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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声名狼藉的日子(池莉)
来源:仙桃市作协                           发布时间:2014/3/21                           点击:2320
编辑寄语:
据说这是池莉最好的小说,可是谁知道呢。喜欢她的,说她随便哪篇都好,都值得珍藏。
豆芽菜的故事,让我们想起从前那些知青,从前那些知青点。我们这代人对知青的熟悉程度,就像当年知青点上飘起的袅袅炊烟。而知青们留下的故事,怕是十年八年都说不完。他们标新立异,他们讲黑话,他们打群架,他们抢军帽,他们不喜学习劳动,他们不识麦苗韭菜,一如池莉所见。但我们没写,池莉写了。
池莉写知青,并不因为她是沔阳人,而是因为她作为回乡知青下放到长埫口农村,曾经跟武汉知青打成一片。对她而言,这段经历是财富。
经常听人聊起知青,聊者往往是知青之友,跟知青同过甘共过苦,以后又接待过重游故地的知青。于是我想,在我们中间,下一个写知青的,会是谁呢?
 
一个人的一生中,一定有最美好的一天。我的那一天,绝对最美好!
那一天我穿上了一套国防绿的衣服,崭新的,改良的,让老裁缝李结巴收了腰翘的。做这套衣服的时候,我的小心眼里就盘算好了一切,这套衣服绝对要为最重要的一天而穿。所以,当时我就鼓足勇气威胁了李结巴,我说:“如果你不给我收腰翘,今后我对冬瓜绝对不客气!” 
冬瓜学名李红英,李结巴的女儿,我的同班同学,班长,学校共青团团委副书记,胸前窝着一对发育过度的大乳房,乳房下面便是大屁股,中间没有腰。冬瓜是公认的好学生,人人都认为她前程似锦。冬瓜将和我下放到同一个知青点,并且同住一间宿舍,是我的“一帮一,一对红”。我明白知青干部的意图,无非是要利用我的缺点来突出冬瓜的优点。我恭顺地笑纳了组织的安排。我短暂的人生经验告诉我:历史潮流不可抗拒,所有的知青都要好坏搭配地结成“一帮一,一对红”,以保证落后知青也能够顺利地成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假如我拒绝冬瓜,也会有别的假模假式的好学生住进我的宿舍。反正都要顺应历史潮流,反正都要被人帮助,与其接纳未知数,倒不如接纳冬瓜。好在我和冬瓜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实际上冬瓜还是怕我三分的,只要我带头无理取闹,她这个班长根本就维持不了班级的纪律,她的政绩就会失去良好的记录。况且打羽毛球的时候,总是我一拍扣死她,她从来也没有一拍扣死过我。体育课跳鞍马,我是全班最轻盈的女生,我像春燕飞过屋檐,激起一片惊叹,而冬瓜,两条短腿还没有打开,只听见哎呀一声,人已坠落红尘。不错,我也有绰号,学生时代谁没有绰号呢?同学们管我叫豆芽菜。因为我们学校坐落在市郊菜农的田野里,所以大多数学生的绰号都与蔬菜有关。可是,更多的时候,同学们叫我豆豆,显然是昵称,而冬瓜,则永远被同学们叫做冬瓜。冬瓜还是比较聪明的,心里还是有数的,期终考试的关键时刻,她会主动将她的数学试卷向我敞开。冬瓜特别善于暗中伺候对她有利的人,具备向上爬的基本素质。说实在的,我并不十分讨厌像冬瓜这样的人。
一切都很微妙,是吧?不要以为我们是单纯的学生。学校其实与社会同样复杂,学生之间的比试和较量,远远不局限于阳光下的成绩和奖状。因此从某种角度说,冬瓜同学的锦绣前程并不能够完全依靠她自己的努力,多半还要依赖于我这种人的成全。这就是一个毛丫头豆芽菜胆敢威胁成年人李结巴的原因之所在。
李结巴将我的这套衣服剪裁得非常合体。我一贯僵硬笼统的豆芽菜体态,忽然就被这套衣服修饰得春风杨柳起来。我简直喜不自禁。我果真在这个重大的日子里穿上了我的理想服装!我本能地知道服装是个人心灵的旗帜。这一天我必须高举我的旗帜。必须高举的原因就是因为我想高举。我实在太想了!
我一穿上新衣服,妈妈的眼睛就直了。妈妈的眼神顿时成了没头苍蝇,在爸爸脸上撞来撞去。爸爸则假装没有感觉。女儿大了,做爸爸的不知道为什么就不好意思起来。我可怜的父母,他们不敢正视眼前的事实:他们的女儿居然如此亭亭玉立!
我的身处文化大革命之中的父母,就连“亭亭玉立”这个词语都是不敢想的,因为显然这是一个充满了小资产阶级情调的词语。既然连一个词语都不敢去想,他们的女儿怎么能够真的生得亭亭玉立呢!我的妈妈,从前也是亭亭玉立来着,文化大革命初期就被红卫兵在大街上剪破了裤管。红卫兵管这种细瘦的裤管叫做考板裤,考板是英语cowboy(牛仔)的译音。按照红卫兵顺藤摸瓜的农民思维,考板裤代表的当然就是西方资产阶级思想。我妈妈当街就吓了一大跳,立刻在灵魂深处爆发了革命,为自己的裤子羞愧难当。她除了当街就积极配合红卫兵的革命行动之外,还把家里所有细瘦的裤子全部清理出来,统统撕毁,扎成了洗地的拖把。我爸爸热烈支持妻子的革命行动,把有考板倾向的裤子变成拖把,便是由他亲手实施的。 
我的父母双亲,他们对毛主席无比崇拜,对共产党无限感恩和无比畏惧,为生活在世界上最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自豪得无以复加。他们像猫一样日夜警惕,生怕美国帝国主义者和苏联修正主义者对我们国家进行和平演变。那些细瘦的裤子,是他们长年节衣缩食买来的,据说我妈妈曾经酷爱华衣美服。但是,为了击退国外敌对势力的和平演变阴谋,他们不仅毫不怜惜地摧毁了那些昂贵的裤子,还主动防微杜渐,自己革自己的命,将旗袍、高跟皮鞋、西服和领带,也都抛掷出来,在批判大会的广场上,与成堆的古今中外文学名著一起烧毁。妈妈的披肩烫发,也主动剪成了齐耳短发,并且将她的发缝永远留在左边,以表达自己的左派立场和对右派的绝不苟同。我可怜的父母,从此只穿肥大的工装蓝衣服,裤子后面打着对称的屁股形状的圆补丁,积极要求进步,夹着尾巴做人,放屁都细声细气,见了工农兵一律点头哈腰;单位里的大小批判会,每日晚上的政治学习,风靡全国的忠字舞,他们必定按时参加,甚至不惜把我们兄妹三人反锁在家里,使我们三个没有懂事的孩子在狭小的空间里争夺地盘,大打出手,勾心斗角,煮豆燃萁。他们把家里的绝大多数书籍都处理掉了,只剩下几本孤零零的车床技术什么的。我一读小说,他们就发抖。他们烧毁了我的《迎春花》,说是黄色小说。他们还收缴了我的《唐诗三百首》,说是封建残余。妈妈给我的衣服,统统宽大无比,把我打扮得像一个先天愚型患儿。我晚上出门,一定要事先向他们提出理由以及报告时间和地点。如果是与男同学交往,则必须在妈妈的陪同之下,或者让弟弟贴身跟踪。真是受够了!
我可怜的父母,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却煞有介事地过着紧张的日常生活。多年以来,他们每天清晨醒来都脸色蜡黄,战战兢兢,忧心忡忡,害怕他们的子女在一夜之间,突然由无产阶级的红色接班人变成资产阶级的跟屁虫。我觉得他们太夸张了。我向毛主席保证,我承认他们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应该孝敬他们,可是,他们没有理由把我们的家庭生活弄得如此刻板、严肃和紧张。我们家的生活实在令人生厌,真是讨厌透顶!
豆芽菜的忍耐是有限的,豆芽菜几乎一天都呆不下去了!高中毕业的那一天,豆芽菜第一个贴出了请战书,请求毛主席和共产党尽快地把她下放到农村那个广阔天地里去。豆芽菜不惜糟践自己说:“我的世界观充满了腐朽的封建的资产阶级的思想,我这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知识青年,只有立刻奔赴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才能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改造自己的世界观,为解放全人类而奋斗终身!”同时,豆芽菜还心怀叵测地狠批了孔子“父母在,不远游”的封建思想,巴望及早离开她的家庭。
学校对于是豆芽菜而不是冬瓜第一个贴出请战书感到非常惊讶,甚至对豆芽菜产生了一点好感。冬瓜很委屈,本来她是第一的。冬瓜的毛笔、墨汁和红纸都准备好了,只待散会之后就动手挥洒豪言壮语。她没有料到,豆芽菜的请战书,早在前几天就写好了。对不起,冬瓜,不是豆芽菜一定要抢你的风头,她不是那种假模假式一定要争当先进的人,只是因为豆芽菜后院起火了,她实在是呆不下去了。
我的父母,发现他们的同事们纷纷想方设法钻政策的空子,找各种借口把子女留在身边,就近参加工作,居然也开始蠢蠢欲动,天真地想让我患上先天性心脏病,然后争取分配在妈妈的单位上班。我的天啊,留在父母身边,这不等于判了豆芽菜的无期徒刑吗?我想我父母的蠢蠢欲动,大约是他们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对毛主席的号召阳奉阴违,他们这么做的时候,鬼鬼祟祟藏头露尾的,一定把自己吓坏了。可是我敢肯定,我被吓坏的程度远远地超过了他们。
我对父母的密谋断然拒绝,说:“不!”
豆芽菜宁死也不愿意假装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豆芽菜虚张声势地对父母大声疾呼:“鸟不高飞,怎知蓝天之阔?人不远行,怎知世界之大?作为一个毛泽东时代的青年,我坚决要听毛主席的话!毛主席说知识青年下农村很有必要,那绝对就是很有必要的。你们想想,如果广大家长都设法把子女留在城市,贪图享受,我们祖国的未来真是不堪设想啊。”
我可怜的父母,听了我的话,点头如捣蒜,简直无地自容。他们的私心杂念刚一闪念,就被大义凛然的革命小将斗争掉了。可是他们的女儿豆芽菜刚满十七岁,体质瘦弱,青春萌动,年少无知,独自踏上社会,岂不是风暴雨狂的汪洋大海上的一只小木船?女儿稚嫩的双肩,怎担得起百斤重的粪桶,她正在发育的身体,哪里能够得到相应的营养?我无地自容的妈妈想着女儿的将来,不禁泪流满面。
豆芽菜怎么劝慰他们才好呢?我可怜的父母,一心投入文化大革命,居然一点都没有觉察到自己的女儿已经在这场浩大而漫长的大革命中长大成人了。她虽然瘦弱得像一根豆芽菜,但绝对不是一个善茬子,她不让别人吃亏和受苦就算不错了。要知道,豆芽菜可是一个有阅历的人。小学三年级,夜晚睡觉还偶尔尿床,豆芽菜就开始造反了。她曾经跟随着红卫兵哥哥姐姐们,冲到走资派和反动学术权威们的家里,趾高气扬地抄家。她曾经端上长矛,把守大街的路口,随便拦住行人,神气活现地命令人家背诵毛主席语录。她还把教室里面的桌椅垒成碉堡,从碉堡里面向老师扔扫把,胜利地将老师赶出了教室。到了初中,豆芽菜已经成为班级里叛逆主流小头目,她调皮捣蛋,往得宠的学生书包里放死老鼠。高中时期,豆芽菜已经知道了考板裤起源于资本主义国家的工人阶级,牛仔是劳动人民,牛仔们喜欢穿的裤子,是无产阶级的裤子,是革命的裤子,是劳动的裤子!假如豆芽菜是她的妈妈,那她倒要看看,谁敢当街剪破她无产阶级的裤管!据此,豆芽菜便瞧不起她愚昧无知孤陋寡闻的父母了,并且决定坚决热爱考板裤。从此,豆芽菜便望穿秋水地期待着有权利决定自己穿什么裤子的那一天。对于持续了多年的文化大革命运动,豆芽菜和她的一大帮好友早就疲乏和腻味了。大家没完没了地读《红旗》杂志,没完没了地读《人民日报》社论,没完没了地写批判文章和大字报,批林批孔批周公,与那些从来没有见过面的敌人和几千年之前的老人作斗争。这种与假想敌的斗争实在空泛乏味,学生生活因此变得很无聊了。高中的英语课曾经给豆芽菜带来过新鲜感,她曾经觉得自己喜欢英语,可是整整三年的高中时间,英语老师最热衷的就是让全班学生起立,齐声大喊:“Long life Chairman Mao!Along,long 1ife to Chairman Mao!(毛主席万岁!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当然,豆芽菜和她的狐朋狗友们都很愿意毛主席万寿无疆,只是这么上英语课实在是枯燥难当。但是谁都不敢给英语老师提意见,即便是豆芽菜也不敢,因为谁提了意见谁就有现行反革命的嫌疑,豆芽菜一伙早就学会了表面的逆来顺受,暗中的倒行逆施。豆芽菜纠集一伙同学,逃课出去,打羽毛球,逛大街,骑自行车,偷吃农民菜地里的红薯,拉帮结派,惹是生非,与男同学疯逗追跑,否则,让她怎么打发那一天一天的日子,消耗她过盛的青春精力呢?
为了孝敬我的父母,我的中学时代好辛苦啊!我得在表面上顺从和迎合他们,我得严密地隐瞒我所有的不良行为,即便我想要留住自己秀美的长发,也必须千方百计地迂回前进,得花言巧语地蒙哄父母,说留长发是宣传毛泽东思想的必要。为此,我就必须积极参加学校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并且长期忍受跑龙套的屈辱。在芭蕾舞剧《白毛女》中,学校领导让我戴上瓜皮帽,穿上黑色灯笼裤,我就得扮演地主黄世仁的狗腿子,在舞台上小丑似的蹦跳几下,退场;喜儿的爹被黄世仁打死了,学校领导又让我穿上贫穷村姑的服装,梳根独辫子,跑到台上,埋没在一大群乡亲中间,假装抽泣几下,然后,还是退场。
有一次,喜儿的未婚夫大春在后台羞涩地告诉我,说他其实特别想要我扮演喜儿。
豆芽菜粗鲁地对他说:“滚你妈的蛋!”
可怜的大春哥,难堪得眼泪夺眶而出。我深感抱歉但是我依然觉得他活该。我相信除了我之外,所有的女生都拒绝不了大春哥,我相信所有情窦初开的女生在遇到男生讨好的时候都容易受本能的支配,只有我,敢对大春哥说“滚你妈的蛋”。这无辜的男孩子只不过是想找一个借口表达他对我的喜欢,可是他没有想到我的心情是多么复杂和辛酸!可怜豆芽菜与他们混在一起,甘当配角,只是为了留住自己的一把长发啊!他能够理解么?他不能够理解。所以豆芽菜只好对幼稚的男孩子说“滚你妈的蛋”!
这样的女儿,妈妈实在不用担忧,可是我无法劝慰妈妈。我的父母一直以为他们的女儿纯洁得比白雪还要无瑕,他们的女儿从来都不与男生说话,从来都不看男生一眼,绝对地浑金璞玉;如果他们知道我一句话就把大春哥骂哭了,我肯定他们震惊和痛苦得至少是失眠和头痛。
我可怜的父母,他们哪里知道,他们高中毕业的女儿已经是一个非常狡黠的女孩了。她积极要求下放农村的举动,使用的是一箭双雕之计。豆芽菜一旦下放,既摆脱了她的父母,又可以在农村那个广阔天地尽享自由,至少穿考板裤是可以随心所欲的。虽说豆芽菜刚满十七岁,可是她对于革命运动高潮与低潮的把握和预感,都是有相当经验的。就在去年,福建省的莆田,冒出了一个告御状的小学教师李庆霖。这可真是一个让豆芽菜之流大开眼界的人物!李庆霖老师居然胆敢给毛主席写信,说他的知青儿子在农村吃不饱穿不暖,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地种地,裤子破了都没有钱买新的,生病了也没有钱请医生,头发长了都没有钱理发。豁出去了的李老师,还冒天下之大不韪地揭发了知青招工回城中后门成风的问题,说知青下放其实是货真价实的镀金过程。当时豆芽菜一伙胆战心惊地议论:天下还真有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人啊!李庆霖可能根本就不打算要脑袋了吧?谁料想,天意难测,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不仅给这个大胆耿直的小学教师写了回信,还赠送了他三百元人民币!据说一时间,许多知青都去找干部们要钱,他们见了干部就背诵毛主席的信,说“李庆霖同志:寄上三百元,聊补无米之炊。全国此类事甚多,容当统筹解决。毛泽东,1973年4月25日”。于是,无论多么吝啬的干部,都要给知青掏一点钱了。于是。豆芽菜明白,波澜壮阔的知青运动已经进入末期,问题很多,毛主席在考虑结束这个运动了。曾经非常严肃的知青运动,实际上已经变得十分好玩和滑稽。
在毛主席给李庆霖寄钱之后,豆芽菜的寒暑假期,都要跑到附近农村的知青队去玩耍。豆芽菜发现,知青与贫下中农的关系已然颠倒过来,只要知青不胡闹到放火焚烧贫下中农的房子,贫下中农就感激不尽了。像冬瓜那样的先进分子有没有?那也还是有的。毛主席说凡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可喜的是,大的氛围已成定局,绝大多数知青都比较松散,出于镀金的需要,敷衍地劳动着,为的只是在两年之后的招工或者招生回城中,顺利地拿到个人鉴定。豆芽菜羡慕地观察到,知青们说一口由他们自己创造了许多切口的黑话,游荡在月色下,吹口琴弹吉他,几乎人人都可以拥有自己的秘密日记本;许多知青在闹恋爱和同居,他们的枕头底下压着发黄的小说,是茅盾的《动摇》一类的书,翻到哪一页都会让豆芽菜脸红心跳。这就够了!这就是豆芽菜所向往的自由生活!虽说农活还是免不了要干的,缺盐少油没有蔬菜的情况也是普遍存在的,但是豆芽菜不怕!成千上万的知青能够熬过来,豆芽菜就能够熬过来!再说实在缺吃少穿了,还可以效法李庆霖,给毛主席他老人家写信。何况也只是需要熬上两年时间,国家政策已经明确规定,知青下放两年之后便可以择优回城。将来,豆芽菜倒是要不慌不忙地择良木而栖的,豆芽菜要充分利用人生的各种机会,选择自己感觉最好的城市,还有感觉最好的职业。
我想自由自在;我想飞翔;我想疯狂地奔跑;我想放声大笑;我想尽情痛哭;我想彻夜不眠地玩耍;我想在无人的田野上敞开喉咙唱歌;我想穿考板裤;我想留一头瀑布般的长发;我想成为绿林好汉,率领一帮知青好友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我想人人都喜欢我;我想吸引最著名最引人注目最有成就的男知青;我想最终战胜冬瓜,将来她又胖又丑一事无成,而我苗条美丽,功成名就,我们偶然相见在某种场合,都感慨万千,抱头唏嘘,从而成为真正的好朋友。
可是,我怎么劝慰我的妈妈呢?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我能够说出口的话,必定吓死她。我和我的父母没有共同的语言,从心灵到嘴巴,一路都是锁。我的父母永远都不可能真正地了解他们的女儿。生活在这样的时代,父母与他们的宝贝女儿注定了要此生相隔。
今天,是我下放的日子!是我获得解放的日子!是我要隆重庆祝的日子!我的妈妈柔肠寸断,女儿豆芽菜也只好装得柔肠寸断。
一大早,豆芽菜就穿上春风杨柳的服装,亭亭玉立地在镜子面前梳理长发。她把两条辫发盘了起来,发髻油亮而硕大,镶嵌在雪白的后颈脖上,比舞台上的芭蕾髻更加丰满动人。更有甚者,豆芽菜还将一枚妃红的月牙形有机玻璃发卡别在了鬓角。这种有机玻璃发卡是最新潮和最时髦的饰品,刚刚开始在上海流行,一般人根本就得不到这么漂亮的发卡。
妈妈再也不能坐视不管了,她忧郁地说:“取下来吧!”
豆芽菜已经决心从今天开始她只属于她自己,于是问:“为什么?”
豆芽菜装得懵懂无辜,老实巴交,做出一张表情呆板的蜡脸。豆芽菜就拿准了她的妈妈不敢说出原因。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十七岁的女儿将要离开父母去远行。妈妈既不忍心强迫和责备女儿,又害怕充当了伊甸园里的蛇。他们生怕说出“不要太漂亮”这句话,生怕由自己提醒了女儿沉睡的憨浑。我可怜的父母,他们被女儿漂亮的衣服,漂亮的身段,漂亮的发髻和漂亮的发卡弄得心慌意乱,坐立不安。他们以为这是女儿挡不住的天生丽质,不明白这是女儿刻意的打扮。我的父母,他们只得道貌岸然地对女儿说:“今天又不是上台演出,今天是下农村啊,誓师大会上,肯定要来许多领导和带队干部,要给他们一个艰苦朴素的好印象啊!”
豆芽菜依然是蜡脸,继续懵懂无辜,说:“我们有好几千人呢,谁看我?”
我的父母,他们面面相觑,相视无语;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临到出门,妈妈终于还是忍不住,说:“把发卡取下来吧!”
豆芽菜还是说:“为什么?”
妈妈支支吾吾道:“恐怕别的学生都不会戴这种发卡吧,这样会显得你脱离群众。”
妈妈以为她的女儿是谁?干部?领导?全市的知青标兵关山?他们这样的人物当然都不能够戴标新立异的发卡,而豆芽菜本身就是普通群众,不存在脱离群众的问题。今天是豆芽菜有生以来最重大的节日,豆芽菜必须隆重庆祝,豆芽菜绝对不会取下发卡,豆芽菜更加不会换上别的衣服改变她非凡的发型。今天豆芽菜要脱胎换骨,一扫先天愚型的邋遢形象,给所有人留下深刻印象。豆芽菜已经忍受了十七年,今天一定要用自己的姿态,走上她独立生活的自由之路!
于是,狡黠的豆芽菜这样回答她的妈妈:“是呀,妈妈。同学们肯定没有这样的发卡。就是他们没有我才戴的呀。我要用这枚红色的发卡,向各位领导和带队干部,表达我在广阔天地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的决心。”
突然,妈妈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不行!你得给我把发卡取下来!把衣服换掉!把头发剪短!赶快!赶快!赶快!”
妈妈的声音都变了,我和爸爸都吓了一大跳。如果是往常,我肯定完蛋,我最害怕妈妈歇斯底里大发作。妈妈一发作,我就感到末日来临。可是今天,我撑住了自己。我咬紧牙关,逼迫眼眶中的泪水倒流回去。今天是我的日子!今天谁也不敢阻止我向农村那个广阔天地飞翔!开会的时间就要到了,我必须马上离开而且永远离开父母,到大礼堂去,我要在那里与我的几千名兄弟姐妹汇合,我们要开会,举起小拳头高呼口号,然后神气活现地登上大卡车,笛笛!再见吧妈妈!她的女儿必须立刻动身了!
豆芽菜傲然地挺胸伫立,动作夸张地看了看桌子上的座钟,然后背起了自己的背包和军绿色挎包,就要独自迈步出门。
爸爸赶紧拍拍妈妈的肩,说:“算了,算了,来不及了!”
妈妈掏出手绢,捂着嘴巴呜呜哭了起来。我可怜的父母,今天他们真是愁死了。
这一天果然是豆芽菜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她不仅要远离她厌恶的一切,而且还生平第一次战胜了她的妈妈。我想从此以后,妈妈就别再指望奴役女儿豆芽菜了。
豆芽菜意气风发地迈步出门,头都懒得回一下。我可怜的父母,还是只好跟随在女儿的身后。他们的女儿今天再不顺眼,他们也必须送她。这还不仅仅是出于对女儿的疼爱,更有他们头脑里的世界观决定和支配着他们的行为方式。因为去年的三月,国务院副总理华国锋悄悄地步行来到他小女儿读书的北京一六六中学,参加了家长会,发言说:“我们革命家长,要听毛主席的话。……小莉是我最小的女儿,身边就这一个了,我还是支持她走毛主席指引的上山下乡的道路。”我的父母,把华副总理的这段发言背诵得滚瓜烂熟。我们国家的副总理都做出了表率,送他女儿上山下乡,我的父母敢不送我?他们是革命家长,势必亲自送我下乡,否则,他们岂不是把自己推到了反革命的那一边?这就是他们一贯的思维逻辑。我可怜的父母,就连去大礼堂的方式也要与华副总理保持一致:步行。据报载,华副总理步行了半个小时,我的父母却要步行四十五分钟。人家华副总理在完事之后,有警卫和小车接走,我不知道我的父母将怎么回家。
我爸爸用自行车推着我的小箱子和行军背包。妈妈用网兜拎着我的洗脸盆和牙具。出门之后,他们及时地调整了表情。在众多父母送子下放的大路上,我的父母可不想被人误认为他们对知青下放运动不满和具有儿女情长的小资产阶级情调。我的父母,在阳光下,土黄色的脸被镀上了一层釉光,酷似腌菜坛子。他们的表情,看上去既肃穆又高兴。
大礼堂到了。大礼堂披红挂彩,锣鼓喧天。广场上一排排整齐的大卡车也是披红挂彩喜气洋洋的样子,它们在耐心地等待着豆芽菜,誓师大会一结束,它们就变成了豆芽菜的翅膀。我的父母和所有的父母都留在广场上,与忙碌的工作人员拥挤在一起,登记交运孩子们的行囊。搪瓷脸盆在碰撞,不当心的热水瓶在****,我的心在欢跳。我起锚了。我离开了父母和他们的时代,缓缓登上大礼堂的台阶,沿路吸引着同学们的目光,简直所向披靡。今天是多么美好啊!晴朗的天空整个都是我的,它温柔地环抱着我,色泽是那么明丽娇嫩,就像刚刚煮熟刚刚剥壳的鸡蛋,我幸福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的呼吸碰碎了这美丽的世界。
进了大礼堂,一眼就看见了主席台上的关山,我当即决定一径往前走。我超过了我们学校的方队。我的狐朋狗友们以为我迷失了方向,大声叫唤道:“豆豆!豆豆!”豆芽菜不理睬她们。豆芽菜索性装作迷失了方向的样子,一直走到主席台前。
关山就在台上,豆芽菜竟然只与他咫尺相隔了!在豆芽菜的现实生活里,关山是最闪光的也是唯一的真实的英雄。关山是来迎接我们新知青的老知青代表,他是市革命委员会的成员,是全国著名的知青标兵,是红星公社党委副书记,他的照片和事迹经常刊登在全国的大报上,他的照片是我们城市照相馆橱窗里永久的炫耀。
关山的母校是市二中,与我同一所中学。关山是我们学校莫大的骄傲,也是我们历届学生莫大的骄傲。关山瘦骨铮铮,典型的保尔·柯察金一类的革命者形象。他肯定不认识豆芽菜,可豆芽菜早就认识他了。豆芽菜与她的狐朋狗友还给关山取了一个绰号:排骨。豆芽菜暗中称呼他为阿骨。
被大伙传颂的老三届精英人物阿骨,端坐在主席台上,俯视着新知青,剑眉紧锁,目光深沉,若有所思,大约正在为全人类的命运操心。他的个子比豆芽菜想象的要矮小,但是面容比照片上的要老成。阿骨有密集的青色胡茬,青春痘已经结疤,酱色的疤斑写在他坚强的颧骨上,酷似句号,清晰地表示着他少年阶段的完成与人生的成熟。而应届毕业的许多男生,青春痘鲜红肿胀,惨不忍睹,只有阿骨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就是在这一瞬间,我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径直地走到主席台前面来,我明白了阿骨从此便从传奇里面走进了我的生活。
我向毛主席保证,阿骨一定会从成千上万的新知青当中注意到我的。我早就预感到今天是我生命中非同寻常的日子。今天必须发生新的情况,好让我苦闷的内心荡漾起生活的激情。崭新的生活总得要有崭新的希望崭新的情节和崭新的挑战啊!原来阿骨就是那崭新的希望崭新的情节和崭新的挑战,因为他是那么深不可测,高不可攀,头顶环绕着一层层金色的光圈。
冬瓜奋力拨开人群,从后面挤了上来。她一边排挤他人一边高声叫唤:“豆豆!豆豆!豆豆!”开会的电铃刚刚响过,兴奋的新知青们正在勉强地肃静,冬瓜急切的呼唤使我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豆芽菜,可真是一个狡黠的女孩啊!她居然一点都不急于归队,而是充分利用着她的同学冬瓜。豆芽菜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胆地爬上了第一排的椅子,作出循声寻找冬瓜的样子,展示了她与众不同的奇装异服和超凡脱俗的青春光彩。豆芽菜像白毛女迎着曙光走出山洞那样,做出引颈遥望状,乌黑的眼睛闪闪发亮,明媚的脸蛋霞光璀璨。她的衣服有腰翘,裤子有考板风味,发型独特华贵,一枚耀眼的妃红色发卡强烈地刺激着人们灰蒙蒙的眼睛。豆芽菜知道就在这么一刻,她攫取了周围所有的注意力,千万道讶异的目光照亮了她的特立独行的身姿。于是豆芽菜抓住这关键的时刻,把脸转向了主席台,直接面对关山。豆芽菜的目光与阿骨的目光正好相接,阿骨的目光不再是方才那深沉的目光,而是波澜骤起,电闪雷鸣,一股新鲜的炽热的暖流涌出了豆豆的心窝。这时候,冬瓜抓住了豆芽菜的裤管,她气喘吁吁地说:“豆豆,我在这里!我们班在那里!”
“哦。”豆芽菜假装恍然大悟。
豆芽菜向黑压压的到会者们回眸一笑。豆芽菜绝对地震惊了她的同胞,那拥挤在大礼堂的几千名灰头土脑的高中毕业生们发出了潮涌一般的惊叹声。
今天这个日子,可不是要说有多么美好就有多么美好吗?
这一天豆芽菜将终身难忘!
 
亚克西!豆芽菜过上了幸福的知青生活。
一到农村,我就不由自主地操上了一口知青语言。我与我们时代的流行语言之间没有一点障碍,我甚至都不用学习,只要融入知青生活,就会说某一种语言了,就跟新生儿出了娘胎就会哇哇大哭一样。
知青语言是我们自己特有的语言,暗语一样惊心动魄。凭着这种语言,我们走到哪里都能找到自己的同志。知青之间不用认识,三言两语之后,谁都会倒出自己米缸里所有的大米,为大家烧火做饭。这样的饭,哪怕没有菜,拌一点酱油就很好吃。知青做的饭,全都亚克西。知青款待知青,就像强盗款待强盗,那个大方豪爽是没有话说的,那种共产主义精神是全世界第一清爽的。贫下中农背地里说我们知青语言是黑话,我们不计较。我们非但不计较,我们还暗自得意。因为黑话不是一般人敢说的,我们敢于说黑话,就证明我们不是一般的人。我们不与一般人一般见识。
其实“亚克西”来自红话,一个参观了大寨大队的新疆大叔在回家的路上载歌载舞,唱道:“我参观大寨回家乡哎,说不完的高兴话儿心里藏哎,没见过这么样的好地方,怎么能让人不歌唱哎!亚克西亚克西!亚克西亚克西!大寨真是亚克西!”大寨大队红透了全中国,库尔班大叔的这首歌也流行得不得了。在这首歌里,知青一眼就相中了“亚克西”这个词。我们感觉“亚克西”比平淡如水的大白话“好”字要有意思得多。况且它还洋里洋气的,说话可以像外国人那样耸肩。知青们喜欢丰满复杂曲折迂回的词语,喜欢拥有时代气息且只有自己的同志才能领会的词语。贫下中农全都说大白话,实在很土,我们不喜欢。我们建立了自己的语言体系。我们穿考板裤,梳飞机头,管贫下中农叫土克西,管衣服叫叶子,管脸蛋叫麦子,管漂亮叫清爽,管涩情的漂亮叫姐,我们用词很讲究的。如果我们放弃什么,我们就说巴扎嘿,如果表示厌恶的感情,就说拉粪,说拉粪的时候一般都有相应的动作,那就是把大拇指按在鼻翼上,另外四根手指拚命扇动。我们管钞票叫麻脑壳,管屁股叫磨盘,管偷钱包叫杀皮子。我们词典里的词语层出不穷,全都意趣盎然,引得许多贫下中农的子女,尤其是回乡青年和复员军人们十分羡慕,经常背着他们的父母,躲在阴暗的角落,哆哆嗦嗦地鹦鹉学舌。
我们这里是红星人民公社,也就是从前的黄龙驹公社。虽然文化大革命一来,黄龙驹被改成了红星,当地贫下中农却还是固执地一口一个黄龙驹,他们使“红星”这种趋炎附势的名字只是存在于正规场合和红头文件上。我一看这种状况,就打心眼里喜欢上了我们公社的贫下中农。我觉得他们真实而大胆,就像我在下放的那天对付我的妈妈。所以日子不长,我和附近的贫下中农都混熟了,他们说我没有架子,我也觉得他们没有架子。很逗,知青和贫下中农,都觉得对方是应该有架子的,结果都很喜欢对方没有架子。像豆芽菜这种知青,其本质就是顽童,黄龙驹贫下中农的本质就是农民伯伯,顽童与农民伯伯,根本上是水乳交融的。与贫下中农精神上的默契给了我极大的踏实感,下放农村以后,我睡觉就不做恶梦了。整个广阔天地,只是我们知青队的带队干部老王对我不怎么样,还有知青队长冬瓜,她习惯性地把我当作落后同学看待。大队派给我们的贫下中农队长马想福,却与老王和冬瓜绝然不同,尽管马想福队长不怎么与我说话,但是很乐意教我打草鞋。比起时时刻刻被束缚的城市生活,老王和冬瓜的脸色算得了什么!幸福的豆芽菜,夜夜都是完整的酣睡,顿顿都可以吃上六两米饭。瘦弱了十七年的豆芽菜,就跟发面馍馍一样,眼看着一天比一天丰满。
我们黄龙驹公社,地理形状酷似一头巨大的牲畜,各大队小队的名称,也都是用各种牲畜的部位命名。我们知青队位于马的胯裆,属于马裆大队,我们就叫做马裆知青队。马想福队长率领贫下中农用土坯子砖瓦和茅草,将我们知青队修建在与他们的村庄隔河相望的废窑旁。我们的宿舍前后,有几棵粗壮的长满了癞痢的老树,树梢上有褐色的陈年鸟巢,给人以地老天荒、历史悠久的感觉。夕阳西下的时候,温暖而斑斓的阳光把树的影子久久地拖在这排长长的知青宿舍门前,有一种说不出的缠绵,情深意长。每当这时,豆芽菜总是喜欢坐在门坎上吃饭。豆芽菜目及之处是无边的田野,遥远的地平线那儿是一溜淡青色的梦幻般的树林,微风拂面,可爱的倦鸟叫喳喳地归来,人的心里什么事情都没有,肩头什么责任都没有,无须写作业和考试,无须写批判文章和发言,父母的眼睛盯不着我的后背,每个月大队必须供给五十斤口粮,度过两年就可以回城,有毛主席统筹安排我们的美好将来,还有什么日子比这光景更加美好呢?
于是,豆芽菜经常捧着饭碗,心满意足地呆坐在门坎上,从黄昏到夜晚。在月辉明媚的夜晚,豆芽菜就会坐在老树根的虬须上,弹着知青前辈留下的破吉他,五音不全地胡乱歌唱。《翻身农奴把歌唱》这首歌总归是必选歌曲,因为豆芽菜真的感觉自己就是翻身农奴。
带队干部老王认定豆芽菜在下放的第一天就学坏了。
豆芽菜来到马裆知青队的第一天晚上,周围知青队的许多老知青便慕名而来。豆芽菜在大礼堂惊世骇俗的表现,已经被飞快地传到了黄龙驹的土地上。一帮穿考板裤或者羡慕别人穿考板裤的老知青,如蝇逐臭,主动看望豆芽菜来了。豆芽菜和冬瓜的宿舍里,挤满了热情的老知青。大家帮豆芽菜用砖头垫平床板,用塑料薄膜糊好窗户,用麻绳挂好蚊帐。大家争先恐后向豆芽菜传授防止老鼠上床的办法,提醒她一年四季都务必把蚊帐垂下来并且四周一定要扎牢。尤其对于韭菜和麦子的区别,老知青们提醒豆芽菜一定要首先弄清楚,因为贫下中农非常热衷于用这种基本常识来捉弄和嘲笑历届知青,他们乐此不疲。我们马裆知青队,这一次下放来了十八个新知青,冬瓜是知青队长,而这一群老知青却只是来看望我的。老知青个个都轻车熟路,如人无人之境,自己去厨房找吃的,把老王的老婆给他带来的一瓶榨菜肉丝,用开水冲成肉丝汤,全都吃光了,一声谢谢都没有说。老知青们对老王不屑一顾,对冬瓜也不屑一顾,对一般新知青也就是大大咧咧扫两眼。要知道,豆芽菜也就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同学,拥有这个年龄的女同学最大的毛病:虚荣心特别强烈。因此,豆芽菜的虚荣心无法不尽情地享受和膨胀。
我很大方地脱下了自己的新衣服,将它和时髦的有机玻璃发卡借给每一个想要试穿和试戴的女知青。牛胯知青队的男知青小瓦,骑来了一辆自行车,教我怎样在泥土路上安全行车。因为泥泞的黄土小路被晒干之后非常地凹凸不平,要想不摔跤,就得学会垂直地跃过各种坑洼。小瓦天然鬈发,高鼻梁,黝黑脸,满额头的抬头纹,其长相酷似《列宁在一九一八》中的瓦西里,故得绰号小瓦。小瓦因为精通组装自行车和收音机,成为公众赞赏的人物。贫下中农把打豆腐的手艺传授给了他,让他掌管牛胯大队的豆腐房,以便他有足够的业余时间,为贫下中农的婚丧嫁娶组装自行车和收音机。小瓦下放两年多来,很少下地做农活,长期有豆腐菜下饭,广泛受到贫下中农的巴结,舒服得像旧社会的地主。豆芽菜轻易就可以看出来,大家都乐意跟着小瓦玩耍,都愿意听他的话。小瓦的话却不多,说出来的话总是带着玩笑的意味,总是把周围的气氛搞得轻松活泼。从这一群老知青的嬉笑中我还知道,一般小瓦是不会主动地接触女知青的,可是他居然主动地教我在黄泥小路上骑自行车。豆芽菜的虚荣心一膨胀,头脑就发热,情绪就激动了起来,五分钟之后就开始佩服小瓦。小瓦不过是教教她骑自行车,而豆芽菜却得意忘形了。
时间稍微晚了一点,冬瓜在老王的授意之下,开始坐在我们宿舍唯一的桌子旁边,装模作样地认真看书学习,翻着眼白凝神思考国家大事。老知青们对冬瓜做起了拉粪的动作,把我们的欢聚移到了室外。大家在禾场上点起了篝火,从小河对面的贫下中农后院里摘来了向日葵。老知青们就这样抱着秋天的向日葵盘子生吃葵瓜子。村里的看家狗在小河那边气愤地狂吠。知青们吹起了口琴,唱起了歌。老知青实在是吊儿郎当,他们坚定不移地唱坏歌,如“嫁给干部怕下放,嫁给军人怕打仗,还是嫁给油子哥,有吃又有喝”之类。只要带队干部老王背着双手,踱了过来,老知青便有意调戏他,对着他深情地唱道:“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想念毛泽东。”如此一来,老王也就不好说什么了。连天色太晚的话,老王也不敢说了。因为只有在深夜才容易抬头望见北斗星,才容易心中想念毛泽东。老知青们布下陷阱等候着老王,只要老王胆敢开口奉劝大家散场,老知青们就要质问:你不让我们想念毛泽东吗?
小瓦不唱歌。坏歌好歌他都不唱,他只是教我骑自行车。乡下的泥土小路与城市的柏油马路的确有着根本的不同,我在城市里可以把自行车骑得飞起来,在下放农村的第一个晚上,我骑上去就摔下来了。越是摔跤,豆芽菜就越是不服气。豆芽菜就是这么一个到了黄河都不死心的倔女孩。豆芽菜干脆不吃葵瓜子了,气咻咻地征服着自行车。
小瓦说:“豆豆同志肯定不是雷锋,但是有一股雷锋同志的钉子精神。”大家听了,便手舞足蹈地开怀大笑。
豆豆便说:“我这个人别的精神都没有,就是有一股钉子精神。”
老知青们都乐了,说:咦,咦,不得了,新丫头片子,还敢与小瓦斗嘴啊。
豆豆说:“斗嘴算什么啊?今天晚上我就要把自行车骑得飞,还要在自行车上玩杂技。”
我的疯狂把小瓦镇住了。小瓦说:“好男不跟女斗,我宣布投降。”
豆豆说:“什么什么?这么瞧不起人啊!这么大男子主义啊!那我今天坚决要把自行车骑得飞,坚决要在自行车上玩杂技!”豆豆煽动地对知青们说,“大家说好不好?”
知青们当然地动山摇地欢叫:好啊好啊!
小瓦说:“算了,那是不可能的。我投降,我劝你好女不跟男斗行不行?”
豆芽菜说:“我就知道你不敢让我玩杂技,因为你的自行车骑得还不够水平。”
豆芽菜太猖狂了,简直出乎小瓦的意料。老知青小瓦嗤之以鼻地说:“开玩笑,我有什么不敢的。”
豆芽菜说:“那好。那就来吧。”
豆芽菜没有退路了。豆芽菜就是把腿摔断了也要兑现自己狂妄的承诺。豆芽菜只好立刻埋头苦干,练习骑车。有一跤,豆芽菜还真是摔得不轻,幸亏有夜色的掩护,要不然,大家肯定会发现豆芽菜裤腿上的红色渗出液。但是,在忍受了最疼痛的摔跤之后,自行车突然听豆芽菜使唤起来。豆芽菜找到感觉了!再骑上几圈,豆芽菜又可以粘在自行车上了,无论怎样的颠簸,都再难以把豆芽菜甩下自行车。现在轮到小瓦配合豆芽菜了。
小瓦无可逃避地骑上了自行车,绕着篝火转圆圈。豆芽菜,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她首先轻捷地跳上了自行车的后座,然后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慢慢曲起她的双腿,再扶着小瓦的肩膀,慢慢地悄然地站立了起来。篝火熊熊,大家欢声雷动。豆芽菜迎风站立在快速转圈的自行车上,在欢声雷动的鼓励之下,居然还慢慢张开了她那修长的双臂!在那一刻,豆芽菜真是飘飘欲仙啊!就连贫下中农队长马想福,都情不自禁地为豆芽菜的绝技发出了“嘿呀!”一声的赞叹。
第二天,豆芽菜便被关了禁闭。大伙出工的时候,老王黑着脸子让我留下。受够了老知青窝囊气的老王把豆芽菜狠狠地批评了一通:你这个同学,太自由散漫了!太目无纪律了!太没有警惕性了!这些穿考板裤留飞机头抽香烟的老知青,显然都不是什么优秀青年,你一来就和他们打得火热!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是不懂这个道理还是故意捣乱?一个大姑娘,不知道洁身自好,与男知青疯疯逗逗!还恬不知耻地坐在男知青的自行车后面,与他摸摸捏捏的。到这里,豆芽菜实在忍不住,反驳道:“我没有做你说的动作。”
老王拍了一下他的办公桌,喝道:“还狡辩!我们马裆知青队的全体人员都在外面,大家都看见了。你还敢说你没有搂他的肩,那你是怎么站起来的?”
豆芽菜说:“只是扶了一下。”
老王说:“扶和搂有什么区别?下流动作在那儿明摆着,是能够由你信口雌黄的?”
豆芽菜说:“就是没有搂!”
老王连续拍了几下桌子,冲豆芽菜吼道:“这还六月天里下大雪,出了稀奇事哩!你还真是有蛮大一个胆子哩!下放第一天就敢学坏哩!我告诉你,我这个人是一个老运动员了,就是喜欢迎着风浪上,就是喜欢搞阶级斗争。你暴露得越早越好,你就看看我有没有本事把你教育过来!”
老王把豆芽菜关在会议室,勒令她写至少五页材料纸的检讨,要从思想意识方面深挖小资产阶级的根苗,要从灵魂深处爆发革命,要承认自己搂小瓦的肩属于道德败坏的举动。到了中午,如果检讨通不过,豆芽菜就不能够吃饭。并且到了下午,豆芽菜还必须独自挑满厨房大水缸里的水。然后晚上,全队知青大会,豆芽菜首先作检讨,自我批判,然后全体知青都要发言,要对豆芽菜进行切实的批判和帮助。
老王把会议室的门一反锁,我就哭了。我狠狠地干嚎了几声,觉得胸口不发闷了。然后我就抱着脑袋思考问题。我觉得这个老王太不了解当前的社会形势,也太不了解豆芽菜这位女知青了。据说老王以前是气象站办公室的干事,因为一直得不到提拔而闷闷不乐,便主动请战当了知青的带队干部。老王只顾急于表现自己,忘记了首先应该对我们有所了解,尤其是要对豆芽菜这种有个性的女知青多加了解。
豆芽菜当然不会接受老王的决定了。豆芽菜不仅不会接受老王的决定,还要利用老王的决定顺理成章地去做她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她得再次见见关山。
豆芽菜环顾四周之后,把椅子搬到了会议室的窗前。豆芽菜一把扯掉了用图钉固定在窗框上的塑料薄膜,然后紧缩身体,蚯蚓一样从窗口爬了出去。对于豆芽菜来说,这种低矮的窗户根本没有摔伤的危险。
豆芽菜奔跑到牛胯大队豆腐房,找小瓦借了一辆自行车。小瓦问豆芽菜有什么事情,豆芽菜镇静地说没有什么事情,你的自行车借还是不借?小瓦说当然借。豆芽菜骑上自行车就往公社奔。豆芽菜骑车一个半小时,大汗淋漓地闯进了红星公社党委副书记关山的办公室。她悲愤交加地质问知青的贴心人,说:“关书记,有人迫害新知青,你管不管?”
豆芽菜两腮通红,泪珠子在眼眶中打转,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关山对誓师大会上景仰他的女高中生和她妃红色的发卡记忆犹新,意外的惊喜自然不言而喻了。
公社党委副书记关山肯定地有力地说:“管!我们管定了!”
关山变成阿骨了。豆芽菜温驯地接受了阿骨的调查询问,然后甜蜜地对阿骨说:“谢谢!”阿骨请女知青豆豆在公社食堂吃了午饭。阿骨把自己碗里的回锅肉都夹给了豆豆,对她亲切地嘘寒问暖。阿骨谆谆教导豆豆说:农村这个广阔天地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年龄十七不算小,爹爹挑担有千斤重,铁梅你——应该挑上那八百斤。革命样板戏《红灯记》里面的唱词,关山很随意地小声唱了出来。关山捏着嗓子唱京剧旦角,唱得还真是有板有眼。豆豆被震慑了,她没有想到关山如此多才多艺。豆豆含着回锅肉不敢大嚼,没有嚼烂的肉也只好斯文地强咽下去。豆豆低着头,有问必答。豆豆答应阿骨不再与老王计较。豆豆乖乖巧巧一副小模样。豆豆的两只耳朵在发烧,烧得她晕头搭脑,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此后许多天,豆豆都还不敢相信自己与阿骨共进了午餐,并且阿骨还对她面授了机宜,教她怎么做人。
关山派遣的通讯员早在我之前就赶到了马裆知青队,向老王和马想福传达了关山书记的几点意见。这样,等到我回队的时候,马裆知青队会议室的窗户已经蒙上新的塑料薄膜,椅子也回到了办公桌前,就好像老王从来没有在会议室囚禁过女知青豆芽菜,更没有发现她爬窗逃跑,当然也没有打算要她写检讨和召开批判大会。十七岁的女知青豆芽菜经过阿骨的调教,也装出行若无事的样子。老王和豆芽菜,这两个人都心照不宣,一如既往。只是关于马裆大队女知青豆芽菜的各种谣言,特别是关于她与男知青过分亲密的谣言,不胫而走。冬瓜悄悄告诉我,说这些谣言都是老王在外面偷偷散布的。我猜也是这样,我知道老王不会轻易放过我的,不过我不在乎。
可怜豆芽菜,十七岁就绯闻缠身了。
必须承认,绯闻缠身的确是我不小的苦恼。主要是我得花费很多的精力向朋友们剖白自己,同时还得拜托他们为我严加保密。我唯一的担心便是我的父母。我可怜的父母,最害怕的就是自己的女儿少不更事,在生活作风上犯错误,栽跟斗。他们认为,一个人如果犯政治错误,那是可以理解的;如果犯生活作风错误,那便不可饶恕。假如一个女孩子不能够守身如玉,那她一辈子就完蛋了!就连女孩子的父母,也没有脸面见人了。豆芽菜再调皮,也不愿意不孝,她不能让她的父母没有脸见人。
除此苦恼之外,我的生活真是非常非常非常地幸福。
关山经常要检查知青工作,他已经来马裆知青队好几次了。关山每一次来,都要到豆芽菜的宿舍里转悠转悠,对她说几句语重心长的话,偶尔还拍拍她的肩,这使得豆芽菜心里非常滋润。一心为了提拔的老王由于需要巴结关山,只能对豆芽菜睁只眼闭只眼了。马想福队长是一个老实巴交心地善良的农民伯伯,对豆芽菜总是那么慈祥。知青队长冬瓜对豆芽菜的批评永远停留在表面上,私下却对她照顾有加。
豆芽菜经常去别的知青队玩耍,别队的知青也经常来找豆芽菜玩耍。豆芽菜会亲自参与偷窃他队的菱角、红薯、蔬菜、甘蔗和玉米棒子。豆芽菜年轻的肚子实在是太容易饥饿了,缺乏油水的米饭实在安抚不了它。但是,豆芽菜绝不偷窃贫下中农的鸡鸭鱼鹅狗,因为豆芽菜从小就喜欢小动物。还因为,她既怕看见贫下中农的眼泪,也怕听到贫下中农的咒骂。贫下中农骂起人来那是很厉害的,有些大妈和小媳妇,跳着脚骂大街,句句咒骂里面都有生殖器和性动作,意志薄弱的知青不躲快一点,很容易受到教唆和刺激。不过,假如有知青朋友叫豆芽菜去喝鸡汤或者去吃肉,她还是不问出处,来者不拒的。豆芽菜的吃喝哲学是眼不见为净。如果长时间没有吃荤了,豆芽菜便乐意跟她的知青朋友们成群结队地到镇上赶集。他们的队伍里,总有那么几个二百五的厚脸皮男孩子。总是这些男孩子用五分钱购买一个肉包子,哄得店主将蒸笼掀开,然后大家趁着迷眼的蒸气,七手八脚将整笼屉的肉包子装进自己挎包。假如这一计不成,他们一定会再生一计。还是派遣那几个二百五厚脸皮男孩子,跑进餐馆,选中一桌丰富的菜肴,紧靠着人家的餐桌,故意口沫飞溅地谈笑风生。这一计实在无赖和恶心,几乎没有食客还能够继续吃下去,几乎也没有食客敢于向知青讨公道。因为我们的那几个无赖会强词夺理地这么说:“你们吃你们的饭,我们说我们的话,难道不行吗?想剥夺我们知青最起码的人身自由吗?”
想想,连毛主席都要支援李庆霖的知青儿子三百元人民币,客气地说容当统筹解决,谁还敢把知青怎么样?中央的有关文件规定:打骂和欺负知青都是犯法的事情。况且知青们一出现就是一大伙子人,腰里都别家伙,一般食客,只要不是傻子,都会主动放弃菜肴,自认倒霉,赶紧撤退。于是,丰富的菜肴便要替豆芽菜和她的朋友们好好打打牙祭了。
第一年的春节,冬瓜声称她不回家,要与贫下中农一起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以表示她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的决心,一个知青,只要公开表示了这种决心,就比较容易入党了。冬瓜要捞党票那是冬瓜自己的事情,豆芽菜还是想回家过春节的。说实话,豆芽菜并不是想念她的父母和弟妹,是想与她的知青朋友们把回家当作一趟旅行,是想回城看望和结识更多的知青朋友,是想与大家交流更多的信息,学会更多的黑话,是想逛逛大商场,饱饱眼福,购买一点女孩子心爱的小东西。大城市毕竟是大城市啊!那里有宽敞的大街和高楼大厦啊,有中山公园的小桥流水和秋千滑梯啊,有筱桃园的瓦罐鸡汤和四季美的汤包啊,有银幕清晰的电影院和能够自动翻转的皮靠椅啊,武汉武汉,美丽的江城,我们怀念你呀!当豆芽菜跟着小瓦他们,摇摇晃晃,旁若无人地走进候车室的时候,候车室的广播响了。播音员怯弱地说:“乘客同志们请注意,乘客同志们请注意,现在有一伙知青进入候车室了,请大家照顾好自己的钱包、车票和行李。”
广播一响,乐坏了我们。本来小瓦他们一路都在发愁。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钱购买到达武汉的车票,大约只能在蔡甸镇提前下车。在蔡甸下车对小瓦他们男知青没有问题,他们可以很熟练地飞大卡车回武汉,豆芽菜也是可以飞大卡车的。可是还有几个女知青,却只有本事扒手扶拖拉机。手扶拖拉机与大卡车,那简直就是蜗牛和猎狗,不是一个质量和档次。一旦我们飞身上车,那就等于我们抛弃了几个战友了。我们知青,既然一起出门,就必须一同到达目的地,阶级友爱是我们做人的原则,抛弃战友是极不道德的行为,我们绝对不能那么做!小瓦提议,为了照顾那几个笨手笨脚的女知青,他也就扒手扶拖拉机算了,或者,我们统统都扒手扶拖拉机算了。但是,身手高强的飞车者们都接受不了手扶拖拉机,他们认为这远远不是一个抛弃不抛弃战友的问题,扒了手扶,连他们自己的人格都受到了严重的侮辱,正如大盗做了小偷一样羞耻。一个身怀绝技的人去扒手扶拖拉机,传了出去,那还不被广大知青耻笑一辈子?
我们嘟嘟囔囔,意见纷杂地来到候车室。几个男知青心乱如麻,打算索性从这里就开始飞车,以便集中可怜的钞票,给几个女知青购买到达终点的车票。然而,我们庸人自扰,枉然费神了。随着播音员善意的提醒,拥挤的候车室一阵骚动。我们所到之处,人们面露惊惶之色,纷纷给我们让开道路;这道路并没有通向售票处,而是从我们脚下直接延伸到检票口;检票口的两个检票员,看见我们过来,便把眼睛望到天上去了,那根拦在检票口的麻绳,也自动地垂落了下来。这一切都说明了什么问题呢?显然说明祖国人民都认为我们知青应该免票乘车!大家夹道欢迎我们免票乘车!我们顿时受宠若惊,我们甚至没有交换意见的必要了,我们默契地接受了祖国人民的美意。我们当然不傻。小瓦将拦腰的草绳公然紧了紧,把胸脯挺得更高了,其他的男知青,故意犟着脖子看人,凶神恶煞一般,豆芽菜率领女知青,努力学习电影里面女土匪的神态,耸眉,撇嘴,目中无人,扬长而去。
到了车上,我们挤在最后一排座位上,捂着肚皮哈哈大笑。豆芽菜简直乐得直不起腰来了。她从来没有感到自己是这么强大和威风,是这么有主人翁精神。风驰电掣的长途汽车使豆芽菜产生了美丽的幻觉,豆芽菜觉得从农村到城市,从城市到农村,祖国大地,任她驰骋。知青生活可不真是清爽透顶吗?短短几个月的知青生活,远远超过了豆芽菜十七年生活质量的总和,也远远超过了豆芽菜的预计和想象。
如此的旅途无法使豆芽菜安坐不动。我年轻的同伴们,也全都像屁股底下有麦芒似的,谁都无法端坐。他们不住手脚地打打闹闹,互相呵痒痒。豆芽菜可不太喜欢别人没轻没重地动她的身体。于是,她便把过于充沛的精力和过于充沛的快乐化成了纵情歌唱。年轻人谁不迷歌?谁的青春时光不是与歌相伴?豆芽菜拉开喉咙,率先唱起了革命歌曲。要知道,不是什么歌曲都适合在长途旅行中歌唱的,最适合在长途的汽车旅途中引吭高歌的,绝对是毛主席语录歌和革命歌曲,不信谁都可以试试,让实践说明一切。
窗边闪过的田野啊,明镜般的湖泊啊,天边的流云啊,金色的太阳啊,拥挤在车厢里的我的父老乡亲啊,挂着冬天的鼻涕满脸冻疮的小弟弟小妹妹啊,憋在尿素化肥袋子里悲鸣的老母鸡啊,豆芽菜要对你们歌唱,要让你们寂寞的旅途充满向往,要让你们记住一个女知青十七岁的欢歌十七岁的快乐!
听吧: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河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深,毛泽东思想是革命的宝,谁要是反对他,谁就是我们的敌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造反有理。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反抗,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背叛,要是革命就跟着毛主席,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
豆芽菜一唱百应。豆芽菜唱得热血沸腾,大家也都唱得热血沸腾,就连司机和售票员,还有绝大多数的乘客,也都跟着唱了起来。当大伙儿唱到“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的时候,乘客们明显地消除了对我们这群知青的嫌恶,我们大伙真觉得是同一个革命队伍的人了,我们都应该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了。我们的车厢内严寒驱尽,热浪滚滚,大家彼此赠送开水和馍馍,社会主义的公路上奔驰着一辆革命的长途汽车。
后来到了家,我才发现,我的嗓子已经嘶哑得叫妈妈都叫不成了。妈妈见状,哽咽起来,以为我在农村吃了多大的苦头呢。她哪里知道,我简直幸福得愧对她慈爱的哽咽。
 
大家知道,豆芽菜从来就不是一个假模假式的好学生,自然,豆芽菜也一定不是一个假模假式的好知青。下放几个月,豆芽菜已经小有名气了。老王提起豆芽菜,太阳穴就发胀。广大知青提起豆芽菜,人人都开心。所以我并不因为自己的名气感到内疚,恰恰相反,我没有理由不高兴。
事实上,我的朋友越来越多了,就连其他公社的知青,也有不少人长途跋涉地找到我们马裆来。我和冬瓜的宿舍里,经常开地铺;我的床上,也经常挤着睡上四五个女知青;我的口粮,也经常只能吃上半个月。就连我们马裆大队书记的女儿马想娇,一个比我大好几岁的回乡青年,为了争取自由恋爱的权利,也来寻求我的帮助。我帮助马想娇的办法就是我几次三番把冬瓜约出去,在田埂上散步,向冬瓜汇报接受再教育的心得体会,长时间缠住冬瓜交心谈心,而我们的宿舍,则提供给马想娇和她的恋爱对象约会,让他们尽情商量对付家长的对策。不久,马想娇怀孕了,生米做成了熟饭,大队书记只好同意把女儿嫁给地主的儿子。这对新人以及他们的父母,恭敬地请我而不是请冬瓜或者别的谁,在婚礼的喜筵上,代表知青致贺词。试想,如果不是下放农村当知青,十七岁的豆芽菜怎么可能人模狗样地在人家的婚礼上致贺词呢?别看豆芽菜在学校不是冬瓜那种优秀学生,在深受贫下中农抬举的时刻,她也还是很会讲话的。
豆芽菜说:“马想娇同志的婚姻好得很,体现的是社会主义的自由恋爱,反对的是封建主义的父母包办。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新郎大胆追求马想娇,证明他是一个要求进步,要求改变个人成分,主动改造自己世界观的好青年,应该受到我们大家的尊重和赞扬。”
豆芽菜的一席话,说得新郎新娘热泪盈眶,贫下中农频频点头。人一得意,话就多了,豆芽菜接着说:“一般人,都是举行了结婚仪式以后才有孩子,还有不少人,结了婚很久都怀不上孩子,而我们的新娘,还没有举行结婚仪式,就有孩子了,这难道不能够说明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吗!”
作为婚礼司仪的马想福队长赶紧上来救场,抓起簸箕里的糖果,向宾客们撒去。宾客们的哄堂大笑使我意识到我的讲话可能有点不妥,但是我想不通我的讲话有哪一点不妥。事实就是这样,别人都是结了婚才能够怀孕,村头马想德的老婆结婚五年都没有孩子,愁得上吊的心思都有了,而马想娇能够在婚礼之前怀孕,这难道不是奇迹和喜事吗?何况马想娇又不是和别的什么人怀孕,是和她的丈夫,非常地名正言顺,怎么不能够说明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呢?
也就是因为有了这一次的讲话,广大贫下中农也开始亲昵地称呼我为豆豆。关于我的绯闻,贫下中农们根本就不相信。不知道为什么,贫下中农认定我是一个单纯的幼稚的小丫头。还有几个大嫂子对我耳提面命,要我一定与关山把对象搞成。她们认为关山这么年轻,就已经是这么大的官了,跟定了他,傻豆豆这辈子肯定享福!她们叮嘱傻豆豆,一定要趁十七八岁与关山定下婚约,拖到二十岁就不好办了。广大贫下中农可不管婚姻法的晚婚规定,他们认定二十岁的姑娘就是老姑娘了,像打了霜的蔬菜一样不够新鲜水灵了。我们的队长马想福,老婆刚刚病死,贫下中农便立刻张罗,把他的寡嫂填到他的房里去了。豆芽菜对这种事情非常吃惊,贫下中农教导豆芽菜说:“傻豆豆啊,这是好事情啊,叔嫂之间又没有血缘关系,一个孤男,一个寡女,两个半边人,不是日子啊,他们在一起就是全乎日子了。”
贫下中农的语言都很土,豆芽菜不是完全听得懂。但是豆芽菜感觉贫下中农的话说得实在和真诚。是啊,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女就是能够结婚的嘛。男人没有女人就是不健全,女人没有男人也就是不健全嘛。豆芽菜发自内心地喜欢贫下中农们讲的一些日常道理,也发自内心地喜欢贫下中农对她的亲昵。如果豆芽菜真的生活在贫下中农之中,她是绝对不会落得声名狼藉的下场的。
遗憾的是,豆芽菜和冬瓜一个宿舍,过的是一种知青生活,于是豆芽菜就不幸地声名狼藉了。使豆芽菜落到声名狼藉的地步的,就是冬瓜。
冬瓜这个人,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形容她才好。她这个人,实在不怕累。她是一定要做一个好学生好知青好干部的,是一定要积极要求进步的,是一定要加入共产党的,是一定要出人头地前程锦绣的。可是,她又不愿意放弃堕落。豆芽菜和她朋友们的生活方式,被老王评判为堕落。我们的堕落,冬瓜其实非常羡慕。我偷回来的红薯,盖在我自己的脸盆里,放在我自己的床底下,数量肯定会神秘地减少。我漂亮的手绢和发卡,数量也会神秘地减少。我只是与冬瓜一个人同住,我所有的好东西都在神秘地减少,然后在我们都不经意的偶然时刻,我的好东西,会突然出现在冬瓜的床上。每当这种时候,不用我指责,冬瓜就会脸红。然而,聪明的冬瓜懂得如何进行弥补和交换。冬瓜会在派工的时候派我从事轻松的活路,还会把老王对我的暗算提前告诉我,还会把老王、马想福和冬瓜三个干部开会的秘密内容也告诉我,由于我也得到了非分的东西,因此也就想通了。我让小瓦给我做了一只带锁的木箱,专门存放我不愿意被冬瓜分享的一部分东西,比如我收藏了多年的糖果纸和香烟盒,我那只妃红色的有机玻璃发卡和牙边手绢,其余如瓜果、鞋袜和圆珠笔之类,我就随她去了。
我是公开地堕落,冬瓜是暗地里堕落。我公开所以我轻松,她搞地下工作所以她劳累。早春二月,水田里还是冰封雪冻,冬瓜不顾月经在身,带头跳进去插早秧,过后经血淋漓不断,只好半夜三更,一边熬中草药喝,一边偷声啜泣。而我,对不起,我有情况在身的话,谁拿枪逼着我,我也绝对不往冰冷的水田里跳。我心血来潮地想见我们知青的偶像阿骨了,我会拔腿就走,去公社!或者,大庭广众之下拜托公社通讯员捎带口信,说豆豆欢迎关山书记来马裆知青队视察。冬瓜就不敢这么无私无畏地与丝瓜瓤子交往了。冬瓜总是在从事了一天繁重的体力劳动之后悄悄动身,摸黑去与鸡肠知青队的丝瓜瓤子约会。鸡肠知青队与我们马裆知青队相隔十五里路程,其间还有一片巨大的荒湖,至少得步行一个半小时。而且冬瓜还得披星戴月地赶回来出早工,装出一副纯洁的没有外出接触男知青的正经模样。
豆芽菜原本非常讨厌冬瓜这种阴暗的行为方式,但不知为什么,与冬瓜相处的时间久了,豆芽菜却同情起她来了。虽然冬瓜大我两岁,毕竟也还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啊!她把自己的生活搞得这么诡秘这么累人,年纪轻轻眼角都生了皱纹,这可怎么好啊。她爸爸李结巴还给我做了那么漂亮的一身衣服,往后我还想要她爸爸继续给我裁剪衣服啊!我们报纸上的社论总是说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可是,为什么优秀的主流代表冬瓜在一天一天地憔悴下去,而我这个令老王头痛的好逸恶劳的堕落的豆芽菜,却是一天一天地鲜润起来呢?我真是不好意思。我的幸福生活使我对冬瓜充满了怜悯,就好像我欠了冬瓜什么债似的。
贫下中农总是管豆芽菜叫做傻豆豆,豆芽菜还以为是昵称。豆芽菜不知道她自己真是一个傻丫头。与豆芽菜相比,冬瓜可就太成熟,太精明了。冬瓜和豆芽菜同住一间宿舍,她随时都在揣摩豆芽菜。冬瓜对豆芽菜的心理活动洞若观火。
在她们同住了将近一年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冬瓜破天荒地在大队小卖部买了几块饼干。冬瓜亲热地说:“豆豆,平时我总是吃你的东西,今天我要请你吃饼干。”
豆芽菜一点警惕都没有,拿起饼干就吃,还高兴地说:“好啊。难得你大方一次,我就不客气了。可是,你这个人是不会白白付出的,是不是有求于我啊?”
豆芽菜没有想到自己在给冬瓜搭台阶,冬瓜顺着台阶往上爬,说:“是啊!”
结果,冬瓜竟然是要求豆芽菜默许她的男朋友丝瓜瓤子秘密进入她们的宿舍,与冬瓜幽会。当然,冬瓜并没有直截了当地这么说。冬瓜是以情动人,迂回前进的。
冬瓜说:“豆豆啊,我们情同姐妹地相处了一年,今天我要对你袒露自己最大的秘密。”
豆芽菜立刻感动得一塌糊涂,大表决心道:“说吧说吧,你放心好了,我发誓,如果你的秘密被我传出去了,让我不得好死!”
冬瓜说:“豆豆,你不用发这种毒誓,我绝对相信你,我不相信你我相信谁?”
于是,冬瓜满面赤红地对豆芽菜承认并且讲述了她与丝瓜瓤子的恋情。丝瓜瓤子原来是我们学校的团委书记,与冬瓜搭档做学生干部,从初中共同工作到高中毕业。在他们多年的共同工作中,相互产生了革命爱情。
可惜的是,在下放的时候,冬瓜和丝瓜瓤子没有被分配到同一个知青队,他们再也不能并肩战斗了。冬瓜和丝瓜瓤子心里都明白,这种拆散是故意的,是组织出于对他们政治上的爱护而采取的英明措施,知青干部们不能够让冬瓜和丝瓜瓤子这一对革命的宝贝,在广阔天地里犯下生活作风错误。冬瓜和丝瓜瓤子,他们俩是共产党的重点培养对象,他们必须安全地成长为共产主义事业的可靠接班人。所以,他们一个必须在马裆,一个必须在鸡肠,中间还隔着一个巨大的淹死了许多人的荒湖。平时呢,老王对冬瓜也盯得很紧,冬瓜去哪里都要向老王请示和汇报。
冬瓜委屈地对豆芽菜说:“我们是在革命工作中产生的爱情,难道革命的爱情也不行吗?难道革命者就不能恋爱结婚吗?”
豆芽菜大打抱不平地说:“当然不是!革命者不结婚哪里会有革命后代呢?革命的红色江山谁来接班呢?老王这是瞎整!不要管他,让他巴扎嘿吧!”
冬瓜叹气道:“唉,只怕我没有让老王巴扎嘿,老王就先让我巴扎嘿了。你不明白,他们是多么强大,你不明白政治是多么复杂啊!”
豆芽菜对政治不感兴趣。豆芽菜激动的心跳跃在冬瓜的秘密恋情里,比冬瓜的心还要兴奋,因为豆芽菜还从来没有与谁产生过革命爱情。豆芽菜觉得冬瓜很勇敢并且很幸运。豆芽菜更渴望进一步了解,所谓革命爱情,是否也有一些具体的男女行为。
豆芽菜问:“你们亲嘴吗?”
冬瓜双手捧住脸,咯咯笑道:“傻!”
豆芽菜说:“你们抱吗?”
冬瓜还是咯咯笑说:“真傻!”
豆芽菜惊讶地跳了起来。豆芽菜不相信冬瓜有这么大的胆量,也不相信冬瓜与丝瓜瓤子真的会亲嘴和搂抱。因为胆大包天的豆芽菜都不敢这么做,他们怎么敢呢?
豆芽菜质疑道:“冬瓜你不是在吹牛吧?”
冬瓜说:“这还用得着吹牛吗?”
冬瓜脸上呈现出了骄傲的自信,她说:“吹牛?豆豆啊,我绝对不仅仅是比你大两岁啊!我的经历你是没有的啊!你一个疯丫头,不就会咋咋呼呼的,不就会在他们男知青的自行车上玩杂技吗?你哪里懂得爱情!”
可怜豆芽菜瞠目结舌,想了半晌才反击说:“谁说的!阿骨和我好!阿骨请我吃饭,把他的回锅肉都夹给我了,他还经常来看我。”
冬瓜毫不留情地打击豆芽菜说:“算了吧。你敢当面叫他阿骨吗?不敢吧?还是叫关山书记吧?他喜欢你,这不假,你不就是叶子出众,麦子漂亮吗?你大概还不知道一般男人都会喜欢活泼漂亮的女孩子吧?但那仅仅是生理现象而已,并不表示有感情。关山这个人,我和他开会多少次了,我太了解他这个人了。为了保持他崇高的光辉形象,他绝对不会与任何女知青谈恋爱。他正在选择北京或者上海的大学呢,将来到了高等学府,他还怕找不到更好的女朋友吗?他这种人,一定想,找一个中央领导的女儿!你算什么,一个傻兮兮的小丫头。我们全市几乎所有的女知青都爱慕他,他在乎过谁呢。给你几片回锅肉,那是表示领导对知青的关怀。再说,他最不喜欢吃回锅肉了,在会议饭上,他总是把回锅肉给别人。你说他真的喜欢你,那他亲吻过你吗?”
关山当然没有亲吻过豆芽菜。一个英雄人物是不可能有小资产阶级情调的,他怎么会随便亲吻女孩子呢?豆芽菜颓然了,她彻底地被冬瓜打败了,她的确没有冬瓜这么缜密的思想,这么老练的人生经验,她一直以为她能够引起关山的注意,关山能够经常来马裆走走,就已经是非常荣耀的事情了。
私房话谈到这一步,冬瓜就不无卖弄地从自己的裤带上取下钥匙,打开了她的箱子,从中取出丝瓜瓤子送给她的日记本,让豆芽菜参观。这是一个紫红镶金的缎面日记本,一看就很昂贵,要在工艺美术大楼才可以买到,绝对不是一般的同学关系舍得赠送的。无论是初中毕业还是高中毕业,豆芽菜从来就没有收到过这么华贵的日记本。冬瓜只是让豆芽菜抚摸了一下日记本的封皮,就将日记本收了回去。冬瓜在衣襟上反复擦拭了手指之后,翻开了封面。扉页上是丝瓜瓤子写给冬瓜的一首诗歌:赠并与李红英同学共勉: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豆芽菜一看,内心顿时翻江倒海。豆芽菜知道,这首诗歌可是不能够随便写给别人的。这是一首具有特殊意义的诗歌。由于文化大革命打倒和批判了绝大多数中外诗人,所以可怜的匈牙利革命诗人裴多菲,可怜二十六岁就牺牲了生命的年轻人,虽然与我们这些中学生有一百多年的距离,还是被我们挑选出来,成了我们贴心的好朋友。这首诗歌流行和畅销在我们的中学时代,蕴含着它特定的暗示意义。革命者的诗歌,冠冕堂皇的掩护,专门用于表达少男少女的私情。可怜的豆芽菜,她一直还在同情冬瓜呢,谁知道人家冬瓜早就拥有了如此炽热和真诚的爱情。豆芽菜认输了。豆芽菜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客观事实面前,她绝不硬撑,说认输就认输。豆芽菜沮丧地抽着鼻子,说:
“冬瓜,我真傻,我的确是一个傻豆豆。”
冬瓜与豆芽菜并肩坐着,谦虚而又亲密地安慰她:“豆豆啊,傻是很天真很可爱的东西,我想要还没有呢。你年纪还小,又生得漂亮,着什么急?这么多男知青喜欢你,你还怕挑选不出一个男朋友吗。”
一般只要形势需要,冬瓜的嘴巴可以比蜜甜。她说:“豆豆啊,从此,你比我的亲妹妹还要亲,我信任你胜过信任我自己,我把自己的前途和命运全都交给你了,我和阿瓤的爱情也就靠你成全了。豆豆,如果阿瓤来和我约会,你能够让他进来并且就当他不在我们的宿舍吗?”
豆芽菜不胜信任地说:“可以!没有问题!我当然成全你们!”
眼看水到渠成了,冬瓜这才羞涩地一笑,告诉豆芽菜说:“阿瓤已经来了。”
冬瓜揭开了窗户上的塑料薄膜。鸡肠知青队的知青队长,瘦长干涩的男知青丝瓜瓤子,在夜幕中对冬瓜和豆芽菜亮出微笑的白牙齿,接着,便从窗口爬了进来。
冬瓜成功地结束了她和恋人风餐露宿劳碌奔波担惊受怕的野外幽会。
豆芽菜的嘴唇上还沾着冬瓜的饼干沫子,就只好立刻钻进自己的蚊帐睡觉,好让冬瓜和阿瓤在冬瓜的蚊帐里坐坐。本来,懂事的豆芽菜执意要离开宿舍,她甘愿到其他女知青宿舍去挤一挤,好给冬瓜和阿瓤提供方便。但是冬瓜死活不让豆芽菜离开,她说:“现在你就是我的亲妹妹,我们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只是在蚊帐里面坐坐而已。你只管睡觉好了。我们是绝对不忍心打乱你的正常生活的,如果你一定要离开,那只好让他走了。”
傻豆豆还能怎么样呢?夜已经这样深了,户外风寒霜冷,她自然不能够让这对恋人去野外,更不好意思让丝瓜瓤子离开。豆芽菜只好钻进了自己的蚊帐。那边冬瓜的蚊帐里面,静悄悄一点声音没有,好像他们两人,正是坐坐而已。豆芽菜倾听了一会儿就犯困了。很快,豆芽菜就入睡了。翌日清晨,豆芽菜醒来,冬瓜已经整装待发去下地,而丝瓜瓤子,早就没有人影了。
从此,丝瓜瓤子经常来冬瓜的蚊帐里坐坐,一坐就是一整夜。丝瓜瓤子对豆芽菜很客气,总是亮出白牙齿笑笑,随即就钻进冬瓜的蚊帐。他们的爱情,也就局限在冬瓜的蚊帐范围之内;冬瓜的爱情蚊帐,在宿舍占的空间并不大,还总是悄没声的,因此豆芽菜并没有被挤压的感觉。久而久之,豆芽菜就习惯了。再说,丝瓜瓤子以前留给豆芽菜的印象也还不错,在学校的时候,丝瓜瓤子曾经找豆芽菜谈过话,居然还希望帮助豆芽菜这么落后的一个女生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再说呢,豆芽菜乐意冬瓜有恋情。有恋情的冬瓜更有人情味,也更加平凡真实,通情达理,不那么夹生半吊的。她会经常哼歌,换衣服的时候,浑身会散发出温热好闻的牛奶气息。何况冬瓜有恋情,豆芽菜就有把柄。以为豆芽菜真的那么傻吗?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豆芽菜习惯她们宿舍存在着一个男知青了,她无所谓了,她对于冬瓜和丝瓜瓤子这种沉寂无声的恋爱失去新鲜感了,好像就是一种日常生活了。有的夜晚,会发生老王或者马想福突然敲门的情况,无须冬瓜吩咐,豆芽菜就会非常自然地应付他们说:“我们已经睡觉了!”
我向毛主席保证,我是一个一诺千金的人。冬瓜的秘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一点都不知道关山和老王他们,是怎么发现冬瓜的秘密的。
就在最近,关山还问过我对于冬瓜的看法。豆芽菜天真无邪地说:“冬瓜不错啊,是一个无产阶级的红苗苗啊。”
不是豆芽菜存心要对阿骨撒谎。阿骨是她的阿骨,可也是关山啊,是公社党委副书记啊。豆芽菜再傻,也清楚这么一个道理:假如不是好人好事,就千万不要让领导知道。冬瓜和丝瓜瓤子,别说还没有结婚,就是法定的晚婚婚龄,都还差得老远,他们现在就在一起,一坐一整夜,这肯定不是好事。马想娇不就是在她们宿舍,说是和她的对象坐坐,突然就怀孕了吗?人家马想矫已经到了法定的婚龄,又不过是一个普通村姑,怀孕是好事,可冬瓜是共产主义事业的接班人啊,她哪里可以随便有男女关系啊!
可是,不知怎么搞的,领导还是知道了冬瓜的秘密。
那是一个下着小雨夹雪的深夜,丝瓜瓤子理所当然地爬进了我们的窗口。这样的天气,谁都知道是不能够出工干活了。贫下中农说:雨夹雪,半个月。这就等于说这样的坏天气要持续好几天了;也就是等于说,冬瓜不必起早床出工,阿瓤也不必在天亮之前赶回去劳动,他们可以安安稳稳地在他们的爱情蚊帐里,坐到大天亮。革命恋爱这么辛苦和平淡,豆芽菜不那么羡慕他们了。豆芽菜更愿意在热乎乎的被窝里面美美地睡大觉。
豆芽菜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明天起床之后,招摇地进进出出。在豆芽菜的掩护之下,阿瓤则可以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她们的宿舍,装出刚刚来到我们队看望朋友的样子,因为在不能干活的日子里,知青们互相串门简直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然而,就在那个令人麻痹大意的小雨夹雪之夜,马想福的狗叫了起来。我睡得死沉死沉,起初没有听见狗叫。冬瓜扒开我的蚊帐,推醒了我,用一种骇人的声音说:“豆豆,马想福的狗叫得不平常啊。”
我不是被马想福的狗叫,而是被冬瓜的声音惊醒的,她的声音比马想福的狗叫要凄厉得多。我说:“你怎么了?”
冬瓜紧张地说:“恐怕要出事!”
我睡得正香呢。我想不出我们一穷二白的知青队可能出什么事。我说:“出事?是有小偷还是厨房失火了吗?”我生平最恨的就是谁把我从酣睡中搅醒。我无比恼火地说:“这些破事都不用我管,你们这些干部和积极分子是干什么的?党和人民给了你们荣誉,你们得做做好事。老王,你,马想福,还有马想福的狗,有你们就够了,我可要睡觉!”
冬瓜摇晃着不让我躺下。她说:“豆豆豆豆!不是小偷,也没有失火,可能是知青干部突击查房来了!”
真是做贼心虚,冬瓜猜对了。还真是知青干部突然袭击地查房来了。说话间,外面狗吠人闹,知青队的每一间宿舍都被要求立刻开门。阿瓤已经没有了从窗户逃跑的可能,我们马裆知青队被包围了!火把,灯笼和手电把我们马裆知青队的夜照得通亮。我听出了关山的声音,还听出了大队民兵队长的声音,同时还听到了许多陌生的声音。老王首当其冲,他的声音又激动又郑重,又献媚又讨好。看来这是一次有备而来的大围剿。冬瓜面无人色,眼珠子乱转,她在想办法。阿瓤则绝望地抓起了一瓶农药。冬瓜上去夺过农药,说:“阿瓤,坚强一点,不要随便就走极端,生命是最可宝贵的啊!”
这一下子,豆芽菜当然被彻底地惊醒了。不过,外界环境太特别,惊醒的豆芽菜根本来不及回到现实生活中,一抬脚,直接就从睡梦中迈进了某部惊险影片或者某部革命样板戏里面:
小雨夹着坚硬的雪粒,沙沙地打在低矮的屋顶上,屋外闹得沸反盈天,危险就要破门而入。屋内的这对非法恋人,都只穿着单薄的内衣,面如土色,紧紧擎着对方的手,为他们的生死存亡倾吐着肺腑之言。他们的每一句对话都像精彩的台词。他们都在争夺牺牲的权利,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人。
这是冬瓜和丝瓜瓤子沉闷的蚊帐爱情中最精彩最灿烂最闪光的片刻,把豆芽菜看得目瞪口呆。
丝瓜瓤子是刚刚入党的新党员,一贯地埋头苦干,深受贫下中农的好评,他比冬瓜进步得更快但是他决意放弃他的一切。丝瓜瓤子说:“红英,人生或迟或早,总有一死!能够死在你的面前,我心满意足。就算我能够忍受他们的批评和处分,我也不能看着你遭受他们的羞辱啊!”
冬瓜说:“那也不能自杀啊!我们俩哪怕能够逃脱一个人也好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要是死了,我怎么活下去?我们俩都死了,那不是畏罪自杀,遗臭万年吗?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不能白费!我们还是革命接班人啊!”
丝瓜瓤子一把将冬瓜抱在怀里,两人搂得无比紧密。丝瓜瓤子说:“红英,我要救你!你得赶快想想办法,我就豁出去了,你把一切责任都推在我身上吧!”
冬瓜说:“不!我不能这么做!”
丝瓜瓤子说:“你必须这么做!揭发我,批判我,臭骂我,打我的耳光吧,就是我来纠缠你的,我出去告诉他们这一切。红英,你是女同志啊,我一定要保住你的名誉!”冬瓜说:“你的名誉更重要,你是新党员啊!不要说什么纠缠不纠缠,不要侮辱我们的爱情,我们是彼此相爱啊!”
人家冬瓜和丝瓜瓤子热烈地快节奏地倾吐衷肠,两人都顾不及流泪,汹涌的热泪却从豆芽菜的眼睛里滚滚而出。豆芽菜披着棉袄,坐在被窝里,握着自己的碎花牙边手绢,眼睁睁地看着冬瓜和阿瓤,被他们感动得无法自制,兀自哭出声来。
一定是豆芽菜的唏嘘提醒了丝瓜瓤子。丝瓜瓢子好像突然发现了豆芽菜的存在。丝瓜瓤子急中生智,一下子朝豆芽菜扑了过来。他说:“豆豆,让我上你的床好吗?”
丝瓜瓤子噗通一声屈膝跪在豆芽菜的床头,声泪俱下地恳求说:“豆豆,我给你下跪了。你救救红英吧。她一个女同志,奋斗到今天这个地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反正大家都了解你,反正他们不会对你有多高的要求,反正你也不在乎政治荣誉也不图表现,你就替红英担了这一次吧。我向毛主席保证,我们将一辈子把你当恩人,将来我们谁先得到回城指标,一定首先让给你。豆豆啊,你一贯古道热肠,为朋友两肋插刀,这次就救救我们吧!”
冬瓜说:“阿瓤!你不要这样啊!”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们宿舍的房门被严厉地敲响了!老王厉声叫道:“李红英,开门!快开门啦!”
丝瓜瓤子猛地拉过冬瓜,也让她噗通一声,跪在了豆芽菜的面前。可怜的豆芽菜,在这十八年的人生岁月里,何曾经历过这等严峻的形势?何曾拥有过这等复杂的心情?又何曾领受过如此隆重的跪拜大礼呢?中国人的膝盖可是最有尊严的啊!多少仁人志士,头可断,血可流,要想他们下跪,那是不可能的啊!人人都想做皇帝,为什么呀?不就是做了皇帝大家都要给他下跪吗?做了皇帝也还是只有一个肚子一张嘴,吃不了更多的东西,至尊的感觉不就是来自别人的跪拜吗!豆芽菜何德何能,刚刚才十八岁,就被优秀的冬瓜和新党员阿瓤跪拜了!这可是怎么好啊!豆芽菜的脑子里面火烧火燎,心乱如麻,而老王的敲门声凶猛而恶意,不给豆芽菜一丝的思考余地。豆芽菜感觉除了接受丝瓜瓤子的恳求之外她再也不可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再说既然被人这么跪拜,你也得拿出一点勇气和派头出来呀。
坐在床头的豆芽菜,可怜只好把心一横!豆芽菜挥着她的手绢,对跪在床边的恋人说:“好吧好吧!就这样吧,有什么了不得的,天又不会塌下来!”
冬瓜还嘟囔着不行不行,丝瓜瓤子却已经飞快地爬上了我的床,钻进了我的被窝筒子。
冬瓜的确非常了不起,天生是一个会演戏的政客。转眼间,冬瓜就变换了神态。冬瓜开门的时候,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睡得迷迷糊糊的模样。她以知青队长的身份略带埋怨地对老王说:“出了什么事情啊?怎么也不事先通知我一声呢?”
老王没有理睬冬瓜,只顾带领一伙知青干部冲了进来。关山是最后走进房间的,他的身后跟的是一群基干民兵。关山与所有的大人物一样,用一只胳膊扶腰眼,手掌的虎口卡在胯骨上。顺便说一句,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关山的这种姿势,我觉得这种姿势非常做作,显然是在模仿毛主席,可是我个人认为,毛主席他老人家是没有模仿性的,中国绝对只有一个毛泽东。不信你仔细看看那些纪录片,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的神态和模样,好像那天安门城楼就是他家的一道门槛,他是多么大方和随意呀。除了他老人家,整个中国谁还敢说“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谁又敢说“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因为几乎所有的家庭妇女都知道,烹调的程序应该是牛肉烧熟了,再加土豆。我们中国只有毛主席敢于颠倒乾坤,而且大家还不能不听他的。比如自从毛主席说了土豆与牛肉的关系之后,我妈妈就再也不敢先烧牛肉再加土豆了。她心甘情愿地给自己找麻烦,先烧土豆,然后再烧牛肉,然后再一次烧土豆,然后再把牛肉加入土豆之中。据我所知,我们机关食堂的厨师,在学习了毛主席诗词之后,也立刻如我妈妈一样,自觉地颠倒了土豆烧牛肉的烹调程序。根据我的暗中观察,其实根本就没有任何人监督我妈妈和厨师们的行为,他们完全是自觉自愿的,鬼使神差一般,这就让我不得不佩服毛主席了。
众所周知,心眼最多的中央领导要数周恩来总理吧?人家就知道不能模仿毛主席,他为自己塑造的公众形象就是别具一格的:他是把自己的右手稍微抬起来。可是关山怎么就这么没有感觉呢?阿骨啊,你可是豆芽菜的偶像啊!豆芽菜真是不忍心对自己的偶像失望,她赶紧掩紧蚊帐的帐帘,不去注意关山的伟人式叉腰动作。关山显然是针对冬瓜来的。面对两张紧垂帐帘的蚊帐,关山毫不犹豫选择了对于冬瓜的检查。老王和另一个带队干部一左一右,赶紧撩开了冬瓜的蚊帐。自然,冬瓜的蚊帐里面空空如也,清清白白。出乎意料的好戏却在我这里。
豆芽菜的蚊帐也被撩开了。豆芽菜依然是披着棉袄坐在床头,手里紧攥花手绢,眼圈红红的;而鸡肠知青队的知青队长丝瓜瓤子,也坐在豆芽菜的被窝筒子里面,只不过是在床的另一头。来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都怔怔地看着我和丝瓜瓤子,然后都疑惑地去看关山的脸色。一道凶光从关山的目光中飞出,击中了我的眼睛,我赶紧垂下了脑袋瓜子。
冬瓜装腔作势地惊呼一声:“豆豆,你怎么会……”
而老王,在关山的示意之下,上前掀开了豆芽菜的被窝。要谢天谢地的是,被窝里面的情形并不十分难堪。本来豆芽菜一贯喜欢穿三角内裤睡觉的,幸亏广阔天地的冬天太冷了,她甚至连毛线裤都没有脱掉。丝瓜瓤子当然也是穿着长及脚踝的球裤。不幸的只是,豆芽菜和丝瓜瓤子都是光脚丫子。豆芽菜雪白的光脚丫子紧挨着阿瓤的臀部,丝瓜瓤子的黑瘦光脚丫子也紧挨着豆芽菜的臀部,一双光光的女脚和一双光光的男脚,看上去还是比较刺眼的。我只恨老王敲门敲得太凶狠,时间太仓促了,但凡有一点余地,我肯定会想到穿上自己的袜子,调整好我和丝瓜瓤子臀部的距离。我自责地想:我怎么如此毛糙呢?哪怕老王把房门撞开,我也应该赶紧穿上毛线袜呀!如果是那样的话,局面就没有这么糟糕了,我和丝瓜瓤子,也就不会被定性为有肉体接触了。正如贫下中农评价傻豆豆的那样: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此时此刻,我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确太年轻太幼稚了。
豆芽菜自责得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她的花手绢顷刻就被湿透了。
当晚,丝瓜瓤子和豆芽菜就被带到了公社。豆芽菜从温暖的被窝,惊险的影片中,被直接送进了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学习班可不是一个好地方,它不是监狱,但等同于监狱。毛主席说:办学习班,是个好办法,很多问题可以在学习班得到解决。毛主席他老人家就是会说话,字面上很温和,但是实际上学习班就是用来禁闭犯了错误的坏人的。文化大革命中揪出的坏人太多了,公检法抓人和判刑好歹要走一道法律程序,这个过程容易让太多的坏人逍遥法外,于是就有了更加直接的毛泽东思想学习班。谁要是进了学习班,他的社会名声就完蛋了。豆芽菜才刚刚十八岁,不幸就被送进了学习班,这对于豆芽菜来说,真是一个晴天霹雳,她一路上都在嚎啕大哭。
还是如贫下中农说的俗话那样: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豆芽菜与丝瓜瓤子被当场捉奸的消息,迅速被散发得家喻户晓。马想娇立刻驮着她的婴儿,赶到公社来,要求探望豆芽菜,可是她的要求理所当然地遭到了拒绝。人家马想娇也不是普通农家女儿,人家是书记的千金,从小就是惯出了脾气的。
马想娇在公社院子里大闹大叫,说:“这里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这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毛主席说过进了学习班就不让探望了吗?就是坐牢了,也还让送牢饭呢!就是杀头,也让人做个饱死鬼呢!”马想娇对劝阻她的关山说:“人家豆豆是一个傻豆豆,未必你也是一个傻书记?如果我没有亲眼看见豆豆和丝瓜瓤子赤膊条胯地睡在一起,打死我也不相信她和谁通奸。人家傻豆豆,青青的桃子黄花的苞,男女知识都还没有开呢。这里面肯定是有名堂有阴谋的,肯定是有阶级斗争的!”
不管马想娇在公社的院子里为豆芽菜如何辩解,豆芽菜和丝瓜瓤子睡觉的故事,还是被人们演绎得很具体很涩情,在小雨夹雪的广阔天地流传。
豆芽菜这一下子可是悲惨透顶了。即便是她的朋友,也不能够原谅她的行为。首先,她的朋友们为她对他们的隐瞒深感愤怒。因为正是豆芽菜在一贯地倡导,说朋友们之间应该割头换颈,无所不谈,光明正大。可是豆芽菜自己又是怎么做的呢?她和丝瓜瓤子的关系为什么对大家隐瞒得如此严实呢?可恨的豆芽菜,如此欺骗她的朋友,实在是太卑鄙了!其次,豆芽菜挑选丝瓜瓤子这种男朋友,实在是太缺乏水平了。丝瓜瓤子是一个什么人呢?长相干涩瘦长酷似吊死鬼,一贯假模假式贪图表现卖友求荣,要不然他能够这么快入党?豆芽菜的朋友们悲愤地谴责豆芽菜说:豆芽菜和谁好不行?这么多朋友她都看不上吗?偏要和那种人睡觉?这不是存心侮辱大家吗?想男人想疯了吗?下贱的东西!
我在三天的学习班里什么话都不说,整天哭鼻子。我的眼睛坚决不和关山以及任何领导对视。我打定主意只哭鼻子。不哭鼻子让我说什么?难道我真有本事编造出我和丝瓜瓤子在一起的细节和动作?万一编造得与丝瓜瓤子不一样,岂不更糟糕?傻豆豆其实也不见得有多么傻,她深知自己进了学习班,在外面已经不是人了,但是她不能里外都不是人。再说贫下中农总是在赞美那种“好事做到底,送佛到西天”的人物,豆豆当然也不是白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她早就决心把好事做到底,即便杀头也不出卖冬瓜和丝瓜瓤子。冬瓜从送饭的厨工那里了解了豆芽菜的态度,感动得无以复加,让厨工悄悄告诉豆芽菜,说冬瓜向豆芽菜致以崇高的革命敬礼并且正在不惜代价地营救豆芽菜。聪明的厨工看出了端倪,对哭肿了眼睛的豆芽菜说:“傻豆豆啊,连夫妻都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你值得吗?”豆芽菜装出听不懂话的样子,依然是哭鼻子。厨工哪里明白,事情到了这一步,不是说冬瓜和丝瓜瓤子有多么重要,值得豆芽菜为他们赴汤蹈火,而是豆芽菜必须成全自己的人格了。
冬瓜不顾老王的反对和阻挠,以马裆知青队队长的名义,以“一帮一,一对红”的名义,天天跑到公社来要人。冬瓜缠住公社的每一个书记谈话。冬瓜很会说话的。冬瓜说:“豆豆年纪还小,并不懂事,也就是因为天冷,让男知青捂捂脚而已。这种事情过于上纲上线其实不利于教育广大知青,我觉得还是小范围整顿为好,还是我与她交心谈心,解决她的思想负担为好。一个才十八岁的女知青,她这辈子,路还长得很,加上又不是什么政治问题,又不是现行反革命,从现在的知青政策来看,可能还是以引导和保护为主。毛主席他老人家已经够为我们知青操心了,我们应该尽量少出岔子。”
除了关山,书记们无一不被冬瓜说得连连点头。冬瓜除了口才,还有另外的手段。按规定,豆芽菜在学习班期间的口粮,应该由马裆知青队提供。可冬瓜总是不送豆芽菜的口粮来。公社的学习班长年累月地办着,假如所有进学习班的人都可以不带口粮来,那学习班不是变成了福利院?公社食堂的粮管员再三央求冬瓜行行好,下次一定把豆芽菜的口粮背来,他诉苦道:红英啊,你是当干部的,是一个明白人啊,公社也是一级政府机构,口粮也是按人头发放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哪里有多余的粮食供给别的人呢?冬瓜同情地连连点头,下回却还是赖账,笑着说忘记了忘记了,然后非常真诚地说:“实话告诉你,豆豆不在家,她的口粮早就被其他知青瓜分了,哪里有粮食背到公社来?你们就替我们知青队把豆豆养起来吧。”粮管员急了,就跑去找书记反映情况。在粮管员看来,别的都是虚的,吃谁的粮食才是实的。公社的大多数书记,也都比较实事求是,当然也赞同粮管员的说法。于是,冬瓜成功地把豆芽菜接回了马裆。
豆芽菜的母亲风雨兼程地赶到了马裆知青队。母女俩见面,二话没有,母亲就抽了女儿几个大嘴巴子,随即自己就昏倒过去了。幸好马想福队长既会掐人中又会刮痧,否则,豆芽菜的母亲就有生命危险了。
凄风苦雨之中,孤独的豆芽菜能够对人们说些什么呢?豆芽菜什么都不能够说。即便对马想娇,豆芽菜也只能三缄其口。再说冬瓜待豆芽菜多好啊,一日三餐替她送到宿舍里来,晚上还给她打好洗脚水,满脸都是赔小心的笑容,尽管豆芽菜臭屁不理她。
恶梦真是不堪回首!还有最令豆芽菜难以启齿的隐痛呢,那就是豆芽菜对于怀孕的恐惧。豆芽菜的光脚丫子不当心接触了阿瓤的身体,阿瓤的光脚丫子也接触了豆芽菜的身体,因此豆芽菜拿不准这样的通道是否会导致怀孕。可怜的豆芽菜,在漫漫黑夜里通宵不眠,她敏感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如果她发现它在日渐隆起的话,她肯定就去自杀。豆芽菜已经想好了如何自杀,她要跑得远远的,要坐火车去武当山,爬上金顶,然后在深夜里,用她心爱的手绢捂着脸,一头从金顶跳下去,让尸体被野兽吃掉。
豆芽菜茶饭不思,寝食难安。豆芽菜的心在日夜泣血。豆芽菜本来就是一个有些名声的调皮知青,这一下子当然就声名狼藉了。
 
毛主席曾经教导我们说:好事可以变成坏事,坏事也可以变成好事。我一贯吊儿郎当,不认真学习,不去仔细琢磨如何把坏事变成好事。不爱学习差一点害死我了!
后来我深深认识到,生活是最好的老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事实证明,在我的情况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时刻,事物已经开始朝相反的方向转化。这就是所谓的物极必反的道理。
关山,我的阿骨,我们女知青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偶像,正是因此而真正地走进了豆芽菜的个人生活!在初冬的连绵阴雨中,豆芽菜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剥棉桃,一关就是半个月。豆芽菜坐在一堆没有盛开的萎缩苍白的棉花垛中间,机械地剥着棉桃。她的手指头剥得长满了倒刺,粉红色的棉铃虫爬满了她的衣裳,还三三两两地垂吊在她的长发上。豆芽菜潦草的大辫子活像没有刷洗的马尾巴,眼睛肿得像灯笼。
马想福队长把他打草鞋的家伙移到我的宿舍门口,他的狗也跟着过来了。马想福队长不声不响地打他的草鞋,他的狗也不声不响地蹲在一边。马想福真是一个最好的贫下中农,他把我们宿舍的农药、镰刀和锄头都收拾掉了。马想福是怕豆芽菜出事。可是豆芽菜如果要出事的话,谁又能够守得住呢?不过,豆芽菜心里还是非常知道好歹的,她还是很感谢马想福的。除了马想福,豆芽菜谁都不见,谁都不可以进豆芽菜的宿舍。只要有人过来探头探脑,马想福就劝他们说:
“咳,走吧走吧。”
原来豆芽菜以为,小瓦是一定要来看望她的。半个月过去,小瓦没有露面。看来小瓦也是一个狗杂种!豆芽菜这才懂得,在人生的关键时刻,可以发现很多好朋友都属于狗杂种。都说傻豆豆傻豆豆,到底谁傻?连豆豆都懂得“无限忠于”是好朋友之间的根本原则。无论在什么情形之下,好朋友们首先要怀疑的是别人,而对自己人,一定要深信不疑!无论出了什么事情,好朋友永远是对的,别人永远是错的。哪怕自己的好朋友属于人群中的极少数人,因为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否则,何谓好?何谓亲密无间?我们又要好朋友做什么?不要说小瓦不来看望豆芽菜,就算他来了,豆芽菜也不会见他,豆芽菜彻底寒心了。
半个多月以后的一天,老王和冬瓜到公社开冬季农田水利工作会议去了。他们背走了三斤粮食,是两天的会议。大队干部到公社开会,只需要带口粮,白吃公社的蔬菜。这样的会议,一般马想福是不肯错过的。然而这一次,马想福没有去。马想福对老王和冬瓜说:你们去我就不去了,你们把会议带回来就行了。豆芽菜听了马想福的话,在宿舍里暗暗发誓,她说只要这一次她大难不死,日后回城上班了,第一个月的薪水就给马想福买一双皮鞋,好歹马想福也是一个干部啊,不穿皮鞋哪里来干部的派头呢?
老王和冬瓜走了不大一会儿,马想福在外面轻轻地叩门,说:“豆豆,豆豆,开开门,再给你一筐棉桃吧。”
豆芽菜是需要再来一筐棉桃!她想再来五筐十筐一百筐棉桃!豆芽菜希望今年全公社的棉花都没有成功地炸桃,都需要她逐一地掰开将棉花剥离出来。豆芽菜希望她能够在宿舍里封闭一辈子,一辈子不见人,一辈子剥棉桃!
豆芽菜打开了房门,门外当面立着的人,却是关山。豆芽菜立刻关门,而马想福抢在她的前面把脚插进了门坎。马想福说:“豆豆,公社领导特意来看望你,你有什么冤屈就对公社领导说吧。人是铁,饭是钢,你这小小年纪,正是吃饭的时候。你老是不吃饭,公社领导能够不管吗?饿死了知青,我们怎么向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交代呀!”
原来马想福还这么会说话!他说得豆芽菜理屈词穷。眨眼之间,马想福重新带上了房门,而关山,却已经在我们宿舍里面了。
豆芽菜蔫头耷脑地坐在棉花堆里,想必她的模样一定是无法形容地单薄虚弱,孤立无助。因为关山看着豆芽菜的目光是那么地温柔。关山就那么温柔地看着豆芽菜,悄然地走了过来,从豆芽菜的身后,轻轻地揽过她头发凌乱的脑袋。关山的动作对于豆芽菜来说是太突然了。男女接触已经成了豆芽菜的过敏症。豆芽菜一声尖叫,手脚挣扎。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关山附在她的耳边说:“豆豆,你这个傻丫头啊,世界上哪里找你这么好的人啊!这种事情怎么可以代人受过呢?”
豆芽菜把这话一听,顿时打了一个激灵,脑袋立刻转了过去,眼睛直直地望着关山,饱满晶莹的泪珠子一颗颗地滚落下来。党啊,党啊,敬爱的党啊!毛主席的恩情,比天高,比地厚,更比海洋深!豆芽菜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旋的就是这样一些歌词的旋律。关山哪里是阿骨,他是党和毛主席的化身啊!亲娘都不问青红皂白,大打女儿的嘴巴子,还是党和毛主席了解他的孩子啊!关山一句话,等于就给豆芽菜平反昭雪了,纠正冤假错案了。豆芽菜万分激动,心潮澎湃。平日最讨厌的关山扶腰眼的动作,豆芽菜忘记了;关山满脸青春痘的瘀斑,豆芽菜也视而不见了。豆芽菜的手脚绵软了下来,整个人从身体到灵魂,土崩瓦解,然后稀哩哗啦地倾泻在了关山的胸前。关山被豆芽菜冲撞得摇摇晃晃,他及时地调整着身体重心,好不容易才把豆芽菜体体贴贴地抱在了怀里。
只需这么一个细节,关山便掌握了豆芽菜的状态。豆芽菜连拥抱都不会,显然是一个再纯洁不过的姑娘,她的时髦,放任,大胆,热闹和妖娆,那都是表面的。关山就是想要一个外表活泼漂亮,内心纯洁娴静的女朋友,这样的女朋友现在太难找了。像冬瓜那种死板的外表,关山没有兴趣,像冬瓜那样精明的内心,关山只有厌恶。关山绝对不要有政治野心的女人,政治是男人的游戏,女人掺和什么!这些年来,关山在暗中经历了不少女知青,她们要么就是人漂亮心不好,要么就是心好人不漂亮;要么就是面孔漂亮性格不活泼,要么就是性格活泼面孔不够漂亮。只有豆芽菜这丫头,是比较完美的。不过就是顽皮了一些,不那么能够吃苦耐劳,不那么要求进步。正好关山私心的希望就是不要自己的女朋友政治上太突出。况且在迎接新知青的第一天,豆芽菜就点亮了关山的眼睛。这丫头又调皮又迷人,又是那么景仰和崇拜他,关山可不就是要这样一个女朋友吗?关山下放五年了,不久就要去上海读大学了,他应该及时找到自己的幸福。
关山把这么一个苗苗条条,柔柔韧韧,妖妖娆娆,哭哭泣泣的女孩子拥抱在怀里,他的心中陡然涌起了万般的爱怜。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那么一下子一下子地,切切实实地,极其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豆芽菜则完全沉浸在劫后逢生的大喜之中:她马上就可以把这些无穷无尽的棉桃一脚踢开了;她马上就可以去烧大盆大盆的热水,洗干净她的长发,然后在自行车后座上站立起来,迎风招展了;解放区的天,是明亮的天了;解放区的人民,是好喜欢了!关山和豆芽菜,这一对男女知青,无论他们的出发点是多么地不同,他们的美好感觉却在这个阴霾的上午,在这间满地棉桃的知青宿舍里,相遇和相交了。
随着时间的发展,男女双方的身体自然发生了化学变化。豆芽菜不由自主颤抖了起来。可怜的豆芽菜,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更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她只是一眼一眼地偷瞥关山。豆芽菜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不是平常的眼睛,她的眼睛又红又亮,光芒灼灼,内心之火在熊熊燃烧。关山发现了豆芽菜的眼睛,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关山可是知道往下应该怎么做的。关山捧起了豆芽菜的脸,一通猛烈的亲吻。在这势不可挡的激情亲吻之中,小丫头豆芽菜彻底地晕乎了。关山乘胜前进,关山太有经验了,关山是不甘心单方面投入的。
关山说:“抱我!”
豆芽菜答:“嗯。”
关山说:“摸我!”
豆芽菜答:“嗯。”
关山说:“亲我!”
豆芽菜答:“嗯。”
关山说:“舌头!”
豆芽菜答:“嗯。”
豆芽菜无法抗拒关山。豆芽菜就没有意识到关山是能够抗拒的。关山不是普通知青,关山是公社党委副书记,是全市的知青模范。关山是豆芽菜的太阳,照亮了她人生最倒霉的时刻。关山的青睐就是豆芽菜的荣幸。
在关山的支配之下,豆芽菜顺从地做着一些她从来没有做过的动作。这些动作,是以文化大革命为日常生活的豆芽菜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豆芽菜的辫子早散了,她的长发飘荡着,纠缠着,仿佛乌黑的鬼影追随着他们滚动的身体。傻豆豆心惊魄动了。
关山说:“手!”
豆芽菜答:“嗯。”
关山说:“腿!”
豆芽菜答:“嗯。”
关山说:“扣子!”
豆芽菜答:“嗯。”
豆芽菜头晕目眩。豆芽菜热血沸腾,大汗淋漓。女孩子仅存的本能向她预告着危险的迫近。强烈的恐惧交织着强烈的刺激,使豆芽菜紧咬的牙关发出了咯咯的错齿声。
突然,关山停顿下来了。这一刻,整个世界万籁俱静。关山仆倒的姿态就跟死亡了一样。豆芽菜观望良久,慢慢动弹起来。豆芽菜费劲地支起酸痛的胳膊,无声地看着关山,她依然懵懂无知,她依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无意间,豆芽菜的手指触碰到了一种冰凉滑腻的东西,她惊恐地尖叫道:“蛇!”
关山忍不住笑了。傻豆豆多么单纯啊!豆芽菜发现的当然不是蛇。粘在她外裤上的这摊透明液体是人类生命的起源。如果它喷射在豆芽菜的身体里面,豆芽菜就有可能孕育一个新的生命。豆芽菜赶紧缩回自己的手指,羞得面红耳赤。
关山笑着告诉豆芽菜:“豆豆,相信我,我是一个有非常的克制能力的男子汉。我不会让你在我们结婚之前怀孕的。现在我们只是谈恋爱。我的话你听懂了吗?”
豆芽菜十分难为情地说:“懂了。”
关山又笑了。关山说:“豆豆啊,看你满口叶子呀,麦子呀,其实纯洁得很呢。”
豆芽菜还在那里不知所措地举着她的手指,她把这液体怎么办呢?一切都是关山指导豆芽菜的。关山说:
“你不要害羞了,不要害怕了,我们是恋爱对象,我们之间发生的是人类最正常的事情。你起床吧,洗洗手吧,抹一点雪花膏吧,把裤子和床单都换掉吧,装出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吧,给我到厨房去炒个菜吧,打个鸡蛋汤吧,男人在这种事情以后尤其需要滋补,马想福会给你几个鸡蛋的,我早就和马想福谈过话了,马想福是一个非常厚道的人,他结过两次婚,有三个孩子,他什么都明白。”
豆芽菜百依百顺地遵照关山的吩咐,洗脸,洗手,梳理头发,更换了衣服和铺盖,抹雪花膏的时候敞开了房门,让那生命起源特有的腥气被香气裹挟,由流动的空气散发出去。豆芽菜就像解放前的地下党员,尽量有条不紊地,假装不动声色地,内心却充满紧张地做着一系列含有特定意义的日常举动。
豆芽菜的房门向世界打开了。一个崭新的豆芽菜头脸整洁,香气扑鼻地走了出来,首次与马想福见面。马想福递过来两个鸡蛋,两人说话心照不宣,活像间谍在接头。
马想福对豆芽菜说:“等了半天,它们只下了两个。”
豆芽菜假装镇静地说:“两个就很好了。母鸡下蛋嘛,又不听人的指挥。”
马想福说:“赶快去打汤吧。”
豆芽菜说:“真不好意思,把你们家娃儿的作业本吃掉一个了。”
马想福说:“不要紧,明天母鸡还要下蛋的。公社领导来了,哪能鸡蛋都吃不上呢。”
豆芽菜的脸还是红了,她赶紧点点头,跑到厨房打鸡蛋汤去了。马想福坐下来,埋头打他的永远都供不应求的草鞋。只有马想福的狗是坦然的,它似乎闻到了什么气味,便伸出鼻子,四处地嗅嗅。
饭菜做好了,豆芽菜把饭菜端到了宿舍。就这工夫,关山歪在豆芽菜的被窝上打了一个小盹,即刻就是精神焕发的样子了。关山与豆芽菜对坐着,他大口大口喝着鸡蛋汤,同时滔滔不绝地与豆芽菜说话。
关山说:“豆豆小丫头,你知道不知道?今天我对你满意极了!我非常舒服你知道吗?我太喜欢你了知道吗?以后我们每个星期至少要见面三次,明白吗?”
关山说:“今天我一回公社就找老王谈话,豆豆你别害怕,我只是要老王明白你的为人,你的清白和纯洁,还要让老王明白我与你的关系。肃清舆论上的流言蜚语,主要还是靠老王做工作,所以我必须找他严肃地谈一次。”
关山说:“我还要找冬瓜谈话的。豆豆你别急别急,我做事情你尽管放心好了,我当然会成全你把好人做到底的,我不会公开揭穿冬瓜的,要揭穿早就揭穿了,上次查房捉奸就是针对她和丝瓜瓤子的。他们两人都是知青队长,却一味沉湎于私人感情,公然未婚同居,简直伤风败俗,我们是不能不管他们的。豆豆啊,只有你这个丫头才这么单纯,冬瓜和丝瓜瓤子,他们心里早就明白,我的批评,他们都能听得懂,也只怪冬瓜和丝瓜瓤子的政治野心太大了,下放才一年,阿瓤就已经入党,突出地表现自己,好像要取代我的样子,这怎么行呢?冬瓜大约也想取代我吧?刚刚下放的新知青,不老老实实埋头苦干,不谦虚谨慎坚决维护党的一元化领导,动不动就想取代上级领导,动机太不纯了!我是绝对不允许动机不纯的人混入党内的!”
关山说:“好了,不与你说这些了,你也不要为冬瓜操心了,她还是马裆的知青队长,我不会动她的,只是她必须担负起对你的保护责任,因为你是我的女朋友了。”
关山说:“豆豆,你这个小傻瓜。你知道不知道,今天我是特意为你来的。我早就想好了,在离开黄龙驹之前,我首先就要与你确定恋爱关系,免得你日后被别人抢走了;第二,我要为你安排好一切,不让别人欺负你,还要让你在满了两年之后,顺利地回城与我在一起。否则,我怎么能够放心啊。”
可怜的豆芽菜,心里从来没有装过这么多事情,除了频频点头之外,她还能说什么呢?她只求听得懂关山的话就不错了。豆芽菜只知道,所有女知青都爱慕的关山,却主动地向豆芽菜敞开了他的怀抱。豆芽菜受宠若惊了。仅仅是虚荣感,仅仅是有关山这么一个重要的人物如此地看重她和保护她,就把豆芽菜幸福得够呛了。
好了,豆芽菜现在是关山的女朋友了,将来便是关山的妻子。一切都不用豆芽菜发愁了。广大的贫下中农和知青朋友们,很快就会有一个新的故事讲述和流传,在这个新的故事里,豆芽菜将会还原成一个美好的令人羡慕的豆芽菜。
我的坏事就这样变成了好事。
天气也遂人愿,黄昏时分,天空放晴了,云朵的罅隙放射出了温和的橙色光芒。关山在豆芽菜的陪同下,推着自行车,离开马裆大队回公社。马裆知青队所有的知青,都出来了。他们成群结队地站在长满癞痢的大树下,看着关山和豆芽菜远去的背影,叽叽喳喳地议论。豆芽菜落后关山半步,他们之间相隔一只胳膊的距离,这是毛泽东时代的正经恋人在大众场合公开亮相的经典模式。
豆芽菜把关山送到了大路边,与关山挥手再见。豆芽菜伫立在大路边,一直目送关山的身影直至关山消失在广阔天地。豆芽菜返回马裆的时候,走路格外轻快。
在马裆大队的全体知青眼里,豆芽菜简直是从田野里冉冉升起来的。收割之后的田野广阔无垠,首先是豆芽菜妃红色的发卡在闪动,接着是豆芽菜大辫子上扎的花手绢在摇摆,再就是豆芽菜领口翻出的鲜艳衣领在炫耀。豆芽菜的胸部挺得高高的,腰肢扭动得格外带劲,一双胳膊摆动得像骄傲的鹅的翅膀,假装庄重的神态里是一股挡不住的春色和得意。这个豆芽菜不再是从前的豆芽菜了!几个女知青连连说:“呸!呸!”男知青倒是对于新豆芽菜没有明确的表示,一个个呆若木鸡。就在豆芽菜走近知青队的时候,知青们突然一哄而散了。
亢奋状态的豆芽菜是麻木的,她还没有清醒的意识去感觉同伴们的态度。豆芽菜就这么从田野上径直走进了她的宿舍,砰地一声又关紧了房门。豆芽菜这才感到了一种透彻的困乏,她要睡觉!
豆芽菜这一睡,就睡了一夜又一天。豆芽菜紧紧裹在自己的被窝里,睡得死去活来。在半醒半梦之间,豆芽菜一遍又一遍回味和咀嚼她与关山发生的事情。所有的细节,一再被重复和放大,豆芽菜调动了她十八年的所有经验和生活常识,对它们进行了认真的触类旁通的思考和研究。豆芽菜一想到自己在两天以前,居然还以为赤脚碰上了男人的身体就会怀孕,这实在令她羞惭不已。关山再三地强调说他非常舒服,这是什么意思呢?
豆芽菜还不是完全理解。豆芽菜倒是没有感觉到什么舒服不舒服,她感到的是罕见的兴奋,刺激和害羞。不过,再害羞,豆芽菜也很愿意关山带她进步到一个成人的境界。
关键的是,关山真的是她的阿骨了,对吗?世界会因为某种人物关系的变化而发生巨大的变化,对吗?
第二天黄昏降临的时候,马想福的狗欢闹起来,老王和冬瓜回来了。在冬瓜进房之前,豆芽菜的一声叹息是那么悠长和成熟。只需要两天的时间,一个小丫头便成长为大姑娘了。
冬瓜来到了我的床前,隔着蚊帐默默站立。若是以前,我早就要叫嚷冬瓜冬瓜你搞什么鬼呀。现在冬瓜不说话,我也就不说话。豆芽菜不再是前天的豆芽菜了!我知道关山找冬瓜谈过话了,我还感觉关山对冬瓜不会太友好的,可是关山已经是我的男朋友,他是公社党委副书记,我只能维护他的威信。虽说丝瓜瓤子的党内处分我取消不了,我也无法把他从最遥远最荒凉的羊尾大队调回鸡肠大队,可是对于冬瓜,毛主席他老人家在上,我已经尽力而为了。至于我身份的巨大变化,我对冬瓜也无话可说。是的,豆芽菜在前天之前,还是一个落后青年,今天却是谁都要忍让三分的关山的女朋友了。这是有一点天翻地覆慨而慷的味道。别说冬瓜一下子转不过这个弯来,我自己也是沉睡了二十四小时才转过这个弯来的。不过大家都是人,为什么一定总是冬瓜占上风呢?风水轮流转,今天到我家,难道就不可以吗?关山选中了我,认为我是一个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冬瓜有必要这么难过吗?
冬瓜和豆芽菜在蚊帐内外对峙了好久好久,最后还是冬瓜掀开了豆芽菜的蚊帐。冬瓜一脸霉气,目光像针尖一样逼视着豆芽菜,说:“恭喜你!贺喜你!看来我真是小看你了!”豆芽菜说:“冬瓜。”
冬瓜说:“别叫我冬瓜!”
冬瓜把头一扭,气冲冲就走。走到房门口,她又停了下来,回头对我说:“当然,你可以去向你的男朋友告状,说我向你申明:我的名字叫李红英,不叫冬瓜!”
豆芽菜气坏了!豆芽菜使劲擂了一下床帮,叫喊道:“我是那样的人吗?”
于是,豆芽菜又发现,好事也可以变成坏事,生活真是充满了辩证法。后来,知青们都知道豆芽菜没有与丝瓜瓤子睡觉,豆芽菜是在替冬瓜顶罪。按说大家都应该赞赏豆芽菜的侠义之举而鄙视冬瓜的自私自利,可微妙的是,大家好像都不那么鄙视冬瓜,也都不那么赞赏豆芽菜,因为事情最后的结果是:冬瓜比较悲惨,豆芽菜却非常幸福。豆芽菜高攀了关山,显然将会有一个光明的前途。而冬瓜,尽管她累活重活都抢着干,年纪轻轻就落下了妇女病,入党的希望却变得遥遥无期;她的男朋友丝瓜瓤子,不仅有一个跟随终身的政治污点——党内警告处分,还被发配到了黄龙驹公社的“西伯利亚”羊尾大队,那里还是一个严重的血吸虫病疫区。
豆芽菜没有预期地恢复从前的公众形象,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反倒更多了。毕竟她先与丝瓜瓤子同坐一只被窝筒子,后又与关山单独关在宿舍过了一天。全公社女知青的偶像和梦中情人、老奸巨猾的关山,居然拜倒在了豆芽菜的石榴裙下,大家怎么能够对她没有兴趣呢?不把她议论得乱七八糟把谁议论得乱七八糟呢?
生活原来是这么复杂,到了某种时刻,红与黑不重要了,进步与落后也不重要了,政治因素统统都被世俗感情所替代,所有的团体、派别和阵营都可以重新分野。值得同情的只是弱者。原来弱者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胜利者。战胜胜利者的必将是弱者。然后必将会有下一个弱者出现挑战胜利者。如此循环往复,永无止境,成其为这个生态平衡的大千世界。豆芽菜茅塞顿开,十八年的混沌人生嘭地裂开了一个小孔,她从这个小孔里窥见到了不少红尘世事。这样,豆芽菜就想通了。豆芽菜在一个孤独的夜里,狠狠地在日记本里写上了这样的话:让别人说去吧,走自己的路!
 
后来,在豆芽菜长到二十五岁的时候,她总结过十七八岁的这一段时光。二十五岁的豆芽菜,已经很老了。贫下中农关于二十岁就是老姑娘的理论,在豆芽菜的脑子里根深蒂固。二十五岁的老豆芽菜已经没有人叫她的绰号了,她走路不再连蹦带跳了,她已经医学院毕业,每天都一本正经地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听诊器,迈着沉稳的脚步在心血管病房里查房。豆芽菜因为自己工农兵大学生的身份深感自卑,所以总是强烈地表现自己的才气,在疑难病例会诊的时候,一定要把出身名牌大学的医生驳斥得哑口无言。豆芽菜晚上总是捧着书本入睡,一双不再清亮的眼睛对外界充满冷漠的怀疑。豆芽菜老了,她五官依旧,却不再生动,干巴巴毫无意趣还非常地自以为是,再也没有男人热情奔放地追求她。于是,豆芽菜就有了许多时间回忆往事。豆芽菜最喜欢回忆的当然还是她作为知青的两年历史。豆芽菜依然并将永远打从心眼里热爱那两年的时光。我的农村,我的广阔天地,我的知青朋友们,我亲爱的以马想福为代表的贫下中农们,他们给了豆芽菜多么快乐的日子啊!真不敢想象豆芽菜一直呆在城里,一直与她父母居住在一起的结果。结果肯定无比悲惨,因为至少豆芽菜就不可能和冬瓜同吃同住同劳动,不可能与关山有任何瓜葛,不可能成为小瓦的情人,也不可能被招生到医学院,当然,豆芽菜就不会拥有那段曲折跌宕的浪漫人生了,也就不会因为声名狼藉而让许多人牢牢记住她了。
不能流芳百世,哪怕遗臭万年呢!人杰鬼雄总是胜过庸常之辈!
二十五岁的时候,我终于明白,当年把自己弄得声名狼藉的,不是冬瓜,不是阿瓤,不是关山,不是小瓦,不是别的任何人,正是豆芽菜我自己。当年,假如我与关山好了之后,能够从一而终,我的名声就会渐渐好起来。一个安分守己,一辈子死守一个男人的女人,最终都会博得好名声,因为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博得!
不幸的是,豆芽菜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更不幸的是,豆芽菜还以水性杨花为荣,那就没有办法了。小丫头豆芽菜探索自由和爱情的兴趣,天然而生且永无止境。黄龙驹公社的知青历史因为声名狼藉的豆芽菜而充满色彩,豆芽菜因为历史的生动而声名狼藉,所有与黄龙驹公社沾边的人因为豆芽菜和生动的历史而拥有了永远的话题。后来,社会逐渐恢复了正常秩序,豆芽菜也被迫迁就了强大的社会规范力量,于是,豆芽菜便飞速地衰老了。英雄暮年,美人晚景,剩下的,除了美好的回忆还是美好的回忆。不过,幸亏还留下了一段美好的回忆。
豆芽菜和关山的恋爱,很快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世间的许多恋情,留给我们的只是黯然神伤,首次的激情碰撞往往也就是最后的激情碰撞。我和关山的关系公开之后,关山反而表现得一本正经起来。特别是在公众场合,关山一定要设法表明他谈的是革命恋爱,他清心寡欲,手都不拉,只关心如何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私下里,关山的表现也就是“老三篇”:第一篇,不顾轻重地将我胡乱摸捏一通;第二篇,命令式地要求我亲热他一通;第三篇,用他的生命源泉弄脏我的棉裤。为此,豆芽菜不得不在贫乏的物质生活中一再勒紧裤带,为自己添加两条罩裤,以便换洗。关山应该知道豆芽菜是多么需要添加罩裤,可是他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也就是为了前后加起来不到十分钟的“老三篇”,更严谨地说,也就是为了关山最后几秒钟的舒服,豆芽菜就要忍饥挨饿好多天。长此以往,豆芽菜心里怎么能够不窝火?
应该说,豆芽菜还是非常尊重和迁就关山的。她知道自己得到关山是占了全体女知青的大便宜,因此她本能地知道珍惜。在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豆芽菜克己奉公,尽量配合关山,在公众场合拼命假装淑女。在两人相处的关键时刻,豆芽菜本来是要抗议的,但是她懂事地把抗议改为了提醒,她希望关山注意一点,不要把她的裤子弄得太脏。可是关山不但不领情,反而大为光火,当场就翻脸,凶狠地对豆芽菜叫嚷:“真是扫兴!”
难道关山就没有扫豆芽菜的兴吗?
吃饭总归是谈恋爱的必需内容。每当关山尽兴之后,他都要打个盹。豆芽菜就在一边洗涤自己的裤子,收拾残局。关山的盹打完之后,立刻就要吃东西。关山每一次都要喝鸡蛋汤。他喝的那个贪馋样子俨然是在捞救命稻草。豆芽菜难过地发现,关山的确是不爱吃回锅肉,他酷爱喝鸡蛋汤。如果豆芽菜也不想吃回锅肉,关山宁愿用回锅肉去喂马想福的狗。而鸡蛋汤,关山却从来都不给豆芽菜喝一口,连问都不会问一声。大约他认为,射出生命源泉只是男人他而不是女人豆芽菜。说起来真丢人,其实豆芽菜并不是要争这一口鸡蛋汤,是她觉得关山的行为太自私太荒诞太可笑了。
更可笑的是,吃完了饭之后,关山马上就命令豆芽菜与他分手。关山认为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呆长了影响会不好。关山说我们来日方长嘛。关山说现在是我等待上海交通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关键时刻,我要在农村站好最后一班岗。关山从来不问豆芽菜是否愿意。
最令豆芽菜有苦难言的还有:关山经常发生伟人式的叉腰动作。这愚蠢的动作无异于一盆冷水,可以无可救药地浇灭豆芽菜火热的激情和性的冲动。
小瓦是在豆芽菜与关山发生了第一次激情碰撞之后,来看望豆芽菜的。这时候的豆芽菜非常地骄横。小瓦端着一碗新鲜豆腐出现在豆芽菜的门口,豆芽菜一看见小瓦就横眉立眼地说:“滚!”
小瓦愣了。
豆芽菜再次唇红齿白地说:“滚!”
冬瓜在一边嘿嘿冷笑。冬瓜说:“小瓦,你就滚吧,你看了不少书,一定懂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成语吧?”
豆芽菜却还不懂得这句成语的意思,只是知道冬瓜不会有什么好话。豆芽菜对冬瓜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今天当着小瓦的面,豆芽菜就不想客气了。冬瓜话音刚落,豆芽菜上去就括了冬瓜一记清脆的耳光。对不起,豆芽菜今天这是杀鸡吓猴,豆芽菜对整个世界都不客气了。
冬瓜历来是一个好学生,绝对听毛主席的话,严格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众所周知毛主席说过第五不许打人和骂人,而豆芽菜却公然地打了人!可怜的冬瓜,她的震惊有甚于疼痛,她捂着自己的脸蛋直打寒战,说不出任何话来。
小瓦把他手中的一碗豆腐举了起来,朝着豆芽菜的脚,狠狠砸了过去,之后转身便走。豆芽菜的反应相当敏捷,她的愣怔仅仅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一眨眼的工夫,豆芽菜就从豆腐的烂泥中拔脚出来,抓起了她们宿舍角落的一把镰刀,朝小瓦追赶过去。
知青们没有谁敢阻拦红了眼的豆芽菜,只好大呼小叫:“小瓦快跑!小瓦快跑!”
小瓦本来走得很快,听到大家的叫喊声,反倒停了下来。小瓦转过身来,面对豆芽菜,冷冷地叉开了双腿。小瓦难道是吃素的吗?
具有两条长腿善于奔跑的豆芽菜转眼就来到了小瓦的面前,她挥舞镰刀就砍人。小瓦躲闪了几下,随即用手握住了镰刀的刀口。小瓦握着镰刀,渐渐发力,自己割破了自己的皮肤,只见一线鲜血顺着白亮的刀刃流了出来。豆芽菜咬住自己的嘴唇,与小瓦僵持。小瓦行若无事地面对着豆芽菜,任自己的鲜血越来越快地流向豆芽菜紧握镰刀的手。最后还是豆芽菜坚持不下去了,她叫嚷道:“松手啊!”
小瓦不但不松手,反而还在用力。
豆芽菜急得直跺脚,她说:“小瓦!是你做事太不清爽了知道不知道啊!我倒大霉的时候,你躲到哪里去了?现在我的形势大好了,你就送豆腐来了?你什么东西!现在我不傻了,我知道你们的心里盘算着什么。哦,下放两年多了,想巴结公社干部尽快得到回城的指标是不是?滚你妈的蛋吧!我说了滚蛋又怎么样?你们是一些什么朋友,谁能够公正地对待我?我豆芽菜从前真是年轻不懂事,瞎了眼了!”
小瓦并不辩解,只是一点都没有松手的意思。
豆芽菜大喊起来:“你还不松手是吧,那你就去死吧!”
小瓦还是老样子。
豆芽菜只得松开镰刀,自己跑掉了。
自从我追杀了小瓦之后,马裆知青队的空气一片萧瑟。老王召集全体知青开了整整一天的会议,各自都被要求做出严厉的自我批评。老王不再敢单独批评我了,他让大家都陪绑。老王率领我们重温毛主席的各种教导,对我们再三地强调了组织纪律,不准许任何人外出串门,晚上九点必须吹灯睡觉。老王还找出没有干农活的借口,把我们的一天三顿饭减少为一天两顿。马裆知青队的知青们恨死豆芽菜了。冬瓜以失去了安全感的理由,征得老王和马想福的许可,搬出了我们共同的宿舍。很好!独自居住正是豆芽菜求之不得的理想生活。而且关山来看望我就更加方便了。反正我没有和关山睡觉,大家也认定我和关山睡觉了。索性我就把自己宿舍的房门关紧了,与关山共读他的“老三篇”吧。
然而,只有老天爷知道,我越来越嫌恶关山的“老三篇”了。只是形势逼迫得我必须装出欢天喜地的样子,我必须用我的骄傲把对他们的打击进行到底。可是,每当关山离开之后,豆芽菜是多么痛苦啊!
豆芽菜不把关山送君送到大路边了。关山为了表现自己的革命恋爱,也没有情调上的需要了。豆芽菜一般都躲在自己的宿舍里面,披头散发地抹眼泪。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刻,豆芽菜才悄悄打开房门,抱着破吉他,隐没在旷野之中。马想福的狗总是要跟随着豆芽菜的。豆芽菜把它带到广阔天地的最空旷地带,与它倚偎着坐下,胡乱弹拨破吉他。豆芽菜久久望着满天的寒星,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苦。于是豆芽菜就要乱蹦乱跳它一阵子,放开喉咙大嚎几声。豆芽菜不想谈这种鬼恋爱了,因为她不快乐。豆芽菜有了男朋友但是她一点都不快乐。豆芽菜一想到将来还得嫁给关山,心里就发紧。豆芽菜怎么办呢?豆芽菜只好自食苦果了吗?不行啊,豆芽菜可是一个不愿意欺骗自己的人啊!可是豆芽菜没有办法。不知怎么搞的,豆芽菜与关山的恋爱关系已经超越了一般的恋爱意义,成了豆芽菜与大家战斗的武器,心高气傲的豆芽菜死活放不下这个武器,因为她认为本来就是冬瓜对不起她,本来就是大家对不起她,豆芽菜可是一个宁可我负天下人也不要天下人负我的傻豆豆。就连小瓦,是豆芽菜追杀了别人,豆芽菜也决心坚决不要去首先搭理他。尽管后来豆芽菜已经知道了小瓦没有来看望她的原因,那是因为小瓦回家了一段时间。小瓦是突然被接回家的,因为他的妹妹跳江自杀了。豆芽菜在小瓦的影集里看见过小瓦的妹妹,那是一个笑眯眯的女孩子,她的自杀使豆芽菜深感不安和难过。豆芽菜再不懂事,也能够体谅小瓦,也能够明白小瓦在她这里的无辜。豆芽菜对小瓦深感抱歉,豆芽菜也惦记着小瓦手掌上的伤口,但是,豆芽菜绝不投降!是他们首先欺负豆芽菜的,豆芽菜绝不首先向任何人低头。没有朋友就没有朋友好了,豆芽菜小丫头宁可碎玉不可碎瓦!
说来可笑,豆芽菜毕竟还是豆芽菜,对于快乐、自由和友谊的向往与追求,血液一般时刻流动在她的血管里,外在因素也许可以暂时冷却它,但是不能够持久地凝固它。某一天的夜晚,旷野深处的吉他刚刚拨响,马想福的狗便发出了警觉的低狺,豆芽菜凝神一看,是小瓦来了!
小瓦首先开口说话:“下雪了。”
我看看天空,这才发现是真的下雪了。小瓦主动找到我,首先开口与我说话,我的心就软了。我想起了小瓦可怜的妹妹,那个笑眯眯的女孩子,什么事情能够使她忍心抛弃自己的生命呢?难道她真的就这么消失了吗?我难过得胸口发堵,我强忍着哽咽,低声咕噜说:“是下雪了。”
小瓦把他的军大衣披在我身上,说:“穿上吧,特意给你送来的。我发现下雪了,心想豆芽菜再凶恶,也不能让她冻成冰棍啊。”
我忍不住笑起来,眼泪却夺眶而出,我说:“讨厌。”
小瓦说:“好吧我讨厌。”
我说:“我说自己讨厌啊!小瓦,我难过死了。”
小瓦说:“我知道。豆豆心里的事情我都知道。”
小瓦替我穿大衣,我还以为我只是在穿大衣,却不料自己已经偎进了小瓦的怀抱,小瓦用他的双臂轻轻地环绕着我。
小瓦说:“豆豆,我来晚了,对不起啊!”
豆芽菜哪里经受得起小瓦的道歉呢,哇地一声就哭开了。豆芽菜这个野丫头,人家道高一尺,她就要魔高一丈,人家若敬她三分,她就要还人一尺。她啰啰嗦嗦地说起话来,她说:“小瓦是我对不起你!小瓦我太不是人了!小瓦你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还责怪你,你狠狠揍我一顿吧!小瓦你给我看看你的手,会不会留下终身的疤痕?要不你也划我一刀吧。小瓦啊小瓦,其实我不会杀你的!我是吓唬他们的,他们太欺负人了!小瓦我要冲红糖水给你喝,给你补补血!小瓦你不要不理我,现在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了!”
豆芽菜这一顿好哭,果然是如泣如诉,感天动地。小瓦将豆芽菜搂在怀里,不住地安慰她,一把一把地替她擦鼻涕和眼泪。雪越下越大了,风也越刮越紧了,小瓦说豆豆啊,咱们也别太高尚了,这么冷的天气,还在野地里使劲展开批评和自我批评,咱们怎么变得有一点像冬瓜他们了呀。
小瓦又把豆芽菜逗笑了。于是,他们带着马想福的狗,来到了小瓦的豆腐房。豆腐房里大锅、大灶、大水缸、大木桶,热气腾腾,豆香扑鼻。火在灶膛里盖着,拨开面上一层灰,加一只稻草把子,火苗忽地就蹿起来了。豆腐房在农村是很富裕的地方,有着成垛的劈柴。小瓦往灶膛里架了几根粗大的劈柴,锅里的豆浆立刻就沸腾了。原来小瓦早就为豆芽菜准备好了一切:豆腐房多了一只靠背椅子,椅子旁边支了一张简易的小木桌,小木桌上反扣着一只搪瓷茶缸,茶缸上点亮了一支蜡烛,这是知青们创造并盛行的蜡烛烛台,小木桌上还有一只半导体收音机,锅里是热豆浆,干净瓷碗里面已经放好了白砂糖。豆芽菜坐在椅子里,接过小瓦替她舀的一碗热豆浆,喝了一口,不禁想起了关山贪婪地喝鸡蛋汤的样子,忽然又是泪眼婆娑了。
小瓦又逗豆芽菜,说:“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铁姑娘以及母夜叉豆豆同志,怎么变得如此多愁善感起来了?”
这一次我笑不出来了。小瓦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为什么笑不出来。我是不会告诉小瓦原因的,因为我不是为了鸡蛋汤。豆芽菜会计较鸡蛋汤,笑话!
在小瓦的豆腐房,我呆到了深夜。小瓦打豆腐,我帮忙。我们前嫌尽释,但是并不深谈。他妹妹自杀的话题,我与关山是否上床的话题,我们都是浅谈辄止,生怕触痛对方。小瓦不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就听收音机。收音机不好听的时候,我就翻翻小瓦的书。小瓦有好几本鲁迅的书,还有在城市里被禁止和烧毁的《封神榜》之类的小说,还有不少被撕掉了封皮的杂志。这是一个奇怪的夜晚。奇怪的是,我是那么随意地翻开鲁迅的散文的,随意得与以前的翻阅没有什么两样,可是,翻着翻着,怎么就觉得有味道起来,不知不觉地,也就翻得很投入很细致了。待我发现小瓦吃惊地看着我,我的脸都红了,我觉得自己有一点猴子戴帽假充人的嫌疑。因为我以前一直都不好好看书的,除了情节特别好看的小说之外,一般的书总是勾不起我的兴趣。
我红着脸解释说:“我真的发现我喜欢书中的某些句子,因为我觉得它们非常能够表达我的感情。”
小瓦说:“我相信你是真的。我一看就知道你是真的。可是你突然喜欢的是鲁迅的杂文啊,我不理解的是,豆豆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深刻了呢?”
我打了小瓦一巴掌,说:“少嘲笑我好不好?鲁迅深刻并不等于喜欢读他的文章的人也深刻。”
小瓦鼓掌道:“哎呀说得太好了!豆豆,你真的令我刮目相看啊。你说的话简直就是至理名言啊!从哪里学来的?”
豆芽菜敏感地以为小瓦暗指她是跟着关山学来的。豆芽菜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豆芽菜跟着关山什么也没有学到!豆芽菜严肃地对小瓦说:“请你不要以为我是一个稀里糊涂的人!还请你不要以为什么人都有学问!光是从这一年多的知青生活当中,傻豆豆就学到了很多真理。”
小瓦说:“豆豆真是亚克西!”
小瓦情不自禁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胸前还挂着豆腐师傅那种厚帆布的长围裙,坐到了豆芽菜身边,刮目相看地与豆芽菜说话。豆芽菜捧着书,忍不住给小瓦朗诵起来:“当我沉默的时候,我感到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
小瓦说:“好!”
豆芽菜继续朗诵道:“为我自己,为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我希望这野草的死亡与朽腐,火速到来。要不然,我先就未曾生存,这实在比死亡与朽腐更其不幸。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小瓦说:“豆豆真是豆豆,胆大包天,竟敢擅自把文章中间的句子换到最后。”
是的,我是胆大包天,我喜欢小瓦和他的豆腐房就是因为我在这里可以胆大包天。这里没有告密者,没有文化大革命,我不会因为擅自串连了鲁迅的文章而受到严厉批判和处罚。我就是喜欢最后这一句,我最懂得这一句,我就是要用它结尾,我认为结尾是一个高潮。我实在喜欢阅读这种句子的时候获得的某种感觉,某种很知心很解气的感觉。
小瓦脱口而出地赞赏道:“好!说得好!”
小瓦再次拥抱了我,而我,则羞愧地拥抱了他。在这一刻,豆芽菜懂得了为自己以前的许多行为感到羞愧。也就是在这一刻,豆芽菜像拔节的麦子一样听见了自己成长的声音,吱吱吱的,这隐秘的声音来自她的脑袋、心灵、指尖和乳房,这些部位清晰地明显地急促地充盈着,豆芽菜简直傻呆了,她被一种神奇的力量强烈地震慑了,她看见了自己的裸体,所有的曲线都在摆动和丰满着,简直如少妇一般。豆芽菜轻轻脱离了他的友好而纯洁的拥抱,坐回椅子里,抱着脑袋,不能够自已地傻笑。
小瓦仿佛知道一切,他对豆芽菜说:“我真为你高兴。”
豆芽菜窘迫地慌忙点头,她实在太害臊了。
小瓦将豆芽菜带到了灶膛前,他们一块儿坐下,相依相偎地面对火光。他们开始小声朗读一些文章中他们喜欢的段落,借以面对这一段时间他们各自的遭遇中难以言说的痛苦和不敢深谈的隔膜。
雪在外面的世界下着,屋里温暖如春。两个人的春天,真好!
最后,小瓦、我还有马想福的狗,都尽情喝了一通鲜嫩的豆腐脑。小瓦打豆腐的技术的确了不得,一板板的豆腐是那么白嫩那么爽滑,豆腐脑是那么香甜那么可口。一个人把事情做得这么漂亮,真是让人为他感到骄傲。
时间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了,雪花依然飞舞,笼统的天地间呈现出一片苍茫的暗银色,这苍茫的暗银色啊,叫人如何不辽阔!小瓦还是让我穿上了他的军大衣,用自行车送我回马裆知青队。我抱着马想福的狗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骑术高超的小瓦,在有雪的路上也只得歪歪扭扭地前行,一路上受尽了我的嘲笑。走到半路,豆芽菜想吃水果一样脆生生凉冰冰的红皮萝卜,小瓦便与她志同道合地去鸡肠大队的菜地里偷了十几个。马想福的狗作为内奸,成功地迷惑了鸡肠大队的看园狗,使我们的偷窃格外顺利,我的狗狗宝贝!
这一个夜晚,豆芽菜过得开心极了。她多日来的阴霾情绪以及她十八年来的乖戾之气竟然被一扫而光。
以前,豆芽菜也曾数次到小瓦的豆腐房玩耍和聊天,也曾多次地喝甜豆浆和鲜嫩的豆腐脑,也曾无数次地翻阅小瓦的书籍——那简直是最日常的动作了。可是,打从经历了冬瓜事件及至与关山的交往,这个雪天的豆腐房之夜,对于豆芽菜,便有了空前的崭新意义。意义的发现来得更早一些多好啊,那样的话,豆芽菜就不会遭受这么多的磨难了。可是,不遭受磨难怎么能够发现意义呢?正如没有受伤怎么知道疼痛呢?
好几天过去了,雪下得更大了,地冻三尺了,所有的人都猫在屋里烤火了,大地空旷得似乎所有事物都荡然无存,都得等待来年春天的发萌。可是,豆腐房之夜的情形,却在豆芽菜的心头和眼前挥之不去,怎么也挥之不去,布满了豆芽菜的白天和黑夜,以至于豆芽菜开始失眠了。在一个个无法入睡的夜晚,豆芽菜总是回到了豆腐房,不由自主地一再地重温那过去的分分秒秒。凌晨时分,总有一阵恍惚的睡意向豆芽菜袭来,豆芽菜坠入的梦境竟然是小瓦的怀抱。豆芽菜在小瓦的怀抱里伸手找人,常常因为摸不到小瓦而从薄梦中吓醒,醒来时分,豆芽菜的心口还在疼痛,摸摸脸庞,早已是冷泪满巾。
豆芽菜你这是怎么哪!
大白天,我坐在宿舍的门槛上,久久地看雪。我怀着一种感恩的心情,想念着那把为我而设置的椅子,想念那支为我点亮的蜡烛,想念那只洁净的瓷碗,想念鲁迅先生那强烈的激情和刻薄拗口的语句,想念那雪野之中热气腾腾的屋子。那夜在时间的长河里已经过去,我也已经离开那夜的一切,可是我舍不得那红光闪烁的大灶膛;我舍不得小瓦那种坦然的自觉的给予豆芽菜的关爱,好像豆芽菜就是他自己的手或者是胳膊;我舍不得与小瓦在一起说什么都投契、说什么都有趣、说什么都有呼应的那种感觉;我舍不得在小瓦的怀抱里我吱吱生长的身体;我舍不得被时间无情带走的那个夜晚;我舍不得把最美好的一刻变成回忆!时间,我恨你!豆芽菜,我也恨你!豆芽菜从前你真是不懂事啊,你忽略和挥霍了生活当中多少珍贵的东西啊!
我就这么望着大雪覆盖的田野,独自久坐。几天之后的某一刻,我的脑门突然一亮:豆芽菜其实是在与小瓦恋爱!豆芽菜和小瓦相爱了!豆芽菜的爱情来临了!这就是爱情!一定是的!这就是!
回头想想,其实豆芽菜和小瓦初次见面就注定了他们的缘分。从初次见面的骑自行车,到一年多以后豆腐房的夜晚,豆芽菜和小瓦一直相爱着!要不然,他们之间怎么会发生那么自然的拥抱呢?拥抱对于中国人,绝对不仅仅是一个礼节动作,它绝对是爱的表达和爱的结果,尤其是文化大革命末期的拥抱,那是不可能在没有感觉的男女之间发生的。豆芽菜和小瓦的拥抱之所以发生得像阳光和空气一般自然和健康,只能说是他们早已相爱。
我站了起来。我决定马上动身,去见小瓦,去我梦中的豆腐房。我火急火燎地梳头,洗脸,换装,郑重地打扮。我收拾挎包,收拾手绢,收拾发卡和日记本。我的香风妖氛在马裆知青队回旋地刮来刮去,惹得大家都躲在窗户后面观望。老王再三用眼神给冬瓜发出指示,冬瓜只好来到我的宿舍门口,说:“如果你要出远门,就应该事先请假。”
豆芽菜说:“我不出远门,我只是回到我的生命中。”
冬瓜追问道:“这话怎么讲?”
豆芽菜轻蔑地说:“怎么讲你们也不懂。”
冬瓜说:“那给你打旷工了。”
豆芽菜说:“请便。”
豆芽菜要走了。豆芽菜是这么急于见到小瓦,她一刻也不想耽误。豆芽菜敢用自己的脑袋打赌,小瓦一定也急于见到她,只是小瓦在克制自己。小瓦绝对是一个有风度的君子,他知道豆芽菜已经是关山的女朋友,因此他不能让自己横刀夺爱。要知道,最聪明的男人有时候也是最愚蠢的。那么,历史的重担,即豆芽菜这辈子的幸福,小瓦这辈子的幸福,都落在了豆芽菜的肩上。豆芽菜呀,年龄十八不算小,一定得挑上这八百斤!让我再次下地狱吧,让关山恨我,整我吧,让所有知青再次震惊吧,让妈妈再次昏倒吧,让舆论再次咒骂我是一个喜新厌旧玩弄男性的小妖精吧。只要小瓦不怕人们说他不正派,我干脆就不要正派了,我简直对正派这种评价不屑一顾。我相信,我这些幼稚的知青朋友们,现在他们没有谁比我更理解什么是正派。关山已经多少次弄脏我的棉裤了,可是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是要让办公室留一点门缝。关山的理论是:他们共产党的干部,单独与女性相处的时候,都要用门缝来证明自己生活作风的正派。这岂不是太可笑太此地无银了!假如心里无私,何须借门缝表达?何况门缝本身就很不健康,它的存在鼓励的是窥视、偷听和告密!全是龌龊行为!关山的门缝,能够证明他正派吗?而小瓦从来不留门缝,总是细心关闭豆腐房的房门,能够证明他不正派吗?
我说走就走。我穿上了小瓦的军大衣,戴上天蓝色的绒线风雪帽,这又是从上海流行过来的最时髦的东西。黄龙驹公社的女知青,又是我率先戴上风雪帽,我所到之处,无不让人频频回头。今天我就是要把自己打扮得最最漂亮,去见我的爱人小瓦。我就是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漂亮时髦的豆芽菜正是小瓦的女人。贫下中农喜欢说谁的女人,我接受了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就是要自己敢于开口说出自己是谁的女人!真刺激!在没及小腿肚子的雪地里跋涉了半个小时,牛胯大队的豆腐房终于遥遥在望,我用双手做成喇叭,使劲叫喊道:“小瓦!”
我没有指望小瓦会听见的,可是小瓦从豆腐房出来了!我欣喜若狂地向他奔跑过去,小瓦也同样欣喜若狂地向我奔跑过来。雪地里没有人迹,只有受惊的野兔飞快地逃窜,清新凉爽的空气里面饱含着用木柴燃烧的人间烟火之气,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气息!我们再一次地拥抱了。这一次的拥抱体体贴贴,紧紧密密,不再被我们故意疏远和遗忘。我们手拉着手跑进了豆腐房。小瓦细心地把风雪和外面的世界都紧紧拒绝在门外,而豆芽菜已经脱掉了大衣,仅仅穿着一件紧身的毛衣,浑身发热,脸颊通红,笑嘻嘻地抓了一把藏在口袋里的雪,塞进了小瓦的衣领。
我要坦白地承认,这一夜,豆芽菜没有回队。豆芽菜与小瓦上床了。他们的上床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结果,在如此的狂热相思之中,假如他们没有上床,那岂不是咄咄怪事?豆芽菜十八岁,小瓦二十一岁,正是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年不多情的年纪,当然,倘若他们都还是生活在假模假式的城市,生活在假模假式的校园,生活在假模假式的父母身边,他们俩再怀春再多情也可能上不了床,然而,谢天谢地,现在豆芽菜和小瓦生活在农村这个广阔天地里,接受着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贫下中农不假模假式,在他们看来,男女之情如日月经天,江河过地一般自然和必然,他们乐意成全世界上所有的孤男寡女,他们替所有到了十八岁的姑娘着急——生怕她们错过了人生最娇艳的花季。所以,豆芽菜和小瓦不可能不上床。小瓦都在农村两年多了,他是吃素的吗?不是!最聪明的小瓦在备受了相思的煎熬之后毅然放弃了他愚蠢的想法:豆芽菜是他的!无论豆芽菜跟关山或者什么别的男人睡过觉,她都是小瓦今生的新娘!因此,小瓦在出门迎接他的新娘之前,已经准备好了一铺新床。小瓦一出门,便看见他美丽的新娘踏雪而来,真是天赐良缘啊!
豆芽菜这个疯丫头的一把雪,等于脱光了小瓦的衣服。小瓦的衣服一件一件地从他身上消失,那么豆芽菜的衣服当然也就一件一件地从她身上消失——他们是一个人啊!当爱情之火熊熊燃烧的时候,别说衣服了,一根纱的距离都是不能容忍的。大雪为这对小爱人阻隔了所有的骚扰,马想福在马裆知青队一如既往地打草鞋,用沉默寡言拒绝老王带狗出去寻找豆芽菜,鸡肠大队那孤零零的温暖的豆腐房啊,当然升华成了美妙无比的伊甸园。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睡觉!豆芽菜和小瓦,两个青春的肉体一旦融合,便再难分开,世界上的时间顿时失去了意义,太阳和月亮、风雨雪霜和季节,也都失去了意义。他们这一觉睡得无比之长,第三天的上午豆芽菜才懒洋洋地起床,可她还是流着幸福的泪水对小瓦说,她这才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良宵苦短!
第四天,大雪初霁,豆芽菜和小瓦在豆腐房门口快乐地堆雪人。老王、马想福和冬瓜来了,没有马想福的狗。不是马想福的狗把人带来的。人的嗅觉,有时候比狗还灵。
知青运动在中国,肯定是一页不可忽视的历史,从而黄龙驹公社知青运动历史上,也一定要留下关于猪臀大战的一笔。
猪臀大战,形式上非常复杂而混乱,实质上就是鸡肠大队豆腐师傅小瓦和公社党委副书记关山的决斗。
豆芽菜为了小瓦公然抛弃关山,在黄龙驹公社以及黄龙驹周边的公社,引起了地震般的震动。尤其是女知青豆芽菜恬不知耻地声称她已经是小瓦的妻子,社会舆论一片哗然。多少知青,冒着大雪,奔走相告。更有无数好奇者,步行数里路乃至几十里路,成群结队地来到马裆,为的就是看一眼豆芽菜。谣言更是走在时间的前面,说是豆芽菜已经怀孕,就要生孩子了。冬瓜主动搬回了宿舍,再次与豆芽菜同住一室,对陷入困境的豆芽菜百般安慰和声援。冬瓜非常高兴关山的被抛弃,同时还高兴她与豆芽菜的地位又颠倒过来了,现在豆芽菜是弱者了,冬瓜理所当然要对豆芽菜进行同情。遗憾的是豆芽菜不怎么领情。豆芽菜自己并没有弱者的感觉,恰恰相反,她的自我感觉之良好,前所未有。豆芽菜穿出了一条崭新的考板裤,裤管贴身得就像她的皮肤,据说是一种最新的面料,叫做“的卡”;这种面料死活不打皱,无论豆芽菜怎么穿,她的臀部和双腿,任何时候都保持着优美的曲线,简直逼得棉裤臃肿的广大女知青没有活路。为了配上这条划时代的考板裤,小瓦还特意回省城一趟,不惜代价,给豆芽菜定做了一件最时髦的棉衣。这棉衣乍一看,周身绗着道道,酷似朝鲜志愿军的军装;再看一眼可就不得了,这棉衣的里子是闪亮的羽纱,中间絮的是极薄极轻的丝绵,腰部还有一道束腰的带子。而豆芽菜,当然知道自己的腰肢有多细,所以,她从来不会放过展示的机会。豆芽菜胸是胸,腰是腰,束腰带子蝴蝶一样在她背后跳跃,脖子上绾着一条鲜艳的纱巾,春色满面,笑意盈盈,走到哪里哪里亮。贫下中农都说豆芽菜比新娘子还要好看。谁来马裆,豆芽菜都不躲闪,一身俏丽打扮地与大家谈笑风生,一时间,整个黄龙驹公社被闹得跟过大年一样热烈。
豆芽菜是满不在乎,也是厚颜无耻的,当她与小瓦同行的时候,便让小瓦的手揽在她的细腰上。哪有革命青年这么小资产阶级地谈恋爱的呢?小瓦也从来都不是一个吃素的人啊,那得意,那幸福,那自豪,那放肆,在他的举止之间完全暴露无遗。而关山呢,表面上采取的却是非常安详和收敛的态度,每天都照常勤奋工作和劳动,只是他脸上的青春痘瘀斑无法掩饰地改变了颜色,呈肝火旺盛的那种透亮紫红,有心人一看就知道他内心压抑着多么深重的屈辱和痛苦。人家关山是什么人物啊,是英雄人物啊,英雄怎么能够蒙受这种窝囊气?
因此,黄龙驹公社的知青立刻分出了两大派系。关山作为公社党委副书记,老三届精英知青,大众的偶像,他的确还是很有威望的,他拥有着大量的崇拜者和追随者。这些知青认为,关山这样的英雄人物,居然在阴沟里翻了船,简直是奇耻大辱。豆芽菜和小瓦的做法和态度,完全是对英雄人物的嘲弄和亵渎,也是对所有崇拜者和追随者的嘲弄和亵渎。尤其是关山的几个死士,比关山本人还要悲愤。以媚子为首的两三个人,每当谈起这个话题,都要拍桌子打椅子地大叫大嚷道:是可忍孰不可忍!关山到底不是一般人,比大家都沉得住气。在暗地里,他还是首先做豆芽菜的思想工作。由于豆芽菜拒不接见关山,关山只好委托老王和马想福。马想福没有多的话,只是说傻豆豆真是太傻,傻豆豆要想这辈子过好日子,还是应该选择关山作为夫婿。老王则对豆芽菜进行了耐心细致的软硬兼施和威逼利诱。可是,豆芽菜哪里还有心思与他们周旋?年轻傲慢的豆芽菜张狂地说:“谁是关山?我怎么不知道?”
于是,可怜的关山,气得发疯,只好与他的死士们策划于秘室了。关山当然也不是吃素的,他吃素的话他能够有今天的地位吗?
秘室的决定是:文的不行就上武的!媚子率领死士们向他们的领袖关山起誓:他们一定要狠狠教训小瓦和豆芽菜一顿,彻底打消他们的小资产阶级嚣张气焰,批倒批臭他们糜烂的小资产阶级生活情调,让他们从此噤若寒蝉!之后,媚子及其同伙,在全公社各知青队上蹿下跳,到处煽风点火,说什么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白搞了,资产阶级思想又在黄龙驹公社的知青中抬头了,毛主席对我们知青的关怀和信赖被辜负和玷污了,革命理想和英雄人物遭到涂炭了,如果不给小瓦和豆芽菜一点教训,不让他们出出血,他们是不会知道无产阶级的厉害的。毕竟中国的整个社会还处于文化大革命的尾期,人们亢奋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冷却,媚子这样的一些大话,还是比较有煽动性的。时间不长,媚子等人便纠集了大批积极要求进步的知青,准备打断小瓦的双腿,破掉豆芽菜的麦子,为伟大的知青运动伸张正气,为关山讨回公道!
而小瓦在知青当中的强大凝聚力也是不容置疑的。一大批好逸恶劳却骁勇善战的知青都是他的拥趸,长期喝他的豆浆的进步知青,例如冬瓜之流,也是他的暗中的强大支持者。站在小瓦这边的知青们理直气壮地认为:无论是毛主席,还是国家的法律都提倡恋爱自由,豆芽菜当然可以自由地爱小瓦而不爱关山。关山及其追随者媚子之流,目无党纪国法,拉大旗作虎皮,假公济私,仗势欺人,应该得到沉重的教训和惩罚!对于这样一些口是心非,假模假式,结党营私,专门整人的家伙,早就应该被整顿整顿了!整顿别人还不过瘾,整顿关山那是多么过瘾的事情啊!多少知青都想看看关山这种英雄人物的血到底红到什么程度。
双方都不吃素,一场恶战自然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猪臀大队是黄龙驹公社边缘的一块半圆形地盘,三面都与其他公社接壤,边界地区,管理松懈,土地贫瘠,生产落后,大片的沼泽荒芜,贫下中农觉悟不高,非但不对知青进行再教育,反而看见了知青就躲开。猪臀是一个理想的战场。
开战那一天,关山没有到场,他的身份和他的心计都决定了他不会到场,而且事后他会申明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但是,所有知青的心里,都明白关山是一方的实际首领。代替关山的是媚子。媚子的绰号来得不清爽,因为他过分地喜欢巴结领导干部,所以大家叫他媚子。媚子生得膀大腰圆,浓眉大眼,自以为是天生的干部料子,走到哪里都应该是一个头目。媚子与小瓦同届下放,对于小瓦在知青中的好人缘,他怀恨已久了,更加上小瓦还睡了最漂亮的女知青,真是让人不服气!这次能够利用关山的名义来打断小瓦的腿,媚子非常高兴。媚子非常准时地来到了战场,率领着他的三十多人马,呼着革命口号,一派斗志昂扬的气势。媚子站在队伍的前列,提着一条冲担,冲担两头都十分尖利,磨得雪亮。
小瓦没有让谁来代替他。他的朋友们也曾经纷纷地要求代替他。小瓦的朋友们认为:如果是关山亲自出马,小瓦当然也要亲自出马;但是如果关山根本就不露面,小瓦也就没有必要露面了。媚子什么东西,还用小瓦来对付?小瓦始终没有答应他的朋友。小瓦坚持着首领的身份,为了爱情和正义,他认为他是当然的首领。
关山可以不露面,但是关山一定会很快知道小瓦的姿态的。小瓦就是要让关山看看自己的姿态!小瓦剃了个青皮光头,这日还扎了绑腿,武器是一把自制的弹簧刀。小瓦的队伍也有三十好几个知青,人人手里也都操着镰刀、斧头、冲担、扁担、锄头之类的农家家伙,有人嘴唇边还歪叼着香烟。
开战了。这一天天气寒冷,阳光惨白,环绕着战场的,是一排又一排的水杉。江汉平原的水杉是这片平原上最阳刚的树种,它们成群或者成排地生长在一起,一律笔直地挺立,在冬季接二连三的严霜中,它们形销骨立,却始终如一地把那褐黄色的尖锐顶端,直指苍穹。真是再也没有比水杉更适合战场的植物了。在这宁折不弯的水杉林上空,灰喜鹊和乌鸦激动不安地盘旋着。战斗的气氛是这样地浓烈,不打是肯定不过瘾的了。
媚子大步地走了过来,小瓦稳稳当当地一步步走了过去,他们两人的眼睛尖锐地勾在了一起。最沉不住气的是双方首领后面的人,他们都有点控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和惊慌,为了这喜悦和惊慌,双方在老远的地方就开始呐喊和叫骂。他们互相都骂对方是资产阶级!是牛鬼蛇神!是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双方阵营当中都有大嗓门,都说老子今天要开荤!老子今天要打断你的腿!老子今天要让你认识你爷爷!于是,可怜的知青们,叫着骂着,挺起胸脯就冲上去了。短兵相接了,顿时眼花缭乱。混乱的兵器声响成一片,镰刀锄头和冲担的寒光在原野上繁星一般地闪烁。
为了陪着爱人上战场,也为了表示自己的气魄和胆量,豆芽菜也到场了。豆芽菜没有换上战斗的服装,还是那一身出挑的俏丽打扮,亭亭玉立地站在水杉下面。不过豆芽菜总归不是一般的姑娘,她把手抄在口袋里,袖子里面藏了一根毛线针。假如有谁真的胆敢划她的脸蛋,豆芽菜就敢用毛线针直刺他的眼睛。
媚子不知道豆芽菜的厉害。媚子看见豆芽菜打扮得这么漂亮心里愈发怒火万丈。媚子屡次地冲过来,挥舞着长长的冲担,希望能够把豆芽菜的脸蛋划得乱七八糟。这么漂亮的姑娘,凭什么是小瓦的?媚子认为只要把豆芽菜破相了,小瓦就完蛋了。小瓦的精力一分散,打断他的腿就是很容易的事情了。何况只要豆芽菜没有脸蛋了,对于小瓦就是致命伤,至于断不断腿,似乎都无所谓了。
小瓦立刻看透了媚子的险恶用心,他时刻回护在豆芽菜的身边,绝对不让媚子的冲担接近他的爱人。但是媚子志在必得,每一次进攻都下死手。小瓦的衣服已经被他挑破,胳膊上也已经多处见血了。小瓦反复地说:
“媚子!你要是再下死手,我就不客气了!”
豆芽菜也说:“媚子,你不要欺人太甚啊!”
媚子杀红了眼睛,说:“你们少给老子要面子!打不赢就是打不赢!看老子今天不打断你的腿!不破那小婊子的相!”
媚子恶毒地咒骂了豆芽菜,小瓦就不能够再忍耐了。
小瓦喝了一声:“好!”只见他把眼睛一闭,腰一猫,嗖地贴紧媚子的身体。媚子立刻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小瓦的弹簧刀将媚子的臀部捅了一个血窟窿。倒是媚子的血,比大家都要鲜艳和汹涌。配合媚子攻击豆芽菜和小瓦的喽罗们,见状纷纷撤退。而此时的整个战场,到处都有血花飞溅,到处都是仇恨的诅咒与痛苦的呻吟。肉搏战成了主要的战斗形式,平日互相看不顺眼的知青们纷纷扭打在一起,你咬我的耳朵,我踢你的胯裆,数落的都是平日对对方的嫉恨。
冬瓜带领一群干部和贫下中农赶来,强行结束了四十多分钟的战斗。清点战场的结果是:有五十多人流血,四十余人需要上医务所,十五人头部受了重伤,六人原因不明地昏迷不醒。几乎所有的重伤员都是关山派的人,媚子伤势较重,鲜血染红了裤子。媚子咬牙切齿地对小瓦说:“我死了你得偿命!”
小瓦说:“那是当然的。”
媚子说:“关山书记绝对饶不了你的!”
小瓦说:“那也是当然的。”
小瓦的手下兴高采烈,争相夸耀自己的战绩,闹着要小瓦请他们喝豆腐脑。而豆芽菜,宛如被宠坏的公主,面对为她厮杀而造成的血腥场面,露出了她满足的微笑。
黄龙驹公社的六十多号知青聚众斗殴的消息,成为头号大新闻震惊了四面八方,受伤的知青的家长们纷纷上访告状。省级的报纸发了一个内参,惊动了中央首长。我们当然是被集中了起来,没完没了地办学习班,因此还幸运地躲避了早春的插秧。
关山果然十分地撇清,他与聚众斗殴一点关系没有,如期地离开黄龙驹,去上海读交通大学了。关山让人捎给我一封没有封口的信,关山在信中义正辞严,以抛弃我的姿态通知我说,他要求解除我们的朋友关系。
可怜的关山!豆芽菜总算了解了他的为人,并且当众默许了他的决定,还给了关山一点表面的尊严。毕竟豆芽菜也在一天天地长大,一点点地懂事。得到了爱情的豆芽菜,慢慢变得宽容起来。本来大家以为小瓦和媚子都得遭殃,非得让他们在农村多干几年不可了。没有想到,他们的回城指标反而很快就下达了。媚子回省城当了光荣的钢铁工人,小瓦如愿以偿地去北京师范大学念书。他们一走,等于釜底抽薪,黄龙驹的广大知青便老实多了,组织上还真是英明。最高兴的是豆芽菜,不管怎么样,知青们因祸得福了。她尤其为她的爱人小瓦高兴,小瓦既为他们的爱情打了一场漂亮仗,又因此如愿以偿地上了大学,太清爽了!
只有豆芽菜,成了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孩,是小妖精的代名词,对她真情永不变的只有马想福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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