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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车(李池珍)
来源:仙桃市作协                           发布时间:2014/3/17                           点击:15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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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不见了,杜刚发了疯似的到处找她。
一天一夜,杜刚找得心急火燎的,连他们出租屋的门背后,衣柜门都打开来看过,甚至还趴在地上扒拉了一下床底,沾了一鼻子灰。可是,连林子的影子都没有!他是真急了,跑到大街上,站在最热闹的地方,焦灼的目光像梳子一样,从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梳过来梳过去,只要掠到一点点像林子的影子,就飞奔过去,全然不顾危险,不过还没跑到跟前,就知道认错了人。
林子以前无论出去干什么,总会给杜刚打个电话,发个短信,令杜刚非常放心。她似乎总在杜刚的目光下活动,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悄没声息地不见了。林子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等于切断了与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怎不令杜刚担忧呢?杜刚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不知道林子发生了什么意外。
林子在一家房地产公司上班,经常到大街上发广告,大街小巷地串,就爱用手机拍摄一些有趣的照片上传到微博上,还附上一句或一段真情实意的文字,深受网友的追捧。林子就是他玩手机微信时摇来的女朋友,反过来说,他也是林子摇来的男朋友。杜刚非常喜欢看林子的微博,有一篇题为《请注意你施舍的姿态》打动了他,内容是她在一座桥下,发现一个年轻人在弹吉他,便不近不远地站着,看到路人经过时有的视而不见;有的露出不屑;有的掏出一枚硬币叮铛一声掷在年轻人脚边那只不锈钢碗里,神态是倨傲的;有的丢下五块十块的票子,就像做了天大的善事,自我感觉不知有多崇高。有一个小女孩走过去,弯下腰,把一张一元的纸币轻轻地放在碗里……从此,他就默默地关注林子的微博,直到有一天林子突然主动邀请他私聊,聊到见面,聊到有了爱的感觉,变成了男女朋友,然后租房子同居。
杜刚手机上网,点开林子的微博,发现三四天前,也就是林子最后发的一条微博没有了,被删得干干净净!他记得清清楚楚,林子不知在哪拍了一张污水横流的图片,问这样的污水污染大不大。第一天就有一百多条跟贴,骂厂家害人赚昧心钱,第二天,跟贴骤然增加到三百多,看势头还会增长,今天却突然不见了,林子也不见了,这也太蹊跷了吧!
杜刚再次拨打林子的电话,这一次,竟然是嘀嘀的令人欣喜的连通声,而不是令人痛苦的忙音!他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杜刚大叫,林子!林子!你在哪里?
林子说,我回家了。
杜刚说,啊!你在家?好,你哪也别走,等着我!
杜刚赶回出租屋,打开房门,就看到林子在床上朝里侧卧着,蜷缩成小虾米一样。林子没有翻过身来看他一眼,似乎很困,她的手机正在床头柜上安静地充着电。杜刚俯身探向林子,林子像惊弓之鸟,腾地坐起来,一看是杜刚,身子软软地一窝,不满地扒开杜刚的胳膊,倒下去接着睡,嘟囔着干什么呀,别吵我!
杜刚虽然一肚子疑问,也只得作罢。他担心林子没吃,就跑到厨房煲皮蛋瘦肉粥,这是林子最爱吃的。他一边煲粥,一边心里划过一百个问题,准备待会问林子,其中一个问题咯噔一下跳将出来,把他吓了一跳!林子这样子,只怕一天一夜都没睡,这一天一夜,该不会在外面会网友吧?她在网上也算得上是一个小小的红人,网友多得像葡萄,一串一串的,搞个网恋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难道林子也变得现实起来了?像我这样一个酒店小保安,也就是她天天笑骂的看门狗儿,一个月一千多块钱工资,每个月还要她倒贴烟钱,她不满了?想刷新男朋友了?要我卷铺盖滚蛋吗?
杜刚想,就算要滚蛋了,也得把最后一碗粥给她熬好,就算给她留下一份美好的回忆吧,她以后说不定就找不到给她熬粥的男人了。
粥煲好了,不温不烫了,杜刚才叫林子出来吃。杜刚喜欢看林子吃粥的样子,她吃粥就像在西餐厅喝咖啡,就像杨贵妃吃荔枝,优雅得不得了。
林子穿着睡衣出来了,她看了一眼粥,看了一眼杜刚,就哭了起来!杜刚慌了,觉得她不至于为一碗粥感动得哭,以前不知道给她煲了多少回粥了。杜刚挨着她坐下来,林子扑进他的怀抱,像个小女孩似的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
杜刚问,出了什么事,你说给我听!就算你有新男朋友了,要跟我分手,我也不会怪你的,像我这样没用又没钱的男人,老这么拖着你,不是害你耽误你吗!
林子更紧地抱住了他。
林子说,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那样的人吗?
杜刚心一松,坐正身子,捧着林子的脸,手指温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杜刚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天塌下来了我也给你顶着,你说!
林子摇头不语,拿起勺子在碗里搅了搅,慢慢地吃粥。
林子不愿说,杜刚也不逼问,他宠爱林子就像宠爱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对林子从不说不。可是晚上,他搂着林子睡觉的时候,感觉到林子过一会儿就颤抖一下。他的倔劲上来了,不依不饶,非要搞个清楚明白不可!
杜刚像掏耳屎一样,一点一点地掏出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前天早上,林子还在睡懒觉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是快递员要林子下楼取包裹。林子有点纳闷,这几天根本没有网购,哪里会有包裹?林子一下楼,就被三个男人蒙头盖脑地塞进一辆小车,睁开眼睛就到了一个黑屋子。
杜刚问,无缘无故绑架你一个女孩做什么?
林子说,删帖子!在黑屋子,他们逼我上网删了那个流污水的贴子,我以为完了他们就会放了我的。
杜刚问,他们对你干了什么?三个狗男人对你一个女孩儿,究竟干了什么?
林子的身子在杜刚的怀中缩成一团。
林子说,他们,他们把我的衣服脱光了,拍了好多裸照,威胁我,要是我敢说出去,就把裸照在网上曝光!还说要是我敢不听话,再绑架我就不会放我了,要轮奸我,再把我弄死!
林子的身子瑟瑟发抖,像风吹一树叶子!杜刚把林子抱得更紧了,轻声安慰道,别怕!宝贝,有我呢。
第二天,杜刚找到那个污水横流的地方,打听到那是一家化工厂,老板恰好是本地黑社会老大郭小解。
 
2
杜刚说服林子,到派出所报了案。
案子一拖两三个月没有结果,杜刚找到派出所两三次,坐班警察不是说主办这个案子的警察不在,就是说犯罪嫌疑人跑了,再去就有点不耐烦,说你这样的小案子算什么,杀人的大案子十年八年破不了的多得是,要不你告诉我们犯罪嫌疑人在哪里,我们马上出警抓人。还有,得采集有效证据,总不能你想抓谁就让我们抓谁是不是?得讲真凭实据!
杜刚的倔劲又上来了,说了一个好字,就铿锵地走出了派出所。
真相令杜刚又沮丧又懊恼!听说郭小解居然还是市政协委员,真是像太极图一样黑到极致就变红了,是花大把大把的钱买来的荣誉吧?传言他跟公安局长称兄道弟,他打麻将一次就输给公安局长十多万,公安局长帮他摆平这种小事,不是易如反掌?
杜刚才不管他郭小解是不是黑社会老大,他心里窝的这口气,一定要凭自己的力量出了!一个大男人不能保护自己的女人,算什么男人?他绝不做披着一张男人皮的窝囊废!
杜刚从小就不喜欢读书,看了一些武打小说影视剧,就特别迷恋那些武功了得行侠仗义的英雄,像霍元甲、张三丰、郭靖那样的。爸爸妈妈拿他没办法,送他到河南嵩山的武术学校,让他一边练武一边读书。十来岁的时候,有一天,他有个表哥来他家玩,他缠着表哥问怎么能练一门好功夫,练到没人能打得赢自己。表哥看他眼巴巴的样子,就一本正经地说,你点一盏煤油灯放在一步远的地方,扎稳马步先用左手扇灯,把灯扇灭了,再换右手扇,把灯也扇灭了,然后,你就往后退一步,继续扎马步,左右手再扇灭灯,然后继续后退继续扇,一直这么练下去,你站在十步二十步之外也能把灯扇灭了,你的功夫就练成了!你就算站在十步二十步远的地方也能把别人扇倒,劲大一点就可能把人扇死了。他认真地问表哥,这要多长时间能练成?表哥说,练功夫是要吃苦的,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每天坚持练,时间越长,你的功夫就越不得了!杜刚把表哥的话听到心里去了,大热天的关在房里一个人扇灯,汗像下雨一样地流他也不管不顾。爸爸妈妈笑得伸不直身子,直说我的傻儿子啊,你这是在干什么呢?杜刚累得气喘吁吁,看爸妈笑自己,突然明白表哥在捉弄自己,这才不了了之。
杜刚向林子要钱,要买一辆跨式摩托车。杜刚说,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林子害怕了。被绑架过后,她老是心惊肉跳,就算大白天也不敢一个人走路,后面有脚步声她都紧张,似乎那三个如狼似虎的黑影随时会跳将出来。她像个小孩子一样老要杜刚牵着她的手,必须杜刚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她才不那么害怕。曾经,她还劝杜刚跟她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去别的城市打工,只是杜刚没下定决心。她宁可忍一忍,让这事过去算了,绝不想杜刚去冒险,去找什么公道?那些禽兽不如的人,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伙,她也恨不能把他们碎尸万段,问题是这种想法只能在脑子里幻想一下过过瘾,是无法付诸行动的。就算一只老虎也架不住一群狼啊,何况是杜刚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保安。
林子说,算了吧,有钱有势的黑老大,一般人躲都躲不及还敢惹?我不想你因为我跟郭小解杠上了,你势单力孤,哪是他的对手?就算有点功夫底子,你也不能盲目逞强,听说他手下有大几百号人,个个都不好惹,他只要动动嘴就能弄死你。
杜刚说,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林子说,我不要你当英雄,有几个英雄有好下场的?搞不好背后还被自己人捅刀子,更冤更惨,真是驼背死在门背后,死都伸不直啊!我只想有一天能平平安安地嫁给你。
杜刚说,只要他郭小解是个人,不是三头六臂,我就不怕他!
林子说,你不听我的话,我就生气了啊,小心我对你戒严十天!
戒严是他们俩之间最私密的话,一旦杜刚惹林子不高兴了,林子夜里就把被子扎得严严实实,杜刚头尾进攻都钻不进去,嗷嗷的,在一边像狗咬刺猬无法下口,只好连被子一把抱在怀中,翻身压上去,嘴里一个劲儿地求饶,说乖老婆别戒严了,好不好?百般讨好,把林子哄开心才罢。
杜刚虽然不敢跟林子犟嘴了,却没有放过郭小解的意思。他还不认识郭小解,只能对心中想象的一个模糊的影子发狠,我一个光脚的,还怕了你一个穿鞋的?我就不信这个邪!
看来找林子讨钱买装备是不可能的了,杜刚就悄悄给自己的爸爸妈妈打电话要钱,说住的地方离上班的酒店太远了,来去没个车骑实在不方便,还说有一天下班迟了,赶不上公交车,只好走回去,中途遇上一个抢劫的,幸亏自己有点功夫,不然儿子说不定就被抢匪砍一大刀了,要是我有了车,坏人就追不上了……苦还没诉完,他妈就问他买一辆摩托车要多少钱,第二天就把钱打到他卡上了。
很快,杜刚盯上了郭小解。这个郭小解身材魁梧,一脸横肉,眼光如刀,外加身上纹着一条巨龙,浑身充满了戾气,一般人看到他都会打个寒颤。
杜刚不想连累任何人,便独自跟踪郭小解,想把这狗娘养的郭小解也绑架了,帮林子销毁裸照,再狠狠地揍他一顿。别看郭小解人高马大,其实一身松松垮垮的肥肉,不过是纸老虎,经不起他小指头一戳。这家伙每天花天酒地,昼伏夜出,不睡到吃中午饭不起床,出入的时候开一辆黑色的小车,今天这宾馆明天那宾馆,没一个固定的落脚点,而且从不落单,一车有时挤上去六七个家伙。
杜刚买了一辆崭新的黑色跨式摩托车,一点也不比郭小解的小车慢,遇上堵车,摩托车的优越性就显出来了。
这天有点奇怪,早上九点钟,郭小解就从宾馆出来了,身边那些兄弟一个个哈欠连天,挤挤挨挨地上了小车。杜刚精神一振,戴上头盔,发动摩托,跟着小车上了路。小车来到城区最热闹的一条大街上,老远就看到一家服装店门前围着一大堆人,吵吵嚷嚷。郭小解把车停在路边,车上的兄弟都下来了,一扫刚才睡眼惺忪的样子,表现出嗜血的兴奋,有的连刀都抽出来了,气势汹汹地朝那群吵闹的人扑过去……
杜刚装成看热闹的过路人,过去看个究竟。
郭小解一到,有个打扮洋气的中年妇女马上迎了上来,说店主欠自己两万块钱不肯还,一年赖一年,赖了三年了。他说,他这店都开不下去了,都贴了门面转让还不还钱,他把门面一转让,我到哪里找他?黑子兄弟啊,你一定要帮姐这个忙,千万不要让他跑了啊。
杜刚听这个女的叫黑子兄弟,心想,得,这么多天白辛苦了。黑子虽然也是黑社会中有名的心狠手辣的家伙,但只是郭小解手下的手下养的人,打着郭小解的名号狗仗人势而已,连郭小解的脚趾头都舔不上。黑子欺身往那个矮胖的男店主跟前一站,把那个店主吓得倒退了两步,刚才还口气强硬,现在像放了气的皮球。黑子说,老子限你一天之内把我姐的钱还了,信不信老子把你砍成片巾子,再砸碎你的骨头?
正这么着的时候,黑子的手机响了。黑子看了一眼电话,走到一边去接,一脸恭敬,说,是,大哥,是,我马上赶过去!十分钟!放心吧,大哥,误不了。
黑子收了手机,叫了一声,憨巴,你过来,这个小事交给你,有事你就给牯牛打电话,就这样吧,回头再说。
杜刚也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3
杜刚觉得还是林子有道理,敌强我弱不能强攻。连郭小解的一个手下的手下,都是成天一大帮子抱成团,要接近郭小解就更不可能了。杜刚一下子走进了死胡同,可他钉破郭小解的决心反而有增无减。
林子再也不敢玩微博了,每天回家打开电脑只看PPS上的肥皂剧,一看大半夜。杜刚睡在身边,时不时叹一口长气,瞪大眼睛出神地看天花板。
林子说,我叫你算了算了,你偏不听,现在知道我说得对吧?不听老婆言,吃亏在眼前。幸亏你没有盲目出手,不然,我这辈子可能要照顾一个不知道少胳膊还是少腿的残疾老公了,那我的命就苦死了。
杜刚问,你怎么迷上PPS了?
林子说,打死我也不玩微博了,再玩,命丢了还不知怎么丢的。
杜刚的脑子里突然电光石火,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黑夜。对呀,郭小解不就是害怕微博的负面影响才绑架林子逼她删帖的吗?这么好的武器,我居然舍易求难?杜刚一拍自己的脑壳,翻身抱住林子。
杜刚说,老婆,山人自有妙计,智取!智取!你想,诸葛亮一读书人,他打得过谁?可他羽扇纶巾,就让敌人樯橹灰飞烟灭。
林子一听,就笑起杜刚无知来,说,这话不是说诸葛亮,是说周瑜的好不好?
杜刚说,都一样!
林子言归正传,说,在明处搞他会引火烧身,不如我们躲在暗处搞他的鬼。
杜刚问,怎么在暗处搞他?
林子说,我们找晚报的记者爆郭小解的料,他再狠,他能把记者赶尽杀绝?像他这种人,天晓得做了多少丧天害理的坏事,不知道有什么人像我们一样恨他恨死了,他晓得谁给他捅到报纸上去的?我们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杜刚有点心动,但转念一想,觉得不妥。
杜刚说,不能找报社记者,现在一些报纸像婊子,谁给钱替谁说话。你看报纸上的那些广告,有几条是真的?他们也不可能逐一调查了解再登出来,只要人家出钱,让怎么说他们就怎么说啊。我们能找记者爆料,他就不会找到这个记者塞个红包什么的?说不定不仅不会披露他的恶行,反而还会歌功颂德。不行!还是我们自己干!我到外面收集他的材料,你在微博上发他的帖子,因为,我没你会写。
林子说,我真的怕!
杜刚一握拳头,一爆劲,说,老婆你看,你老公钢筋铁骨,怕他怎的!
林子掐了一把,的确硬梆梆的,像铁板,便与杜刚啪地一击掌。林子痛得直甩手,说你就不晓得轻一点,你个蛮人!
杜刚与林子调换了手机卡,这是必须做的第一步。
杜刚骑上摩托车找到了郭小解的老家。这是一个小镇,路面很宽阔,却很冷清。即使是最热闹的菜场也没几个人,成群的苍蝇在围攻地上的烂菜叶、鱼鳞和鱼肠,三四个菜贩在熏天的臭气中打麻将。卖服装鞋袜的铺面也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像黄瓜被太阳晒蔫了一样。
杜刚在医院旁边一家小卖部买烟,拖一把木椅坐在柜台外,点燃一支烟,悠然地吐了一个烟圈。小卖部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可能成天守店很无聊吧,巴不得有个人跟他说说话,解解闷,就热情地招呼了一声。
杜刚问老板,医院这么大,怎么也这么冷清啊?
老板说,前十年这个医院热闹啊,托熟人才看得上病,连带着我这个小店也很红火,现在就不行了,我都快撑不下去了。
杜刚问,这是怎么搞的?
老板说,现在的人,手里都有点小钱了,一个个把自己看得越来越金贵,害一点病就跑到市里大医院看,小病自己买药吃,病人来少了,就留不住医生,好一点的医生被别的医院挖走了,有门路的医生找关系也调走了,只有一些医术平平,又没有门路的医生留了下来,这医院迟早会关门大吉,我也要另寻生计哟。
杜刚问,听说你们镇出了一个有钱有势的老板,是谁呀?
店老板露出得意的笑,说,嗨!你问四喜呀!我认识!出手大方,在他那儿钱不是钱,是纸。每次回来,啧啧,那气场,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清一色的小车,十几辆,排得像长龙。他一下车,马上就有十多个般般整齐的标致小伙跟着他,个个胳膊上纹着刀啊剑的,威风,比大干部下来视察还要威风!他照顾过我的生意,二十元一包的黄鹤楼成箱成箱地买,整包整包地给人。你想想,这是何等地有钱!喏,面前这条大路,就是他出钱修的,镇里把这条路叫四喜路。
杜刚说,我怎么没听说有个叫四喜的有钱人?
老板说,嗨!这是他的外号,只有我们镇上的人才喊他四喜,外面的人哪晓得。不过,他这人侠义,有胸怀,乡里乡亲的叫他四喜他一点不恼,还觉得亲切。他本名郭小解。一提郭小解这个名字,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四喜嘛,就不好外传了。
杜刚问,这个外号是什么意思?
老板嘿嘿地笑了两声,好像不好意思说。
老板说,他呀,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在这街上偷鸡摸狗,偷看大姑娘洗澡,半夜撬寡妇门,搞得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有人就说他在家外面喜,出门家里喜,活着鬼喜,死了人喜,这就是四喜。
杜刚说,既然这个外号不是什么美名,他为什么还愿意把这条大路叫四喜路呢?
老板一拍大腿,说,这就是他能成大事的胸襟啊!他说,我就把四喜这个坏名丢地下给父老乡亲们踩,一直踩下去,踩得坏名声永世不得翻身,我再回来,脸上就有光啊!
杜刚说,他不就是办了一个化工厂吗,哪有这么赚钱?
老板说,一个化工厂对他算什么?赚钱的是他的水泥厂,哪里砌房子不是用他的花清牌水泥?你算算,我们整个市,开发了多少房子,他要赚多少钱?
老板一提郭小解就激动不已,好像郭小解是他亲儿子一样!杜刚却想,他妈的,原来郭小解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啊。
花清水泥厂,本地这么知名的一家大型企业,杜刚当然不可能不知道,只是没想到郭小解是它的主人!
离开小卖部,杜刚并不急于回去,相反,他还要在小镇上过一夜,想搞一些具体事件,发帖子时才能引起网友的兴趣与关注!他就给林子打了一个电话,如果她晚上一个人害怕的话,叫她找闺蜜作伴。
杜刚甚至找到了郭小解的家,在他家的门口走了两个来回,假装找个熟人办事。郭小解家的房子有些陈旧,坐落在一个僻静的小巷子里,但是没人住。隔壁的人说他的爸爸妈妈早些年就跟着郭小解到城里享福去了,空下的房子有人想买,郭小解不卖,说这是他的根,一个人不能没有根。房子借给他一个做农药化肥生意的本家哥哥做了仓库,经过的时候能闻到一股农药化肥味。
杜刚欣喜地挖到了一个情况,郭小解居然有个来之不易的儿子!
儿子是郭小解的软肋,郭小解每天派专车到学校接送儿子,司机不仅车开得好,还会拳脚功夫,兼保镖!他一心想让儿子考上大学,最好考到国外去,决不能接自己的班。他希望儿子远离自己的生活,有美好的人生。这个儿子真的来之不易呀!就因为这个儿子,他给他的手下立下一条铁的规定,祸不及妻儿,一人做事一人担!
郭小解的老婆小恬年轻的时候那可是大美女一个,一般男子根本瞧不起,要身高貌帅,要有知识有修养,要工作好,几乎要求十全十美。可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她不幸被郭小解看见了,令郭小解冒出了非伊不娶的念头,而郭小解瘦小身材,一张猪脸,一对招风耳,一双老鼠眼睛,一眼看上去就像刀子刮人般不舒服,别说一个大美女,就算一个丑姑娘也难恭维他。非常人有非常手段。郭小解一出现,就把小恬身边的男人吓得无影无踪了,有个不怕死的看样子是真的爱小恬,被郭小解手下的兄弟吓唬了几次也没吓倒,反而激起了他为而爱情而死的慷慨之情。这让郭小解有了收编他的想法。那个家伙也是一个英雄主义者,郭小解就给他提供了一个英雄的用武之地,给他一些甜头,比如让他管一个工地,这个工地的水泥黄沙生意都给他一个人做,赚钱就像小河的水哗哗地流,他焉能不屈服。郭小解讨好小恬,为小恬家排忧解难,也表现出强硬的姿态,他不能失了男人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尊严。他放出狠话,谁敢娶我的小恬,不仅让他完蛋,还让他全家完蛋;要是小恬家敢把小恬嫁给别人,除非她的全家人再也不想在这个地方生活。小恬家里人惧怕郭小解的势力,同时又有一种被保护的满足感。对小恬,郭小解表现出下贱得要死的样子,甚至跪下来舔小恬的脚丫子,说是只要小恬高兴,他可以每天给她舔脚。郭小解给小恬过生日,一送就是一辆小车,把小恬的闺蜜们羡慕得眼睛发红。小恬跟了郭小解之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惭惭地被郭小解的好融化了,真正地喜欢起郭小解来。可是没想到,小恬居然没有生育能力。一个女人不生孩子,还叫女人吗?小恬就一心扑在生孩子的事情上,到处打听偏方,跑遍了全国各地的专科医院,非要整一个孩子出来不可。小恬想试一试人工受精,到省城一查,连死的心都有了,回家后不吃不喝,把郭小解吓得日夜守护,不敢离开半步。一天深夜,小恬对郭小解说,我虽然不能生,你好好的,你能生啊。郭小解说,我当然知道自己能生,可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我一个人生得出来吗?小恬说谁叫你一个人生了,你不能找个人帮你生?孩子一生下来就交给我养,长大了跟亲生的有什么不同呢?你不要跟我充贞洁男人,混黑社会的能是好人吗,你在外面还少叫小姐开房呀!别以为我不清楚,我的原则是只要你不把性病带回来,只要不真的被哪个女人迷走了就行。我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穷汉抱着扁担走。郭小解说,我们这种人坏是坏,但妻是妻妾是妾,分得很清楚,娶了谁,死活也要捆绑在一起。小恬说,等那女人一怀孕,我们就养着她,孩子一出世,就给她一笔钱让她走人,永不再现!郭小解说,要是我跟这女人真的产生了感情怎么办呢?小恬说,那我就一包老鼠药放在锅里,我们同归于尽。郭小解说,看不出来你还这么坏啊,真是最毒女人心。小恬说,这是跟你这种坏人生活久了,受影响了,你这叫自作自受。郭小解说,你要我弄死一个给自己生过孩子的女人,我真的做不到。小恬说,你都想哪儿去了,我是说让这女人走得远远的,或者从远远的地方找个女人回来,要她永远见不到孩子,就当她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孩子。郭小解还真的找了一个穷乡僻壤的大学毕业出来打工的小姑娘。郭小解不让这个小姑娘了解自己的任何信息,给她租了一个两居室,请保姆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另外还派两个手下日夜跟踪保护,他要确保万无一失。就这样,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早上,郭小解给小恬抱回来一个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儿子。而那个小姑娘得了三十万块钱,从此黄鹤一去不复返……
林子听完,大发了一通感慨。
林子说,三十万啊!本小姐也帮人生个孩子去。她一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一年好吃好喝,还有专人伺候着,啧啧,就得了三十万!老公,有了三十万,我们什么问题都解决喽。
杜刚刮了林子一鼻子,说你敢!
林子当即上网,在微博上发了一个帖子,题目是《“四喜”的儿子哪里来》,迅速引发了网友们的热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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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发的第二则微博,题为《“四喜”的发家史,浸染鲜血的财路》。这一下,算是捅了老虎的屁股。
大致内容是这样的:
 
黑社会就像不挂T牌的出租车,明着哪有暗着来菜呀!郭小解曾酒后吐真言,说老大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你得让手下的兄弟怕你,服你,还要敬你,爱你,舍不得离开你,这可不是靠拳头靠狠做得到的,这得靠大脑。说李逵力敌万军吧,他就只能给宋江冲锋陷阵,永远也坐不了梁山泊的第一把交椅。宋江可能是一个连兵器都拿不起的主,却能管住手底下如狼似虎的一百〇八条好汉,知道为什么吗?靠的是智慧。我没有亲手打一个人,你看我这身材,怎么打得赢别人?可我身上的确背负着人命,有些人死在我手下,我都不知道是谁帮我除掉的。我手下有成百上千的人,我哪能个个都认识?他们为我办事,当然要打着我的名号,手下人做的事,不管我知道不知道,最后都得我担着,我是老大啊!刚混黑社会时跟人抢工地,我下了血本,一场群架,硬是把工地抢了过来,赚的钱全分下去还不够,另外借二十几万元的高利贷才摆平。刚开始我赚得少分得多,以后我赚得多了,反而分得少了,知道为什么吗?我算一个账你们就明白了,我第一次抢工地抢赢了,赚了四十万,结果还不够手下分,一死十几伤,那都是要花钱摆平的,那么多兄弟给我拚命,我不能亏待他们啊!我只要打出了码头,打出了名声,打出了威风,之后,谁敢再跟我争锋啊?我再做生意,成本就小多了,比如说,我仍然赚四十万,就只需分下去二十多万,我不就赚得多了吗。做老大,就要牢牢掌握分配权,只要拥有永久的分配权,你就能永久地拥有老大的座位。做老大,就像坐在钞票码起来的金字塔尖,嘿嘿!
 
杜刚接到黑子的恐吓电话,就知道跟郭小解的较量开始了,虽然郭小解根本没把他这等无名之辈当成对手,但杜刚决心把引水一直灌下去,灌得他受不了了,自然会从洞里爬出来。
黑子刚打通杜刚的电话时,以为是林子,他像海水一般地咆哮起来。
黑子骂道,臭婊子,你是不是想老子们一起奸了你,再把你砍成片巾子喂狼狗啊?
杜刚说,你是黑子吧,我谅你没有这个本事奸杀我的老婆!
黑子听是个男人的声音,愣了一下。
黑子阴冷地说,嘿嘿!你是那个臭婊子的男朋友?告诉你吧,老子们早就轮奸了她,不信,老子把那个臭婊子的照片发给你欣赏欣赏,怎么样?要是老子高兴,还要把照片放到网上去,让所有人欣赏!
杜刚说,好啊,那天的绑架案派出所还没破获呢,就是因为证据不足,现在你主动提供证据,真要谢谢你了!
黑子说,小子!你有种,等着!
黑子气急败坏地挂断了电话。杜刚心想,看来郭小解的确手眼通天,不然,他手底下的人哪敢如此明目张胆,无法无天。杜刚把与黑子通话的录音调出来听了一遍,保存下来。
一天晚上,杜刚骑摩托车回家,突然觉得背后有一阵冷风,掉头一看,一辆黑色的小车朝他撞上来,脑子里一闪黑子的人和车,心说不好!他双手猛捏把手,摔车逃生!杜刚想象过无数次被一大帮人截杀的场景,这一种他早就想到了。杜刚早有防备,随身带了一根两尺来长的铁棍,随时准备负隅而战!
黑子一帮人像一群黑影子,向杜刚掩杀过来。杜刚背靠一所房子站定,紧握铁棍,冷静地面对着扑过来的黑影子。最前面一个挥刀砍过来,被杜刚的铁棍灵巧地一格,刀都震落地下,杜刚抢前一步扫了一棍,听得一声闷响,黑影子倒在地下。杜刚抢过地上的大刀,一手握棍,一手握刀,凶神一样地伫立,倒把那一群黑影子吓着了!有两个人出来把地上的人抢了回去,嚷嚷着要送医院。
黑子吼了一句,老子们一起上,把他狗日的砍成片巾子!
黑影子砍了过来,杜刚毫不畏惧,刀棍齐用,不要命地跟他们打。黑影子中有人受了伤,嗷地一叫跳到一边去了。这些家伙没想到杜刚一个打七八个一点不怯场,反而越战越凶猛,害怕了,纷纷向后躲,一下子都站得远远的。真是横的怕不要命的!杜刚喘着粗气,保持以静制动的站姿,警惕他们的再次攻击。有人喊,黑子哥,憨巴晕过去了!这群黑影子才像潮水一样退了!
杜刚腿一软瘫坐在地,马上感觉到浑身火辣辣地疼,脸上粘糊糊的,一抹,满手的血!
手机骤响,是林子打来的。林子一直在打他的电话。林子打了三十六个电话,见杜刚没回,急坏了。
杜刚对林子笑,老婆,我被黑子他们拦截了,不过,你老公一个人斗他们八九个,你猜谁打胜了?别哭别哭,你老公打这些被黄赌毒掏空了身子的家伙,就像碾死一窝蚂蚁。
林子赶过来的时候,杜刚歪在地上,地上积了一摊血。
所幸只是一些外伤,缝了二十多针,打了一个多星期的消炎针,就拆线了事。林子说什么也不同意杜刚再捅这个马蜂窝了。
杜刚不想林子担心,一个人找到花清水泥厂去,没告诉林子。
要到水泥厂门口,必须穿过一个居民区。这里的天空灰蒙蒙的,居民区上空一片雾霾,屋顶上甚至树叶上都是灰扑扑的,稍微有一点风摇,就腾起一阵雾,令人忍不住屏住呼吸,拿手扇鼻子。杜刚在居民区里东转西转,居然没碰到一个人。差不多转完了,才发现一间平房住着老两口,老头子坐在太阳下抽烟,老太太正吭吃吭吃地搓洗一盆灰不溜秋的衣裳。杜刚熄火,下车,取下头盔挂在反光镜上。
杜刚给老头上了一支烟,假装口渴,讨杯水喝。老头接了烟,也不作声,起身进屋,居然给杜刚拿出来一瓶矿泉水,杜刚要给钱,老头说我又不是开小卖部的。
杜刚边喝水边问,老爹,我想租个房子,不知您这里有没有?
老头挪了挪屁股说,这里的人都到外面租房子去了,还有不怕死的来这里住?
杜刚惊诧极了,不等他问,老太太抢着说话了。
老太太说,都是这该死的水泥厂害的,一年得肺病死的有好几个,谁不怕死啊,只有我们这些老鬼不怕死,反正活不长的,不想离开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老头子也说,向空气抓一把都能捞到水泥灰,桌子半个小时不擦就铺一层灰,能写字。
杜刚脑子里马上闪过矽肺两个字。水泥厂溢出的大量粉尘,吸进肺里会变成矽肺导致死亡。既然都知道水泥厂的危害这么大,为什么没人告水泥厂?杜刚把自己的疑问提出来,老头老太太同时叹了一口气。
老头说,不是没人出面管,但没人搞得赢郭小解。这个黑社会头头有钱有势,红黑都吃得开,平民百姓哪是他的对手?有两个胆大点的,得了肺病找水泥厂赔医药费,半夜里被人一铳打碎了窗玻璃,谁再敢吱声啊。
杜刚想进屋看看,老头老太太无所谓,让杜刚随便看。
屋子矮小,逼仄,像地下室一样阴暗潮湿。一缕阳光像手电筒的光束从窗口射了进来,光束中悬浮着搅成团的像微生物一样蠕动着的微尘,可知空气中的粉尘是多么可怕!杜刚下意识地减少呼吸的次数,尽可能不让空气中的粉尘吸进肺里去。
老头老太太一定是把杜刚当成了暗访的记者,提供了两个得矽肺的病人住址,杜刚一一核实,脑子里拟好帖子的题目《“矽肺”村为何十室九空》。他想,只要说服林子把贴子发出去,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没想到,林子的脸都吓白了。
林子说,我不发,我也决不让你发这个帖子,你这是在找死!
对付林子的方法只有两个字,温柔!杜刚要用柔情蜜意把林子灌醉!缠绵缱绻之际,他说,老婆,你只要发了这个贴子,我明天就辞职,带你远离这个地方,让郭小解永远也找不到我们!好不好?啊?求你了,好老婆嘛!
林子说,好!一言为定!发了这个帖子,但明天我们一起辞职,等领了工资,我们远走高飞!
 
5
林子的闺蜜打电话来,邀她去咖啡厅喝茶。
林子刚辞了工作,正觉无聊,这个邀约就像及时雨,便欣然而往。闺蜜一看到她就雀跃,挽着她的胳膊进大厅,乘电梯上楼。
推开包间的门,林子一眼就看到了黑子与牯牛。林子倏地抽出胳膊,返身往电梯处跑。闺蜜急得大叫,林子!赶上去拉住林子,怎么也不放手。
林子气急了,说,你得了什么好处,这样出卖朋友?算我瞎了眼!
闺蜜急忙辩解,林子,你听我说,这纯粹是一场误会!黑子他们是我男朋友的朋友,他们先不晓得我跟你是好朋友。黑子这次是给你赔礼道歉的,还要补偿你,我想这是好事啊,就把你们约在一起喝个茶,一切不就烟消云散了?
林子死活不信,拖着闺蜜进了电梯,闺蜜苦口婆心地说了半天,电梯上下两遍,林子才忐忑不安地再次来到包间门口,勉强进了房,坐在黑子的对面。闺蜜不停地数落对面的黑子,以缓解林子的紧张。黑子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始终自我检讨,向两个女孩赔笑脸。
黑子说,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我该死,冒犯了林子妹妹,希望林子妹妹多多原谅!我这里以茶代酒,赔个不是了!
林子不端杯,不作声,看着桌上一大壶透亮的菊花茶。
黑子说,我大哥说了,只要妹子愿意配合我们,到派出所销了那个绑架案,我们愿意赔偿你三十万!我求妹子做个好事,免去我们的牢狱之灾,妹子从今以后就是我黑子的大恩人,有用得着我黑子的,只要妹子一个电话,我们无不从命。你知道,我们道上的朋友都是讲义讲恩,不管对错的。
林子的脑子里,三十万像车轮一样飞快地转动起来。三十捆红票子,堆起来有多高?自己面前什么时候堆过这么高的一摞钱啊!
黑子继续说,妹子的那些照片,在我听说妹子是我朋友的朋友时就删掉了,一张也没留,不放心的话,你检查我们的手机。只要妹子把卡号报给我,我立即手机上网转钱,马上兑现!这样,妹子应该相信我的诚意了吧?
林子问,仅仅是销绑架案吗?
黑子嘿嘿笑了两声,说,还要恳请妹子删掉那些对我们老大不利的帖子,最好能在网上表示那些帖子是不真实的,消除负面影响,那我们就对妹子更加感激不尽!
林子马上想到了杜刚,心说,杜刚这人,太在乎他那点爱情,那点个人英雄主义。这样的男人虽然可靠,也不失可爱,但绝对不可能发达起来。
林子说,我不能自作主张,要跟我男朋友商量一下再回答你。
黑子说,应该的,你现在就到外面去打电话,我们等着你!
林子点了一下头,开门出去,走到走廊的尽头,拨通了杜刚的电话。
杜刚一听三十万块钱,急了,说,林子,这钱不能要!你一定要听我的话,林子!
林子说,他们是我朋友的朋友,现在又诚心诚意跟我们和解,不过是舍财消灾的意思,你怕什么,急什么?他们赔钱,不正是表明他们向你示弱了吗?你赢了啊!
杜刚第一次对林子发了脾气,吼了句,蠢妮子!你不懂!这钱不是那么好要的!你千万不要办糊涂事啊!
林子沉默了一会,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挂断了。
回到包间,黑子急急地问,商量好啦?林子应了一声。黑子高兴地说,太好了!妹子你把卡号告诉我,我这就把钱转到你的账上去。
杜刚不放心,又拨了林子的电话,林子接了,却不接话,等杜刚一说完要说的,就迅速地挂了电话。一会儿,手机嘀了一声,进来一条信息,表示自己的账号上刚到一笔三十万的款子,盯着三字后拖的一串零,林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不是旁边有人,她还真想一个零一个零地认真数数。
那个《“矽肺”村为何十室九空》发出后,网上的反应与郭小解那边的反应呈反比,网上热闹非凡,郭小解却异常平静,这让杜刚觉得更像黎明前的黑暗,难测,难熬!他嘱咐林子不要随便出门,自己出门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以防再次遭受袭击。什么不好的后果杜刚都想过了,就是没想到他们会用钱解决。杜刚百思不得其解,但有一点他认定了,没林子想的那么简单。郭小解是什么人?他是黑社会头头,混了这么多年,没两把刷子能混得这么好?连面都不露一下就向一个无名之辈认输,那他以后还怎么混,他这个老大还怎么当下去?
林子到晚上才回家,杜刚一见面就问她怎么样了。林子没好气地说了句还能怎么样,就不太想跟杜刚说话了。睡觉的时候,林子一反常态热情似火,让杜刚有一个不好的感觉,仿佛生离死别一样。
杜刚问,林子,你怎么啦?
林子说,我想明天回家看看我爸爸妈妈去。
杜刚问,不等领了工资再回去吗?
林子说,我先回去玩两天,跟你跑了,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看我爸爸妈妈呢。到了领工资的日子,你帮我代领一下,我已经跟单位说好了。
杜刚哦了一声,心里总觉得不塌实,但林子说得滴水不漏,也就罢了。他把林子紧紧地抱在怀中,说,我会想你的!
林子撒娇道,就分开这几天嘛!
第二天早上,林子梳洗完毕,开始清理衣物,箱子塞得满满的,很沉!杜刚把她送上车,客车出了站,还依依不舍地站着。回到空落落的出租屋,林子的影子仍然无处不在,不久,他也将搬离这里,这间承载了那么多幸福的出租屋,将永远地存储在他们的回忆中。
三天后,杜刚还在蒙头大睡,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开门的一刹那他惊了,一群警察破门而入。杜刚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呼啸而去。
打击网络大谣的呼声正高,杜刚不幸碰到枪口上了。审讯的时候,杜刚得知郭小解举报自己网络造谣,给他的水泥厂制造了不可消除的负面影响,造成经济损失达百万之多,并敲诈了三十万元人民币!
杜刚心里叫了起来,林子啊林子,你这个女人!我没有死在敌人手里,却被自己人在背后捅了一刀!杜刚伤心透了!罢罢罢!谁叫林子是一个女人呢?杜刚把敲诈三十万元的事一古脑地揽在自己身上,心想,不过是吃三五年牢饭,有什么了不起的?让一个女人去品尝坐牢的滋味,我杜刚做不出来!
审讯的时候,刑警问,你为什么造谣?
杜刚说,我没有造谣!我发的帖子句句属实,你们去了解调查就知道了。
刑警问,三十万是怎么给你的,赃款在哪里?
杜刚说,我用完了。
刑警问,怎么用的?
杜刚被关了一个月,因为证据不足,无罪释放了。刑警调听了杜刚手机里的每一次通话录音,知道这其实是郭小解导演的一出戏。可是,黑子、牯牛、憨巴这三个绑架林子的家伙一口咬定没有人指使,是他们自作主张替郭小解打抱不平,郭小解居然没有被牵涉进来。难怪传言郭小解是个人精啊,坏事做绝,就是抓不到他的把柄。
 
6
警察在找林子,要追缴那三十万块钱!银行虽然冻结了林子的账号,但三十万元早被她提现转移了。
杜刚也想找林子,但他克制住了。说完全放下了林子,绝对是自欺欺人,可林子的行为令杜刚太失望了,他伤心得都不愿提她的名字!
杜刚的手机响了,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便懒懒地喂了一声。手机中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磁性。对方直接报出了自己的大名,竟然是郭小解!
杜刚大吃一惊,问,什么事?
郭小解说,久闻杜兄弟的大名,想认识杜兄弟呀!
杜刚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郭小解说,我想找杜兄弟出来玩一下怎么样,该不会连我的面都不敢见吧?
杜刚冷冷地哼了一声,没说话。
郭小解说,我们呢,以前算打了一个平手,我把你女朋友弄没了,你呢,把我的三个兄弟弄进了大牢,我觉得男人之间还是应该一决胜负的。
杜刚问,怎么一决胜负?
郭小解说,这样吧,我们到大街上赌一场。
杜刚说,我从不赌博!
郭小解说,男人嘛,没有一点点坏脾气坏习惯,还叫个男人?
杜刚搞不懂这是什么逻辑,就不作声。
郭小解说,其实蛮好玩的,我保证杜兄弟一听就会感兴趣。
杜刚说,你说说看。
郭小解说,我跟你一起站大街边上赌车,蛮过瘾的,真的!
杜刚说,我没车!
郭小解说,你不需要有车。是这样的,我们赌路上跑的车,比如说,我们赌跑过来的第五辆或第八辆车是什么颜色、什么品牌,或者干脆赌车牌尾数是单还是双。公交车不算,出租车不算,货车不算,面包车也不算,专赌小车。你看,好不好玩?
杜刚说,我凭什么跟你玩?我跟你又不是一路人!
郭小解说,杜兄弟呀,不打不相识嘛,我就喜欢交你这样的朋友!我们三赌两胜,如果你赢了,我就不追回你女朋友的那三十万块钱!如果我赢了,希望你能做我的朋友,做我的好兄弟,同时我把水泥厂的绿化搞好,我还要购买一套国外最新的除粉尘降噪音的设备,安装工程交给你做,你能赚多少就赚多少。
这不能不说是一个甜蜜的诱惑,杜刚开始犹豫不决。
郭小解说,你好好想想,三天后,你打这个电话回答我。
杜刚终于想明白了,郭小解不是在向自己示弱,他也犯不着向任何人示弱,他是在立德!一个人不能一味地立威,有时候,立德更能立于不败之地,这叫仁者无敌。
杜刚没有给郭小解打电话,不回答就是一种回答,他不想走到郭小解的路上去,他只想做自己,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时隔不久,郭小解被人偷袭,在他那辆霸气十足的越野车上一枪毙命。这事轰动本市,很久才归于沉寂。郭小解的葬礼惊动了警察,好几辆警车在大街上巡逻。送郭小解的丧车有一百多辆,像一条黑色的长龙缓缓游动,蔚为壮观!他的兄弟们一律着黑色西服,戴墨镜,西服领口处别着白绢,都沉默着,像无数个炸药包,似乎随时都会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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