里。种谷也不是她的主意,心里没谱,是庄姐的主意,庄姐说,没男人咱就不活了?偏要种。他们不敢种的咱们更要种,种给他们看看。人争一口气,饭争一口烟。
牛。去看牛。现在偷牛贼太多,村里乱成一锅粥了。牛在后门小院的一排小屋里。一个厨房,一个牛栏,一个厕所。就是小天井,放个桌儿,放两把椅子,过去与三友在这里吃饭。一个人在家,也这样。可以吹到南风,看到星星,也不怕的。还放些杂物。牛在黑暗中吃草和反刍。牛像些老瞎子,安静地想自己的前世今生,不出声,很深沉的样子,眼珠放光,不与人交流,我行我素。可它是个生命,硕大的生命,又逗那些坏人青睐,偷到了,卖到杀牛场,三千五,自己偷宰了卖肉,可卖到五千元。这么金贵的东西,偷一头牛相当于种四五亩地,可种四五亩地要摔碎多少红汗黑汗的!一年种下来,人身子都刮去一层皮。机械化了,除草也有除草剂了,种田还是累活儿,苦事儿,种田没有欢歌笑语的。牛看看她,她看看牛,心有感应与怜惜。雨在外头下,牛身上干干的,这是幸福。跳着水冲过小天井,头上湿了。雨下得可大哩。上了床,野猫求偶的狂叫声在雷雨中穿梭,凄厉得很,撕扯着黑夜沉沉的铁栅。
早上起来,天换了个幕布似的,大地发出镜子一般的光芒。晴了,万朵红霞,一古脑射向人间。小南风吹得人像草芽子一样直往上蹿。呼吸都是嫩绿嫩绿的。庄姐像庄稼,蓬蓬勃勃地来了。她提来了两把香椿芽儿——她在村头的桐梓树下卖菜和水果,香椿芽红漆漆的,就像是红木家具上长出的东西,说,炒鸡蛋的。说,地米菜你吃不吃?香儿说,地头上全是哩,我自己剜就是了。庄姐说,雷没把你劈死呀?香儿说,咱又没做亏心事儿。庄姐说,哪个晓得,让我看看睡得好不?香儿说,你咋看得出我睡得好坏?她说,看你有没有眼袋袋?
她摸着她的脸,摸着她的眼睑,说,完全没睡。香儿说,死猪样的,还没睡。庄姐说,眼圈都是黑的。黑眼圈的女人是偷人精哩。香儿就要打她,说,你这张嘴,还是姐呢。庄姐说,多久没做了?想那个不?又说,我是好多年不想那事了,我都变成男人了,让我做你老公吧。我要是有你这么漂亮的老婆,我还去城里,不天天抱着你享受!说着就要来亲抱香儿。香儿躲。她就说,你田淹了哩。淹死了也不怕,再种荸荠么。香儿说,你咒我死吧。种荸荠的事她知道,她帮香儿代销过荸荠,量不大,一天几斤。村里人没什么消费,这湖区野荸荠也多,就是个儿小点,比人工种植的甜。
她陪香儿走到水田里,果然一片汪洋。香儿快哭起来。庄姐就说,我三亩多呢,我还没哭出来,你咋脸拉得驴似的了,你哭不好看。香儿说,这一淹,又排不出来水,养鱼啊?离湖太远,连那野猫成群的荒沟都比她的田高。田就在野猫沟边,野猫抓来的死鱼,扔得到处都是,一片腐败腥臭的气息。嘿嘿,她说,该你种荸荠。
香儿去找马瞟子。马瞟子是村长,问村长该怎么办啊?马瞟子瞟着眼要摸她的奶,还要吃。他看哪儿啊?他看地上的狗屎其实是看女人的胸脯,那眼瞟的!马瞟子差不多吃遍了村里女人的奶,老的少的。马瞟子说,要你喂我的鸡不喂是吗?还是喂我的鸡。这个他说的不是荤邪话,因为他是鸡头——村里人都这么说的。村里有八九个养鸡专业户,都属他管,因此是鸡头。他的养鸡场最大,几千上万只鸡,鸡的叫声翻江倒海。他说,咱就爱这个热闹劲儿。他把鸡你养着,供你鸡苗、饲料还打预防针,都是他的,你出人工,他给个保底价,鸡肥了,你给他。他干赚,你得了小头。他还说,带领全村致富哩。可细算,也不得了,四元一只给你,一千只就是四千元。可他说是妇女创业,不给男的。那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么?话又说回来,村里也就是女的了,男人都走了,赚城里人钱去了,才不会喂那几只骚臭鸡。只有又穷又贱的女人才会喂村长马瞟子的鸡。那些一手鸡一手钱得了村长好的女人,也就半推半就,又喂鸡又喂奶的。“你能种四亩地么?”马瞟子问她。当然是种四亩地。他说的是给一千只鸡苗她,全部解决了。一亩也就千把块的收入,一年上头,累死累活。三友走时就警告了的,不得喂马瞟子的鸡。你喂了,我回来,全部杀死。也不知说的是人还是鸡。
“三友不让我喂。”她说。
“三友让你去吃屎你也去吃屎咧?漂亮一点的女人都是脑壳子进水的。”
她就挣扎,就离开。不离开,你的奶要被他抓烂。他是个铁耙子手,他爹生他时十四岁,他妈才十三岁,哪里有奶吃,他就抓呀抓呀,把他没发育的妈几根肋骨都抓翻了,抓到狗裆里去了,吃狗奶长大的,因此手爪上有铁。也就馋天下女人的奶了。据说跟他儿子夺奶,儿子饿得面黄肌瘦,他却叼着老婆的奶日夜不放,吃成了三高,高血脂高血糖高血压。这样的人,政府还让他在村里主事儿,到哪儿讲理去?
她坐在荒沟的一块墓石上面,看着遭受没顶之灾的秧田。云低垂,太阳全钻进乌云中去了。天晴得很不爽,忸忸怩怩的。湖上的风死气沉沉,平贴着地面滑过来,弄得人浑身黏疲。还指望打千八百斤呢,全在水下了。突然挂记起儿子,在学校里的儿子,怕他一个人走回来,路上碰见吹管毒狗的,吹到儿子身上该咋办?一想到这事,心里就疼,心像用根线缠着的。三友这狗日的跑了也不跟家里联系,干脆我也跑了算了。这屋,这田,这伢,都不管了,我又不是没脚。
有鬼鬼祟祟的人走过来,先是影子很小,后来影子很大。以为是村里来帮排渍的,不像,没拿家伙。又以为是捕鱼的,也不像。就怕是吹毒管的,偷牛的。不是,走近一看,是拿着蛇皮袋子的,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是牛垃子,矮的是个陌生人,半大糙子。哦,是来野猫沟逮野猫的。牛垃子长着一双游手好闲的跛腿,两只比贼还精的眼睛,两个青绿色的大眼袋。
牛垃子吊着跛腿,身子不稳当,过去有大臀,后来一走一跛,臀没了,活像个在水中漂浮的葫芦。他喝斥那个半大小伢。半大小伢神态僵木,皮肤一块花一块白,估计是白癜风,蛇皮袋子蹭着瘦短的腿,紧跟在牛垃子的后头。
他们离她不远,牛垃子也许没有看到她。她坐在野草里,说准确一点是坐在青蒿里。青蒿被雨拔高得有些夸张,像树林一样密匝着高挑着。接着她就听见一阵恐怖的野猫惨嗥。她把头伸过去看,牛垃子他们真逮住了一只野猫,已经把它按在地上,装进了袋子里,正在揉麝。前些时,或者大半年前,牛垃子也是在这沟里逮猫揉麝,让马瞟子割青蒿的爹精神发狂,用镰刀薅了他的腿。还不能报案,因为听说牛垃子在城里犯了事,欠人钱债,逃回的。也没囫囵治,腿就萎缩了。牛垃子哑巴吃黄连,偷了马瞟子一车鸡卖了。马瞟子呵呵一笑,这事就算了了,只当赡养了爹一回。逮野猫揉麝太恐怖啦,简直就是杀人。杀人也没叫得这凶的。雷公不劈死他们算是没长眼。那两个魔鬼在猫肚子上一阵猛揉,猫是野猫,有野性,在蛇皮袋子里狂挣乱扎,又抓又咬,死命尖叫。牛垃子大声叱咤那白癜风伢,大约要他摁紧。两个人弓着腰,衣裳翻飞,露出赤裸裸的腰背,就听那小伢一声凄厉嚎叫,举起的手已是鲜血淋漓,灿烂辉煌。那野猫竟隔着袋子把人抓咬了。白癜风小伢呜呜地哭着,那只硕大的褐色野猫这时趁机破袋而出,逃之夭夭。
牛垃子这才看见她,说,香儿,你好大胆。她那时一定很惊讶地站起来没动,牛垃子一只手捏着另一只手,好像也已负伤,血光闪烁了一下,牛垃子怪怪地看着她,眼里有麝。莫非,他想要揉我的麝?她心里一紧。揉一只野猫的麝,听说卖到药铺,可得几百块钱,是颗粒状的。倘使运气好,可揉到块状的——那就要把野猫杀了。牛垃子看着她,又说,香儿!她想跑,可路已经让牛垃子给堵了。她突然怀疑村里的牛都是他偷的,狗都是他吹的。那些牛很怪,不见的牛。虽然派出所要村里在各个路口布了岗,但晚上牛仍是不见,仿佛是鬼吃了一样,或是从天上飞走了。这让所长很头疼且没有面子。那个所长在开摩托车追赶一个吹狗的的贼时,太快,摔到水泥地面上,把一张脸给锉了,后来只好用屁股补,等于是换了一次肤。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光滑得就跟婴儿的屁股一样。本来就是屁股嘛。后来老百姓私下里就叫他屁脸所长。屁脸所长常常在村里自言自语:莫非牛飞到天上去了?
牛垃子染着一身野猫和死鱼的腥臭嬉皮笑脸走过来,意图非常明显,就是要对她非礼的。她想走,她看着这个跛子。跛子基本没有看相,还蛮自信的,嘴角上沾着白沫就凑来。他不知道女人那种本能的反感是很强大的,有了这种反感,你再怎么也是白搭。何况我不是那种撩蜂惹骚之人,可村里的男人们为何总是如此呢?只要你有点模样儿,就要占你的便宜揩你的油。喊谁也没用,这荒郊野水,任他去了?他嘴上没得逞,手却不甘心,抓野猫的手,就朝她抓来。我喊啦!她狠狠地说。他难道没见她的绝望?没见她心乱成这个样子,情绪坏到极点,还有心思干那事?男人未必不知道那是需要心情的?男人未必是畜生,不看场合,跟猪狗一样?眼睛一闭,见了就上?听说在有蛆虫的厕所也发生过强奸,男人不是比猪狗不如么?现在反正没人管了,男女之事就跟猪狗的环境差不多了。她很气愤,甚至暴怒,说,我身上没有麝!你个恶觫人的狗东西!可男人毕竟是男人,腿跛劲不跛,她发现胸部散了,乳头生疼。两人扭打在一起。苍天有眼,这时候庄姐来了,她自己的田要挖排水沟,跟邻居吵了起来,邻居喊村长来调解的,庄姐就说正好把香儿叫一起谈排渍水的事,从她家里找到田里,这就撞上了。
“牛垃子!你个鸡巴日的干啥哪!”庄姐沙哑的喉咙老粗,身坯也大,运动服,挽袖子,手脚并用,一把就揎开了牛垃子。牛垃子快得手了,却摔了个跟头,爬起来一看是庄芝华,拔腿便跑,乐呵呵地边跑边说,香儿你比麝还香哩……
她们气喘吁吁地赶到庄芝华的秧田那儿,邻居是个老人,仍然坚持不能挖沟,只能埋涵管,说破他的田就是破他的祖脉。这老人固执。找马瞟子村长来论理,马瞟子肺都气炸了,说,这也是村里的事儿?庄姐说,你狗日的跟我粗暴啊!马瞟子说,你是个寡妇,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庄姐说,我这寡妇,就是胖点,你要是喜欢我一身肉,老子也不给你。马瞟子说,我不吃肥肉,我三高。那个老人急于解决问题,对马瞟子说,村长,你总得给个理儿吧?涵管你总得把人家庄芝华吧,人家孤儿寡母不容易。马瞟子一跳五丈高,说,我去偷涵管?我一年工资才五千块钱,上面天天在这儿吃喝,来了一人还一包烟,都成规矩了。我找哪个报了的?吃去了我几多鸡?全是骚鸡公,还要放花椒,放荆州豆腐。吃不垮国家,吃垮我鸡头马迎财。红白黑三道,道道不能得罪,跟维持会长有啥两样?你们谁理解我了,谁心疼我了?今年我买了五百米涵管埋完了,要我买五千米?村里办公经费才五千块钱,没见到副村长去代销店赊烟赊菜跟叫花子似的?就是沈万山咱也贴完了。我上任三年,修了多少路埋了多少涵管?得凭个天地良心。咱村要修三座涵闸才能解决排渍问题,一个涵闸至少三十万,国家不拨钱,咱有什么法?庄姐说,那就不管了?那今年绝收咱找谁要口粮?还有香儿的,你赔不赔?村里牛啊狗啊羊啊偷的偷毒的毒,人啊畜啊都没个安全保障你也不管么?马瞟子说,咋不管?咋叫不管?说到底还是钱,晓得吧,派出所办案要咱出钱,他们在这里布两个哨,吃你的喝你的还要你把车送他们到荆州去唱个歌洗个脚啥的。说到底,还是男人们都走了,村里空虚了,不怕你们这些老弱病残,就偷疯了。你庄芝华常说向毛爹爹发誓的,毛爹爹那会儿,哪有这么多强盗,捉到了就狠狠地打,阶级斗争,斗得你像乖乖伢。再往深里说,揭老底儿,社会变坏了。
后来调解让庄姐给老人买包黄鹤楼的烟,才答应在他的田垄开膛破肚。庄姐要香儿去镇上接伢。本来这天该庄姐接的。一人一星期,周五去。两人的伢都在住读。怕吹毒管的,误伤了伢们。一上身,就是条性命。因为毒管上涂的是“三步倒”。
去镇上又是一场雷暴雨。这雷暴咋不断线哩,没个歇息?刚踏上那辆乌黢麻黑的公汽,却撞上了马瞟子。冤家路窄。嘿嘿,你们倒霉,我比你们更倒霉。马瞟子解决了挖地纠纷,跟人家里去送鸡苗,被一条老母狗咬了,腿上一圈深深的狗齿印。狗齿印是紫色的,有点像牡丹。马瞟子腿上牡丹花开,脸上龇牙咧嘴,去镇上打狂犬疫苗。他说,别笑我,人都有背时倒灶的时候。我看你那油菜,结荚也不欢实,要施硼肥和生命素。排水我虽无能为力,给鸡你喂还是能帮一把的。又说,三友都不管你了,你让我管?你又不让,以为我吃你哩。我吃了你么?我是个吃人的村长么?
这马瞟子见香儿就往她座位上挤,车是乡村班车,破破烂烂的,坐垫上和靠背上的泡沫都让手痒的抠走了,人坐在车上就像坐在铁上。路又孬,一蹦三丈高,人的椎骨就往下压缩,有坐这车腰椎折断过的,高位截瘫,自认倒霉。可马瞟子被狗咬了还笑着,像坐在婚车上。雷打得紧,司机也紧,想躲过这场雷暴,于是车就像一头发疯的牯牛在路上乱蹿。司机是个瘦子,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反正是条烂路,把人骨头颠散架,把车颠散架了事。车往前冲的时候,泥水大作,车内还颠出一群灰尘,噗噗地落到乘客的头上和嘴巴里。有人就大喊:师傅,你就不能开慢点么?司机大家都认识,是镇上卖肉的刘大奶的老公,婚姻可能不怎么幸福,性生活也不和谐,眼窝深陷,眼里绝望通红,还怵雷电。
香儿不说话。马瞟子挤她不舒服。你哥来没?你嫂子来没?三友回来没?三友只怕变心了,你还为他守身如玉啊。自己该快活不快活。让晚上一夜一夜都空着,身子是你自己的哩……
一车的人,一车他的村民。可他就是不放过香儿。大家都在看。他接人的烟,抽着,让香儿呛。香儿扇烟子。烟子浓他的手就不老实,干偷鸡摸狗的事儿。你还一把劲呢,他说。香儿想换位子,刚好车窗潲雨,她就起身换地方。马瞟子不高兴。这是杀他的威信哩。可这时上来了一个更漂亮年轻的女伢,马瞟子就喊,莫丫头,来,跟老子坐。给香儿说,是草台墩老莫的姑娘,在镇招待所端盘子的。
她站着。后来飞快下车,没让马瞟子陪她买生命素和硼肥。她自己买了。一说她就懂,记住了。还买了些奶粉、蜂蜜、黑芝麻糊,回去给嫂子的。给落帽桥的嫂子。嫂子病啦,不明不白就口齿不清、双腿无力不能走路了,两三年了。这莫非是天意?她不愿这么毒毒地想。我要去看她,给她买好吃的,人真可怜。田是我种的,嫂子若活着,能吃,我到时还背一麻袋新米回去她吃。过去嫂子经常不给饭她吃,或让她吃馊的。咱种的是二系的,二系品质好,一亩收得比三系少点,也少不了一二百斤。自己吃的。
嫁给嫂子的表弟已经有十二个年头了,伢都有了十岁,可她才二十八岁。这伢咋生的?有人这么问。就这么生的呗。很早的时候,爹在河里淹死了,母亲有一天说去走亲戚,就再没回来,改嫁了。她一直跟哥嫂过。初中毕业嫂子就到处给她说媒找婆家,哥哥总是拦嫂子,嫂子却恶毒地说,你不让她嫁,把她留在家里给你做小?她亲眼见哥哥手握菜刀在厨房红着眼珠子发抖。她从没指望过他们什么,从来自己的事都是自己解决,包括来潮、买内衣胸罩,自己摸索,多走了几步弯路,还是都会了。老师惋惜地说,吴香儿你这十个手指是弹钢琴的。她手指特长。她笑笑说咱玩具钢琴也没见过哩。春天跟人去湖里打蒿子,秋天刁苇。还跟男伢们去戽鱼罩鱼,寒暑假的时候到镇上做零工,赚钱来给侄儿买雪饼、衣裳和书包。她学得为人乖巧,不会让哥哥很为难,不会让嫂嫂无故刁难她。后来嫂嫂以为她不会答应她这个表弟的,可是她竟然应了,觉得三友还顺眼,心眼也不坏,不像他表姐,于是把年龄加了三岁,嫁了过来,这让嫂嫂松了一口气。
有一次——结婚后生了伢的一次,去荆州城瞎逛,竟然看到有一家卖乐器的店,里面摆着那锃亮的黑钢琴,照得出人影的钢琴。她心里嘣嘣跳着走进去,看那钢琴,暗暗看自己的手,想在那键上弹一下。手已经因劳动面目全非。有人弹了起来,多好听呀,一个小姑娘,脸圆圆的,手指并不长,没她长。这是不是小时候的自己?当然不是。她走出去听,流着泪,捏着自己的手指。
庄姐后来捏着她的手说,我就看出了你的手与众不同,前世定是城里的千金小姐。她没说是弹钢琴的手,说是挑花绣朵的手。三友入洞房那天也说,你这手怪哩,这么长,做小偷搛人钱包好哩。
买了东西,还在刘大奶那儿割了三斤牛肉,哥说嫂子现在唯一能吃的就是煨烂了的牛肉,还很喜欢吃。得送回去。做人要做得让人不说闲话。她待我怎样我不去管它,我回给她好,四邻就会说这小姑子会做人,真是不错哩。在娘家时那么待她的,嫂子这样了,还这么贴心。落个好口碑,咱就是为这个。还买了豇豆、瓠子和本地的光皮黄瓜种。光皮黄瓜庄姐说炖泥鳅最好了,要她买,她就买了。又去学校接伢,两个都接到了。
回来是雷暴的尾声。还是雷暴。是雷暴的喘息。雷暴倦了。田里都是白花花的水。
“一只死狗!”有人在喊。车也惊得蹦起来。大家拿眼睛去看路边,水杉树下的泥泞中,果然有一条黄狗倒在路边,龇牙咧嘴。
“不是雷打的!是用毒管吹的!”
“又有一只!”又有人喊。大家吱吱喳喳地议论开了。有人说一家人家花几万元买的藏獒也给吹死了,毒狗哩,扒了内脏全卖到镇上的“农家乐”去了,一只要卖两百多……
有四五只毒死没被拖走的狗,香儿捂着两个伢的眼不让他们看。她吓得不住地发抖,真是吹管吹的,那狗身上还有绿色的毒镖。这要是误吹到伢们的身上怎么得了!给乌子和庄姐的儿子小奋说要他们一定小心,走路要留个神,离狗远点。不要把膀子腿子露出来。可再一热,衣裳穿单了,又该咋办呢?遭天杀的!想起都肉跳。
村头一片混乱,有人议论黄老倌的一匹马不见了,找了一整天,许是被偷走了,或是被雷打了。因为湖滩上隐隐传来肉体烧焦的气味。正准备送小奋回他家去,就听见躲雨的人一片惊呼:“啊,马!”
一匹马!一匹从红色闪电和惊雷中,从低低的乱云翻滚的田野上跑来的马,出现在人们眼际。那马拖着黑烟,从雷阵里翻滚出来,紫檀的身子。有人在喊:“黄老倌的马回来啦!”这马终于在雷声中回来了,是匹大马。这马啊,咴咴悲鸣,长鬃飘飘,因为惊恐,胯下的屌垂下来有一尺多长。那东西黑得发亮,像是根沥青棒子,富有弹性,闪着吓人的光泽。敢情这畜生跟人不一样,一受惊吓那东西反会硬挺起来。大家就兴奋起来,忘了一堆死狗的恐怖,嘁嘁喳喳地说着邪皮邋遢的话。香儿赶紧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
本来自己回去做饭的,无奈庄姐强留,就和乌子在那里吃了,将买给嫂子的奶粉给她放了一袋,并邀她一起回趟娘家。庄姐说,咱们还是分开走吧,你那牛咋办?现在强盗这凶,我给你照看。庄姐还说,我回娘家去多了,这边的婆佬妈还生疑心,还有上十万的抚养费在他们的手上攥着。庄姐的男人死了,是在南边打工时车祸死的。有三年了吧。那时香儿还没跟她打交道,只知道她也是落帽桥嫁过来的,讲落帽桥的弹舌音。有一次是去镇上办身份证,又听说派出所楼顶上死了个流浪汉,就都去看,看到庄姐在那个屁脸所长办公室里,跟屁脸争吵,听出是她男人遭了不幸,那时她一脸的浮肿灰暗,是来让派出所出一份证明,人家那边好赔钱的。可屁脸所长就是不出,说不该他这里出,“我咋知道他在那边有无犯罪记录?”人家只要证明上有这一句,是走个过场,户口在老家,这个非得要。反正人已死了。可屁脸所长说:“假如他犯过罪呢?杀过人放过火呢?”人都死了,还指望以后鞭尸不成?赔几个钱是个安慰,人不在了,你所长就做个顺水人情盖个章蚀了你什么呢?那一天据说她气愤难耐,掀了所长的桌子,说是妨碍公务罪,生生把人家关了七天。人家才死了男人啊。后来,香儿就常常去庄姐摊子上买菜,一个地方的人,这就成了好友。
吃得很好。庄姐能烧一手好菜。那天吃的是黄古鱼煮蒿菜。咱这里有顺口溜说:山珍海味我不爱,只爱黄古鱼煮蒿菜。正是嫩蒿芽出来的时节,蒿的那点药味刚好压黄古鱼的腥味,而黄古鱼的腥味又刚好压蒿菜的药味,一中和,味大出,加点辣椒大蒜,汤浓绿而诱人,百吃不厌。两个在学校憋了一星期的伢子,就像从饿牢里放出的,一条黄古鱼到嘴边,一拉,吹口琴似的,就剩下一根光溜溜的鱼刺了。蒿子也是鱼味儿。
香儿去看嫂子,泪水两行。嫂子坐在躺椅里,一具骷髅。
她把钥匙给了庄姐,让她喂牛。庄姐说晚上就睡在她家里,给她照看牛和家。嫂子坐在躺椅里,已不能言语,眼泪巴娑地看着她,自己的小姑子。人一病,脸上就有善良了。她还有一事,是找哥哥求援的,秧田排渍的事。
她给嫂子说,你还认得我吗?嫂子点着头,流着口涎。她给她擦口涎。她拿出那些东西,营养品,还有牛肉。哥哥说,她就爱吃牛肉,要煨得稀烂,不能放辣椒,吃一点辣要呛半天。她说嫂子,我给你煨肉去。哥大声地说,是香儿给你买了带回的。香儿流着泪,给嫂子把鞋穿好,给她掖好了盖在腿上的旧棉袄。她去厨房,给嫂子煨牛肉。哥哥命真孬,咋摊上这么个不死不活的病人。这个厨房全是蒙灰尘蛛网的坛坛罐罐,锅朝天,碗朝地,没个女人主事的家就是个破败的家。这厨房过去全是我呆的,过去我收拾得清清爽爽。她收拾,洗盥,切菜,刀响砧板响,家才有生气。火上煮好,再把嫂子推到阳光下晒太阳。村里的人见香儿回来了,都来打招呼,说她嫂子的病。说她哥很艰辛,可遭孽了。天不亮就到田里,人家起来,哥已犁了两亩田。还说她心肠好,过去在娘家时吃没吃什么穿没穿什么,嫂子太抠,哥哥不敢说话。你哥哥是个老实坨子。这个样子了,还天天守着你嫂子,端屎端尿,哪里去找这么好的男人。你们吴家男男女女真是好人哪。喂嫂子吃肉。三天后她走了。哥哥说,你的田我无能为力。哥说他走了嫂子谁管?她娘家基本当死人甩给他了,有时一个月也不来看一次。哥还说,你那么点田,要抽水机什么的,拖去一趟都划不着,豆腐盘成肉价钱,趁早改种点别的,种荸荠不行,种水芹菜也行。她没提三友的事,只是说他去打工了。什么都没说。
她回去的时候,下了车,看到桐梓树下庄姐那个卖菜的小棚是锁着的,没出摊,就打她手机,原来在她田里。她立忙去田里,一看,天,庄姐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小柴油抽水机,在给她抽水。软管铺了百多米,秧苗已经露出头了。庄姐呀,你咋这么好哩。庄姐从泥里拔出头来说,是我撺掇你种的,你没收成,我心里过不得,也赔不起呀!哈哈哈!不过她说机器是借的,你出点油钱就行了。
这让香儿说什么好呢?她又不会说光溜话,问明庄姐还没吃饭,就忙去村头早酒馆里炒了两个盒饭,拿回在田埂上吃。还给她买了瓶啤酒,她是喝酒的,酒量好像还不小。她有男儿气。她们坐在荒沟上,背后是碧水涣涣的野猫湖,夜色缭绕,月光迷迷,野猫在水中捕鱼时的眼睛像暗绿色的渔火,它们欢爱的叫声格外响亮凶猛。与它们应和的是那一如既往的持续不断的蛙鸣,此起彼伏。抽水机的声音在旷野里倒显得小而单调,有如田野之夜广大声音的伴奏。不能忘记那样的蛙鸣。一直以来,蛙鸣是她热爱乡村生活并活下去的理由。蛙鸣在春天里和草芽与希望一起苏醒,温暖起来。它像一种极富魅力的召唤,让人偷偷滋生活着的动力。这夜晚乡间原始的音乐,这小小生灵大片的歌唱,这水的温润和风的吹拂,深绿的藻蔓和嫩绿的秧苗,还有小巧的荷叶和水帘草,都与蛙群的热烈倾诉有关。蛙声是乡梦的一部分。看这风,已经是进入五月的风,风是从地心深处鼓腾起来的熏风,像少男少女的呼吸。
她们在水里清理水下的水草,以防泵体和叶片堵塞纠缠。再挖深排水沟,让水来得畅些,爬上田埂洗了腿脚。“你困了,躺在我腿上睡。”庄姐说。她们铺了张塑料纸,隔绝了湿气。那一瓶庄姐喝了一多半,也让香儿喝了几口。她根本不会喝酒,喝几口也会醉去。啤酒当水喝,庄姐这么说。香儿的头有些昏沉,她听见她在沟边很响地小便。白天太疲倦,早晨起得很早,又在班车上颠簸了一天,她真的有些发困了,累了。庄姐的腿伸过来,她就当做枕头昏昏睡去。这只是一种昏寐。她记得她在给庄姐讲嫂子的事,讲嫂子是一个活骷髅。她听见庄姐说,再强大的人也会死的,活一天就要把自己活好。几个来捕野猫的男人提着电筒经过这里,她听到有人说话醒过来,可是那些人已经走了,声音在风中飘走了。庄姐在说些什么,声音若有若无。庄姐的手放在她的肩上,抚弄她的头发。她感到她的手慢慢摸进她的脖子。这都在朦朦胧胧中,那时她确实大脑有些发困昏沉,仿佛有一个人把你死命往梦乡里拽。她听见她说,你的皮肤啊,个鬼崽子,在全村绝对是最好的,哪像生过伢的。她的头埋在庄姐的髋弯那儿,暖暖的有种体温,像儿时埋在母亲的怀里。她的手隔着衣裳从她的胸前一直下滑到腹部,说,你没肚腹哩,跟姑娘伢一样哩。她是在喃喃地说,就是一种给婴儿的催眠吧,有一下没一下的。她的脸触到她的脸上,甚至嘴唇触到她的嘴唇。她没有太大的动作,像是无意识的,香儿没有动,只当是睡过去了,却不迎合。但触到嘴唇的那一瞬,一种麻意贯遍全身。就这么了,似乎怕她寒冷,她脱下上衣,盖在她的身上。怪怪的,那是女人的嘴……她甚至完全醒了,却没有睁开眼动弹一下。谁这么呵护过我?这样的时刻,她还是佯装睡着。蛙声震荡田野,在星空之下,浩大的蛙声如奔流的雾霭,漫过这个夜晚,覆盖了她的梦境。那只悄然滑动的手,还在她的身上,若隐若现。星空呈弧线,像一口装满水晶的大锅倒扣在大地上,一些萤火虫在周围明明灭灭,像星星的碎屑飞扬。她的上身被她的运动衣裹着,很暖和。世界好像没注意到那只手,正在改变一个人的一生。蛙声仍然固执传递着季节的盛大信息,占领了田野,动情演奏着,在这个即将进入夏天的夜晚。
湿土播种。种黄瓜。是荆春40号,本地的,条形非常好,无刺无毛。还有准备上架的豇豆。对那个夜晚奇异的感觉恍若梦中。那个早晨她醒来,露水湿了衣裳,是被人的说话声弄醒的,一看,庄姐在与那个租抽水机的人算账,那个男人已经把抽水机和水管往摩托车上绑了。她抢去付钱。水抽干了,太好了,她的田有救了。庄姐走了,她胖胖的身影匆匆走了,说是要出摊,水果不卖都要烂了。对她说你快回去好好休息,你身子薄哩。那个男人点着钱说,今年的虫害没了,这水一泡,还哪有什么稻飞虱卷叶螟的,没啦,坏事变成好事。祝你们今年大丰收。男人用摩托驮走了一切,生活又回到常态,那个好久没人抚摸的身子,那像一只水蜘蛛在水面滑动的手,轻轻的走势,她想怎样?想到这里身子总有些紧,好在阳光明媚,一个人在菜园中,四周是不相识的树木。荆春40号也是她让种的。这仿佛是一个轻盈的契约,正在向她靠近,是什么,她说不清。但是耕种变成了一种有意思的事情,在田垄上、湖边上是很美妙的事儿。踩在墒情正好的松软土上,有一种被种子拱着的烘热感觉。往这样的日子里播种、培土,人像是这地块上的一部分,难舍难分哩……这地方,陌生的湖滩和野地,自己无声无息地走来的,没有姐妹、父母、兄弟送行,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十盘八碗,五桌八桌。仿佛是一粒草籽飘来的,落地生根,还没弄清是咋回事,伢儿落地了,有了家,也还是没家的感觉,仿佛一个人,游走来的。一个谁也没在意你,没觉你存在的女人,一个匆匆生育后速速老去的人,在锄头、镰刀、牛绳和锅铲中老去的女人。一个在土里挣扎的人。像斩断成两截的蚯蚓。
床上还有她睡过的气味。儿子大了,自己睡,自己总是一个人,几个月了,一个人。床永远空出一半,总是睡在自己一边,三友的那边不碰,不属于自己似的。一个人在家也不碰,仿佛一碰就疼……床叠得平平整整,牛喂得大腹便便。家里好像还打扫了,连厕所都刷得干干净净。两盆指甲花也浇了水。
野荠菜的花白白的,在晴风中蔓延。池塘的小荷顶着阳光在嫩黄地翻飞,有小鱼东奔西走。要丢些鱼进去。过去从来没喂过鱼,三友说是死水。有时去沟渠、水田捡些鳝鱼乌龟都丢了进去,藕是会挖掉的,过年总得吃藕,还得给哥嫂背些回去。鸡喳喳地叫着,不是马瞟子村长圈养的鸡,是散放的,一个个昂首挺胸,没有奴颜婢膝,冠子红红的,爪子硬硬的,大步流星地在园篱边啄食,吼太阳。
被露水打湿的身子顺了,太阳加上劳动,疲软的身子有了活力。当时枕着她的腿真的睡着了,睡得很香。她要她回来补瞌睡,说一定要用被子捂捂,露水伤身子。
晚上她来了,提了些水果,还有一个塑料袋子,是些滑滑溜溜的小泥鳅。她早说她那塘里要放点泥鳅,你不是今天种了黄瓜么?种子浸过么?泥鳅煮黄瓜,不输黄古煮蒿菜。她们打电筒去屋后放泥鳅,青蛙直朝塘里跳。香儿把塑料袋解开,里面有些水,泥鳅一阵躁动,将它们倒入水中,泥鳅们摇头摆尾散去了,她就说,庄姐,这是你的还是我的呢?庄姐想了想说,当然是我的,你帮我养,我吃两条你吃一条,我比你胖啊。香儿说,好的好的。庄姐说,若是老黄瓜煮泥鳅,还是我来做。香儿说,你的菜做得真好吃。庄姐突然转了话头,说,香儿你穿牛仔裤好看,小屁股包得真是,腿又长。她们在黑暗的池塘边说着话,香儿又说起她菜做得好吃,庄姐说她那位在的时候就喜欢吃她的菜,说昨晚还梦见他找她要酱生姜吃,说在那边伙食太差,阎王爷那边也贪污腐败哩,哈哈哈。香儿问她,几年了,你就没考虑再找一个?她说,麻烦啊,一个人多好。香儿你说,我有什么要求男人的?香儿说,不是求男人,总要有个家。她说,有伢加我就是家,我不要。你还不知,我若找了,这野猫湖我就呆不下去了,婆佬妈就要把我撵走,小奋的抚养费只拿到一万。现在他们不给,小奋读大学、结婚,总要给吧。我也懒得跟他们争,要打官司,他们铁输,咱一想一家人,他们也没了儿子,也伤心,咱心善,由他们去了。我这是赖这里不走了,也不能找人。再说,要男人干啥!香儿说也是的。她说,说个遭雷打的话,小奋他爸在时,我不晓得挨了几多打,他一走,我不解放了么?没有男人咱照样过,说不定过得更好呢!
她也是苦命,可她看不出苦命。她是个争强好胜心里宽的女人,有英雄气。她敢掀派出所长的桌子,咱这里的男人哪个敢?后来她们就回了屋里。她说她是来拿东西的,盥洗用具,还有晾在这儿的衣裳。香儿都给她收叠好了。“昨天我就跟你把床单洗了,怕你说我脏。”她说。“哪里,就两天,你也太过细了。我床上本来就脏的,谢谢你呀。”香儿说。“你个鬼崽子是不喜欢收拾哩。屋里总要收拾得清清爽爽,过日子就要把日子过好。”她说。
“那我走了,晚上多留个心眼。我起来要看好几回牛呢,电筒前后照,强盗就怕的。”
“谢谢庄姐。”她说。有一点依恋,在这个时候丝丝缕缕地牵出,像田野上薄纱般的岚烟,近乎于无和透明……一个人的屋子是冷清的,两个人的屋子是温馨的。她打开了门,就在这时,屋外一阵嘈杂,有远远的人大喊大吼,很多人,很多声音。有事儿!庄姐停下,伸出头谛听了一会儿,就说,拿把锹来。香儿给了她一把锹,她要香儿也拿上一把锄头,说,有情况。
从东边涌来的灯光很杂乱,人影也很杂乱,在田埂上,小道上,果然有人大喊,抓贼呀!抓贼呀!村庄开始骚动。
“去追!”庄姐让她锁上门,也打着电筒,追赶那些人与灯而去。黑灯瞎火地追贼,香儿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冷噤,突然像冰天雪地。她们高一脚低一脚在路上飞跑,大喊着“抓贼”壮胆。有骑摩托的呼地从她们身边过来说是吹狗的,好像吹到哪家的羊了。她们跑得气喘吁吁,香儿的身子也不战抖了,汗下来了。有人回转,就听到一个哭声。一群人抬着东西,是只羊,好大的一只。这只羊总算追回了,可惜已经死了。是宝家爹,他的一只种羊,花两千多块钱买回来的,这下完了。有人照羊,羊耷拉着脑袋,双角朝下。宝家爹抓着一只羊腿哭着。大家就劝,骂吹毒管的丧尽天良。灯火就是愤怒,大家骂村长把治安没抓好,只顾自己喂鸡,引起了众怒。纷纷埋怨。回去的路上,庄姐突然给香儿说,马瞟子真是故意的,就要让村里乱,让人担惊受怕,他就好打女人的主意。香儿吃惊地听她说这些。庄姐说,村里哪个不知道马瞟子爱帮妇女捉老鼠。妇女在家,老鼠乱蹿,只好找他。他就正好就汤下面,去了人家的家里。都笑他是“革命的老黄猫”。这个香儿听人叫过,当了面也叫他,他不生气。真是的哩。村里关于他捉老鼠的笑话一箩筐。
这已经是十二点了。夜很深了。走的时候她牵上了她的手,说,如果怕……我就不走了,你睡,我给你值班。
香儿点点头。
没瞌睡等我给你讲几个马瞟子的笑话。她躺到她一头,睡三友的枕头。她钻进被子说,你这里离隔壁左右的太远了,那两夜我还真不习惯哩。不是我吓你,有个什么事到哪里喊人去?
你不要说这些!香儿大声阻止她。
啊啊,不说不说,你胆小。你要打我啊?没事的,有手机。我二十四小时开机,听你的吩咐好吧。说到做到,向毛爹爹发誓……你想睡了吗?想听马瞟子的笑话吗……好,我可讲了。她说马瞟子现在玩洋泡子了,到周末,就到荆州城去找小姐。有一回,他回来跟他老婆说:人家城里的女人干那个事的时候叫床叫得几好听,你怎么不叫的?再搞时你叫床唦。他老婆也是捡鸡粪长大的乡下人,就问怎么个叫床?马瞟子说叫床就是在床上喊啦。他老婆就答应了。晚上两个人在床上开始做后,老婆就喊了:大家快来看呀,看村长搞屄呀!
这可太好笑了,香儿狂笑起来,她还在讲,说把马瞟子吓阳痿了,说不是你这么叫的,你这个苕货,是叫哎呀哎呀。他老婆说,你先没说清楚。笑得天翻地覆。没想到庄姐还有这个幽默,自己倒不笑。庄姐又讲说马瞟子有一天在荆州城找小姐,恰好那天停电,跟小姐宽衣解带,那小姐黑古隆咚的问他是干什么的,马瞟子为把自己身价提高,就说是长江大学的教授。搞着搞着来电了,灯一亮,马瞟子一看那女的,日他妈的,比他老婆还丑,又不好下来,就顺手抓到一本杂志摊开遮住那小姐的脸。搞完了,那小姐说,到底您郎嘎是大学里的教授,搞屄都跟别个不同,照着书本搞的。
香儿笑得肚子痛死了,说不会吧,是你编的吧?庄姐说我这个文化,编得这么好就去当作家了。他自己说出来的,算夸耀呢。他那老婆也说,不晓得丑的。你没在我那个小棚子里,天天听他们讲笑话。
“好了好了,明天我还要出摊呢。”她不讲了,香儿还想听。睡意已经没了。没听过这样的笑话,没这么笑过。没想到马瞟子村长干出这样搞笑的事。
油菜花的香味已经被它们结荚成熟的腥味代替,小麦灌浆的甜蜜气息一直送到窗口。有她伴着,什么也不怕了。睡眠来了,像风一样安静。她听见她在说油菜收割的事儿,说可以脱粒的,香儿没听明白油菜咋能用机器脱粒呢?她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膀上。在太多莫名恐惧的夜晚,死死关住房门和窗户,如果真有人偷她的牛未必敢出房门。有个人在旁,加上一只手,这就足够了。世界多平安。
半夜,感到胸前有东西压着。是一只手。迷迷糊糊间以为是三友回来了。三友过去要抓着她的乳房才能睡觉,生伢后就没这习惯了。那儿也松弛了,不吸引他了。不过近两年又在慢慢充实,三友发现或者没发现?或者不说,只是到了猴急要干那事时才草草摸弄两下,就是一种习惯性的敷衍。不到三十,她的青春其实已经结束了。城里这个年纪还是做女伢打脱甩玩哩。她明白是谁的手。那只手不恶心,不阴谋,它在乳房上。好像她已经睡着了,在梦中。手又信信地挪到私处,停泊在那儿,鼾声传来。她把她的手轻轻拿开。野猫的叫声依然狂野遥远,在麦子和油菜簇拥的香味中流蹿。虫子咕呱咕呱,充满警惕,仿佛在抗议和提醒什么。可我又有些排斥,不知为什么。这不是她该做的事,她们是两个女的。她是一个好人。她帮了我,理解我,为我分担。很孤独,人。在独醒的时刻,很伤心。她为什么是个女的?在她的轻抚中陡然发现三友根本不爱我了,没有手的参与就没有了爱。她体贴入微的亲昵是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我们有理由可以逾越。虽然不近情理。事情已经来了。再进一步会是……
迷迷糊糊醒来,她已经走了。
盥洗用具挺立在桌上,没拿走。
也许什么都没有,是我多心,神经质。遭受的骚扰太多。或是她真是那种人,是为我而来的,满有心计的。如果真是为了这个,我要啐她,不理她。我明白之后我什么也不顾的……现在要做的事,就是自己把菜籽割了。
牛昂昂地叫着。鸡也叫着。没吃。自己也没吃。看到有收割机从门前开过,也有田头用牛踩菜籽的。拿着一把镰刀出了门。拉着麦子的牛车高高的,拉着豌豆的牛车趴趴的。一个老人赶牛,喔——哧,喔——哧。有鞭声。太阳干爽而明亮。空气里全是收割的芳香。
砍菜籽,这活每年做。且总是她做,三友是不做的。白腹鸟在田里乱飞,还有一些黄黄紫紫的小粉蝶,从菜籽田窜到小麦田。菜籽和小麦一动不动,因为它们籽实饱满,有了定力。又闷又热。到天黑时那几垄田还没割完。汗水涔涔,放下镰刀,只想先清洗身子解乏。就提了一桶冷水,在天井洗澡。脱下汗湿的衣裳,匆匆冲洗,也没想到拿上干净的衣裳,反正家里就自己一个人。正在洗时,就听见外面有人喊:”香儿,香儿!”声音是马瞟子村长的!不理他。可哪知,这马瞟子却进了门来,如入无人之境。他未必穿墙入室,还是咱忘了关门?坏了,真忘了关门!急急的出事了。光着个身子,这可如何是好?今日非得要把身子给他?给这个滥人?
“香儿啊,在哪儿咧?人咧?”堂屋里有个灯,天井里没有,只有那朦胧的月光和天光。这人就径直过来了,好像分明看见了她,她一踌躇,闪得慢。光光的身子哪儿躲啊?就往牛栏屋里跑去,还把牛栏门关上了。
马瞟子一时在怔着,他一定是瞧见了她的,这么白条条一个人,别看他眼瞟花儿,可看女人的身子精准着哩。香儿闷在牛栏里,牛的眼睛像两粒鬼火闪闪地瞪着她。她大气不敢出,从门缝里看到马瞟子用手机上的亮照着天井,照到了她那一桶水和香皂还有脱下的衣服。今天完蛋了,今天定是他的一碗菜了!
“啊咿,人咋不见了?跟我躲猫猫,以为我没事儿哩,我是有事的,这香儿!”他故意走来走去这么说。又说:“怪事儿,香儿!香儿!大门八字大敞开,也不怕进了贼么?怪天怪地,就不怪自己没个防范意识,啊咿,我来给你当把门将军哩。”
这滥人干脆端了把椅子,大仰八叉地在天井坐下,还拿出烟来点燃,咝咝地吸,吐,那个爽啊,那个邪毒啊。还在说,年轻人玩性大,我身为村长,当一回你家看门狗也是我的荣幸,保护村民财产不受损失是我们干部义不容辞的职责。
这可苦了香儿,她在牛屋里,里面蚊子成堆,不得不打,小声地打,可还是要发出声音。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肯定是很响亮清脆,很悦耳动听,让马瞟子享受的,像吃了二十年陈酿。后来,马瞟子沉不住气了,站起来,就往牛栏屋来了。她在里面听见一声拍门声,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抱胸,抵住那门。门是破的,还没栓子,她用一个老旧的铁犁横在那里。可这家伙若把门轰开,她还有退路?束手就擒。不!这是不可以的!死我也不从。
“噢咦,牛栏门咋关了的?明明有声音的,该不会里面有偷牛的吧?香儿香儿啊,牛栏里关着贼呢,还不拿家伙来!”
这马瞟子一定心里笑死,这个狗日的马瞟子真是无聊又有歪才,要逼我出来哩。牛栏屋里的蚊子那个厚啊,那个凶啊,一定要把我撕成八块,把我吸成干柴。我哪里打得赢的,又不敢吭声,就这么忍着,她听见马瞟子的笑声了,马瞟子那颗得意的心脏笑得在稻草上打滚。“我说香儿啊,我晓得你这儿有强盗,所以带警察来了,就在外守着,看这牛屋的强盗哪里逃!嘿嘿!前后左右的警察,都准备好,防止强盗逃跑!”
屏住息,再忍忍。再忍忍。
“香儿啊,你该不是被强盗抢到牛屋里给害了吧?隔壁去了?菜园去了?家里让强盗搬光了还不晓得。种个什么油菜稻谷唦,要你喂鸡不喂鸡,你这姑娘啥鸡儿都不要,喂了鸡哪这么累的,甩手玩儿!真是傻啊,越标致的姑娘越傻劲,不晓得为何只长脸蛋不长脑的。我懒得给你守了,伤透我心哩……”
快滚快滚!马瞟子你这泼皮无赖,我今天就是被蚊子咬死,也不会走出来让你得逞的。
一个多小时后她才走了出来。马瞟子已经待不住了。这样一根筋的女人,你占不到便宜,弄不好还鱼死网破酿血案。
那一夜她浑身奇痒难耐,那一夜她泪流满面,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疱,蚊子吸去了她一碗血。一瓶花露水不抵用,漤得那个皮肤呀,像伤口撒盐。妈哟!又疼又痒,抓得皮破血流,体无完肤。早晨再下地去割菜籽时,没几下,一镰薅到自己的手。又是一碗血。
周围没人,想找个人包扎。太阳烤得难受,空气里没一丝风。血和泥和汗水,一起。捏着手,等血凝固。坐在田里。看伤口,很深很长。非要去医务室不可了,可又不想碰见她,庄姐。她会说你是怎么了?就知道我在割菜籽了。这次我一定要自己把事弄完,手割掉也要弄完。菜籽散乱放在垄上,原想割完了捆的,只有让它散了。下到湖边去洗手,湖边全是绿蓊蓊的青蒿,还有辣蓼。湖上的蒲草和芦苇英姿勃发,一浪一浪,成为连天的景色。她来短信了。她回:我不在村里。伤不说。野猫在叫,嘴上衔着鱼。它们看着她。
何必把自己弄得这么惨呢?她还是拒绝,这不符合她心中的想象。细细想来,有羞耻感。肯定会到来的东西她畏惧,不安。直觉告诉她对方已经有僭越之心。这不是好玩的。幸福是她想要的,但幸福不应是从这里得到的。只有再次成为一个人,一个孤立无援的人,会保险一些。这个不怕,因为坚持,所以无助。人的无助是自己造成的。但我素来想证明我一个人是完全行的,做任何事。从小我就是一个人。永远我也是一个人。她脱下一只袜子来包手,她去别人田里找到了给人脱粒的师傅,谈好价,都是一样的,一个价,一百元一亩,但小工你自己做。一百元给你脱了,包括那些没割完的,你得要个人打杂和挑回去啊。师傅很好。她说我手割伤了,问师傅你是怎么脱粒的,师傅说总有办法的,我把滚筒间隙调大一点就成,换了四块磨板。这滚筒是割谷的,这你就不用问了,人家都是这么脱的,给你脱净就行了。活人还能叫尿憋死。一百就一百,打杂的下手到哪儿请呢?有人就说请马瞟子的爹。马瞟子不孝,不给钱爹妈,他爹妈自己也不愿吃马瞟子的。马老倌是个好人,说香儿你这点菜籽几担就完了,事我干,你不管了。今年油菜减产,一亩三百斤就不错了。你给我三五十块钱就行了,随你。马老倌来了,机器也开来了,田里很热闹。还是拿马老倌与他儿子马瞟子的年龄开玩笑,特别是那些嫂子们。说马爹,你生村长时长毛没?你老婆那时只怕还没妈子哩。马老倌说,老子的卵毛比你们头发少么?他妈没妈子未必迎财是吃屎长大的?几个大嫂不信,就要脱他裤子看个究竟。几个大嫂说时迟那时快,一拥而上,要按着马老倌褪他裤子。马老倌知道这些女人的厉害,拔腿便跑,几个大嫂追。砍了菜籽的田里菜籽桩像些战场上的竹桩阵,看着都吓人。马老倌就往坟岗跑,几个大嫂紧追不舍,硬是把马老倌摁在一个坟堆上给挎下裤子,在他裆里抹泥巴。马老倌一点也不气恼,站在坟顶上,晃荡着被稀泥糊得稀烂的老屌作性交状说,老子搞死你们!老子搞死你们!大嫂们的笑谑声、脱粒机声,组成了丰收的交响曲。
可在香儿面前,马老倌老老实实,也不像他花大虫儿子。手肿了,生疼,加上不停地背抬使力,手伤绷得更开。
装菜籽的蛇皮袋子终于码进堂屋里,象征一个季节过去了。天全黑了,她给牛喂了草料,不想吃,牛栏屋里的粪也堆成了山,蚊子更加疯狂,发出轰炸机一样的声音。这时节,牛应该在野外吃青草,可一个人腾不出时间,牛不能在野外没人照看。若真是牛不见了,这点菜籽抵不到一只牛腿。回来三友这狗日的会跟我闹翻天的。没他的消息,电话那头总是一个女声说电话欠费。也不见他打个电话回来。见到有人从城里回,说看到过三友,晓得他赚钱没有,反正在城里浪荡。如今你又没技术又没本钱,你能赤手空拳在城里发财?还不是个苦力。苦力不一定有人要呢。
黑夜太黑。她泡方便面吃,袋子还要两手撕,只有用口咬。疼痛还加上那蚊子咬的大包小疙瘩的痒,让人烦躁和绝望。痒,每一寸肌肤的痒是旷世的灾难,无法忍受。让身子泡凉水。面的味道也像嚼蜡,吃在口里像吃草绳子。儿子明天要回来,要做饭他吃,还要给他洗衣。这手咋办?去找王医生,晚上可以不碰见她。可这时候她的电话偏打来了。是她。心里是在期待吧。等着她的音讯。这时候电话铃声是最好的东西,谁的都可以,只要有声音,那是对她来的,这世界有人没忘记她。不过最烦的是那些对你有侮辱之嫌的垃圾短信和行骗短信与电话。什么电话欠费,你在哪里消费欠款,贷款买黑枪,砸金蛋,还有陌生电话一响就挂,你一回过去,你的几十元话费就没了。这些你若是信了,你会被骗得裤子都没穿的。只有不信。对这一切,不信。久而久之,对世界就不信了,这个世界也就完了。世界被所有的人抛弃了。
她说明天给她请脱菜籽的人。香儿说已经脱了。她在电话那头不出声。只是“噢”了一下。想再听她讲什么,没了。通话已经结束。她期待她的电话。可接时冷漠如冰。也许内心里不想这样,可嘴里出来就这样了。是这样一个人,有时让人琢磨不定。性格内向吧,从小形成的。内心和表达是分开的。她来了。她知道她会来。她跑得热汗涔涔,进门就是一顿猛叱:哎,你真有能耐啊!你这个人是咋的?怕我占了你什么便宜不是?说好了的,不让我请人你就先通个气儿,不吭不声的你这是怎么地?你有什么了不起唦?你说你这样对待我公不公平?我是一片好心,未必你的心不是肉长的?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呢?你真的太让人失望了,很让人伤心你晓得吧?你这手,你这是活该!你手割断了也是活该!你这身红疱是在哪个男人床上滚了的得了什么性病啊……
香儿哭了起来。她不想说话。她气得哭了。她哭了那个人才高兴。那个人还在那儿生气,气极,胖胖的脸上红白奔流。她给她带来了酱萝卜皮儿。她重重地放在桌上,看着那堆码得很好的菜籽。她没管香儿的哭泣。或者看她哭了她嘴里才住了疯狂的数落。但嘴依然在颤抖。
我不要你!我不要你!我不要你!她在心里说。这人很陌生。这人发这么大脾气,冲她来干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你帮忙。不想太近,不想……她的内心反抗。可她不说出来。她只是在哭,抽泣。
算了,算了。你看你的手。唉!你这身上。明明身上一股浓重的花露水气味。是蚊子咬的她不知道?没告诉她。香儿是被她拽着去村医务室的。她不想去。她强扯着她。
一路上只有伤心。黑暗太重。路不平。村子太死。没碰着人。只有她俩静得死人的行走。没有话。
王医生一眼就看到了她身上脸上,说你这是怎么了,是过敏还是中毒?蚊子咬了?不信。你看你抓得鲜血直流的,是不是农药过敏?哈哈哈哈……王医生笑岔了气,笑死过去了。笑得像鸡捏了脖子。庄姐说,您郎嘎喝了笑婆婆汤?“你还活着呀!”王医生说她。这是什么意思?王医生仔细清洗她的伤口。她说,您郎嘎笑我什么咧?庄姐也火了,说,是像您郎嘎这么笑的?王医生说,总有想笑的。哎呀,我说了吧,还不是村长说的!庄姐想听,香儿却不安,一定是与她有关的。莫非那天晚上的事马瞟子添油加醋乱讲了?果不其然。王医生说你呀你,说你洗澡不关门,他故意整你开你的玩笑,故意不走,让你躲在牛栏屋里,差点没让蚊子把你抬走。劈劈叭叭打蚊子他咋没听见呢……
不讲了,不讲了!香儿阻拦说。可庄姐非要问这是怎么回事。香儿不说。王医生说,没有什么事,马瞟子村长开个邪皮玩笑。“太不是个人了!”庄姐后来骂,“还是村长哩,就是个流氓地痞,一肚子坏水。”
“怎不是?别跟他当真的,是那种人,稀泥巴扶不上墙。也不是个蛮坏的人,还是个英雄,跟奥巴马一样要得萝卜奖哩。为啥呢?我给你们说个他的英雄事迹。刚听打针的东富讲的。他爹用牛拖石磙碾菜籽,村长去帮忙,牛爱拉屎尿,可不能拉在菜籽里。村长就提个桶子准备随时去接的,只要牛一撅尾桶就要上去。可走了两圈牛没拉,村长觉着桶重了,就放下了,再赶牛碾,这时候,牛却突然撅起尾来,去拿桶又来不及了,村长为了保护人民群众的粮油财产不受损失,手疾眼快,把那沙牛的阴部用手捏住,可捏不住,由于压力太大,那尿喷出来,正中村长的头脸,臊了一身。这事他没宣扬,是他老婆说出来的。说老马身为村长,应该和美国的奥巴马总统一样得萝卜奖的,说老马为了保护人民财产,双手捏牛屄,奋不顾身冲向前……嘎嘎嘎……”
“你说是这样吗?你说话。”
“你说是哪样?”
“你终于说了,你为什么不关门?”
“我不知道。”
“你躲得快哈。”
“我没躲。”
“可你在牛栏里。”
洗澡。用药,用艾蒿洗澡。止痒的。庄姐烧了水和好药尴尬地站在一旁。香儿说,你回去吧。有月光。有狗在叫。有很凉爽的风。蚊香袅袅。空气很干净,没有蚊虫飞舞。很安静的夜晚。你回去吧。她又说。
“你的手不能洗。”“我能洗。”“你不要我了?你真能啊。你的手是不能沾水的。”“我能。总能的。”她说。“你给我脱衣裳。”“你回去。”“请你听话。”
她只能像个小孩子任由她摆弄了。在她的面前她就是一个小伢子。她叫她鬼崽子,可现在没叫。脱她的衣裳。她挣扎了几下还是顺从了。或者根本没挣扎。她举着伤手,像投降一样的。艾蒿水的气味香且润,一股清苦的香,浓郁密布的香,苦草的香。“我来,你给我拧袱子就行了。”“你老实地坐进去。”不过朦胧的夜色让人有较好的隐藏,使情况变得较为缓和。况且她的伤手的确不能沾水,也使不上力。她还是个孩子。她真让她洗。羞涩让黑夜掩饰,黑暗有大胆的行动。打药皂,也是在王医生那儿开的。打农药治虫的洗手也要药皂。就像一个母亲为自己的孩子洗澡。没说话。她的手和着滑腻的肥皂沫在她身上揉搓,抓挠。很舒服。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傍晚。母亲。热气蒸腾,药香与皂香。那双极像母亲的手,知道孩子身上每一寸的需求,每一个暗处需要的爱。
“哈哈,这下你的皮肤像癞蛤蟆了,太美了!”她奋力洗,奋力说。全身是疙瘩。她说得对。她很有力,有疱的那儿停留多一些,多抓几下。胸部,或者私处。“你要多泡泡疱才会消的。现在你坐盆里不动,至少半个小时,让药渗进去,才会消毒止痒的。”她吐出一口气,累了,伸起腰,汗水滴到她头上。“我能洗洗么?”没等香儿回答,她就去接水了,一桶凉水,呼呼啦啦往自己身上浇。再脱衣。看不见她的身子。再去接水,再一桶,过来把袱子给了香儿那只好手上,命令:“换手抠背,帮我擂擂。”她只好坐在药水盆里帮她擂。她胸前背后指挥着。还不时发出夸张的呻唤,好好好好。她自己擦净了身上的水,要她别动。进屋去拿来了一条线毯,将香儿一裹,从脚盆里水淋淋抱起来就走。她的力气真大,三两步已把她丢到床上。又三两下给她擦净了身子。再等薄被盖来,两个人已在一床被子底下了……
那是两个肉体纠缠的生命。没有灯。肌肤的亲昵就像是磁铁。什么都有可能。就像两条在月光野湖里嬉戏的鱼。抚摸和舔吻是她们唯一的瞬间。她抠捣她。她长长的手指也抠捣她。她是什么时候将自己打开?什么时候从对方的舌头上汲取到一缕稻花的香味?她什么时候开始堕落和被淹没,失去了自己?她为什么需要?为什么在叹息中呻吟?她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冲向云端的体验?灵魂腾起来,长上翅膀……噢,那颤栗的身体为何像土地的墒,已经酥了,被蹂躏的肢体,迸溅的汁液……身体的暗泉被谁凶狠地凿开了……可以死去,可以抛弃。幸福的极致是死,死的极致是幸福……是一次深深的自戕自毁?一次被自己默许和怂恿的强暴?什么都给她了。什么都不留下。猝不及防的她,把过去阴暗的生活丢了。她的呼吸在进行垂死的挣扎和战斗。到处是爆炸和侵犯,交融和呐喊。黑夜属于勇敢的幽灵。湖水在咆哮。牛发出一声一声的长哞。
她像一摊水一样瘫软在床上。
阳光是昨日的。人不是了。在挥霍中体验第二个青春和生命的感受。
短信铃声。两个字:老婆。
她似乎病了。手很痛。因为那种疯狂一定波及到了伤手。伤手惨遭株连。
“爱与不爱,也就一夜。”她的短信。什么意思?
“也许我错了。”短信。
她都没回。香儿。甚至不想动一下。
野蜂嗡嗡地在墙上打洞。牛已系在后面塘里困水,能听见它鼻子的喷水声,也能从窗口瞅到。鸡生蛋了,咯咯嗒,咯咯嗒。脑子里水洗过一样空白。空。突然想起“龙阳之癖”的说法,是村里过去说男人们鸡奸的事。这事呢?昨夜的?
疯狂得不是地方,不是对象……
庄姐给她把乌子接回来了,让乌子在她家吃了饭,还带了一碗饭来。没说什么。乌子说妈你手是怎么了?她说是砍菜籽伤了。庄姐给乌子烧水洗澡,她还要帮她洗衣。乌子很乖,不问他爸三友。只当没他了。衣洗了,晾了。还给她打了一盆水在床前。屋子全收拾了。她做这些时有点异样和沉闷。仿佛做错过什么。
她坐在堂屋里给她发短信:“请你高兴一点。洗个脸了吃点。”
她说:“我走了。”她被升起的夜雾卷走了。她带上门时给乌子打了个招呼,说明天还是去她那儿吃饭。乌子点点头。夜晚像懒洋洋的草垛发出窸窣声。田野空豁,传来枭的孤叫。乌子什么也不知道,打着成人的粗嗝却在厕所喊,拿纸来哟妈,芝华幺幺的酢鱼好好吃!这伢!拉屎还说吃。一定是很好吃。胀出的屎!
难受的感觉和不适被这一切稀释了,罪恶感,也稀释了,被她的再次到来和孩子的声音、身影。生活也许就是这种常态。性也罢,情谊也罢,就是这个玩意儿。要也不是罪孽,不要也不是伟大。可以要,可以不要。无所谓的。一切就这么回事儿。不要太在乎。既然来了,就认了。我拒绝过那无数的心怀叵测的男人。可眼前的这位她却无法拒绝,这也许是一种天意吧。否则怎么解释?解释不通。只能说,这是一种天意和缘。
昏昏沉沉。这样的夜晚,身体的舒适度为一百。蛙声浩荡,芦苇噼里啪啦爆着芽儿。荷叶拍打着水面往上蹿。夜风飞翔如鼓。田野像个大蜜罐。
一个周末的上午。
本来准备下田的。先把牛牵出来吃露水草,却见一个人鬼样地从她篱笆的丝瓜架子后头蹿出来,把她吓了一大跳。定眼看清,是牛垃子这狗日的,人吓人,吓掉魂,你个砍头的未必不晓得?香儿哟,可把你等来了。等人也不是这么等的,晓得你这个鬼在这里想么子歪主意。做人不好做鬼吓人。
这家伙还真不要脸,丢下蛇皮袋就一把箍住她,就翘起臭哄哄的嘴来要亲。天底下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三番五次让人难受哩。骨楞楞的脸,嘴巴乌肿,就是个没进化的大猩猩。腿又短了,化纤衣裳沾一层野猫毛。浑身是臭鱼烂虾的味道。恶觫八代人。
装哩!他说。
三友在。她说。
在个鬼,以为我不晓得,三友在马村长敢把你抵在牛栏屋喂蚊子?光身子打得叭叭响的。
你嚼蛆哟!
嘿嘿村里哪个不晓得,三岁伢都晓得。
你放屁!
好香。香儿哩。
喂蚊子又没跟人睡,不丑。
那是。香儿,人是要讲感情要接触我知道的。我真心爱你,不是村长瞎鸡巴乱搞,是个洞就戳。我是当真的。今日跟我一起去城里看电影好啵?我给你买珍珠奶茶喝。三D电影,立体的,都说好看哩,跟真的一样哩。
跟这样的货去看电影?人也不能这样无耻。我跟你看电影我还不如在家看癞蛤蟆。口里这么说心里在想:他在咱屋后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挣脱了他的手臂,就听见嘶啦一声,一件T恤就给生生撕破了,那只抓野猫的手就被愤怒的她反掷到树干上。这回有力。牛垃子痛得哇哇叫,甩着手说,香儿你绝情呀!
赔我的衣服!她大吼。不知今天哪里来的底气。
英雄啊!他说。悻悻走了。
牛也很生气,不吃草。眼还红红的,憎恨着谁。她说牛啊,牛垃子欺负我你也恨?你要吃草,有角去抵他个王八日的。摸摸牛身子,烫得很。怕不是病了?牛嘴角还流着涎,拉出它的舌头,几个地方溃烂了。村里人医兽医都是王医生。去问,说是缺维生素B,一块四给她一瓶要她掺在草料里,还加了退烧药。人药兽药一般样。
前两天有人就给她说秧田要撒肥了,秧苗有点黄。她去看,天,全是黄的,头都垂下了。再一细看,秧梗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小螺蛳。好恶心啦,见过稻飞虱二化螟三化螟叶枯病,没见过这种螺蛳病啊。她是背着喷雾器去的,准备打点“一扫光”除草再加点尿素。赶忙问另一块田的人,说是要用“灭螺灵”,还要请鸭佬,放鸭子来吃。
太阳似火,到哪儿找鸭佬?她沿着湖边去找,人没一个,鸭没一只。却见到野猫沟腾起一股烟雾。走近一看,又是牛垃子一伙,在那儿熏野猫。一个说,我的乔子来了!一个说,村里最漂亮的小嫂子,你开洋荤!说乔子的那人比牛垃子年纪大,一看就是在牢里熏陶过的,头发稀少,眼睛暴寒,手折草棍,鼻子直喷。
啊嗬!慰劳咱们的。
牛垃子,有放鸭的么?她问。
哪里有鸭,只有鸡。三人哈哈大笑起来。
突然其中两个人拔腿便跑。香儿一愣,又看到那两人的前面有一只野猫。野猫黑箭一样地飞跑,那两个人也有跑功,紧追不舍,一下就到了芦苇深处。那些芦苇长势很猛。香儿赶紧也跑开了。不远的水田里有人劳作。
这天晚上,她把乌子弄睡了,自己也睡了。到了半夜,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敲打声,拆墙声。以为是梦,分明惊醒的。没有月色,云彩很厚,风有些高,气氛不是很好。她感到敲打的声音就在自己屋前屋后。立马就想到牛栏屋。偷牛的?!既不是敲打我的围墙,也不是撬我的大门。当然,也不排除在梦中我的大门已被拆了,强盗长驱直入。儿子睡在自己房间里,儿子大了,早分床了。儿子该不会有事吧?儿子是我的一切。我所有活着的理由都落实到儿子身上。她因紧张恐惧而喉咙发干发紧。她吃力地睁开眼睛——这对于一个女人是需要勇气的。窗外很暧昧,几乎没有光亮。鸡还没叫,狗也没咬。因为她害怕狗,没养狗。这是让人发疯的时候。好在床头放了一把刀,这很久了。刀很锋利。但真用刀吗?好像很远的事。刀只是安慰心理的。
砖墙的垮塌声,小,但清晰。就是牛栏屋。有挖洞盗牛的!鼓足勇气,拉燃灯,大喊:“哪个!”豁出去了!这一喊,就是箭在弦上了。灯亮了,她也更加孤立无援。去看儿子,儿子好好的,酣睡。带上他的门。看前、后门,也是好的。一把刀,再加上一把镰刀。手刚刚好点。我要砍断你的脖子!一种仇恨油然而生。她冲出后门,两把刀对着天井,对着空空的天井,拉燃灯,全拉开,喊:“杀了你!杀了你!”就是杀,壮胆。果然是牛栏屋,有哗啦啦的声音。她喊“抓贼”,出口就是声嘶力竭,可邻居有两百多米。有一家近点的,早就人去楼空,搬到城里去了。没有回声。死一样寂静。但牛栏屋分明有响动。我把命赌上了,去踹牛栏屋门,一股熟悉的臭味加旷野的气息。墙洞穿了。有光漏出来,牛不见了!她是不顾一切地冲进去的,她要她的牛!她看到牛尾一闪,刚离去,就是那个砸出来的墙洞。“还我的牛!抓强盗啊!抓强盗啊!”这声音绝对是惊天动地的,电筒照见了牛,钻出去,头被一下猛击,从墙外伸出来的家伙,候着的。她还是想看定那袭来的方向和东西,但一下子就没了知觉,就等于死去了。痛感把她锥入地下,让她消失了。
清醒的时候可能起了风,还有几滴雨。这样她醒了。头痛欲裂。终于回想起来那最后消失的自己的喊声,是发自肺腑的,刚刚让胸腔震动过,余音袅袅。睁开眼,还是黑暗,自己没死。黑夜。四野茫茫。她被遗弃在夜的深处。她记起来她倒在哪里,在自家的牛栏屋外头。但是风是野外的风,荒凉无比,仿佛离家很远。想爬起来。这挪动身子咋这难呢?脚不听使唤。伢还好吧。伢是在家里的。手机在哪里呢?打电话。她想,打、电、话!这个念头很强烈。从意识中凸显出来,牛不见了,也很强烈。很伤心,很空虚。抓扶着一堵墙慢慢起来,脚虚软,但还是要起来。头上脸上有黏乎乎的东西。在黑暗中摸电筒。摸刀。钻进洞子中去,是空了的牛栏。找灯。天井的灯。厕所的灯。“乌子!”她看见了儿子。她关好后门。儿子爬起来,睡眼红红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一○,一一○吗?忙音。还是她。这是漫长的等待。是通的!她没关机。只有她。这就是唯一的现实。是施舍也没法。她肯帮我。没有人能帮我。不能让儿子此时出去叫人,这很危险。一一○通了,噢,睡意惺忪的女音,野猫湖,几组?那边有人在值班的,有巡逻的警察,我跟他们联系……等待。牛已走了很远,再追不回来了。庄姐的电话无人接听。等待。海一样袭来的绝望。海一样广大。世上真无助。这种感受常常泛起。没一个朋友和亲人帮助你。孤鸟的叫声像伤口划过夜空。草木是麻木的。湖水发出奇怪的生锈的嘎吱声。到处都是冷冰冰的狞笑,牙齿泛着死尸的白。我要去追!头突然更疼。钝痛……真的走出去了,要儿子关好门,也拿一把刀。别陪着我,守屋里,有人来的。
一遍一遍地机械地拨。警察呢?走来的众多的脚步声和人声和灯光呢?
凭她使劲想起的模糊印象走进野外。我只要有一口气就跟你们拼了!割你们这些砍脑壳的头!害人精!
你是……香儿?
通了。一边走一边拨打。
你往哪边走的?你在哪儿?你在哪条路上?你说清楚……
后来。
香儿啊,香儿啊。她把摇摇欲坠的她扶住了,抱在怀里。
也许,因为她给了她某种心中围墙的支撑,她的胆才这么大。也许真的有一种力量,超越肉体的极限。她醒来,看着她,她的手牵着她的手,传递一种热。你已经走了三里地,浑身是血,血人了。她说。医务室里。她望着天花板,有些破烂和灰尘。她是她生命中掖被子的人。她的手像母亲也像父亲。她的眼慈祥深情。
她记得马瞟子也在王医生的后头。还有脸上光溜溜的屁脸所长,也出现在她的眼前。马瞟子眼红彤彤的,估计刚从荆州城熬夜回。“没生命危险就行。”屁脸所长愤愤不平地质问:“又一头牛飞走了?马村长你们村净怪事儿,你们的天上地下吃牛啊?”马瞟子村长说:“所长此言差矣,咱们的天不是共产党的天,地不是中国的地?又不是妖怪牛魔王的,吃牛还不吐骨头喽!”屁脸所长说:“你的鸡却不会飞,牛却会飞。”马瞟子村长恼了:“所长你不要老是惦记我的几只鸡了,都让领导同志们吃光了。咋不会飞?飞到酒桌上去了。”屁脸所长很尴尬,说:“你那饲料鸡,鸡巴吃头,怕咱想吃的,不是你村里这多滥事儿,请我也不来。”马瞟子村长呵呵笑说:“酸我哩,所长好口才。至于案子嘛,你们咋一件也没破的?”“就是就是呀,你村里就这么球怪的。鸡不飞,牛飞了。”
王医生张着嘴听他们打嘴仗。庄姐听不下去了,说:“两位领导演二人转不是?”屁脸所长记恨她掀过他桌子,又找到攻击的对象了:“怎么了?我了解情况不成么?封我的口?”这时马瞟子村长连忙帮所长腔:“庄芝华,又不是你的牛,你热嘴冷口是为么子?你跟香儿玩得紧哩。”“那是,落帽桥的,好朋友,你村长管不了人家,咱们不互相帮助还有日子活的?”屁脸所长说:“没见哪个死人。”庄姐说:“等死了人你们就高兴了,香儿这下不差一点打死了吗?非要死到你派出所屋顶上?”这可揭了屁脸所长的老底,让他脸挂不住。眼疾嘴快的马瞟子村长解了围:“哎哟,喂我的鸡大半年一头牛就回来了,香儿我免费赊你鸡,一只保底五块,多别人一块成不?用得着这么激动的。芝华你们两个好,就合伙喂我的鸡,五千只是个什么概念?”香儿残笑,无力地拿眼看庄姐。庄姐也冷笑:“这一棒还夯出个万元户来了。”“堤内损失堤外补嘛。”屁脸所长说。
牛不会像空气一样消失。这个道理都懂。“我要去找我的牛。”她说。不能指望他们。她努力回忆牛是怎么消失的,往哪儿消失的。她找遍了各个角落,邻村,沿湖。十里二十里。甚至到镇上找杀牛场,问人。闻肉摊的味道。自己的牛有自己熟悉的味道。
好了点儿,身体。她来,说,老婆,你瘦了。别急,总有办法的。不要怕,三友真敢对你怎样?又不是你卖了的,再说,也不是你一家丢了,又不是你放出去丢的。香儿说,你别提他了,我心里有数的。她说,你心里有个么数唦,老婆。
她陪她睡。她给她削苹果。为她秧田里治螺害。她望着她,说,别找了。
晚上她没动她。她不需要那些。汗加黏液的那些,没这个心思。她知道。也许烦哩。她很紧张,怕她生气。可她不是生她的气。不是。她闭着眼睛,她给她用手指梳理头发,怯怯摸她的脸。“我有一些想法,但现在不能给你说。”她真像老公。“你睡吧。”她睡了,她守在床前。需要她细腻的照料,却想躲避她的靠近。
你很疲倦,她说。一觉醒来,她还坐着。你也睡吧。她悄悄地过来抱她。她悄悄地亲她。“你头发不能不洗哩。”“是有点气味了。”是躲避她。
想拽住牛尾消逝的方向,这已经是夏天了,她走到大地的尽头。那就是湖。风起时,蒲草呼啸,芦苇鼓荡,剪子草、水蒿和臭菖蒲则在底层密密麻麻地生长,漫过浅滩。接上岸边的辣蓼与青草。牛在青草中吃啃,蓑羽鹭站在它的背上。可她的牛没有这么安详有趣的景色了。一只傻傻的牛犊子,在一个傻傻的放牛伢手里,紧拽着不放,生怕被人牵走。一个傻小子也能保两头牛。那天晚上,我并没有偷欢……她突然很羞愧自责。
我应该听马瞟子的喂鸡?五块,人话鬼话?不知怎么就踅到他的养鸡场。马瞟子像看见什么似的喜得跳将起来。香儿香儿,倒茶给香儿!香儿你来了。这“香儿香儿”喊得肉团团的。马瞟子在孵化场给小鸡儿分公母——这是他的绝活。瞟眼儿就这个厉害。他正用伟大的瞟眼看鸡,看到了香儿。她是第一次进这个地方,怕。三友在时是不让来的。马瞟子孵鸡不是用母鸡,是用电。蛋进去,鸡出来,一堆堆的小生命像玩具,这些小鸡,毛茸茸的,叽叽吱吱。自己是怎么进来的都忘了。不是有求于他,他这么想就错了。人可以过一种不求人的生活。老话叫“人不求人一般高”。这个讨厌的马瞟子抱一些雏鸡儿也是蛮可爱的。如果第一次在这里与马瞟子相遇,极有可能对他产生好感,连城里认钱不认人的按摩小姐也会爱上他,不在乎他眼多瞟。鸡与人,是一幅醉人的画。可以叫《春天的养鸡场》、《雏鸡与老农》、《孵小鸡的男人》等等。香儿,你的护花使者呢?他说。不要跟我有一种受苦感,他说,你究竟是来了,这就好。浪子回头金不换。不要跟那个庄胖子搅在一起。她是什么,你是什么……这话让她突然很愤怒。不许你说她的坏话。你这种人没有权利说她!
给吴香儿点两千只鸡!
我不是来要鸡的。
你要什么?
要牛。
他看着她,有点说不清楚的男人的冤屈和无辜。双手捧着两只雏鸡。鸡是电孵的,有电的味道。不真实,奶声奶气也不真实,没有母鸡带小鸡,鸡是从机器里蹦出来的,叫得不真实,像是机器的叫声,里面有干电池。她的凶相让他不敢相信。神经?牛不见了就犯神经,疯了?
香儿,你让我很突然哩。你这是……
就是要牛。你是村长。我要牛。她再一次咬着字说。
牛?我听错了吧,我眼花了吧?香儿,你这脾气。我又没欺负你……
她心里想笑。她出来了。
田野上的风一扫,鸡场的那种电加鸡粪的气味就没了。心就开了。终于放下了一个心事。不再犹豫。这是很好的哩。不许别人说她。
庄姐给她买来了一件牛仔裤,两尺的腰,很好。黑色的,磨得很好,屁股和两膝是白的。没给她说鸡场的事。气死了马瞟子。她好快活。
晚上两个人煎了一条大鲤鱼。大鲤鱼是她提来的,说是在香儿水田的流水口捉的,去帮她看田,水有点堵,去疏通,原来是条鱼卡在那儿,就用柳条穿了回来。吃了鱼,她说,你跟我走。这样就把香儿带到了湖边。
她从蒲草里牵出一条船来。香儿知道她老公在世时打过鱼,她也打过鱼。以为她是带她下湖捕鱼逗她开心的,或是捕了鱼帮她去买牛犊子的。要她上船,不说话。水打船舷,哗啦哗啦。解缆,她划。有船篷。还有被子哩。这是干什么?
这是夜晚的菰蒲深处,这有点儿神秘恐惧,这像是搞坏事儿。星空广大,湖上黑魆魆的,仿佛临战的前夜,风生水起,虫蛇嘀咕,蛙声轰鸣,鱼乱跳,野猫乱跑,呜呜叽叽。夜晚有浓郁水草的腥气,湖的腥味。空气轻飘飘的,水鸟嗖地衔着什么跑了。有鬼一样。什么眼珠绿荧荧。什么影子黑压压。她说,你也不消怕的,我跟你守贼。——守责?——守贼,强——盗。她说。什么守贼?守强盗?水里有强盗?——守大鱼。她说。大鲤鱼?刚才吃的大鲤鱼?——你给我好好地在舱里呆着。香儿就下了舱,躲在舱口。看她搞什么板眼。
我们准备十天,风雨无阻,不信弄不出个水落石出。敢么?她说。
有一个蒿排飘过来了。
像一群人。一群匪兵,潜水而来的。
喵呜~~有猫。
这可是要吓死人的。蒿排是湖上蒿草多年腐烂之后形成的一个个小浮岛,随风漂浮在湖上,并且长出青草和植物。有的会结出一个个大南瓜。几只野猫蹲在上面,眼睛绿光闪闪,像鬼火。像土匪。突然一声惨绝人寰的嘶叫,一只蒿排上的水老鼠被野猫逮住了。这叫声太恐怖,就是杀人。她身上起鸡皮疙瘩。她来抱住她,说,别怕,老婆。小声。让它们吃去,老鼠。水还是水。船没有晃荡,像搁在玻璃上一样。
我们看着岸上。她说。
像两个侦察兵。
这真是很刺激哩。
老婆,你还怕吗?
她喊惯了。她也听惯了。她没有喊过她老公。虽然对方很想。
在水面上谛听。天空向更黑的地方滑去,更黑的地方却潜上来一些红光,映照在水面上。蒲草的影子像城墙,它们的倒影像往下围着的茅篱。或者另有一个天空,是向水底延伸的。这样看时,天空就在脚下了,人和船就浮在空中了,快掉下去了。天空深不见底。
我们为什么潜伏在这里?跟着她天不怕地不怕似的。什么都可以做。就像小时候跟着大胆的男伢们晚上去蹚坟山。
她终于说了,她说,牛是会水的,屁脸所长不知道。她说她从小放牛,牛能游很远的水。牛一定是从湖里走掉的,不是从旱路走的。她有点明白了。真是这样啊?这很令人期待。
第二夜。两个人成了水中嬉戏的仙子。很好玩。两个脱掉了这世界和衣裳的女人,在杳无人迹的湖上尽情。两个湖区的女人,会水的女人,多年没玩过水了。在湖区,十多岁的女孩就再不能玩水了,一直到老。水是属于小伢和男人们的。“你下来。”她给她说。她命令她。“有一条小蛇!”是有一条小蛇,划着水迹游来。不过那是水蛇,无毒的。水里的蛇都无毒。等蛇游过去了,她扯她下水。手已经差不多好了。湖里的水并不深。但是夜晚的水是令人恐惧的,在她的身边没有什么恐惧,童贞仿佛飘来了,一个小小的孩子,两个小小的孩子。打水仗。水很亲切。水有点微凉,但风很爽。两个人在水里追逐,是水妖。互相抱着,然后她说,看那边。小小的压低的声音,两个人扒着船舷。她的嘴寻找她的嘴。湖水的腥味交融在一起,奋力的吮吸像是撕咬。她的乳房被她咬疼了,那种被摧残的快乐的疼……咬吧,被她翻来覆去地吞吐,她甚至埋下水去,舔舐她胸前的每一寸地方。她把她抱上了船。“你园子里的……”她这样说。是什么,是什么进入她的体内?黄瓜。圆润光滑的本地黄瓜,小巧的,也是凶猛的……别进……别这样……她摊在船板上……稻子扬花的古老香气再一次降临湖面,覆盖了她们……浑圆的朗月安卧在舷边,菰蒲摇荡的夜潮像箫声。她一次一次地被送上云端,从未有过的快感排山倒海而来……最深的忧郁和孤寂都给挖了出来,抛向雾霭中……她消失了自己。对方的想象力和行动都是爆炸性的,一个接着一个。你说一个话看看老婆,你说下老婆……总是沉默的她终于开口了:你……吃了我吧……啊……
早晨她们在阳光中蜷缩在船舱。然后醒来,然后她们各自回去。晚上她们悄悄聚集。
第五个夜晚。
她们终于看到了这样的奇景:一条牛从月光深处走来,从滩头下到湖中,向湖对岸游去。牛在前面犁着水,浮鼻喷喷有声,两个人牵着牛尾,牛与人一条直线,一起速速地游向对岸……
派出所这一次为宣传他们侦破奇案的政绩,可下了功夫,大张旗鼓地在镇上开庆功会。请来了县里市里的局领导和记者,说是要先行赔付丢牛户一人两千二百元,每个户主上台去,发给他们一人一个大红牌子,上写着:人民币2200元。屁脸所长喜笑颜开,上蹿下跳,说再追缴了赃款再赔大家一千五百元。就是一个牌子,没有见到钱。完了也就完了。报纸登很大的场面,屁脸所长的照片是特写,牛垃子等几个偷牛贼的照片是戴铐子,还有一堆牛角的照片。他们利用牛会水的特性,随牛一起泅渡到湖心的一个荒畜场上,在那儿宰杀后,将牛肉偷偷运到荆州城批发出售。在那个湖心的荒畜场里,挖出了几十支牛角和一堆牛绳。香儿找到了自己家的牛绳。报纸上说,“根据群众举报”,一句话,抹杀了庄芝华的功劳。她可不在乎,给香儿说,老婆,我给你把牛找回来就行了,哈哈。
谷子收割的日子。
她接到哥哥的电话,说嫂子走了。她匆匆收拾好东西,再背了三十斤新米。庄芝华陪她去的。等于两个人都回了趟娘家。庄芝华帮她背米。车到了落帽桥镇上两个人分手。
嫂子已经萎缩成一个小小的东西,不能叫人。人的最后不应该是这么惨的。这个“东西”曾爱财如命,曾心地狠毒,曾勤扒苦做,节衣缩食,曾追求幸福,养儿育女,最后竟这么快走了,什么都没有享受。我有什么吗?她在嫂子的灵前想,我体验过,那有罪的幸福,偷偷的快乐。当它毫不戒备地到来时,我竟在内心里欢呼且尽情接受。这种生活是否有足够的理由和支撑?幸福是一种假象,也许吧。它击打内心的力量却又是真实的。它胜过一切,让我变得自信、知足和强大。从孱弱中走出来,是美丽健康坚定的女人。
她甚至想急切地见到她。再见到她时,香儿哭了。她趴在她怀里,竟哭得山崩地裂。你怎么了?她吻她的泪,吻她咸湿的嘴唇,“香,香,香儿,鬼崽子,老婆,我的好老婆。你不要伤心,人死是不能复生的。”“我不是为嫂子哭,为我,为自己。”“你怎么啦?”“没什么,哭哭就好了。你爱我吗?”“爱。向毛爹爹发誓,爱你,老婆。你呢?你爱我吗,香?”“爱。”“爱我什么?我不配你。一个老胖呆姐儿……”“你人好。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在乎你是男是女……”“你这个俏姑娘啊,算是开口讲了句真话。”“可我心里有数的……”“我以为,你讨厌我的。”“不,我需要……”她瘫软在她怀里,任由她拥吻。“我也要……”庄芝华说。
她们的生活就这么持续着。她甚至忘了三友,还有个三友。可是在一个黄尘弥漫的傍晚,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那是个风大如魔的深秋,棉花都摘了,又开始种油菜了,湖里的蒲草枯黄了,芦苇白发满头,大地落叶飘飘。三友像个陌生的乞丐走进门来,让她吃了一惊。
“香儿,香儿。好好的棉花啊。”门口正晒着温暖的棉花,男人回来了。他衣冠不整,他满头风尘,他胡子拉碴,他左提蛇皮袋,右提一只狗胯。狗胯没了水份,肉是鲜的。狗爪子上有黑毛。
“嘿嘿,我回来了,”他说,扬起狗胯,“在镇上刘大奶的摊子上买的。”
没有钱回来,一脸的歉疚,剁狗,做饭。她呆木在那儿。他没问米是怎么来的呢?新米,油闪闪的新米。有姜吗?有蒜吗?有芫荽吗?想吃自家菜园里的芫荽烹狗肉。乌子还好吧,成绩呢……一大堆问题。
赶快到后面菜园里给她发个短信:三友回来了。她说晚上她要来的。差不多总会来。她回:知道了,老婆。
怎么办?她发信问。
还没等回信,三友喊:香儿,黄瓜放床头柜上是做啥哩?老黄瓜煮泥鳅的么?
狗肉已闻到一股异味。她的嗅觉很灵敏的。毒的。
心很乱。不停地看手机屏。已经调到静音了。
野猫湖的狗肉你还敢吃?吹管吹的。吹管你知道吗?偷牛的你知道吗?心里在告诉他。要告诉他!他是无辜的。可谁知道他在城里干了什么坏事!给家里一个电话都没有,伢也等于没有……
要她出去买生姜,她就这么去了。去村头买。短信来了:没怎么办,凉拌。过你的吧老婆。我还有儿子哩,别担心我。
却走到了田野。田野一望无际。收割后的田野显得无比疲惫,甚至满目疮痍。棉梗被人扒去了棉花,剩下骨头。水田的谷茬子全烧了,一片哭泣的黑色。几只鸟在斑驳的犁沟里啼叫、蹦跳。一棵野苎麻上开满的黄花全蒙上灰土。风在老去的丝瓜上啰嗦。
一个流浪汉出现在她面前,他拿着一只刺猬,另一只手上拿着个铁锤,估计是哪个工地上跑出来的。“大姐。”他说。他说他这只刺猬是在路上捡的,想交给村长。他说刺猬是个孤儿,他把它送到福利院,福利院不收,说它没抚恤金。“孤儿没人管。他们那么多福利彩票赚的钱做什么去了?我都买了好几千块的。”他说,“我要把它交给村长管。”那个刺猬委实可爱,年轻的流浪汉讲外地口音。太可爱了,这只刺猬,可他手上拿着锤子。
“你把刺猬放到地上,我交给村长。”她说。
那个人就把刺猬轻轻地放到地上了。
“你走吧。”
那人衣裳单薄。风很大。
刺猬一动未动。等那人走了,她上前把刺猬拿起来,捧到手上。
让三友吃刺猬,换吃狗肉。那狗肉分明有毒!
她赶紧回去,要告诉他,换下那些狗肉。可是推开门已经闻到了狗肉在辣椒中烹煮的香味。
“给我洗酒杯。”他说。
“嫂子死了。”她想告诉他。她手上是那只刺猬,乖乖地缩做一团。好像所有的刺都变成了小鸡的茸毛,太可爱了。
“你不能吃,”她的心里说,“你吃这个。”可她机械地去洗杯子。他吃饱了,就要折磨我的,硬硬地折磨我。只知道把我压在下面,像按住一个过去的五类分子。
“那是什么呀?”
那只刺猬在案板上。他明知故问。
“你别吃!”她心里说,心里伸出了一万只手,去抓他的筷子。
“你是咋的啦,香儿?你病了?”
“你知道吹管吗?”她说。她大声说。她终于大声地说了。
“你说什么?”筷子停在了空中。
“狗都是毒吹管吹死的哩,你不晓得?牛你没问哩?”
“牛在外吃草。”
“牛被人偷走了,派出所赔的钱还没到位。”
“噢?他们还赔的?”
“狗肉不要吃!”她吼,“你吃新米饭。”他到这时还没问这米是哪儿来的,谁种的,谁收的,饭这么香,可不是陈米。他不关心了吗?我们,他都不关心。
“咦?你是看我没带钱回来不高兴哩。一杯酒。再怎么我还是你老公,有个人回来以后不就什么都会有吗?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
“要死的!”
“说我呢,嘿嘿。今日不生你气,我是罪人哩。”他吃了。他一杯酒倾进肚里,抹胡茬,舒气。他满脸苦笑。
他吃。
他吃。她流泪。
“哭啥哩?说了,以后我会在家好好过日子的,从头再来。”
他的脸开始黄了。汗珠儿滚了。肚子痛了。
“哎哟哎哟,妈呀,喝猛了……今天一天没吃东西……”他说。他捂着肚子,说。
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把那一锅狗肉掀了。锅翻了,溅到三友的身上,脸上。溅到她的身上,溅到墙上,烫了皮肉烫了心。
“你要烫死咱的,啊?今日你这大的气哩……”
他开始抽搐,呕吐。城里吃的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全呕了出来,全是黄色的。“疼……这是咋呢?胃病啊?毒啊……”
他抱着肚子,绝望地扬手,“香儿,快跟我……去叫王、王……医生……”
他倒在自己的呕吐物里,已经神志不清了。脸上笑着,拉扯着,一会儿是张人脸,一会儿是张狗脸。一会儿是根苦瓜,一会儿是根麻花。
她把他扶坐起来,给他擦身上的秽物。她想把他往床上移。她太娇小了,男人的身子沉。
可她还是把他抱上了床。哪来王医生的电话?他已经面色发紫了,还在呕吐,那种掺和着浓烈酒味和酸味的胃液不停地涌出。他的喉咙里像有什么堵住了。她背不动他。她想背。她没有动力。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天色暗了。你走吧,她说,你快走吧。她不敢看他了。她拿着袱子,给他擦,想抚平他抽搐变形的脸和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呻吟。她用手拽着他,想让他平静下来。他那恶臭滚烫的身体是一团乱麻。他的脑壳子咋这么小?现在突然变得很小了,就像个在潲水缸里泡过的鸡头,发出一股浓酸的味儿。嘴里也发出鸡打嗝的声音。他突然一阵挣扎,手抓住了她。他的手粗糙,搬过城市的高楼。他在人间和地狱中穿梭。他很疲倦。她想给他盖上被子,她拉上被子时,拉过了头,盖住了那张可怕的脸。这样会好一些。呜~~呜~~呜~~他的呼吸混乱急促,一阵一阵发炸,在被子里像个弹簧。她的枕头。她拿过来压在了他的脸上。她捂了一会儿。她实在不想看他那个样子了。那样他也难受。他终于平静了。一切都好了。他睡着了。
他可能死了。
秋风从窗外呼呼地扑进来。湖水鼓荡着发出怒吼。月亮像一张薄薄的纸在东摇西晃。满天的芦花开始飘飞,钻进窗,布满在屋子里。她坐下来喘一口气。她拨开飞舞的芦花给她发短信:老公,他死了。吃毒狗肉死了。——这是她第一次叫她老公。
别开玩笑。
他真的死了。
快送他去医院!
他的确死了。他自己吃的,他自己买的。
你再说昏话!
他死了。
你应该阻止他!
来不及了。他死了。我这是为了我们。
你想哪儿去了?你这个邪婆娘!
他是死了。
刺猬还在那儿,在案板上,一动不动。她守着他,等待着谁能到来。
 
作者简介:陈应松,原籍江西余干县,1956年生于湖北公安县。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出版有长篇小说《猎人峰》、《到天边收割》、《魂不守舍》、《失语的村庄》、《别让我感动》,小说集《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丛书——陈应松小说》、《陈应松作品精选》、《呆头呆脑的春天》、《暗杀者的后代》、《太平狗》、《松鸦为什么鸣叫》、《狂犬事件》、《马嘶岭血案》、《豹子最后的舞蹈》、《大街上的水手》《星空下的火车》,随笔集《世纪末偷想》、《在拇指上耕田》、《小镇逝水录》,诗集《梦游的歌手》等30多部,《陈应松文集》6卷。小说曾获鲁迅文学奖、中国小说学会大奖、《小说月报》百花奖、《中篇小说选刊》奖、中国环境文学奖、上海中长篇小说大奖、人民文学奖、梁斌文学奖、湖北文学奖、屈原文学奖等,连续五年进入中国小说学会的“中国小说排行榜”中篇小说十佳。现为湖北作家协会副主席、省文学院院长、中国作家协会全委委员,国家一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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